第1895章 只鳞半爪在云外

大齐临淄,东华阁。

本是一处歇脚的暖阁,因当今天子常于此处读书、小议、会见臣属,而渐渐有了非凡的意义。

天子坐朝五十八载,紫极殿坐朝,得鹿宫修行,东华阁读书,几成恒例。

时人谓之:常得出入东华阁者,皆在天子圣心。

一个戴破皮帽、穿破袄,手提白纸灯笼的佝偻老者,就这么很不吉利地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的金瓜武士,如若无睹。

内官之首韩令,无声侍立天子侧。

有“东华学士”雅号的李正书,袖手陪坐。

阁内悄然,灯光温煦,只有盲眼老人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齐天子将正在看的书卷放下来,抬了抬手指,示意宫女搬来大椅,对老人亲切地道:“先生辛苦了,请坐。”

老人并不坐。

将白纸灯笼背在身后,而躬身对天子一礼:“虽得天子厚爱……但敝衣浊身,不敢堂皇。”

齐天子也并不勉强,只叹了一口气,颇有些唏嘘:“朕当初第一次见先生,是什么时候?”

烛岁想了想,答道:“当是陛下正位太子的第一年。”

“那时候你说什么?”天子问。

烛岁答:“老臣避席,自谓提灯巡夜,白纸不祥。”

“那朕当时是怎么说的?”天子又问。

烛岁道:“陛下说,‘长夜明灯,便是照见幽冥,也是显耀前路。何得不祥?’”

这位盲眼老人,在温煦的灯光下,讲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这一段李正书不知,韩令亦不知——

“然后陛下当时伸出了您的手,对老臣说,‘这是孤的手’。翻掌对下,说‘此为不祥’,又翻掌对上,说‘天下大吉’。”

李正书俊面缄然。

覆掌天下不祥,抬掌天下大吉,何等气魄!

当今陛下尚为东宫太子之时,就已经有了掌覆天下的雄心,亦有将之实现的能力。

烛岁乃大齐巡夜者、打更人这个组织的首领,是从武祖时期一直守护姜氏皇朝至今的强者。

陛下当上太子的第一年,就去找烛岁,就发生这样的对话。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子尚在东宫之时,在成为太子的第一年,就已经掌握天下,控制了朝堂内外,连历代皇帝最亲私的一支力量,也开始收归掌中。

历代朝堂更迭,难免腥风血雨。而无怪乎天子当年继位的时候,半点风波也不见!

更让他沉默的是。他李正书被称为“东华学士”,也有称“布衣大夫”,常与天子陪坐读书,下棋论政,算得上天子最亲信的人之一。

可对于烛岁说的这件事,他也一无所知。

天子之心,囊括宇宙。

天子如龙,只鳞半爪在云外。

静静听烛岁讲罢当年,齐天子感慨地道:“朕从不以先生不祥,先生是治不祥者!没有先生巡夜,朕何以安枕?”

烛岁低头:“臣惶恐。”

天子又道:“武安侯如何?”

烛岁略顿了顿,将所有不相干的情绪都清理干净,才道:“武安侯杀鱼广渊,破鳌黄钟,将丁卯界域打成人族营地。逐杀鳌黄钟一日夜,于大军伏阵之前顿止。归途又主动出击,联手钓海楼秦贞,击退血王鱼新周。后大狱皇主仲熹出手,臣退之。”

他把姜望在迷界的经历完整讲述了一遍,没有加入任何主观想法。

天子满意地重复:“天才贤师鱼广渊,年轻名将鳌黄钟……”

竟是准确说出了鱼广渊和鳌黄钟的特点。

要知道他广有东域,并括南夏,雄视近海,疆土何止万里,子民远逾亿万,每日要处理的事务如山如海……而竟能对迷界里随便一个假王都如此熟悉!

李正书正在心中佩服不已,便见得天子看了过来,眼神灼灼:“祁笑说武安侯兵略不足,当然有她的判断。不过打仗这种事情,说到底还是要看胜负嘛。李家世代将门,正书觉得呢?”

