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9.第421章 实践出真知

第421章 实践出真知

胡开山挠挠头。

确实,跟了方继藩之后,他发现世界都已变了。

从前的时候,见多了为富不仁,看多了官官相护,欺压良善百姓。

可现在………每一个人都是热情洋溢的,见到他的人,都是嘘寒问暖,从前叫刁民胡开山,现在称他胡壮士。

见了他的人,从前嗤之以鼻,这个狗一样的东西;而今呢,第一句便是,吃了吗?饿不饿?

胡开山不傻,只是见惯了这人情冷暖,当初那些把自己逼上山落草为寇的人,而今却个个和颜悦色的样子,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他沉默寡言,任方继藩说啥,他都不回应。

方继藩便收起了这些帖子,无敌……真是寂寞啊。

………………

一封急报,火速传至内廷。

司礼监里,萧敬拿着这份烫手的密报,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有消息了。

来自于青州府的消息。

青州府大灾,河堤决口,死伤数百人,无数人流离失所,青州知府不思救灾,竟是借此机会,暗中搬空了青州府府库中的存粮,口称被暴雨所摧毁,此后,这些粮食流在了市面,高价兜售。

“……”萧敬万万想不到,这个人胆子竟这样大。

更可怕的是,与此同时,山东布政使司上下,也已受了打点,据说这一场豪雨,喂饱了许多人。

而令萧敬脸色铁青的,却是位于山东的镇守太监刘茂,刘茂也算是自己的干儿子了,一直受自己信任,可在这件事中,他收受了吴江的好处,居然也在为吴江遮掩。

整个青州府,居然联起手来,欺上瞒下,萧敬的世面见的多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诧异,可问题在于,自己的干儿子,竟也被收买。

自然……这还不是可怕的消息。

奏报之下,还提及到了一事,三年之前,备倭卫的舰船在近海巡视,曾遭倭寇袭击,死了一百多人,伤者无数,沉船两艘,这背后,极有可能,便和某些勾结了倭寇的江南巨户有关,而青州知府吴江,却很不巧,出自某家巨户。

如此一来,事情似乎就有了眉目。

一个知府,是不可能有如此通天之能的,这是因为,他背后所依靠的,乃是一个大家族。

而这个家族,又因为勾结了某些海外的贼寇,获取了巨大的利润,几乎可以想象,送往京里的冰敬炭敬,有多丰厚,于是乎,这位吴知府,为何会得到如此多人的赞赏,也就不奇怪了。

这些人精们,显然也或多或少的知道,吴江这个人,不太干净,虽然收了银子,对他褒奖有加,却也没有人,胆大包天到提拔此人,否则一旦这吴江东窗事发,自己岂不也要受其的牵连?

萧敬目光幽幽,深深的看了这份奏报。

他开始犹豫了。

一切如方继藩和太子所言啊。

还真猜中了。

可问题在于,自己该不该将奏报报上去呢,里头的消息,太可怕了,陛下必定震怒,而到时……

若是隐瞒下去,那么……一切就可太平无事了,毕竟,除了厂卫,谁敢揭露这等事。

萧敬稍一犹豫,咬了咬牙,必须揭露出来,此乃国朝隐患,厂卫不报,陛下就真的永远蒙在鼓里了。

萧敬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不忍心陛下如傻瓜一般,被人糊弄。

只是……他淡淡的看了一眼一旁的侧立的小宦官:“叫个人,先去山东一趟,寻镇守太监刘茂。”

一听刘茂,这不知内情的小宦官面带微笑,刘茂乃是萧公公的干儿子,是极孝顺的,平时在山东搜罗了什么宝贝,不只萧公公这儿有一份,便是司礼监和东厂里当差的人,也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好处。

“找到了刘茂之后,告诉他一句话,就说是咱亲口说的。”萧敬眼里掠过了杀机:“出宫之前,咱就和他说过,要谨慎,该拿的银子,要拿。不该拿的,决不去碰。有些事,咱已知道了,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小宦官的笑容逐渐消失,惊恐的看着萧敬。

萧敬已起身,匆匆往暖阁去了。

……………………

弘治皇帝在颤抖。

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这份奏报,遍体生寒。

吴江,竟是这样的人,而自吏部,再到山东布政使司,到镇守太监,甚至是当地的都指挥使……这些人,竟都在隐瞒。

贪墨、欺君、害民,甚至……勾结了倭寇!

