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皇甫永先正坐在对面,神色还是有些严肃和尊敬,像开会似的。

赵长河觉得还不如崔文璟动不动抬巴掌想抽人的态度舒服,可能自己是犯贱吧。

却听皇甫永先道:“殿下……嗯,赵公子始终不愿认,可有什么特殊缘由?还是因为憎恨抛弃么?”

那是迟迟……

赵长河不愿承认的原因更简单,一因为不想认别人做爹,二不想卷入朝堂,想想都让人吐血。

自从感觉与夏龙渊道不同之后,就更不愿意了。因为岳父的缘故喊声爸还说得过去,别的就算了吧。

但这话不太好和皇甫永先说,赵长河斟酌良久,换了个说法:“在下自出江湖,一刀一箭,自己浴血拼杀而成。或许有些关系上借了好处,但同样也担了与之相当的风险,我可以认为靠的是自己。即使被喊嗜血修罗这个外号不太好听,那也甘之如饴,因为再难听那也是我自己闯下来的,与别人没有关系,不像皇子殿下,那其实是在喊背后的夏龙渊,不是喊我赵长河。”

皇甫永先眼里有些惊诧,他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

他斟酌良久,试着问:“那公子九死一生,拼杀敌后,解围雁门,是为了什么?”

赵长河淡淡道:“将军为了什么,我也为了什么。”

皇甫永先眼中越发惊诧,却又越发欣喜。

但却依然问:“当今天下乱起,公子有身份也有能力,却继续混在江湖,岂不是辜负了自己所为的东西?”

“因为没有用。”赵长河道:“你们根本不懂夏龙渊,想了一堆啥玩意在人家眼里搞笑一样。何况他不会死,至少短期内不会,更不需要一个太子。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想太多了,啊。”

皇甫永先默然。

赵长河一肚子只想和他说皇甫情,但又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说令爱那个贵妃大家都知道就个名目,能不能整整,比如李代桃僵换个人出来,又比如出家之类的跑路,我担保夏龙渊不会管……

那意味可太明显了,皇甫永先不当场发疯才怪。

何况皇甫情自己觉得很有意义,这跟她爹说有啥用?

话说赵长河不敢想皇甫情是朱雀、嬴五他们也只敢猜有没有可能,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就是朱雀的修行强于皇甫永先,排名更高,凶威赫赫。导致一般人都不会往这方面猜了,猜反贼朱雀会不会暗杀皇甫永先的才是主流想法……

嬴五他们是实在找了无数的可能性都没找出朱雀到底是谁,才没忍住猜一猜当年和唐晚妆齐名的皇甫情,但没任何实证,只能口头玩笑。

事实上皇甫情要做什么,皇甫永先还真管不了,这棉袄何止漏风,早骑爹脑袋上了。

那边皇甫永先沉默了好一阵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来“探病”之前预估的是赵长河会玩一整套“礼贤下士”,拍胸脯说一堆国家大业,最后他隐晦表示我看得上你,愿意效忠,于是宾主尽欢,太子暗收北军,北军也算是有了个稳定的政治依靠。

结果怎么是这样的,赵长河一直在甩山芋,反倒是自己一直在劝求你接班吧。

伱他妈要不要北疆军团?

但赵长河说得没错,夏龙渊一日不死,你们想啥都是在搞笑。

皇甫永先仿佛又苍老了十岁,有些憔悴地靠在椅背上,半晌才道:“殿……赵公子可知,你怎么想已经没有意义,现在的情况,你如果行走江湖,反而比以前更危险,比初出北邙之时还危险。王家如今一定是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你的,不止是他们,你可知如今天下各处烽烟四起,拥兵自立的越来越多了?他们都会杀你,你此去江湖,步步荆棘。”

赵长河笑笑:“那就来吧,我还正愁没什么敌人磨砺。包括听雪楼,千万别怂。”

皇甫永先哭笑不得,自顾摇了摇头,才说起一些正常话题:“巴图的内附是一定会成立的,除非陛下又故意不许……”

