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该做的事

“现在这座城市之中到处都是施卿的鸿鹄和詹舜的黄粱鬼,我们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张嗣源没有跟杨白泽过多寒暄,在上下打量了狼狈的商戮一眼后,便直截了当问起了城中叛乱的前因后果。

“从各家门阀派人入驻沿海各州府之后,潜入境内的鸿鹄便一度销声匿迹。似乎之前的种种骚乱只不过是朱家在试探首辅大人的底线,并不是真的有胆子跟我们撕破脸皮。”

杨白泽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可就在十二个时辰之前,城中所有通过‘黄粱’对外联络的方式突然全部被切断,紧跟着便出现大量黄粱鬼夺舍普通百姓的事件。”

“这些黄粱鬼纠集成群,开始以自爆的方式冲击衙署。原本负责戍卫的儒序门阀无视李大人的命令弃城而逃,潜藏的鸿鹄趁虚而入,四处烧杀劫掠,大肆屠戮.”

张嗣源眉头紧皱:“李大人可是‘御艺’儒序三,就算弹压不住骚乱,也不至于会被轻易杀死吧?”

“负责保护李大人的法序叛变,和兵序六韬的人里应外合.”

这一次回答的并不是杨白泽,而是商戮。

商戮沙哑着嗓子说道:“围攻之下,李大人被偷袭重伤,接着便被朱平煦.”

“呼”

张嗣源重重吐出一口气,事态的发展并不复杂,这场叛乱的起因明显就是因为朱家和詹舜达成共识,双方联手掀起。

“这么说,李大人的尸体现在就在衙署当中了?”

说话间,张嗣源已经转身迈开了脚步。

他想干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就算在,那也是鸿鹄刻意布置下的陷阱,就等着您自投罗网。”

杨白泽望着那道背影,语气急促喊道:“李大人已经死了,是我亲眼所见。您不该再为此搭上一条性命!眼下的当务之急应该是”

“局势都已经烂成这副模样了,哪儿还有什么当务之急?”张嗣源头也不回说道。

“那至少也不该这样白白去送死!”

不过短短一天,杨白泽嘴唇上便冒出了一层浓密的青黑胡茬,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年纪。衣衫血迹斑斑,左臂虽然空空荡荡,但眸中的光芒却未曾有黯淡半分。

“您的命对我们这些还愿意追随首辅的人而言,很重要。”

“我什么命?难道就因为我是张峰岳的儿子,所以我的命就金贵到不能有半分闪失?杨白泽,你错了。”

张嗣源迈开的脚步猛然一顿,缓缓开口:“刘谨勋能死,高胜能死,李不逢能死,那么多儒序子弟都能死,凭什么就只有张家人不能死?”

张嗣源回过头来,一张俊朗的面容上满是洒脱笑意:“我直接告诉你吧,我这次就是特意来送死的。”

杨白泽身躯一震,似不敢去看张嗣源那双坦然平和的眼睛,埋着头盯着右手中紧握的那把魏武卒。

“其实不必您用性命来证明,我们也都相信首辅他老人家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他自己。”

“光是你们明白还不够,我还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已经快要黄土掩面的老头,明明不是在为了自己折腾,却还要被人在暗中戳着脊梁骨,他能忍,我这个当儿子的可忍不了。”

张嗣源转过身来,定定看着埋头沉默不语的杨白泽。

“我和你虽然来往不多,但裴叔在我面前提过你很多次,唠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张嗣源温声叮嘱道:“他老人家就是个面冷心热的闷骚性子,我看得出来,你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所以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他那口心气可就散了。”

“伱刚才可是口口声声说谁都能死,可到了我这里就不行了,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我一個寒门出身的低位儒序,能比你这位大明帝国最大的纨绔子弟还要值钱?”

“当然要比我值钱了。”

张嗣源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儒序六艺,我学的是射艺,也就杀人还行,其他的一事无成。你就不一样了,以后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还得由你们这些学‘礼艺’的人来把握。”

“你就是商家的商戮吧?”