这问题危险得紧。

要么忤逆圣意,要么同祁笑杠上、还要昧着良心、还要赌上李家世代将门的名声。

聪明人从来不做选择。

李正书诚恳地回话道:“李家的确世代将门,但摧城侯是臣弟而非臣,臣自小就是读儒学的,兵略之上……实在插不了嘴。”

他虽不混迹官场,但怎么也挂了个文林郎的散职,以有议政名分,故还是可以称臣。

天子语气带笑:“闲聊罢了,你紧张什么。”

齐天子越是语气轻松,李正书越是语气严肃:“军国大事,岂可问于外行?臣下下棋、论论史还可以,兵家之事……哎!开不了口!要不然臣去看看兵事堂谁在?”

“老油子!”天子骂了一声。又回过头来,看向烛岁:“先生以为,那仲熹是为何出手?”

烛岁无甚波澜地道:“他说是接到血裔鳌黄钟的急信,为晚辈出头。”

“你信吗?”天子问。

烛岁这时候才表达自己的想法:“信一半。”

天子语气从容:“海啸将至,便看祁笑如何驾舟了。”

烛岁立在阶下,欲言又止。

“先生有话要说?”天子问。

烛岁斟酌着道:“自陛下当年以枯荣院废墟交付,臣即以法身坐镇,数十年来,不曾稍离一步。此次出海,为武安侯周全,须以绝巅战力应对。于是道身法身相合,随行迷界。

虽在离京之前,已将废墟扫荡一遍,却仍难自安。

现在这区区报身,拿几个宵小尚有疏漏,坐镇枯荣院……恐未能逮。”

《朝苍梧》曰:必以法身合道身,而能成衍道。

说的是自洞真至衍道的关键步骤。

到了衍道层次之后,道身时时刻刻都在修行,绝大部分的绝巅强者,通常只以法身行走世间。只有在需要生死争杀的关键时刻,才以法身道身相合,具现绝巅战力。

当然,法身独行,毕竟力量不足,也有被打坏的风险,大恶于道途。个中具体情况,全在各人取舍。

至于烛岁所说的报身,则是他自己的神通。并不以报身为名,只是被他用这个佛家词语所指代。

听罢烛岁的担忧,齐天子只摆了摆手:“朕有分寸。”

烛岁于是躬身:“臣告退。”

枯荣院被夷平,是元凤二十九年的事情。光阴荏苒,如今已是元凤五十八年。

足足二十九年过去,枯荣院仍有波澜?

作为石门李氏的庶长子,李正书对当年的事情是了解的。只是不清楚枯荣院被夷平后,那废墟里的二十九年,是如何流淌。

他默默看着自己的掌纹,只听不说。

而天子静静看着那盲眼提灯的佝偻背影,目送他离开东华阁。

烛岁身上的那件破袄子,藏匿了些许暖光。以至于在这温暖如春的东华阁中,他也有些晦明起伏。

直到那身影消失,侍立在一旁,始终静默的韩令,这时候轻声说道:“烛岁大人质朴简身,故上行下效,打更人都爱如此穿戴呢。”

这个韩令,吹风也不知背着人!李正书有些着恼,又去看自己袖子的针脚走线。

只听得天子道:“武祖雄略,我亦常思之。”

只此一言。

这针脚走线着实漂亮,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李正书生母死得早,自小是李老太君带大,也视老太君为亲母。此刻有些想家。

齐天子坐在那里静了一阵,忽又轻声重复道:“击退血王鱼新周……”

他拿起旁边的一份奏疏,颇为满意地掸了掸:“当初在得鹿宫,朕问他将以何报,他应我齐天骄胜天下天骄,如今胜到了天外去。”

天子慧眼识人,早早就看出武安侯不凡,自是大大的英明。

但……别漏了秦贞啊!

血王可不是姜望击退的,最多敲个边鼓,您在这里骄傲什么呢?

我李某人生平最不喜浮夸之风,虽与武安侯有通家之好,却也忍不得张冠李戴,假受妄名!

天子拿着奏疏的手顿在空中,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李正书忙道:“陛下此言谬矣!”

“哦?”

“圣天子广有天下,囊括万界,岂独现世?以臣观之,武安侯胜的还是天下天骄啊,正如得鹿宫前言!”

“玉郎君啊玉郎君,伱这人……”天子伸手点了点自己的东华学士,却并不说别的。

转将手里这份奏疏打开:“还有一事,你与朕议议看。”

李正书拱手:“臣,试听之。”

天子看着奏疏道:“祁笑在点评武安侯军略的密折里,还有一句,说她出手抹掉了武安侯身上的灾厄,但武安侯身上的灾厄,好像本来就不严重……你说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正书这回没有犹豫,直接回道:“祁帅这是在告诉陛下,您调烛岁大人保护武安侯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还有呢?”