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也不确定夏龙渊会不会发这个神经,又续道:“届时整个漠南会是巴图占据,成为雁门以北的屏障。他如今也算是和神殿决裂,必须背靠我们的支持为后盾,短期内双方关系会非常融洽……其实我倒是觉得,别的不提,单是公子还在中原一日,巴图都不太敢有异心……”

赵长河道:“不至于吧。别以为这厮表面憨憨,实际狗得很。”

皇甫永先摇头道:“我之前和巴图会晤,他探头探脑只想知道你在不在,知道你不在,瞬间感觉人都雄壮了三分,说话声音都大了点。可知巴图怕的是你这个人,都掩饰不住……公子可能真不明白自己这一番始末在双方心中的地位,说是威震塞北绝对不过分。”

赵长河道:“所以将军找我说这个的意思是……”

“黄沙集依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集贸互市中心,很重要。现在我们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插一手,不能只让巴图去管,否则这战争红利何在?应该是我们派驻军马,至少是双方分别驻军。但驻军于他们的核心重地,有点敏感,可能需要公子亲自和巴图交涉,否则怕是不太好谈。”

“不用。”赵长河道:“我举荐一个人做黄沙集的政务首领就完事。”

“谁?”

“让元三娘做黄沙集统领,你们双方都可以派驻军马,三娘来协调制衡。她们本来就要驻扎附近开发秘境,嬴五会很满意这个安排。而且三娘死要钱,有这种便利也会让她笑嘻嘻,就算她自己后续不想呆了,找个代言人就行。反正有嬴五在背后,巴图还能不服气?”

皇甫永先奇道:“让江湖人来管……公子信得过元三娘?”

站大夏立场信不过,她是铁反贼,和你女儿一样。

但私人立场当然信得过,像信你女儿一样。

赵长河没这么说,只是道:“听我的就是,肯定没错。”

皇甫永先道:“如果巴图把三娘当公子的代言人,那或许是真没问题。”

赵长河:“……”

皇甫永先露出一丝笑意:“行,反正既然是公子的安排,老臣当然也是从命的。”

赵长河:“……得了,老将军马不停蹄的,不累吗?去休息吧,我也要休息。”

皇甫永先又有些疲惫地靠回椅背上,微不可闻地低声自语:“了却君王天下事……”

可怜白发生。

赵长河出神地看着他的白发,久久无言。

两人的交谈到此为止,赵长河终于没法跟人家谈女儿,皇甫永先也终于没法说出军团效忠太子。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公子好好休息。”皇甫永先告辞离去,过不多时,红影闪过,岳红翎悄悄进了屋,反手就扣上了门栓。

赵长河用力把她拥在怀里:“姐姐,我们换个地方疗伤吧,不想呆这了,好累。”

岳红翎轻轻拍着他的背,哄孩子般低声道:“好哦,去哪?”

“值此寒冬北地,大雪纷飞,青山白头,姐姐有没有一点故地重游之念?”

岳红翎愣了愣,想起当初的北邙,大雪之中的陷阱坑,赵老大身边的压寨夫人。

她微微抬头,看着赵长河期待得亮闪闪的目光,忍不住笑了:“真是个孩子啊。”

赵长河不服:“我这是念旧。”

“嗯。”岳红翎心中软软,知道他真是念旧,重情至此,实是让人心中欢喜。

她软软地靠在赵长河的胸膛,柔声问:“前段时间没怎么听你喊姐姐,一副当家人的模样在喊红翎呢,怎么今天又一口一个姐姐了……”

赵长河也有些出神。

可能是受伤疲惫,也可能门庭若市,要当家拿主意的东西太多了。

只有在她身边,才觉得可以什么都不要想,姐姐在呢。

始终只有岳红翎能给自己这样的感受,即使在此战后半程,她都在听指挥,好像小媳妇似的……可只要看见她,就是没来由的安心。

那是根植在此世第一眼的依靠。

可话到嘴边,却没这么说,只是咬着她的耳朵,悄悄道:“我不仅想叫姐姐,还想听姐姐叫。”

岳红翎的脸颊红透到了耳根,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当家的皮痒了是不?走,跟我进屋!”

