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请张炮

跳出来拦挡的那人,被气的满脸通红,却也不肯让份儿,只能梗着脖子。

“你吃肉,也得让咱哥们儿喝点儿汤啊……”

那人还待再说,却被高个儿汉子一挥手打断,“穆桂英挂帅,你倒是阵阵不落下。

闪一边儿去,当心爷台手里的开更棒。”

汉子伸手将那人推开,上前劈手夺过李永福手里的生死文书,按下手印。

然后扛起了顶端安着铁钩子的开更棒,灵巧的踩着木头,连蹦带跳,如同猴子般直奔垛山。

高个儿汉子在垛山下观察良久,终于确定了被卡柱的木头,于是拿起开更棒顺势挑开木头。

“轰隆隆”一阵巨响,百十根巨木层层滚落。

高个儿汉子躲避不及,被一根巨木砸中,连个动静都没发出来,人就没影儿了。

然而,那起垛的木排却仍是堆成了高山,矗立在那里,只在中间空出来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就像吃人巨兽的血盆大口。

岸上众人见此,齐声叹气,这垛,不好挑啊。

接连折损了两个吃排饭的,可那木垛依旧屹立不倒,这可急坏了李永福。

这么耽误下去,他可怎么跟大柜交代?

“二柜,歇一歇吧,你就算是再着急也没用。

这眼瞅着天黑了,大家伙儿如今又伤又累的,还是先吃饱了要紧。

这是陈郎中给你开的接骨丹,你吃了,养好腿是正经。

我想办法去弄点儿米粮,先做饭大家伙儿吃。”

正好这时候,曲绍扬拎着药回来,见李永福着急上火的模样,忙劝道。

事到如今,李永福也是一点儿招都没有,只能坐在箱子上叹气。

曲绍扬招呼了人,跟他去附近村屯买了些米粮、菜蔬、油、调料、碗盘家什等,就在江边支起锅灶做饭。

得亏起垛的时候,两口大铁锅没撞碎了,后来让排伙子们打捞上来,要不然,这饭还不知道怎么做呢。

曲绍扬又单独弄了个砂锅,支起个小灶来,给王长亮熬上药。

晚上吃的小碴子饭、芹菜炖土豆片儿。

众人都带着伤,再想起来死去的赵大奎和宋老九,一个个都没精打采,饭菜也吃的没往日多了。

晚间,看热闹的人陆续离开了。

吃排饭的有一部分住在这附近,直接回家歇着,离着远的,索性就在这江边打个小宿儿,等着天亮了再想办法挑垛。

这一晚,众人围着火堆席地而坐,实在困的不行就几个人靠一起打盹。

曲绍扬守在二棹王长亮的身边,时不时就睁眼瞅瞅,然后用手摸摸王长亮的额头和脸颊,就怕王长亮半夜发高烧。

所幸陈郎中的药确实管用,王长亮也年轻,身体素质好,这一晚倒是顺利挺过来了。

第二天上午,挑垛继续。

开更的价码,也从四百五十两,涨到了六百两。

接连又有两个吃排饭的折了进去,这下,周围看热闹的再没人敢尝试。

李永福急的不行,可是这垛山太邪门,谁也不敢上前照量,就算再着急也没用。

“去找张炮啊,这垛,除了他谁也挑不开。”不知道谁,在人群中喊了这么一声儿。

一说张炮,这边的李永福和水老鸹也想起来了,鸭绿江下游,最出门的挑更人,就是这个张炮。

“对啊,咱怎么把张果子给忘了?找他去啊。”李永福一拍自己那条好腿,高兴的差点儿站起来。

“二柜,张果子今年六十多快七十了,我听说他前几年打猎,火枪炸膛崩坏了一只眼,他能行么?”水老鸹却有些犹豫。

这张炮实际上叫张果子,山东莱阳的,年轻时候带着三个儿子闯关东来到这边。

最开始爷几个指着在山里养狗打猎过日子,张果子枪法好,指哪打哪,所以别人称呼他为张炮。

后来,听人说吃排饭给人开更挣钱,张果子就领着三个儿子学开更挑垛。

多难开的更,他们爷几个都干过。

爷几个最善于在千万根木头中,一眼看出是哪根别住的,然后上去轻轻一点,保准落排。

早些年,张果子和他三个儿子的名号,在鸭绿江下游,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凡木排起了垛,旁人挑不开的,找他们爷几个准能挑开。

