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治理草原可能轻松,但轻松治理草原

??!!

李承乾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被问号和感叹号塞满。

他们是来和西突厥结盟的,不是来结仇的。

他不明白,已经半瘫痪了的父皇为什么突然暴起,为什么要刺杀潜在盟友乙毗咄陆可汗?

人家只是说话难听了点,以后打脸就行了,有必要抹他脖子吗?难道皇帝都是这么血气方刚的?搞政治用得着这么意气用事吗?

而且杀就杀吧,为什么偏偏要在人家的地盘上动手!

现在别说联合突厥人打去长安了,该怎么活着离开才是头等大事。

这里是西突厥牙帐,到处都是可汗的子民。

可汗的将领和亲兵,就在门外呢!

如何能全身而退?

李承乾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西突厥可汗已经凉透了,尸体就躺在他面前,血流如注,不悲不喜。

他觉得过不了几炷香的工夫,他也得陪可汗一起去了……

“朕乃是李世民,十六岁在雁门关从戎救驾,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数不胜数,连坐骑都阵亡了六匹。”

李世民甩了甩挥刀的左手腕,轻描淡写得好像刚才不是在杀人,而是扫了个地。

李承乾僵硬地转动脖子,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承乾,你是我的长子,你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我知道个毛线!……李承乾几乎想要尖叫起来。

“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短暂的寂静。

只是叫的人并不是李承乾,而是西突厥的公主,被杀的乙毗咄陆可汗的女儿。

她就坐在席间,近距离目睹了父亲被杀的全过程。

“安静些!”

称心试图捂住自己妻子的嘴。

他也是在战场上舔过血的,最先反应过来,尽管不知道陛下到底想干什么,但现在绝对不能让事态扩大。

然而,他低估了立方体公主的战斗力。

“啊!啊啊啊!杀人啦!父汗被杀啦!!!”

公主居然挣脱了称心的舒服,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噪音穿透性极强,根本盖不住。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全副武装的可汗亲卫兵立刻冲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在亲卫兵之后,一位将领模样的人也进了大帐。

“发生了什么?”

他便是刚才被可汗臭骂一顿、黑着脸离开的将领。

一进帐篷,将军便被浓烈的血腥气熏得皱起了眉头,一抬眼便看见了大汗像死猪一样地躺在地上,黑红的血液汩汩流淌。

“怎么回事?”他的手立刻放到了腰间的弯刀上。

卫兵如实回答:

“回拓利设,大汗刚才在大帐会见泥利特勤、公主和二位大唐来的客人,席间,公主突然惊声尖叫。我们赶来时,已经成了这幅样子。”

“设”,或称“沙赫”,是突厥的高级官职,在特勤之下。

李承乾的头皮都快炸了。

怎么办?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向惹出这祸事来的父皇。

然后就看见,李世民老哥闭上了眼睛,就变回了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李承乾:???

不是阿爷,宁怎么意识模糊得这么恰到好处?能不能也教教我,让我就这么睡过去算了,至少不疼……

“现场只有你们两个外人,是你干的?”

拓利设看向了李承乾,脸色阴沉。

“我,我……”

李承乾一时语塞。

被他那坑儿子的爹逼到了墙角,李承乾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运转着,记忆中的一幕幕细节在脑海不断浮现。

横征暴敛的可汗,被莫名其妙没收走的羊群,被喷得狗血淋头的亲卫兵……

你其实不了解突厥,吾来教你……李世民刚才所说的话,在李承乾的耳畔久久地回荡着。

突厥人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游牧民族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民族……

政治素养不如两位小弟弟的李承乾,在生死攸关之际,终于开悟了。

他硬挺着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直起脊梁,眼神从惊慌变得坚定,清了清嗓子,突然慷慨激昂地挥动着右手:

“发生了什么?不过是杀了一个独夫民贼罢了!

“不但不分享战利品,还霸占各个部落的牛羊牲畜,这样的可汗,你们还跟着他干什么?

“还不如跟我!打进长安去,夺了那鸟位,我给你们封侯拜相,大家一起去中原当地主,再也不用大冷天的还得在草原放羊!”