弘治皇帝觉得心凉,万万料不到,区区一个吴江,这个人人赞许的知府,竟是一个如此奸邪之人。

啪!

弘治皇帝拍案。

萧敬匍匐在地:“奴婢万死。”

“与你何干?”

“奴婢毕竟负责东厂,事先竟不能察,厂卫本该是陛下的眼睛,是陛下的耳朵,可是……”

“和你无关!”弘治皇帝道:“论起来,除了一个吴江之外,其他人,都没有罪责。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一个人作恶,他谋取到的好处,送出了礼物,而其他人,都在一边冷眼看着,和他保持距离,看着他害民,拿着人人都在拿的冰敬炭敬,还有各种年节的礼物,出了事,这个奸邪之人,自然该当去死,可其他人呢?其他人都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没有提拔这个奸邪之人,冰敬炭敬,和礼物的往送,不过是理所应当的私人礼节,他们至多,只是失察,他们可以说,自己也是误信了这样的奸人,你说,你说说看,朕可以一道旨意,斩了一个吴江,抄他的家,灭他的族,可朕……拿其他人,怎么办?”

弘治皇帝气的要吐血。

他浑身颤颤。

是啊,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啊。

一个吴江,太好对付了,一道旨意下去,身死族灭,可那些看客们呢,那些‘失察’的人呢?

萧敬道:“别人奴婢不敢说,可是镇守太监刘茂,他是宫里的奴婢,他敢如此,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让他自行了断。”

“至于其他人……”

弘治皇帝摆了摆手,苦笑:“是啊,又处置掉了一个刘茂,这好极了,而后呢?吏部呢,山东布政使司呢,甚至,事涉倭寇,备倭卫里,恐怕也有内应吧,还有,都指挥使司呢,江浙那里,难道就没有牵涉到的人,福建布政使司呢?再深究下去,这些人,难道没有是恩师,没有亲朋故旧,只怕在朝中各部,也有不少人,得了冰敬炭敬,不少人曾为他说过好话吧。”

弘治皇帝背着手:“朕该怎么办?一并处置吗?一并处置,岂不成了太祖高皇帝惩处胡惟庸案?一下株连数万人?朕可以做吗?”

萧敬默然。

弘治皇帝道:“这些年,倭寇越来越猖獗,甚至还发生了倭寇袭扰东南沿岸之事,朕心里一直都在嘀咕,区区倭寇,不过数千人而已,我大明有百万雄兵,可这倭寇,却总是越剿越多,越发的明目张胆,现在算是明白了,原来可怕的不是倭寇,而是人心啊。”

萧敬眼眶红了:“牵涉此事的,有镇守太监,这刘茂,就是奴婢举荐的,请陛下责罚,陛下,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数不胜数……”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朕……竟不如太子!连太子都看明白的事,朕竟看不明白!”

“陛下……”

弘治皇帝眼睛红了:“召太子和方继藩吧。”

“要不要将兵部和吏部……”

萧敬想说什么。

弘治皇帝摆摆手:“先宣太子和新建伯!”

真的竟不如一个太子啊。

朱厚照只看了奏疏,就明白背后有蹊跷。

自己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如何勤政,可事实上呢,在这宫中,终究还是失察了。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子是如何看出来的?

一下子,弘治皇帝明白了。

是因为……太子亲力亲为。

他去了一趟灵丘县,亲自赈灾,亲自治水,甚至亲自上了河堤。

这水患之事,他有亲身经历,自然而然,对此了若指掌。

可笑的是,如吴江这样的人,想来压根不知治水是怎么回事,只想着欺上瞒下,因而,便连编造自己治水的奏疏,都是漏洞百出。

偏偏,这样漏洞百出的奏疏,弘治皇帝居然信了。

之所以相信,正是因为,自己除了金水桥下的河流,还有后苑中的湖泊,至多,再加上一条护城河之外,几乎对这所谓的河水泛滥,一无所知。

知行合一!

弘治皇帝心底深处,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不就正是知行合一吗?

实践出真知,没有亲身经历,没有真正的历练,单凭教导的那些所谓圣人之道,不过是把自己读成了呆子傻子。

太子,这一点……竟比自己这个父皇,要强得多。

弘治皇帝绷着脸:“快传!”

“奴婢,遵旨!”

