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载誉而归(二合一)

邵逸夫请的既是晚宴,也是家宴。

地点并不在常去的半岛酒店,而是直接在方逸花在西贡亚公湾的近海别墅。

就算被称为“方太契女”的王祖娴,之前也从未踏进过半步,这回可算是头一回。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邵逸夫擦了擦嘴,慢悠悠道:

“岩仔,你说的那些要求,这些天我们一直在考虑,只是还有一个小小的顾虑。”

“就是你准备让邵氏拍什么题材的电影?”

方逸花投去问询的目光,“或者有没有一个初步的故事大纲?”

“我一时也没有完整的头绪,不敢轻易夸口,不过,想必您两位已经从小娴那里已经知道,我为嘉禾和程龙准备的两个剧本了吧?”方言把头转向王祖娴。

邵逸夫大大方方地承认,“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岩仔大才,我算是领教了。”

方言道:“您过奖了。”

邵逸夫摆手说:“一点儿也不为过,如果真按岩仔所讲的去拍,程龙必定能闯入好莱坞,嘉禾也必定能再次进军欧美市场,邹闻怀和何冠倡多年以来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了。”

方逸花默契地补充了一句,他们同样看中了《虎胆龙威》的剧本,希望能交给邵氏影业来拍。

对于两人的盘算,方言心知肚明,虽然《警察故事》并不逊色于《虎胆龙威》,后世经常被好莱坞当做是动作片教科书,但因为故事背景和环境都在香江,其实对欧美市场的吸引力相当有限。

而《虎胆龙威》,才是真正打开程龙通往好莱坞大门的钥匙。

邵氏影业把这部电影一截胡,等于是釜底抽薪,抽走了程龙和嘉禾跳向好莱坞的跳板。

但显然,自己可不会为了邵氏,就去得罪嘉禾,“两头吃”可不能变成了“两头堵”。

于是乎,委宛地拒绝说:“我也这么想过,可问题的关键在于邵氏没有独挡一面的动作明星。”

“没有可以培养嘛。”

方逸花摇头失笑,“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演员,就算邵氏没有,也可以在TVB里找。”

“六叔六婶,动作明星不同于一般的演员,不仅要能演能打,还要能打出自己的风格。”

方言如实相告,香江这么多年的武打片拍下来,就像敖干的药渣。

外壳的武术招式,打来打去都是硬桥硬马,不干脆不利落不痛快,纯粹套套招公式化打斗。

内核的故事情节,古装的就是江湖武侠,现代的就是时装武打。

内外都没有新意,观众的审美又不断提高,想要脱颖而出,要么超越前辈,要么另辟蹊径,因为武打片不同于其他类型片,有很强的个人英雄色彩,以致于个人特色要突出鲜明,风格强烈。

比如程龙,就是功夫戏剧、亡命特技、惊险跑酷。

比如李联杰,就是古装武侠、宗师风范。

像吴晶,不是没想到当第二个李联杰。

然而,《猴拳》、《太极宗师》等古装武侠拍下来,始终无法撼动同一生态位的李联杰,然后转型现代武打片,结果第一部自编自导的《狼牙》扑了,证明了自己也不适合现代武打。

最后机缘巧合地瞄向华夏市场的蓝海——战争动作片,学史泰龙《第一滴血》、《敢死队》,转为军人特种兵重工业动作题材,而甄子弹则是转向了民国动作片,“叶问”成了他的风格标签。

至于反面教材就是张劲,风格不够突出,纵然是武英级别的运动员,也只留下西装暴徒的形象。

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邵逸夫和方逸花互看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

“岩仔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洪金保、程龙、元彪这些能叫得上号的动作演员,如今都在嘉禾,就算我们硬要拍这种警匪片,一时之间,也似乎挑不出一个能挑大梁的人,看样子,警匪片注定跟邵氏影业无缘了。”

“话虽如此,不过我可以在这里向二老保证。”

方言信誓旦旦:“我为邵氏准备的剧本,绝对不会比《虎胆龙威》、《警察故事》差。”

方逸花笑吟吟道:“有岩仔这句话,就够了。”

“干杯!”

邵逸夫慈眉善目地举起酒杯。

一直游离在话题之外的王祖娴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像方言一样,把酒一饮而尽。

随后餐桌上不再谈公事,整场晚宴也渐渐地接近尾声。

邵逸夫亲自送到门口,语气里透着关切:

“岩仔是明天回去?”