这一通即兴发言,谈不上多有煽动性,但实打实地说在了突厥人的心坎上。

突厥民族,或者说游牧民族,其实血缘和文化是很杂的,什么地方来的人都有,与其说是一个民族,更不如说像一个超级的犯罪团伙。

平时放放羊走走私,手头一紧就南下进行有组织的劫掠。

如果从犯罪团伙、而不是从民族的角度来思考,那就能抓住收服笼络突厥人的核心——

不是什么道理正义,而是分赃。

加入团伙,不就是为了分点赃物吗?

乙毗咄陆可汗从不愿与部族分赃那一刻起,就失去了统领游牧政权的合法性,可以推翻换个能带大家发财的新首领!

就等谁来挑这个头了!

至少李承乾是这么理解的。

称心:“……”

公主:“……”

小夫妻呆呆看着振臂疾呼的某位太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拓利设嘴角一抽,脸色越来越黑。

诶?画大饼这招不行吗?是不是还不够直接……李承乾心里咯噔,大脑越发迅速地运转起来。

很快,他灵机一动。

“乙毗咄陆可汗留下的这片湖,还有这片绿洲,统统归你和你的部族分配!可汗制定的一切赋税,统统废除!”

拓利设终于有了一些触动,眼睛看向泥利特勤。

泥利特勤肯定地点头:

“拓利设英勇无匹,这是你应得的,不必推辞。”

“嗯……”拓利设的眼睛转了几圈,表情渐渐松弛了下去。

…………

很快,乙毗咄陆可汗被女婿泥利特勤杀死的消息传遍了伊犁河以东的西突厥草原,泥利特勤也被顺势推举为新一任“乙毗射匮可汗”。

原来的乙毗咄陆可汗不得人心,突厥部众早就想把他干掉了,因此对女婿杀岳丈毫不感到意外,毫无心理障碍地就接受了泥利特勤的领导。

反正这也不是突厥人第一次这么干了。

曾经有一任大可汗莫贺咄就杀死了自己的侄子统叶护可汗,自立为西突厥大可汗。

当然,“射匮可汗”称心只是一个壳。

西突厥的一切事务,其实是由他背后……或者说身前的李承乾统筹领导的。

而李承乾的幕后,则是天可汗李世民。

只是即使奔放如突厥,对他们来说,两个大唐来的客人一刀攮死了自家的可汗、并且自立为汗这件事也实在太抽象了。

所以大家一合计,决定把在西突厥颇有些威望的泥利特勤给推到了前台。

女婿夺取岳丈的宝座,这听上去就很有草原风味了。

奢华的西突厥大帐篷。

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蹲在火炉旁,一边啃着羊腿一边陷入沉思。

啃了半天,契苾何力终于开口了:

“我就说陛下其实心里明白得很吧。”

“可是……诶?但……诶?”阿史那社尔想不明白了,用油乎乎的手挠着脑袋。

他一开始觉得契苾何力想多了,陛下又不是神仙,还能百病不侵不成,但现在又觉得事情玄幻了起来。

本来是和友商谈合作的,结果谈着谈着谈成了友商的控股股东,换谁谁懵逼。

“承乾,朕是得了风疾的老人,不论是思考还是身体都每况愈下,以后的事情得由你来主办。”

李世民和身后的李承乾对着话,在乙毗射匮可汗本人——也就是称心——的搀扶下,吃力地走进了帐篷。

他现在的情况,比刚中风时好了不少。

中风是这样的,虽然脑梗阻造成的脑细胞死亡不可逆,但其他脑区的细胞能够慢慢顶上死亡脑细胞的部分功能。

所以中风患者的症状是可以逐渐好转的,虽然无法完全恢复到中风以前的状态。

契苾何力与阿史那社尔立刻起身相迎。

李承乾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满脸的迷茫:

“可是,父皇,我……我从没有统领过一支游牧部落啊。我该怎么办?”

当一群嗷嗷等着分赃的突厥人真的归他统领以后,他才猛然发觉,自己喜欢突厥文化也许纯粹是叶公好龙。

并不代表他真的想和这帮蛮子过一辈子,尤其是这帮蛮子还有个抢不到东西、就动不动砍老大的坏习惯。

统治中原顺民不爽吗。

李世民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统治突厥人比统治汉民简单多了。你连他们都治理不好,将来怎么当皇帝?”