没待杨白泽再开口,张嗣源转头看向一旁浑身染血的法序汉子。

“你们法序两头下注的事儿,我能理解。这种事儒序也没少干,大家屁股都脏,你也没必要愧疚。不过你既然没杀杨白泽,就说明你还记着老头的情,所以我现在拜托你一件事。”

“商戮必将竭尽所能。”

“往西边走,我入城的时候杀光了那个方向的鸿鹄和黄粱鬼,跟着逃难的人群应该能够顺利离开。”

张嗣源沉声道:“帮我把这小子安全送出城。”

商戮低眉敛目:“是。”

“行了,那就别耽搁了,不然一会那群鬣狗又闻着味儿跟上来就麻烦了。”

张嗣源大步离开,可没有走出几步,他又突然定住了身形。

“他娘的,还是不吐不快啊。”

张嗣源嘴里嘟囔一句,回头看向杨白泽说道:“有个事儿,我还是想要问问你。”

“嗯?”

“你难道就不觉得老头把李叔派来这里,就像是故意让他来送死?跟高胜一样,如果他当时没有被留在北直隶,被留在朱彝焰的眼皮子底下,或许他根本就不会死。”

张嗣源神色复杂:“我不明白老头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笃定朱家不会动手,那何必劳神费力做这些安排?可要是知道朱家迟早会撕破脸,岂不是置李不逢和高胜他们于不顾?”

“我也不明白,不过.”

杨白泽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过我相信您能看到,这些大人们他们也能看到。哪怕明知道自己会死,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或许就跟您一样,在他们看来,自己死了要比活着更重要。”

“听着挺有道理,但是老子还是不懂。明明大家都是儒序,平日见念叨的都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一到这种时候,个个好像生怕自己比别人活的长?”

“我要是也有儿子,可一定得让他去走武序,好死能有赖活着强?”

自言自语间,张嗣源不再停留,身影闪动间,已经消失不见。

满城硝烟滚滚,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糊臭味。

杨白泽放眼望去,一片疮痍,随处可见倒在路边的尸体。

不过确如张嗣源所说,整个西城区的鸿鹄和黄粱鬼似乎都已经被他清理干净,破败的街道中格外的安静。

一路行来,杨白泽和商戮并没有遇见什么敌人,也没有碰见逃难的百姓,似乎整个城市都已经被屠戮一空。

“一会要是遇见什么意外,你千万不要犹豫,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我会尽力给你拖延时间。”

商戮并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的动静,不时抬手擦着鼻端滴落的猩红。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和商戮的小心谨慎不同,杨白泽此刻倒显得格外放松,笑道:“要是能出去,就算咱们兄弟命大。要是出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能拉几个垫背算几个。”

“不行,我答应了张大人,要安全送你出城。”

面对态度执拗的商戮,杨白泽也只能无奈一笑。

“戮哥,咱们现在也算过命的交情了,我有几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你说。”

杨白泽看着在身前领路的背影,问道:“这些年你们法序都在哪里?”

“绝大部分则被派往了远离帝国本土的各大罪民区,只有一小部分人不愿离开的,留下了锦衣卫当中任职,不过也都在一些非儒序基本盘的州府之中。”

杨白泽恍然,的确也只有这样,孱弱不堪的法序才能避免受到儒序的迫害。

否则以这两条序列千百年积攒下来的宿怨,就算有张峰岳出面庇护,恐怕也难以避免门阀借故寻衅。

“你跟商司古是什么关系?

“是我的族叔,也是如今法序的源头之人。这些年来,他一直就跟在首辅的身边,暗中保护他老人家的安全。”

似乎是想要特意说明些什么,商戮加重语气说道:“他其实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相反,他一直都很尊重,也很感激他老人家。只是他并不赞同绝天地通这个观念,也不认为张首辅最后能实现这个目标,所以才会选择背叛。”

商戮沉声道:“可他一样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法序。”

杨白泽暗自叹了口气,对于商戮说的这番话,他心头并没有不屑和轻视,也不认为这只是为长者讳的托辞和借口。

因为曾几何时,他也亲身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不知道戮哥你清不清楚我的出身,其实我也发自内心厌恶儒序,因为我的家族就是被门阀所杀。”

“并不是因为我的家族藏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就只是一块已经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脑组织切片,这东西很值钱吗?”