“没错。”

方言颔首说,自己一回京,就会第一时间把跟嘉禾、邵氏合作的事,统统汇报给文化部门。

…………

从别墅回到酒店,已是深夜。

王祖娴打开房门,就见林清霞穿着自己的睡衣,趴在床上,翘起的腿一直在左右摇摆。

“你倒是过得惬意,可把我累坏了。”

“就这还嫌累呐?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和六爷、方太吃顿饭,都没有这个门路。”

林清霞玩味地白了眼,“你反倒还挑上了,这要是让别人听见了,非说你不识好歹。”

“其实也不是累,是有点闷。”

王祖娴撇了撇嘴,说方言和邵逸夫、方逸花在一起时谈的全是时事、经济、文学、政治等方面的问题,自己对这些问题完全听不懂,自然插不上嘴,久而久之,就觉得被孤立被冷落在一旁。

“你才知道啊。”

林清霞说:“你和我一样,跟他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当个朋友呢还行,不过要像你说的,从祥琳、秦寒和他之间做个选择,第一个排除的就是他,因为根本不可能走到一块去。”

“你这话对也不对。”

王祖娴解释说,自己虽然插不上嘴,但却在受冷落中生出一种发现方言才华和价值的惊喜。

林清霞坚持己见,“惊喜只是一时的,相处却是一辈子,就算你,或者我,有幸跟方生走到一起,也不会有多少共同语言,这样的感情发展下去太危险了,早晚要出事。”

“照你这么说,方生的妻子就是演员,他们难道就没有共同语言了?”

“这……这……”

“再说了,方生可是奥斯卡最佳编剧,对电影的理解可深了。”

王祖娴一五一十地把晚宴上的一切说了出来。

林清霞两眼圆瞪,“这些都是他说的?”

“当然啦,还说邵氏虽然拍不了警匪片,但是可以让邵氏的演员去参演。”

王祖娴拍了下自己的胸脯,“他就准备推荐我去演《警察故事》呢。”

林清霞先是一惊,然后大喜,“那真是太好了!”

王祖娴勾住她的肩膀,“嘿嘿,这下我们总算可以共演一部电影了!”

林清霞一脸错愕,“慢着,我们?”

“对啊,《警察故事》是双女主。”王祖娴嘿然一笑,“除了我,方生还打算推荐你呢。”

林清霞疑惑不已,“他为什么会选择我们两个呢?”

“可能是看上你,或者我,或者我们都被看上了。”王祖娴开玩笑道。

“别胡说了,说正经的。”

“他说他挑演员,不求最漂亮的,只求最合适的,而我们两个是既合适又漂亮。”

“他真这么说的?”

林清霞眼神复杂,“他这人可真怪,比李熬、茵梦那些文人还怪。”

“我也这么觉着,清霞,你说方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王祖娴把林清霞拉到床边坐下,围绕方言,闲聊起来。

一聊就是一宿,第二天,又主动地和徐客、施南笙他们一起把方言送到码头。

刚回到粤东,便马不停蹄地坐飞机回京。

就见机坪里站满了人,包括电影局在内,文化、宣传、广电等部门领导特意来接机。

在迎风飘扬的横幅之下,《大众电影》、《光明报》、《文艺报》等记者,悉数到场,一个个镜头对准着走下飞机的方言,“咔咔”的快门声响个不停,脑子里已经在构思文章的标题和内容。

“啪啪啪。”

伴随着阵阵掌声,方言从朱穆芝的手上接过了鲜花。

紧接着,一一和石方禹、滕进贤、钟惦斐等电影行业里的前辈和领导握手言欢。

“小方,这回的奥斯卡干得漂亮。”

夏偃赞许道:“你给我们华夏文艺界,给海外华人华侨,以及亚洲电影都争了光。”

“是啊,好样的!”

“不愧是从文坛里脱颖而出的,没给咱丢分啊!”

“对,这不仅仅是方老师个人的荣誉,也是我们华语电影的集体荣誉,证明了华夏电影的技术也许是落后的,但是人才绝不逊色于国际一流,导演、编剧、演员、美术等等,都可以是世界级的!”

“…………”

就在众人如此的簇拥下,方言被带到了电影局的会议室。

布置得相当隆重,桌上摆满了各种水果糖、花生、瓜子等,显然要举办一个以茶话会形式的庆功会兼座谈会,与会的人员除了方才接机的以外,还有来自北影厂、八一厂、西影厂等电影厂的代表。

扫视一圈,人群之中既有龚樰的身影,又出现朱菻的面孔。

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方言从行李里拿出的奥斯卡小金人。

“这就是奥斯卡的奖杯啊?”

“这奖杯是纯金的还是镀金的?”

“报纸上之前不科普过奥斯卡的奖杯嘛,跟我们的金鸡奖一样,也是镀金的!”

奖杯在众人之间互相传递,上下打量,只觉得新奇无比。

“说得没错,其实美国的奥斯卡不外乎就是咱们华夏的金鸡奖。”

方言道:“只是举办的时间更长,覆盖的范围更广,参奖的数量更多,奖项的规模更大……”

在场的所有人深以为然,这年头,对奥斯卡并没有过多的崇拜和看重。

“小方,你给大家伙说说,你这趟奥斯卡之行下来,对好莱坞,对美国电影的看法?”