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契苾、阿史那和射匮,三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承乾整个人一怔,慢慢理解了这句话的份量,眼中光芒闪动。

难道,父皇将天下大统的继承权……

“唉,李明、李泰已死,李治又悍然发动了内战,失去天下民心。剩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庶出的那几个还不如你。”

李世民口齿不清地说着,面带苦涩的微笑。

李承乾不是最好的继承人,却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轰轰烈烈的夺储争霸战,没想到虎头蛇尾,最后落得一地鸡毛,连他自己都丢了半条命,而皇位却又兜兜转转地回到了太子的脑袋上。

简直是治理国家有多强,挑选继承人就有多差。

他现在追悔莫及。

要是他当初铆死了由李承乾继承大统,坚定地将嫡长子继承制贯彻到底,坚决不给其他皇子任何遐想的空间,大家安分守己。

如今也不至于……

“我……孤知道了。”李承乾长出一口浊气,郑重地接下了这副本就属于他的担子。

在遥远草原的帐篷里,天下的格局就这样确定了。

“可是……”

阿史那社尔提出自己的疑虑:

“西突厥四分五裂,力量羸弱,我们如何能打回长安呢?”

他的问题非常实际,陛下的意旨已经做出,问题是如何将意旨贯彻下去。

权力的根基不是哪位陛下的言出法随,而是能保证言出法随的武力后盾。

“这有什么难的?先打南庭的那个什么沙钵罗可汗。”

李世民慢悠悠地坐了下来,用左手揉着发麻酸胀而无法动弹的右手。

“草原民族都是很单纯的,只要能一直打胜仗,把战利品大大方方地分给他们,他们就会自动统合在我们周围。”

这道理,身为东突厥遗族的老社尔当然懂。

“问题是,怎么能一直保持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战无不胜的李世民陛下。

李世民摇了摇头:

“得了风疾以后,朕的脑力是不太行了。”

说着,闭上了眼睛假寐。

几人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不过……”

李世民左手托着脑袋,颇为惬意地闭着眼睛说:

“打打突厥人而已,朕也不需要动什么脑子。”

…………

“草原诸部落,应该怎么治理好呢……”

辽东,平州府。

李明抓着头皮,思考着这个让无数农耕统治者抓破头皮的古老命题。

长孙延数着李明的秀发一根一根地飘落,忍不住问:

“明哥,我们对薛延陀的战事不是很顺利吗?这才春天,已经吃下了他们大半的领土,收下整个阴山了。”

现在的赤巾军已经今非昔比了,在得到河北与高句丽有生力量的补充以后,便从一支游击部队进化成了擅长运动战的正规力量。

在杀死真珠可汗以后,新生的赤巾军更是势如破竹,在李靖、侯君集等半个大唐全明星的率领下,嗷嗷叫地扑向剩余的铁勒部落。

战报夸张得简直像假的一样,字面意义的所向披靡——赤巾军的铁蹄踏到哪里,铁勒人就跪到哪里。

现在刚吞下阴山,不是因为薛延陀残部的抵抗,纯粹是因为这个把月的时间只够赤巾军把阴山逛一遍。

明明这么顺利,明哥为什么要烦恼呢?

“唉,你不懂……”

李明非但没有感到轻松一点,挠头的频率反而更快了。

“游牧民天性崇拜强者,胜时啸聚,败则一哄而散,就如当年苻坚遭遇淝水之败后一蹶不振。”

房玄龄看着文件,随口替年轻的首席秘书讲解。

高句丽事定,他也从国内城回到了平州,继续充当李明殿下左膀右臂的角色。

而他的工位也在老地方——就在李明的案头下首。

在高句丽时被李明的雕像盯,回辽东后又被李明本人盯,这日子过得也没谁了。

“是啊……”李明长叹一声:

“现在我军顺风,铁勒人、突厥人望风而降。等到我军遭遇挫折,他们当时降得有多快,叛得就有多快。

“所以说,统治游牧民族说简单也简单,打胜仗、会分赃就行。可说难也难——

“谁能保证自己能一直赢,永远不会输呢?”