萧敬再不敢迟疑。

……………………………………

可怕,榆林那里暴雨,飞机取消航班,汽车堵车,火车晚点,恐怖如斯,总算,赶在十二点之前,写完了,嗯,好像,新的一月要到了,这个月,月票十一,终究没有上前十,也没什么抱怨的,下月努力。

(本章完)

第422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朱厚照和方继藩抵达了暖阁的时候,弘治皇帝坐在御案之后,一见弘治皇帝阴沉着脸,朱厚照后脊一凉。

还不等朱厚照拜倒,方继藩已是抢先道:“臣方继藩见过陛下,吾皇圣明,千秋万代。”

朱厚照偷偷的瞪了方继藩一眼,方继藩面若常色,弘治皇帝不等朱厚照说话,道:“青州知府吴江,该死!”

呼……

朱厚照松了口气。

方继藩也松了口气。

朱厚照以为是近来偷偷私刻印章,东窗事发。

方继藩以为自己为了商铺的事,派了王金元、邓健等人,到处在京中商贾那儿,提着犯禁的刀剑,在人家店铺门前杂耍,被人弹劾。

二人不约不同的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也同时,目光一亮。

果然……猜着了!

萧敬将奏疏先递给了朱厚照,朱厚照诧异道:“竟还勾结了倭寇?”

连朱厚照都吓了一跳。

方继藩忙是接过奏疏,只扫了一眼,心里大抵也有数了,这人……真不是东西啊。

弘治皇帝冷然道:“朕已命人捉拿吴江,以及牵涉此案的人等!”

可他抬眸:“只是,可怕的是,这大明,有多少个吴江啊,这些人,真是可怕,欺上瞒下,朕知他们人,知他们面,却不知他们的心!”

方继藩和朱厚照对视了一眼。

“还有这倭寇,愈演愈烈,又当如何处置?”

“剿!”朱厚照精神奕奕道。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不得不说,皇儿确实长大了,到了如今,他才开始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似乎方继藩更可靠一些。

弘治皇帝接着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很有逼格的,上一世,装逼犯们都爱先用这句话当开场白。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颔首点头。

可不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吗?

一个吴江可怕吗?不可怕,一道旨意,就可以彻底的解决了。

一伙倭寇,可怕吗?可问题在于,有人可以借着倭寇,牟取巨大的好处。

弘治皇帝道:“三年前,一支备倭卫水师,被倭寇袭击,死伤惨重,这几年来,时有倭寇登岸,杀戮百姓,从前,朕不明白,为何倭寇会猖獗到这个地步,可现在,算是明白了。这倭寇的背后,有太多有利可图的利益,以至于,从东南沿岸,再至山东诸地,总有人借用这些倭寇,牟取巨利,财帛动人心,老话说的对啊。”

方继藩颔首:“对,这才最可怕的地方,倭寇的本质,就是私商,寻常人是不敢做私商的,私商的背后,定要有世家大族,没有他们的支持,私商胆子再大,怎么下海,下海之后,如何将海外的东西,带来大明,又如何将我大明的奇珍异宝,送下海去?没有路引,大批的货物需通过各处的关隘,没有特定人的照顾,是不可能的。”

弘治皇帝点头道:“朕从前想不到这一节啊。难道朕要下旨,将这些人连根拔起?”

方继藩摇摇头:“陛下,拔的起吗?”

“……”

方继藩家伙挺大胆,方才还说英明神武,现在这口气,倒像是说,陛下你有这本事吗?

方继藩解释道:“他们在暗,陛下在明,且他们盘根错节,外有倭寇为援,内里呢?一个小小的吴江,尚且有这么多人对他赞誉有加,既有吏部,又有布政使司,甚至,还有都指挥衙门,那么,潜藏在其后的那些人,就更加可怕了。”

方继藩抬眼,想了想,也不知该说不该说。

弘治皇帝道:“你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道:“陛下要将他们连根拔起,需有当初太祖高皇帝,处置蓝玉案和胡惟庸案的魄力。”

果然,方继藩和自己不谋而合啊。

这意思是,直接大开杀戒,要连根拔起,所牵涉到的人,怕是没有一万,也有数千。

“可现在,已经不比太祖高皇帝时期了,太祖高皇帝能做的事,陛下能做吗?”

弘治皇帝沉默了。

有道理!

太祖高皇帝是马上得的天下,那时候,大开杀戒,谁敢多嘴瞎逼逼?

可而今,一旦如此,就是动摇国本了啊。

方继藩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嗯?”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

“剿倭,以剿倭的名义,彻底斩断他们的利益根本,失去了这些,这些人没有了巨大的利益,自然也就一盘散沙,不攻自破。”

弘治皇帝道:“备倭卫可以用?”