李正书道:“以祁帅的风格,是一定会把烛岁大人用进去的。”

常伴君侧,什么时候明哲保身,什么时候坦露肺腑。当中火候,非常人所能把握。

走进东华阁的大臣有许多,陪天子下棋读书的也不少,何以独他李正书被称为“东华学士”?

那也是很有些真功夫在的!

“这个祁笑。”天子有些无奈:“胃口有那么大么?”

李正书道:“臣不通兵事,但偶尔会耍些小钱。富裕有富裕的打法,拮据有拮据的打法。通常上赌桌的,越有钱越能赢钱。”

“祁笑欲以白纸灯笼照前路,岂不又要置武安侯于险地?”天子道:“他从妖界艰辛归来,本该休养个一年半载,这急匆匆地又去迷界,可都是朕的意思。”

李正书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罢罢,将在外,自有主张。”齐天子将奏疏放下:“朕既以兵事任祁笑,掷其生死,用其勇略,焉能安坐朝堂,指手画脚!”

“陛下圣明!”李正书这一声喊得极响亮。

天子看过来:“那你说武安侯怎么办呢?”

李正书低头:“想来陛下早有计较,臣不敢妄言。”

天子看了看窗外,五人合抱的浮山老桂,尚还未见秋色,其声悠然:“虞上卿前几天写了一阕词,写得不错。”

李正书道:“桃花仙自是人物风流。”

“他闲庭赏花已经一年有余,可以出去散散心了。”天子道:“他还同武安侯喝过酒,不是么?”

韩令轻轻一礼,身形已经消失在东华阁。

……

……

向来人来人去,人间如故。

喝酒这种事情,只有老饕喝的是酒,俗人大多喝个人情世故,还有些不俗不雅的,喝的是情绪。

武安侯要与好友宴饮,丁卯浮岛自是搬尽窖藏,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但够劲,管够。

方元猷抱着一个大大的酒瓮走上楼来,便刚好听到自家侯爷的轻描淡写,说遇到了血王鱼新周。

手上一抖,险些摔碎酒瓮。

好在整个酒楼都很安静,也没谁注意他。

“啊?”竹碧琼毕竟不及卓清如眼力,不知姜望到底伤势如何,听到与血王有关,便难掩慌张:“你怎么样?”

姜望抬手虚按,语气平静又自信:“无妨。”

卓清如借着喝茶掩饰震惊,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大齐天骄。

但姜望也没有真个扯虎皮,只道:“幸亏当时与秦真人同行,她老人家帮着挡下了。”

“哪个秦真人?”卓清如问。

姜望道:“迷界此刻并无第二个秦姓的真人。”

卓清如眸光流动,不着痕迹地瞧了竹碧琼一眼。血王的恐怖神通,可不好挡。等闲修士连面都照不上就得身死。钓海楼的真人,有那么容易帮忙么?尤其是对一个齐国的天骄?

竹碧琼松了一口气:“秦真人不怎么理会俗事,可能对你不够了解……呃,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她,她……”

心情波动过大,一时嘴笨。越想说清楚,越说不清楚,急得她想使一记八音焚海。全无平日淡漠严肃的师姐样子。

卓清如善意地帮忙总结:“你说她眼神不太好,猪油蒙了心。”

竹碧琼怒目而视。

“我第一次来迷界的时候,有个人告诉我,迷界人族皆袍泽。秦真人亦是以此为念。”姜望接过话来:“竹道友,你有什么联系宗门的办法么?秦真人现在身上有伤,海族的焱王大约正在追击她——”

“好,我马上去!”竹碧琼立即起身。

一转头便看见抱着巨大酒瓮杵在那里的方元猷。

又回身拉起卓清如:“卓师姐,我不记得路,你陪陪我!”