长孙延一拍脑袋:“让他们沐浴在中原教化之下,教他们礼义廉耻即可!”

“没用的。”房玄龄慢条斯理地小口啜茶,给小伙子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别说教化他们,就算汉地大儒本人去了草原,过不了几年也会野化成只知眼前利益的蛮子,如果大儒还没饿死的话。”

在和草原游牧打了上千年交道以后,中原农耕王朝早就找到了本质——

有问题的不是游牧民,而是他们生活的土地——长城之外的那一大片广袤荒芜的大地本身。

胡人如果南迁进入汉地,用不了一代人就能全面汉化。

代表人物,一票精唐的突厥将领。

相应的,要是汉人北移进入草原,用不了一代人也将尽作胡儿语,满脑子只有放羊和南下劫掠。

“物质决定意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啊……”李明苦恼地把脑袋埋进了手肘中间。

大漠大草原,刷怪笼永远在那里。

就算把突厥人、铁勒人都噶了,或者都南迁回中原。

那地方还是会诞生出其他的游牧民族抢占生态位,春风吹又生。

归根结底,是因为游牧文明本来就脱胎自农耕文明。

一开始,裸猿都是耕田滴。

后来,有些村落耕田耕得特别厉害,慢慢把其他人排挤出了肥沃土地,赶到了无法耕种的大漠草原。

留在耕地的村落逐渐形成了农耕文明,而被赶到草原大漠的失地农民,则成为了游牧民族的祖先。

换句话说,游牧民族可以看做一个被迫落草的大型贼寇集团及其后裔。

这样一大群拥有了自己文化的马匪,怎么管理,怎么统治?

“派官员一个一个盯梢他们的行为?且不说有没有这个人力,光费用就足够让房遗则原地爆炸了。

“改造当地,垦荒屯田?那地方种得出粮吗?别说种粮,连喝口水都困难吧。”

李明越思考越觉得无解。

历代中原王朝的统治者都搞不定的问题,让他来解决也实在有些为难。

关键问题是经济基础。

在农业时代,中原王朝治理草原大漠是纯纯的大冤种项目。

成本巨高不说,收益还几乎为零,亏损是难以承受的。

经济是根本,账算不过来,仗打得再好也是白搭,迟早会送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李二大搞羁縻政策,施展离岸平衡手,在当地扶持多个代理人,维持当地均势,以夷制夷。

好处是以极低成本让游牧民族乖乖不搞事。

坏处是这种“控制”实控了个毛线,而且难以持久。

“其实大漠草原并不是寸草不生,底下埋藏了海量的矿产资源,要是在那里建立起工矿城市,有了经济基础,就能控制当地……

“不行,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在那儿采矿。

“别说开采了,草原荒漠方圆几百里都长一个样,如果没有专业的地质勘探队,根本连矿场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矿石也运不出来……

“在那地方开矿,我需要数理化基础、一整套铁路运输系统和能够支持合格铁轨生产的冶金工艺、旺盛的国内需求、数十万合格的劳工和同等规模的后勤保障人员——我需要一个近代化国家。

“可我现在手上只有一群公元七世纪的农夫。”

李明苦思冥想,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够一劳永逸解决方法。

总不能他自己去草原当大汗吧?

这样倒是可以治住草原游牧,但农耕地区的刁民们就得造反咯。

…………

大唐西域,西州,原高昌国故土。

一个和尚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城门口,疑惑地抬头仰望着城楼。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高昌吗?”

守城的卫兵警惕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秃驴,绷着脸道:

“通关文牒,没有文牒不许进入。”

“文牒?有,有的。”

那和尚很配合地从怀里掏出文件。

那卫兵扫了一眼,眉头顿时挑了起来,发出标准的哲学三问:

“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到哪儿去?”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

“贫僧法号玄奘,从西天拜佛求经来,回东土大唐去。”

(本章完)

第276章 天可汗之所以姓“天”

“你这文牒有问题,你是偷渡出去的?”