(本章完)

第296章 故地重游

落日时分。

崔元雍一脚踹开了赵长河的房门:“那点鸟伤都踏马休养一天了,够了没?起来尿尿!”

屋内空无一人,行李都清走了。

“草?”崔元雍傻了眼:“他不是刚刚伤得死狗一样吗,这就不辞而别?明知道我们会找他喝庆功酒的吧。”

旋即想起这一起消失的还有谁:“真他妈有异性没人性,以前怎么没看出这货是这样的人!老子不回去在央央面前说你一百零八句坏话老子不姓崔!”

崔元雍愤愤然去了侠客营,里面正喝得乱七八糟群魔乱舞。

其实他内心也知道赵长河累坏了实在不想碰这种场面,但他妈大家可以私下喝几杯啊!

算了。崔元雍无奈地揪住一个喝得颠三倒四的江湖汉子:“妈的老子还没回来,你们就自己喝?”

汉子晕乎乎:“仗、仗都打完了,你谁啊?当我们真鸟伱崔家啊……”

“草。”崔元雍气得吐血,懒得和他们扯淡,问道:“司徒笑呢?该不会真跑去找薛苍海了?”

其实别人口头那么说,内心还是很尊重崔元雍的,还是老实在回答:“不知道,听人说往关城外面跑了。”

跑外面去干嘛,吃土吗?

崔元雍一头雾水地跑到城头一看,天色黑沉沉的,司徒笑躺在半沙半雪的大地上四仰八叉,举着酒葫芦大口大口地灌。

远处还有尸骨未清,凌乱的刀枪剑戟、散落的箭矢、碎裂的盾牌、天上盘旋的秃鹫,在残阳之下构图苍凉悲壮。

崔元雍喊:“你在发什么病?”

司徒笑:“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

“我看你来打这场仗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是吧?”

司徒笑醉醺醺地举起酒葫芦:“崔兄知我!来喝一杯!”

“喝你妈的,这都是些什么狗玩意啊!”崔元雍愤愤然地回了城,耳朵就被人拎住了。

好快的出手!根本来不及躲闪!

哪来的高手!

崔元雍猛回头,就看见老爹面无表情的模样:“回祠堂禁闭三个月,什么时候把嘴巴里的妈改了,什么时候出关。否则你妈就真要让你知道什么是妈。”

抗胡英雄之一、正面击退金帐王子的新晋人榜宗师崔元雍,战争胜利之后连口酒都没喝到,被亲爹拎着耳朵回家,奖励三月禁闭、一摞圣贤书,和一把隐隐有灵的清河剑。

最悲剧的是,清河剑那灵若隐若现,还不知道到底肯不肯认。

…………

数日之后,北邙。

山寨依旧在,有趣的是连人都在。

当初赵长河砍人离开之后,被崔元雍抓进牢里关着的山匪们被县衙关到冬天又放了。

毕竟这伙人在当初的寨主带领下还真的没有什么恶迹,说杀头流放啥的都不至于,关久了又浪费粮食,看看过冬粮食吃紧,县令懒得养这帮货色,索性把这伙人放了。

结果出来之后还是游手好闲,不会做其他的,想想山寨里东西都在,匪徒们又很自然地聚合回来,凑回了原先的山寨,才刚刚几天。

大家互相对了下人数,除了当年的正副寨主之外,大伙居然一个没少。

连一个都没肯回去好好过日子,彻头彻尾的改造失败……

连凶性都没少,大家聚在山寨里第一件事就是争寨主,分成了几拨人马闹腾了好几天了,最后相约决斗,今天就是决斗之时。

决斗场就在大家的大演武场,场边还有个偌大的陷坑,曾经的压寨夫人主持挖掘,生擒过崔家嫡女,可谓寨中名胜。

两边围着演武场互相骂娘,闹哄哄的正要上场,场外忽地传来极为稀奇惊叹的声音:“哟~比武斗酒?好好好!这主意可以,你们分组,老子出赏格,赢的拿钱,输的喝酒!”