杨白泽摇头道:“如果是我现在看来,其实根本就不值钱。就算有人拱手送到我的面前,我恐怕也是不屑一顾。”

“可在那个时候,我的爷爷和大伯却为了能够保留下哪怕只是一丁点切片,故意装作撕破脸皮,各投一方。一个不惜率领家中子弟以死反抗。一个甘愿忍下所有唾骂,跪在地上去为那些强盗领路。”

“我以前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可现在经历的多了,我逐渐也明白了。”

杨白泽感叹道:“老话常说,人生在世,名利二字。一世为人,要么死在追名逐誉的路上,要么活在利益熏心的梦中。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名利给所有人争抢?就跟你说的一样,弱者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靠着一条命去赌一线生机。”

“序列之下,不过皆为蝼蚁”

“蝼蚁.”

商戮低声复述着这两个字,背对着杨白泽的脸上神情复杂。

眸光闪动的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

法序这些年看似是远离争端,积蓄力量以图复兴。实则说穿了就是东躲西藏,苟延残喘。

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群稍大的蝼蚁。

“所以我相信张首辅,愿意舍弃这一身序位.”

商戮的话音戛然而止,手中紧握的法尺微微颤动。

杨白泽顺着他的手势看去,这才发现在废墟一处阴暗的角落中,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哥,很痛.”

“痛什么痛,忍着!不摘了这个东西,你也迟早要变成鬼!”

昏暗的夜色下,少年额头汗出如雨,可即便是汗珠滑入眼中,他也不敢抬手去擦,手中抓着一柄匕首,小心翼翼的割开女孩颈后的皮肤。

杨白泽看得清楚,少年赫然正在用刀替女孩挖去埋在颈后的脑机灵窍。

笨拙无比的落刀剜开血肉,剧烈的痛苦让女孩小脸霎时一片惨白,眼中泪珠滚落,却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只有指头大小的灵窍被刀尖轻轻挑出,直到这一刻,少年紧绷的表情稍稍舒缓,屏住的呼吸也终于松开。

可只是为了平息剧烈心跳的一次深呼吸,却莫名其妙带起了淡淡的哭腔,无数的委屈似要撞出少年的眼眶。

仿佛是为了发泄般,他抓住那枚染血的灵窍就要扔出,可刚刚抬起的手臂却被一只颤抖的小手紧紧抓住。

“哥,不能扔,这是爹花了很多钱买的。爹说过,这比他的命还重要.”

“不要胡说,爹已经.”

少年嘴角抽动,却始终没能把话说出口,最后只能放下手臂,把女孩搂在怀中。

“哥我们明明都是人,为什么会变成鬼?”

女孩将脸埋在少年的怀中,猩红的血水顺着脖颈蜿蜒流下。

“鸿鹄又是什么,为什么爹要杀了娘亲?”

“别害怕,别害怕.”

少年何曾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能用侧脸轻轻摩挲着女孩的头发。

可下一刻,少年的视线却发现了站在远处的两道身影。

“滚开!我让你们滚开!”

少年猛然从地上窜起,双手抓着匕首,如同一头暴怒的乳虎,将女孩挡在身后。

浑然不觉,一道黑影在他身后悄然浮现。

“有罪之徒,束手!”

法尺当头劈落,无边的恐惧碾碎了少年反抗的勇气。

可丢刀瘫倒的他,却没有忘记用身体去盖住女孩。

“哥!!”

噗呲!

尺身斩断颈骨,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血水泼洒间,商戮横尺四顾,周遭脚步声如潮水般涌起。

“商戮,把东西交出来。黄粱律境是属于整个法序的,不是你商家的私有之物!”

“一群杂碎!”