卫兵抬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这位自称“玄奘”的邋遢和尚。

玄奘一下子就急了:

“国王殿下与贫僧结拜为兄弟,这文牒是殿下亲自交于贫僧的,怎么能有假?”

“国王?”卫兵眉头一挑,指了指城门楼:

“认字吗?看看那上面写着什么字。”

“西州?”玄奘心里咯噔。

坏了,难道走错路了?

卫兵其实说得没错,玄奘确实是偷渡的。

当初离开东土大唐时,他并没有取得通关文牒。

文牒是在高昌国补的。

他现在取经回来,本打算经由高昌入境,把出入境手续补补全。

怎么自己把路走错了,绕过了高昌,撞上了大唐的城池?

他疑惑地东张西望,却见周围的景色很是眼熟。

这确实是高昌的所在呀……

“高昌已经被灭了,现在这里是大唐西州。国王正在长安当地主呢。”

咱东土大唐是不是想一杆子直接捅到天竺,这样去取经就不用办手续了……玄奘法师心里激烈吐槽。

不过对多年游历、多次死里逃生的玄奘来说,这点问题根本不是事儿。

他熟练地从平平无奇、破破烂烂的包里,掏出一块异国的金币。

“钱财乃身外之物,贫僧只为普度众生,不为个人私利。”

“大师果然是大师,受教了。”卫兵虔诚地接过了布施。

高僧果然在西天取到了真经啊。

过关成功。

拿了高僧的“布施”,卫兵好似突然被佛法点化了善心,贴心地对高僧提醒道:

“你最好不要在西州逗留,尽快回内地。”

“为什么?”玄奘疑惑地问。

“是突厥。”卫兵满脸的忧虑:

“西突厥,又杀回来了。”

…………

就在玄奘离开的一天后。

朝阳初升,西州城楼的瞭望塔上,哨兵困顿地打了一个哈欠。

当他擦去眼泪,重新将视线回到西北方向时。

遥远的地平线上浮现出了几个黑点,仿佛幽灵一般。

哨兵一愣,揉了揉眼睛。

黑点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点成线、连成片,像一朵贴地的黑云,向西州快速飞驰过来。

哨兵的困意立刻烟消云散,发疯地敲响警钟。

“突厥!突厥人来了!”

…………

西州刺史郭孝恪第一时间站上了城墙。

作为瓦岗寨旧将,他并没有挤进核心圈层,顶着“上柱国”、“安西都护”等牛皮闪闪的封号,在最西北的边角做着戍边的工作。

去年底的“朱雀门之变”和紧接而来的内战,他是通过延迟高达数月的朝廷邸报系统得知的。

是非曲直他不好评价,单从事实上来看,国家在动乱,他的瓦岗寨同袍在飞黄腾达,而他则在前线抗压力。

大唐突然自爆,无孔不入的游牧民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疯狂袭扰边疆。

打不到长安,我还打不到西州么?

郭孝恪的压力骤增,也开始疯狂给内地写信求援,不止写给长安,也写给洛阳。

管他晋王还是魏王,能给支援的就是好王。

结果都石沉大海,大唐的统治阶级好像完全遗忘了这个新生的边疆州。

“这次势头很不一般。”

郭孝恪只是看了一眼,便判定来者不善。

因为对方不但来了很多人马,还随行了许多车辆。

因为距离尚远,所以看不清楚那些车辆装载着什么东西,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莫非,是攻城器械?

那帮突厥蛮子是要打攻城战?

郭孝恪拳头紧握。

游牧民族打袭扰战还行,但打攻城战很抓瞎,这也是西州能够支撑到现在的原因。

但如果对方有了攻城器械,那就麻烦了。

西州本地人是指望不上的,因为地理位置决定了他们的墙头草属性,过去也当过西突厥的小弟,还为此在两年前招致了天罚。

现在原主人杀回来,无非是换个交税对象而已。

老郭所能仰仗的,只有数千从内地轮驻番上的二流士兵。

要挡住规模这么庞大、还自带攻城锤的突厥人,很难……

但再难也得打。

郭孝恪果断下令:

“准备滚木礌石!准备金汤!准备……

“嗯?”