场中全都愣了一下,声音很耳熟,连话语都很耳熟,好像啥时候听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来着……

人们转头看了声音来处一眼,猎猎火光映照,寨主和压寨夫人站在陷阱坑边,笑吟吟地看着大家。

这一刹那脑子里竟然完全接上了过往的影像,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轰然起哄:“当家的都这么说了,开打开打!墨迹什么呢让嫂子看笑话……咦……”

喧闹声渐渐变小,渐至鸦雀无声。

然后开始发愣。

“不错啊,你们哪找来的油点的火把?”赵长河笑眯眯地问。

有人很自然地回:“库存还有一点底儿,没被县衙搬空。”

赵长河丢过一片金叶子:“去城里采购一些,爷带你们过冬。”

“老大万岁!”人们纷纷涌了上来,台上准备比武的两位连理都没人搭理了。

也没有人记得,其实当初是赵长河抛弃了他们。

“我们在他妈牢里都天天看着老大刷榜!”

“牢里别人知道我们是跟赵老大混的,那眼神儿啧啧。”

“当年就知道老大不是一般人!”

“老大老大,所以咱们压寨夫人这他娘是真的岳红翎吧对不对?”

岳红翎始终微微笑着站在一边,直到此刻才扳起了脸:“假的。”

要不是你们这帮臭玩意儿瞎起哄,自己和赵长河的关系也不会走到后来的暧昧田地,更不会……嗯……

可不知为何,心中羞恼之感却没有多少,反倒这种时空割裂之后又再度重合的感觉让人心中极有触动,甚至隐隐有了几分道境之悟一般。

就像大家的历程被摘出去了一年,独立于时空之外,回来之后什么都是接续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赵长河也在想,嬴五在找的东西,是否如此?而自己如果能找到回家的路,选择了离开的时间点续上,是否此意?

玄妙,而有趣。

“好了。”赵长河拍拍手:“我寨主屋子清理过没?”

原先准备斗殴的两个人在台上苦着脸,叹着气道:“刚刚整理清扫过,被褥都是全新铺上的,动都没动一下,我们争的不就是这个所有权么……得,这是老天爷知道老大要回来,驱使我们去整的。哦对了,之前嫂子另有一间,这个倒还没来得及整……”

“还要什么另一间?”赵长河瞪眼,搂上了岳红翎的腰:“以后就一间!”

“砰!”寨主被压寨夫人恶狠狠地来了个过肩摔,跟拎熊似的提溜着进了山顶寨主屋。

风雪之中依稀传来她的骂声:“能了你?今天就让你知道一下什么叫压寨!”

山寨匪徒们面面相觑,忽然都笑出声来。

世界真奇妙。

寨主屋中,被褥清香,烛火暖暖。

连陈设都没变化。

岳红翎看着有些出神,手中被提溜着的赵长河趁机挣脱,抱住了她。

“干嘛?”岳红翎撇嘴。

“我老家赵厝经常有先在外面结了婚、有时间了再回到亲朋好友面前办个酒的,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

岳红翎觉得还真有点像。

尤其是这全新的被褥,预先点好的烛火……你说这是赵长河提前跑回来安排好的她都信。

可她知道真没有安排,这就是天意如此。赵长河这突发奇想的故地重游,仿佛给了两人一个仪式。

岳红翎心中怪怪的。

她愿意和在无人的秘境里缠绵,愿意携手天涯,但在女侠的心中真的连想都没想过这种在亲友见证之下洞房花烛的事情。

那与漆黑无人的秘境里,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她微微垂首,低声道:“什么洞房花烛,我师门都不知道的。”

赵长河凑上她的脸,亲吻着道:“那我们有空也回去补一个?”

“美得你。”岳红翎一把推着他的胸膛,作势不让他亲:“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

话音未落,腰间一紧,已经被他横抱起来,走向了床榻。

岳红翎嘴巴虽硬,却没有挣扎,软软地任他放在了床上,口中说的是:“算了,帮你双修疗伤。受着伤呢还赶这么多天的路,真是无聊。”

心中打定主意,今晚一定不叫。

还想听姐姐叫,听鬼叫去。

夜色深深,月隐星沉。

鸟儿掠过屋顶,听见屋内不知什么生物压抑着的叫声,越来越大,最后化成了恼羞成怒:“换位置!我要压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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