商戮盯着几张隐匿在众多黄粱鬼之中的熟悉面孔,目眦欲裂。

(本章完)

第701章 人如灯灭

“哥,是那些鬼.他们又来了。”

一道道人影从废墟残骸之间站了起来,男女老少皆有,看起来与普通百姓并无太大差异。

可在女孩的眼中,他们却分明就是一群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恶鬼。

“别怕,有哥在。”

尽管自己的身体也在不断颤抖,少年却还是将女孩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胸膛掩盖住女孩的视线。

他不知道这个拿着一把黑色长条,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到底是谁,却也明白刚才是对方救了自己一命。

可在这场动乱已经彻底磨灭了他对外人的信任,心中只剩下不安,猜忌和怀疑。少年悄然捡起了自己方才因为怯懦而丢弃的匕首,至于那枚价值不菲的优质灵窍则被他随手扔开,没入了灰尘之间。

“商戮,负隅顽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把权限交出来,你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痴心妄想。”

商戮冷漠决绝的态度顿时激怒了这群法序,厉声的斥责纷至沓来。

“难道你们商家这些年把我们法序害的还不够惨?他为了从张峰岳手中得到黄梁律境,让自己能够晋升法序三,甘愿卑躬屈膝,让法序被皇权彻底遗弃,从诸序的监督者,沦落为给他张峰岳看家护院的打手走狗,更让天下百姓忘却了律法的威严。”

有人怒喝道:“法序遭受的这些屈辱全都是他商司古一手造成,现在他虽然已经死了,但依旧无法洗清他这些年来犯下的错误,所以你们商家已经不配再继续持有黄梁律境的权限!”

商戮看着这群大义凛然之辈,冷笑开口:“他为何而死,难道你们心里不清楚?”

“清楚又如何?商司古孤身刺杀张峰岳那个乱臣贼子的举动,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个笑话。他那点浅薄至极的投机盘算,瞒得过谁的眼睛?你们叔侄俩装模作样,自以为分别押注两头,到最后谁又保全的了谁?”

有人接口道:“在这样一场足以改天换地的动荡中,我们法序只能孤注一掷去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真正换来一个崛起的机会。他商司古连这点都看不懂,活该死的那般窝囊!”

“对,你们商家就是法序最大的罪人,商司古也根本就不配做法序的源头之人!”

责骂声如同狂风骤雨,劈头盖脸打向商戮。

“对,我叔叔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既没有铁血强硬的手段,也没有深不见底的城府,性情沉默木讷,根本就没有引领一条序列的能力。但我倒还真想问问你们这群人.”

商戮举目如抬刀,一一割过这些人的脸。

“你们说他卑躬屈膝,那在黄梁建立之初,儒序门阀准备借机以‘礼法’取代‘律法’,彻底铲除法序的时候,伱们在哪里?如果不是他甘愿背上一身骂名为法序求来一成权限,现在哪里还有法序?”

“你们说他装模作样,那他在商家定下规矩,要求所有商家子弟死前必须献祭自身成为守律之人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你们说他死的窝囊,那他舍弃自身性命,用刺杀送命的方式去求张峰岳给法序众人一次选择的机会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商戮手中法尺震颤不休,锐音刺耳。

“我叔叔他从没有想过要背叛张首辅,可他最后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就是個彻头彻尾的蠢货,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你们这群得了好处的人,现在却装作什么不懂.行,那今天我这个做侄子的,就让你们好好的回忆回忆!”

话音落地,黑光暴起。

商戮双手持握遍布裂痕的法尺,重重刺入身前地面。

“窃梦贼寇,按律放逐!”

一股无形的涟漪激荡席卷,周遭围拢的人群霎时僵立,眼睛翻白,一个接一个晕厥昏倒。窃居在他们身体的黄梁鬼被律法之力尽数驱逐湮灭。

“唔哈.”

商戮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如此大范围的律法审判,对于此刻的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负担。

“大明律明确写出,凡黄梁鬼夺舍案例,夺舍之鬼犯祸乱真假之主责,被夺舍之人犯擅入劣梦和自查不明之旁责,情节严重者,无分人鬼,一律当斩。”

那群袖手旁观的黑衣法序中,传出轻蔑的嗤笑。

“如此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可见你们商家之人根本就没有持律为法的资格!”