说着说着,他发现了不对劲。

那群突厥人,移动得也太慢吞吞了吧……

不仅速度慢,队形还很散乱,就这么一窝蜂地拥了上来。

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放羊的?

而随着对方逐渐接近,普通士兵也发现了蹊跷,一目了然的那种——

那群来“攻城”的突厥人,根本不是青壮士兵,而是一群老人和妇孺。

那一辆辆马车所装的也不是什么攻城器械,而是他们随处扎营的帐篷。

“突厥人想干什么?”

郭孝恪眉头紧锁,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不知道对方采取的是什么战术。

不一会儿,庞大的突厥队伍缓缓停下了。

一黑一白两匹马离开队伍,向西州城墙慢慢走来,应该是没有敌意。

“他们是来谈判的?”

郭孝恪右手握拳过顶,示意士兵不要擅自发动攻击,但弓弩继续瞄准着两位信使。

骑黑马者是一位刚猛粗犷的汉子,他正好停在弩箭的射程之外,向城门楼上的守将喊话,用的是汉语:

“吾乃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有要事与尔等商谈!”

西突厥又换话事人了?小伙子文化人啊,汉语说得还挺溜……郭孝恪肚皮里打着官司,回喝一声:

“大汗此般兴师动众,有何贵干?”

黑马背后,白马走上前。

马背上驮着的,是一位姿色颇佳的佳人。

那位“佳人”郭孝恪莫名觉得眼熟,但他不敢乱认。

不会吧不会吧,太子殿下不是在讨伐薛延陀时,和陛下一道在阴山附近失踪了吗?

不会投了西突厥吧……

“孤乃大唐太子李承乾。”白马上的佳人铿锵有力地说道。

我去,还真是那位精神突厥的太子爷啊!

郭孝恪嘴里一苦,立刻命令士兵。

“收下弓箭!”

城门开了,但没有完全开,只放太子爷进来,其他守军继续警惕地戒备着城外的突厥部落。

郭孝恪行了礼,便开门见山地问:

“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西突厥可汗的身边?您是被挟持了吗?陛下呢?”

就差直接问太子爷您是不是投敌了。

李承乾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

郭孝恪只是瞥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和印章,便立刻激动得热泪盈眶。

千真万确,这就是皇帝陛下的亲笔诏令!

陛下的下落终于找到了!

“‘朕教子不明,北狩期间逆子叫嚣隳突,祸乱朝政’……”

李承乾抑扬顿挫地念着敕旨。

“……‘朕特命太子承乾与全权收复西州及西域各州,与西突厥联合,整兵备战,匡扶社稷。’”

李承乾将敕旨收起,双眼直视郭孝恪。

“郭使君,请依旨行事。”

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因为他摸不准这些封疆大吏的政治站位。

是选择忠于流落在外的皇帝,还是坐镇长安的李治?

虽然李治的影响力未必能辐射到遥远的西北边疆,但听说郭孝恪也是出身瓦岗寨的,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立场……

郭孝恪神情恍惚地呆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

就在李承乾心里越来越没底的时候,他百感交集地单膝跪地。

“臣,谨遵谕旨!”

西州没有被遗忘!

在激动之余,郭孝恪心中又升起了新的疑惑。

太子在这儿,那陛下本人在哪里?

西突厥把全家老小搬到西州城外,又是为了啥?

他们的男人呢?

…………

“哦?北庭那帮蠢货去攻打唐国的城池了?”

西突厥南庭,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从斥候嘴里得到了不可思议的好消息。

他正在和北庭死磕,没想到对方突然调转枪头,去招惹东边的大唐了!

这不是把命门都暴露给他了吗?

“小的我亲眼所见,他们大队大队的人马,往东一窝蜂冲向了西州!”

斥候斩钉截铁地说。

这已经是几天里的第八个这么汇报的斥候了。

不仅是斥候,连常在草原上串门的粟特行商都在说,唐朝的西域城池附近突然多了很多突厥部落。

南庭之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谨慎了,情报没有出错,对方真的在攻打唐朝!

“那条饥饿的野狼,想必是和我方对峙没有占着什么便宜,想趁唐国内乱捞点好处。

“嘁,蠢货!”