(本章完)

第1896章 蜉州

楼外风吹铃,楼中人独坐。

“这酒……”方元猷的脑门从酒瓮一侧探出,巴巴地看过来。

姜望往外挥了挥手,便闭上眼睛,自顾调息起来。

方元猷“噢”了一声,抱着酒瓮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未几。

“侯爷!”方元猷急匆匆地又上楼来。

姜望睁开眼睛,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

方元猷手上的酒瓮倒是不见了,简洁地汇报道:“岛上来了两个人,说是在这里执行太虚卷轴任务,想来见您。”

又往前凑了几步,小声道:“浩然书院的弟子。”

作为侯府亲卫统领,方元猷在明知姜望正在调养的情况下,还来请示是否同意会面,来者身份自不简单。

这浩然书院在宋国、郑国、理国,都有分院,规模还都不小,有一定的朝局影响力。这三处分院并没有主次之分,都可以算作总部。

他们采取独特的院长轮坐制度,十年一期,轮换院长。

内部或称为:“宋正”、“郑正”、“理正”。

三家本一家,实力不容小觑,素有“天下第五书院”之美誉。

当然,众所周知,天底下能够跻身天下大宗,与各大顶级宗门平起平坐的的书院,只有四座。勤苦、龙门、青崖、暮鼓,排名分先后。

所谓“天下第五书院”,名头倒是一直都在,名头下的书院,却已是不知换了多少茬。

雨后春笋遍地生,个个想进步。

“浩然书院,太虚卷轴……”姜望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找我什么事?”

方元猷摇了摇头:“具体的事情没说,只讲要跟您当面聊。”

下面的人其实跟他告了状,说来浮岛拜访的两个浩然书院弟子,态度十分骄纵。但他不打算跟侯爷告这个状。他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军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侯爷把他收在麾下,是用他来办事的,不是让他来惹事的。

往时在临淄亦是如此,他几乎从不跟人起冲突。有时候酒桌上谁喝多了撒个疯,他也只是笑笑。

“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姜望随口问道。

方元猷道:“还在浮岛外呢。没有您的命令,弟兄们没让他们进来。”

丁卯界域的海族势力已被肃清,开始建设人族营地,驻守界河的将士,倒是并不会阻拦人族修士进出。

但浮岛这里不同,尤其是武安侯所在的浮岛,堪为军机重地,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了。

“让他们来吧。”

姜望倒是想更多地认识一下这些个书院,毕竟是当世显学,儒门各派很有了解的价值。此外也是对太虚卷轴的发展感兴趣。

虚泽明第一次跟他提及太虚卷轴,还是在他出使牧国的路上。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按照符彦青的说法,太虚卷轴已经能够影响到迷界形势了。

这发展速度不可谓不快。

方元猷走得急,浩然书院的两个访客来得更急。

没等方元猷带路叩门,便先有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在楼外——

“浩然书院乔鸿仪、江翠琳!见过齐国武安侯!”

姜望抬眸看去,便见得一对壁人御风而来。

男子样貌不俗、正气凛然,女子体态娇柔、五官端致。

一者金躯玉髓,一者遥映星楼,肯定都不能算是弱者。

“来,请坐!”姜望并不托大,起身招呼。

乔鸿仪看着年岁不大,三十不到的样子。这个年纪即证神临,自是天才人物,眉宇间傲气难掩。但对姜望还是很礼貌:“冒昧来访,还请侯爷不要见怪。”

“你看看你。”江翠琳娇嗔着打了一下他的胳膊:“武安侯何等人物,还在乎这些俗礼?该免的就都免了罢!”

他们俩感情倒是很好,来的时候一直手牵着手,进了酒楼才松开。即便是松了手,彼此的视线也似勾芡一般缠着。

“江姑娘说得对,咱们出门在外,不必拘泥那些。”姜望温声笑了笑,他不是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故直入主题:“两位特意要来见我,不知有何见教?”

乔鸿仪拱了拱手:“想必侯爷也接到下人的奏报了,我与师妹是接了太虚卷轴任务过来。”

姜望微微皱眉,但并不说话。

乔鸿仪又含笑问道:“不知侯爷了不了解太虚卷轴,了不了解太虚幻境?”

“愿闻其详。”姜望耐着性子。

乔鸿仪声音洪亮,非常自豪地道:“太虚幻境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文明造物,是人道洪流奔行至此所诞生的奇迹!它代表着人道的火光已经势不可挡,也承担着光耀人族文明的重要使命。

而太虚卷轴,是太虚幻境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它能够调动我们万万人的力量,一起将这个世界推演到更完美的地步。

甚至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太虚卷轴就是为建设太虚幻境而存在。我们执行太虚卷轴的任务,也即是在建设人族的未来!”