渐渐地,张果子岁数大了,基本上不怎么出手,都是三个儿子给人家开更挑垛。

前几年,张家老二在阎王鼻子挑垛时失了手,被木头砸进大江里,尸骨无存。

老三命大,只是被砸断了双腿,成了个瘫吧。

话说前些年一家人豁出命去挑垛开更,也积累了一笔财富。

张果子岁数大了,就想着回山东老家去,买地盖房子好好过。

那年张家老大带着一笔钱,经安东坐船回老家,不想船在海上翻了,一船的人葬身海底,张家老大也没能幸免。

如今,这张果子,就领着瘫吧的老三,还有老二留下来的一个小孙子过。

张果子岁数大了,已经有些年头不干开更挑垛的活,所以水老鸹他们一时没想起这个人来。

眼下这情况,恐怕是除了张果子,没人能挑得了这个垛。

李永福和水老鸹商议了一下,那就只能去请张果子出山了。

“头棹,我腿上有伤,行动不便,这事儿就得拜托你了。

你带着几个人,买上一些花红酒礼,去把人请来吧。行不行的试试呗,咱实在是耽误不起。”

按说,这些事儿应该是柜上出面,可李永福断了条腿,行动不便,属实不能亲自前去,就只能委托头棹了。

就这样,水老鸹领着曲绍扬等四五个年轻的木把,前往龙王庙沟,去请张果子出山。

这龙王庙沟离着阎王鼻子大概有三十来里地,水老鸹一行人走了挺长时间才到。

进了屯子,正好看见一群孩子在外头玩,曲绍扬赶忙上前去打听。

“小孩,来,我这儿有糖。”刚才去买东西的时候,曲绍扬顺手买了一把糖球。

孩子们一看有糖,全都围了过来。

曲绍扬拿着糖分给他们,顺便跟他们打听,屯子里有没有个姓张的老头,别人叫他张炮的。

“你找我爷爷干什么?”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留着茶壶盖头,伸手抓了个糖球塞嘴里,含混的问道。

(本章完)

第28章 张炮出山

“头棹,这是张炮老爷子家的孙子。”曲绍扬一听,赶紧对水老鸹说。

水老鸹走到那孩子跟前儿,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娃,我是你爷的朋友,好几年没见了,正好路过这儿,来看看他。

走吧,给我们带路,找你爷去。”

孩子一听,点了点头,连蹦带跳的在前头带路,往自家走去。

张家住在村子西头,三间房子,石头砌到窗下,上面是土坯砌起来,房顶苫着木瓦。

院子倒是不小,收拾的也挺利落。

院门虚掩着,似乎能听见里头有人在咳嗽。

“爷,爷,有人找你,说是你的朋友。”张家小孙子蹦蹦跶跶就来到了院门前,高声喊道。

“谁啊?”院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张炮,是我,水老鸹。”水老鸹站在院门外,朗声道。

“哎呀,是刘大把头啊?可是有好几年没见了,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院里传来老人带着喜悦的声音,接着,院门“吱纽”一声敞开了。

曲绍扬等人往院门里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儿。

只见院门里站着一个背驼腿弯、一头稀疏白发、一只眼干瘪、满脸沧桑皱纹的老汉。

大夏天了,这人还穿着一件破棉袄,这又老又矮的小老头,哪里像传说中那位神乎其技的老汉?

“哎呦,张炮老爷子,几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水老鸹一见张果子,也是有些惊讶,前些年他们打过交道,老爷子当时还挺精神的啊。

话一出口,水老鸹就后悔了。

接连失去俩儿子,剩下那个还瘫吧了,换成谁,也精神不起来啊。

张炮倒是没在乎,只摆摆手,“扔下六十奔七十的人了,还能精神到哪儿去?

刘大把头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的吧?是遇见难处了?老排停在什么地方了?”