他很忿忿不平,要不是南庭和唐国隔着一串西域小国,他也想趁机咬下一大块肥肉下来!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既然北庭为了抢便宜,把主力都调到了东边的唐国边境上。

那后方势必空虚!

机会!

“快快集结人马,全军出动把他们的老巢端了!灭了北庭,统一草原!”

南庭可汗大手一挥。

他的部众倾巢出动,向北庭的牙帐直扑过去。

至于可汗本人,自然是坐镇大本营,运筹帷幄。

绝不是因为他肚子太大,骑马困难。

“把北庭的那个蠢货干掉以后,不但他抢来的宝物都归我,他的草场、他的牛羊群也全归我,哈哈哈!

“不止不止!只要吃下了北庭,我与唐国之间便再也没有阻碍,到时候我也能抢几个唐国的城池玩玩。

“听说汉地的娘们儿很润,比羊还嫩,嘶~真想尝尝啊。”

可汗搓着手,对光明的未来展开了无限的遐想。

就在这时,营帐外面闹哄哄的。

马蹄踏踏,呼喊不断,好像有千军万马。

“妈的,怎么这么就快回来了?”

南庭之主嘟嘟囔囔着,扶着硕大的肚腩走出了帐篷。

当头撞见一员骁将,骑着高头大马,高举马刀。

“突厥王子阿史那向你问好!”

这是南庭之主最后听见的话语,随着阿史那社尔的马刀落下,他的意识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

接下去的几个月,李世民让草原重温了一下,为什么天可汗姓“天”。

在以一次漂亮的佯动引出西突厥南庭的主力,突袭空虚的南庭牙帐,将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斩首以后。

西突厥部众全部都臣服在了天可汗的脚下。

因为南北庭那俩可汗实在太抽象了,根本不能服众。

人心思变,四分五裂的突厥诸部被很快捏合到了一起。

突厥人都是很现实的,对他们来说,只要能带大家抢到东西,管你是乙毗射匮可汗,还是幕后操盘的天可汗,他们其实都无所谓的。

富饶湿润的伊犁河谷,新生的西突厥连营百里。

正中的帐篷尤为气派,是天可汗的行宫。

“吾告诉过你,承乾,统治突厥是很简单的。仗谁不会打?”

李世民惬意地倚靠在卧榻上。

他的脑血管堵住了,但思路也通达了,再也不必为国事家事烦恼、为死去的儿子哀悼了。

他现在只需要考虑战,战,战!

和他新纳入麾下的突厥人民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原来解决游牧问题如此简单,只要加入他们就行了。

李承乾坐在下首的胡凳上,老李的愁容现在转移到了小李的脸上。

“父亲,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父皇宁是不是忘了某件小事?

李世民一拍大腿:

“那当然是继续征战草原,统一突厥诸部了!”

咱来大草原,是来做好人好事的吗?!……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父亲,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得先打回长安去?”

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俩再在草原上耗下去,李治就有时间摆平朝廷内部,彻底坐稳龙椅了?

“啊?哦,吾忘了。”

李世民很方便地把锅一推,便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李承乾嘴角一抽:“父亲,父亲?”

任凭他再怎么呼唤,李世民都不动如山,一副意识丧失的样子。

“……”

精突太子都要哭了。

搞了半天,他父皇才是真的精突啊!

…………

“监国殿下,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拥护您。”

平州州府。

春暖花开,院子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

齐州代刺史、章丘知县马周跪坐在李明的面前。

马周曾是李治的晋王府司马,能力虽强,但缺乏基层工作经验,被李明一脚踢到齐州辖内的章丘县,从知县干起,颇有政绩。

天下大乱时,齐州远离纷争的中心——东西两京,而齐王兼齐州刺史李祐又被杀,成了三不管地带。

能力好、风评佳的马周便被推举为代刺史,暂理齐州州务。

“马明府何出此言。”李明笑呵呵的。

“明府是当今摄政的老师,怎么不去投他,而来投奔我这个被摄政昭告死亡的人呢?”

马周盯着地板,不敢抬头。

李明殿下的笑容如同窗外的阳光般温暖,却让他感到彻骨的阴冷。

因为在过去几个月,他充分领教了殿下的恐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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