方继藩摇头:“不可以。”

弘治皇帝皱眉:“备倭卫尚且不能剿倭,谁可以来剿。”

方继藩道:“镇国府。”

朱厚照立即明白了方继藩的意思,拐了这么多弯,原来是……

朱厚照打起精神:“这件事,父皇交给儿臣便是……”

弘治皇帝道:“方继藩,你继续说下去。”

没搭理朱厚照。

方继藩道:“以镇国府的名义,派出一人,组建一支专门剿倭的兵马,稽查倭寇,同时稽查私船。为了防止,被吴江背后的这些人收买,这剿倭的兵马,必须重新招募,也需重新编练,陛下,下西洋,已是迫在眉睫,可下西洋之前,不荡平这些海寇,没有一支专门的备倭兵马,这是不成的,将来,这支军马可以为下西洋的船队护航,而现在,却可以令他们斩断某些人的爪牙,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弘治皇帝眯着眼:“所以,以镇国府的名义?”

“以镇国府的名义,是不去打草惊蛇,若是朝廷这儿,喊打喊杀,东南沿岸,不知多少人要惶恐不安,这些人一旦不安,谁能猜测,他们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弘治皇帝颔首:“派谁去?”

朱厚照热情洋溢的看着弘治皇帝,又看看方继藩。

方继藩道:“臣有一个人,可以举荐,此人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有他在,三年之内,不愁倭寇不平。”

朱厚照满面红光,乐了:“儿臣也不是谦虚……”

“是谁?”弘治皇帝依旧没搭理他,继续凝视着方继藩:“是谁?”

“翰林编修,唐寅!”方继藩一字一句!

朱厚照心……沉到了谷底。

原以为,方继藩会推举自己的。

无论怎么说,本宫也是弓马娴熟,三年平倭,舍本宫其谁?

可万万料不到,推荐的居然是唐寅。

那个废物?

一个废物,三年可以平倭,你将本宫置之何地了?

“那个江南才子?”弘治皇帝抚案,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人,没什么特别之处啊,若是方继藩推荐欧阳志,他尚且还认同。

“唐寅在臣的门生之中,是最无用的一个。”方继藩耐心解释。

“……”

“可他正因为带有盛名,尤其是在江南,他名声很是显赫。因此,以镇国府的名义,令他招募人员,预备抗倭,这才是神来之笔。江南的世家大族,若是得知陛下要平倭,一定会很惶恐,可若是他们知道,平倭的乃是才子唐寅,反而就松了口气,自然以为,朝廷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已,因而,不会生出戒备之心,这就有了足够的时间,让唐寅招募兵勇,进行操练了。”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觉得……有一丝道理:“只是此人……不过是个书生……”

打草惊蛇是不会打草惊蛇了,只怕,还会被蛇笑死呢,江南才子,久负盛名,文章和诗词,乃至于绘画,世人都是闻名已久,这样的人,让他做个翰林,真是太合适了,让他去平倭?开玩笑!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臣这个门生,确实是无用的书生,臣五个门生之中,就他最是无用,这一点,臣不得不承认,可臣却有平倭之法,只有这个最无用的门生,方才用的上。”

弘治皇帝满是顾虑,觉得方继藩在开玩笑。

朱厚照道:“其实儿臣可以去试……”

“住口!”弘治皇帝冷冷的瞪了朱厚照一眼:“你是太子!”

“噢。”朱厚照心死了,也就老实了。

弘治皇帝皱眉:“只凭一个小小的唐寅,朕实在不放心,这样吧……”他不是不放心方继藩,而是真的信不过唐寅啊。

唐寅这个人,弘治皇帝曾经关注过,怎么说呢,才气是有,就是……除了才气之外,没有其他的优点。

弘治皇帝沉吟了片刻,看着萧敬:“召兵部尚书马文升。”

萧敬颔首,自是去请人了。

“朕非是信不过,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让唐寅去试一试,倒也无妨,却也难免,要有两手准备,兵部那儿,也要抽取备倭卫精锐,以防不测。”

“……”

朱厚照和方继藩面面相觑。

陛下是想做两手准备。

这倒没错,就是……方继藩想到自己的门生被人这样瞧不起,心里……有点惆怅,唐寅虽是自己门生中,最渣的一个,可……陛下,能不当场打脸好嘛?留一点面子难道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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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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