老爷子虽然就剩下一只眼睛,可心清眼明,来的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带着伤呢,一看就就是遇着事儿了。

“唉,别提了,老爷子,我们十副排,昨天在阎王鼻子起垛了,折进去俩排伙子,还有几个重伤的。

现在垛山堆老高,挑垛的折进去四个了,都没能挑开。

这不是,二柜委托我,来找老爷子帮帮忙。”水老鸹叹口气,也没藏着瞒着,直截了当说道。

“咳咳,大把头,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你看我这样,老了,只怕是干不动了。”张果子轻咳两声,叹道。

“不,你行,老爷子,我信你,肯定能行。”

水老鸹也不知道这么说好不好,可是他看得出来,张老汉那只没瞎的眼里,还有着不服输的光芒。

“你觉得我真能行?”张果子抬起头,用那只没瞎的眼睛,盯着水老鸹,神色有些激动的问。

“能行,老爷子,我们信你。”水老鸹点头。

他听出来了,张果子这话里有试探,更多的是想要得到别人的肯定。

“好,那我就跟你去试试。来,进来吧,先进屋坐会儿,我得去安排安排。”张果子引着众人进屋。

张家那瘫吧三儿子正坐在炕上呢,见来了外人,倒是挺热情的招呼。

“天志,快去烧壶水,给刘大把头他们泡茶。”张老三喊小侄儿的名字,指使他干活去。

那张天志虽然才八岁,干活倒是挺麻溜,小叔叔一说,他立刻就去外屋烧水了。

而张果子,却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样东西,系在了腰上。

那是个巴掌大小,木质的琵琶形状的东西,称为“排票”。

这是身份的象征,带着这个,去拜会绺子,绺子的大掌柜点头同意了,才能去挑垛,这叫“靠票”。

没有经过“靠票”,就算挑垛成功了,花红到手,自己也得不着,还会惹来麻烦。

水老鸹对此门儿清,立刻打发曲绍扬,陪着张果子出去。

二人从村西头一路向北,走出去五六里地,来到一处破旧的庙,几个胡子正在里头玩牌九。

张果子进了龙王庙,朝着屋里的几个人抱拳左肩,施礼道。

“西北连山一块云,乌鸦落在凤凰群,不知哪里君来哪里臣?”

一个面色黧黑,独自坐在桌前喝着茶水的人,抬头看了眼张果子。“相府的?”

“称不起相府,拜的是老把头瓢把子。”

“哦,原来是吃排饭的,怎么,今天来这儿,有说法?”对方放下了茶杯,瞅了张果子一眼。

“开更之后,请合字儿的搬浆子啃富。”张果子再次行礼,口中说道。

“好说好说,来来来,走烟子上拐着,啃个草卷,在咱这地界儿上,就放胆的挑吧。”

那人朝着张果子点点头,旁边有人递过来烟。

张果子接过烟袋来,抽上一口,这就代表了双方达成合作协议。

张果子去开更挑垛,要是成了,得把开更所得的银子,分一部分给绺子。

张果子在龙王庙靠了票,然后跟曲绍扬二人又重新回到自家,取出来自己的开更棒。

老爷子想了想,回身去摸了摸孙子的脑袋瓜,又给瘫在炕上的三儿子,理了理衣裳。

等再次拿起开更棒的时候,老爷子的腿似乎也不弯了,背也挺直了,一只眼闪烁着精光,好像当年那个传奇的人物,又回来了。

等一行人返回阎王鼻子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江岸边看热闹的人,一见张果子到了,立时兴奋起来,吵吵着加价。

来的路上,水老鸹已经跟张果子介绍了,开更价码是六百两银子。

这些钱,已经不少了,哪怕是回去分一半儿给绺子,剩下的也够张家三口人过十年八年好日子。

“到价了,不用再加。”张果子摆摆手,制止住这些起哄的人。

他知道,放排人也不容易,六百两,真的是天价了。

“草,瞎犊子,你跟咱们有二心?”

“他是想夺了咱们得饭碗啊。”

这群人骂归骂,却没一个人真敢上前阻拦。

大家伙儿都知道,张果子这人不简单,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身好功夫。

如今虽然老了,可他既然敢来,就说明背后有靠,招惹不得。

张果子也不再听那些人说三道四,他麻利的脱掉身上那间破棉袄,把脚下的靰鞡用细麻绳都勒结实了。

然后操起挑更棒,一蹦一蹦的向那排垛跳去。

那瘦小的身形十分伶俐,像极了一只老山猫,更像是山里的豺狼狗子那么机敏。

江岸上,所有的人,都悬着心,捏着一把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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