这种狂热而自豪的语气,听起来实在熟悉。

“听起来很不错。”姜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我还是不知道,你找我是……?”

乔鸿仪笑道:“我是太虚使者,也是福地六十一的长在山之主。”

姜望肃然起敬:“所以?”

“说起来太虚卷轴的建立,我浩然书院也出了很多力气。我本人呢,从小就有一种责任感,想要推动人族的进步……”乔鸿仪好像很想畅聊一通,聊到一半,扭头看向江翠琳:“宝宝,伱总踢我做什么?”

姜望被这一声‘宝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种齁得慌的感觉倒是蛮新鲜。

江翠琳红着脸道:“姜侯爷贵人事忙,你就别耽误他的时间了,赶紧把正事说了!”

乔鸿仪很是不解:“我们聊得很开心啊,人家又没有说我耽误他时间的。宝宝,你不要总是想那么多,这样很辛苦的。”

“那个……”姜望抚着心口道:“我是有点不太舒服。”

“侯爷是哪里不舒服?”乔鸿仪热情地表示关心:“在下医术很不错的!”

他又用肩膀蹭了蹭江翠琳:“宝宝,你告诉他,是不是?”

江翠琳有些羞耻地捂着脸,倒也应了声“是”。

“我的医术也还行,身体没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姜望万没料到这厮废话这么多,又这么绕、这么腻,赶紧道:“乔兄你有事不妨直言。”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事情呢,是这样的……”乔鸿仪自有一种喋喋不休的气质,这让他本来还算俊朗的脸,也显出一种拧巴感:“你知道我是郑人,那时候我在莽苍山…我遇到了…我们有……就这样,我接下了这个任务,来迷界捕捉海兽。”

姜望发誓不会再跟这个人坐下来聊第二次。

抓个海兽你能够说到你十岁时候的奇遇。

你怎么不从郑国的开国皇帝讲起呢!

“捕捉海兽对乔兄来说应当不是问题。”姜望道:“要的数量很多?”

“需要三万头!”乔鸿仪兴奋地道:“当然做这个任务的非止我一人,但我想做出最大的贡献!”

近海群岛向来都有捕捉海兽以驯化役使的行为,这一点姜望是知道的。曾经他为了救海民,杀了怒鲸帮一头失控海兽,还被找上门来。

那时候海族的海主本相刚刚演化至神魂层次,导致了近海群岛役使的海兽全部失控。

陈治涛还针对海兽神魂的新态,研究出了全新的禁制手段,并无偿分享给所有海民,此举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望……

太虚卷轴上有捕捉海兽的任务也很正常,但一下子要三万头海兽是不是太多了些?

姜望忍不住问道:“要抓这么多海兽,对太虚幻境的建设,究竟有什么帮助?”

乔鸿仪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在他们后面上楼的方元猷具甲在身、按刀缄默。

想了想,才道:“这件事我可只告诉你——”

姜望打断他:“如果是这么不方便说的事情,那就不要说了。不要让你为难。”

“方便方便。”乔鸿仪忙道:“跟武安侯可以说!”

姜望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乔鸿仪道:“太虚卷轴先前有个造岛任务,调集大量资源,在近海建了一座新的岛屿,名为‘蜉州’。‘蜉’者,蜉蝣也,天地之渺物,命途之暂期。以此名之,寓意要以短暂的生命,创造伟大的可能,告诫我们……”

一旁的江翠琳大约看出了姜望的不耐烦,迅速接话道:“说白了就是虚泽明在蜉州岛建了一座天地大磨盘,需要填进去大量海兽,以剖析海族基础,反向破解海主本相!”

姜望惊了一下。他倒是并不惊讶这事与虚泽明有关,惊讶的是虚泽明的手笔。

能够做成这样的事情,仅靠虚泽明是不够的。太虚派还有谁下场?有多少人支持他?长老,门主,甚或那位主导搭建太虚幻境的虚渊之?

乔鸿仪又补充道:“这蜉州岛的性质,跟你们决明岛差不多。假以时日,也必是我人族海疆上的重械坚城!”