商戮脸色泛着异样的殷红,鼻间血流不断:“滥杀无辜,你们这些王八蛋”

“如今这天下都是藐视律法之辈,谁配的上‘无辜’二字?”

有人拂袖冷笑:“值此乱世,就当用重典!”

铮!

商戮沉默不言,拔尺迈步。

“罪徒商戮,以无职之身持法序重器,是为僭越,按律当诛!”

弘大肃穆的宣罪之声凌驾在满地昏迷的百姓之上。

商戮如同被枷锁压身,身影踉跄,举步维艰。

“罪徒商戮,以律法之序藐大明皇权,是为造反,按律当诛!”

咔嚓

商戮浑身血崩如箭,手中那柄法尺霎时四分五裂,血污染面,身体摇摇欲坠。

“温司寇、白简、薛无屈,原来是你们这三条忘恩负义的老狗!”

直到此刻,杨白泽终于认出了这群法序的身份,赫然正是在大明朝三法司的现任主官。

“我们忘谁的恩,负谁的义?他商家为法序在暗,我们何尝不是一样为了法序在明?”

三人中,有人开口回道:“杨白泽,你也算是有头脑的人,应该知道我们这些年付出的代价不比他商家少半分,何来忘恩负义一说?”

“如果站在台前受点委屈和嘲讽也能算作是付出,那我只能说是商家这些年把你们保护的太好了。就该把你们的腿全部打断,让你们跪在地上好好领略什么才是真正的任人凌辱!”

“杨白泽,你不用着急找死,等商戮死后,下一个就是你。你与其在这里喋喋不休说这些废话,倒不如用最后的时间回头看看,你们方才救下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方才周遭混乱,杨白泽的注意力都放在商戮身上,此刻闻言愕然转头,就看见那少年正拉着女孩一步步退远。

惊觉自己被发现,少年猛然举刀对准了杨白泽,撕心裂肺喊道:“放过我们.”

“看见了吗?蝼蚁只会畏惧强权,永远学不会感恩,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劣根。张峰岳为了他们绝天地通,可最后在他们眼中,不过只是断了他们出人头地的道路。他与商司古一样,都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放你娘的屁。”

出乎意料,杨白泽并没有显露出半点恼羞成怒的迹象,而是笑着朝着少年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赶紧离开。

他回头看向三人,神色轻蔑道:“就你们那点短浅的目光,也配揣测首辅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心中纵有千百恐惧,却依旧敢持刀对敌,一头愤怒的乳虎,不比你们这三条摇尾乞怜的老狗强上百倍?!”

铮!

黑色流光乍现,转瞬间已到杨白泽的眉心之前。

恶风扑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撞进杨白泽视线中,生生抓住飞射的法尺。

噗呲!

无锋的法尺在掌心之中滑动,飞溅的鲜血打在杨白泽的脸上。

“法家从序者商戮,今自愿放弃七情六欲与人身肉体,献祭意识入黄梁律境,甘为守律之人!永生永世,千年万年.”

随着商戮口中响起低沉的话音,一股莫名的悸动在空气中扩散。

“磨磨蹭蹭这么久,商戮你终于是舍得放弃这条命了。只不过如今的黄梁,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东皇宫诸位,该你们出手了,事成之后,法序必有厚报!”

倏然,周围晕厥的人群竟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如同野兽般的凶戾目光死死盯着商戮,无论男女老少,口中同时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音波交叠如潮,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早已经剔除了灵窍的杨白泽只感觉有尖刀搅入脑中,顿时口鼻窜血,痛苦倒地。

而连接了黄梁的商戮则是浑身颤栗不止,口中传出嘶哑的嘶吼,似有另外的灵魂正在跟他争夺这具身体。

“商戮,如今你跟这些人一样,都身处在黄梁鬼的夺舍之中。身为法序,你是选择逐鬼,还是选择杀人?”