“哦?”姜望道:“我倒是不曾了解。不知这蜉州岛的位置在哪里,是哪些强者坐镇,驻军几何,又主导了几次对海族的战争?”

“蜉州岛目前主要还是以研究海族为主……”乔鸿仪不无尴尬地道:“位置在星珠岛南边不远。”

说着说着他又昂起头:“但有太虚卷轴在,天下强者皆可用之!”

姜望自己不会想那么多,但以大齐国侯的身份,则不由得想——你天下强者皆可用之,六大霸主国答不答应?

这事不由他管,故只道:“所以你找我,到底是想……”

“侯爷一看就是个爽快人,鸿郎你就不要兜圈子了。”江翠琳巧笑倩兮:“是这样的侯爷,我们听说您刚刚肃清丁卯界域,开始建设人族营地……故过来向您讨些俘虏!”

海族显出海主本相后,也可以作为海兽被役使,这在近海群岛并非罕见。

姜望也不大惊小怪,只道:“需要几个?”

等闲一两个海族俘虏,送人情也就送了。麾下士卒由此少去的分润,他掏腰包补上就是。

“我就说嘛!生而为人,在人族大义之前,谁会含糊呢?”江翠琳笑得容光焕发,认真地看着姜望:“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倒也不是不可以谈!”

姜望刚想开价。

那边乔鸿仪又非常自然地补充道:“还有,您这边不是已经打完仗了嘛,军队闲着也是闲着,何妨调一部人予我,同我一起促进人族的进步!这野地的海兽实在不好抓,需要一些人帮我堵截……”

姜望不说话了。

合着这两个家伙什么都不想付出,过来纯粹要饭来了!

要的还不是一两口吃的,是开口就要主家一个月口粮,还想把锅碗瓢盆都顺走。

“侯爷是有什么顾忌吗?”乔鸿仪察言观色,慷慨激昂:“我等皆为人族大义,绝无私心!”

“但本侯是个有私心的人呐。”姜望叹了口气:“本侯此次出征迷界,带甲三千。元石粮秣,时时消耗。功勋名禄,人人欲取。况且这人族营地拿下来,是上上下下数万将士之功,本侯能自据而轻掷乎?”

他想他已经近于明示。

但乔鸿仪好像完全听不懂:“一群天地门都推不动的俗夫,最多拿命去填,他们能有什么功劳!不都是靠侯爷您吗?您是云巅上的人物,顾忌那些泥腿子的想法做什么?”

旁边的江翠琳语带娇嗔:“您是大齐国侯,三军主帅……这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情吗?”

姜望伸手去端茶盏:“不好意思,我有些累了。”

“侯爷!”乔鸿仪急了:“您乃人族天骄,黄河魁首,人族大义在此,我等尚且不惜生死,你怎可推脱?!”

姜望将茶盏按在桌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激动的情绪就那么寒冷地散去了。

“听到外面的风铃声了吗?”姜望问。

风吹过。

叮铃铃~叮铃铃~

乔鸿仪和江翠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个呢,叫做招魂铃。”姜望说道:“在迷界的每一座浮岛,都有这种铃。我们都知道,死就是死,死后万事皆空。但在这里浴血拼杀的战士们,都想在烟消云散的时候,离家更近一点。用这种没有什么用的铃铛,聊以安慰。”

“在这里拼命的人,每一个都背负着你所说的人族大义。没有任何人比你付出的少,比你承担得轻。你不是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了,你没有资格向任何人索取什么,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并没有什么严厉的动作或表情,只是声音略低了几分。乔鸿仪和江翠琳就立即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杀鱼广渊,破鳌黄钟,这也都是才发生的事情!

“打扰了。”乔鸿仪语气艰难,拉着江翠琳的手就要走。

姜望慢慢地道:“你能够来问问我的意见,不是直接拉了我的俘虏就走,说明你大体还是能够讲一点道理的。最后给你一个建议,要听吗?”

乔鸿仪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姜望道:“少说,多做。少要,多给。”

乔鸿仪或许服气,或许不服气,也只有点头的份。

这时候楼外传来急声——“紧急军令!”

姗姗来迟的退客之计让姜望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他给方元猷使过眼色之后的结果。

一步踏到窗前往外看:“令往何处?”

旗官疾飞在空中:“祁帅急令!着武安侯所部即刻出发,前往娑婆龙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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