“还是此刻罪及己身,你就选择目无法纪,徇私枉法?!”

“商戮,交出黄梁律境,我们可以让你死的清白坦荡。”

一声声志得意满的呵斥中,商戮再也无力站立,双膝弯曲轰然跪地,浑身血流不止。

此时被切断了守律人献祭的他,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余力,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交出权限死个痛快。要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彻底夺舍。

“叔,他们说的没错,您还真是有够蠢的”

似彻底放弃了挣扎,商戮缓缓抬手望着天空,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喃喃自语。

“您根本就不该有半点的动摇,也不该死守着那些腐化的律条,就应该跟随张峰岳,杀光这些王八蛋。现在的法序,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商戮口中突然放声怒吼:“法序商戮有罪。其罪一,不能攘除作乱凶奸.”

“不好!”

原本谨慎站在远处,以防商戮临死反扑的三人,脸色同时骤变,似在瞬间明白他的想法。

两柄法尺裹着呼啸衔尾射出。

“其罪二,不能庇护弱民平安.”

噗呲!

一柄法尺斩断了商戮的左手,另一把破腹穿出,将他钉入地面之中。

猩红的血水随着一声高亢的呼喊,同时撞入空中。

“其罪三,不能护卫律法威严。今当以自戕谢罪,刻不容缓。”

咔嚓

商戮神情肃穆,猛然抬手折断了那柄插在腹部的法尺,反手贯入了自己的心口。

刹那间,一股浩大威严的气息从他的体内席卷而出,笼罩整个废墟。

似有白日跃出青天,洒下暖光,杨白泽颅内的剧痛如残雪般飞速消融,终于清醒了过来,勉强从地上爬起。

抬头看去,此刻他骇然发现,周遭所有人全部跪倒在地,就连薛无曲等人也没能幸免。

浑身瑟瑟发抖,如同跪在刑台上的罪囚,低头等待斩首。

“法者,人心之善念。人心善,则法可不存。人心恶,则法不可饶。”

“愿人心善念之下,无奸、无佞、无欺、无诈、无偷盗抢劫、无祸乱伦理,海晏河清,民心永安。”

商戮眼中神光如剑,话音似洪钟震动,振聋发聩。

“无善者,立斩不饶!”

话音似判令掷地,一名名身影模糊的守律人浮现在一众罪囚的身后,如同执行判决的刽子手,手起刀落。

无血喷溅,却有无数魂魄在这一刻飞灰湮灭。

风声在残破的废墟间呼啸,似怨魂在齐声哭嚎。

薛无屈三人眼眸中一片枯败死寂,身体摔倒在灰尘中,再无任何生机。

杨白泽怔怔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身旁响起细弱蚊吟的声音将他唤醒。

“怎么样.法序可不是只会欺凌弱者,比我强的,我也能杀”

杨白泽抢身抱住了商戮,却像是抱住了一块冰块,入手刺骨冰寒。

“别他娘的吹牛了,这次算你厉害行了吧?”

杨白泽眼皮一翻,故作没好气问道:“你到底还死不死?不是就赶紧起来,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的算个什么事儿?”

商戮抽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本来就活不了了,原本是打算坚持到送你出城再死,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对不住了啊。”

“放什么狗屁,起来,我背你走!”

商戮抬手按住杨白泽的肩头:“别折腾了,帮我最后一件事黄梁律境,帮我还给首辅他老人家,告诉他,法序已经不需要了”

眸光徐徐渐黯,随着话音一同消散。

人死如灯灭,突如其来,却又在预料之中。

“你还给了他,那我又拿什么还给你?”

杨白泽口中喃喃自语,神情一片麻木。

“好一个无善者立斩不饶,可谁又能界定这一条善与不善的分界线?如此法序,何其可悲。”

一片死寂中再起惊雷,杨白泽悚然转头,只见本该死去的薛无屈竟又站了起来。

他脸上五官赫然在自行挤动,片刻间竟然变成了一张杨白泽十分熟悉的面孔。

邹四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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