夏偃把话头抛了过去,“还有,分享一下《拯救大兵瑞恩》的心得和经验。”

“我觉着这趟下来最大的感触就是……”

方言斟酌了会儿,说出了“娱乐片”、“商业化”、“工业化”等词汇。

钟惦斐、夏偃、石方禹等人互看一眼,对于有些闻所未闻的词,点名让他详细地解释了一番。

尤其是电影的娱乐化、商业化和工业化,引发了激烈的讨论,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朱菻压低声音道:“龚樰,我怎么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啊?”

“你也这么觉得?”龚樰一脸疑惑。

朱菻点了点头,“你看他们的脸色那么凝重,一点儿也不像刚才那样轻松。”

龚樰也有同感,于是偷偷地请教起边上的谢非,一问才知,如今的电影界正争论着两条路线。

一条,就是由《那山那人那狗》、《黄土地》等电影所带来的“文艺美学”之路。

毕竟,第五代导演的“色彩和画面”手法颠覆了华语电影传统的叙事方式,把“剧情”为主体的故事片模式,变成了以“影像”为本体的艺术片美学,在电影界掀起了类似法国的“新浪潮运动”。

另一条,同样也有方言的份儿。

那就是《午夜凶铃》、《大秦》、《黄飞鸿之壮志凌云》等娱乐片掀起的“电影商业化”。

眼下,《电影画报》、《大众电影》、《文艺报》等报刊都对“娱乐片商业化”提出了质疑。

甚至是在《当代电影》的“探讨与争鸣”栏目上,连篇累牍地批评和否定电影娱乐化和商业化,而且坚决反对借鉴西方电影商业模式和工业机制,比如《由‘商业化’想到华夏电影发展的方向》。

“商业片’是一个不明确的概念,如果我们不加辨别地使用这个概念,会引起思想上的混乱,也不利于电影事业的健康发展,如果用‘西方电影的商业逻辑和经验’来改造我们的制片厂,后果会不堪设想,因此,我们还是暂时不采用‘商业片’这个概念、远离‘商业化’道路为好……”

“嘶!”

龚樰和朱菻倒吸了口冷气,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形势。

“方老师不仅是这两条路线的发起人和参与者,还是金鸡奖和奥斯卡的最佳编剧,是国内外电影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一言一行,会让整场大论战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激烈。”

谢非脸色凝重,语气认真。

朱菻心里咯噔了下,和龚樰一样,不无担忧地望向方言,下意识地抓紧衣角。(本章完)

第449章 娱乐片大讨论(二合一)

自从1984年规定,部份企事业单位要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像《科幻世界》这样的文学出版社,不得不创办些通俗文学杂志而弥补被取消的津贴和补助,而全国制片厂的情形也差不多,不容乐观。

就在第五代导演崛起的这两年里,华夏电影观众就减少了几乎52亿人次。

许多制片厂上映的电影只能卖出十几个拷贝,甚至只有几个拷贝,造成了巨额的亏损。

偏偏拍这些电影的钱不再是以前一样,由上级拨款和财政补贴,大部分是从银行借来的,制片厂的盈亏问题和债务危机越来越严重,危及到了生存和发展,整个电影界的思想随之混乱起来。

到底是支持娱乐片还是鼓励文艺片,已经彻底地摆在台面上了。

面对这样的选择题,方言并没有第一时间站队,而是看似顾左右而言他道:

“去年有一部横空出世的电影,叫《黄土地》,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

此话一出,引得石方禹、滕进贤、钟惦斐、谢非等人连连点头。

“大家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

方言面带微笑,环顾四周。

就见“文艺审美”阵营的人率先站了出来,旗帜鲜明地赞扬起《黄土地》:

“这部电影给我们带来的冲击,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震憾’!”

“不错,章艺谋在《黄土地》里的摄影和美术,延续了《那山那人那狗》的‘画面和色彩’的叙事风格,又一次颠覆了华夏电影的传统叙事和影像的关系,把‘影像’立于‘叙事’之上。”

“这不可谓不是第五代青年导演们的代表之作之一!”

“………”

褒奖之词,溢于言表,方言甚至能听到不少电影评论家款热地推崇陈凯哥、章艺谋这种“淡化情节”、“淡化人物”、“淡化主题”的反传统电影模式,而且冠以“现代电影”的美称。

“现代电影就一定要淡化情节、人物、主题吗?”

夏偃板着张脸,提出异议,“我看未必吧。”

钟惦斐点头附和说:“如果按照你们的说法,《那山那人那狗》岂不是也不是现代电影了?”

“《那山那人那狗》当然算是现代电影!”

“文艺审美”阵营的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回道。

毕竟,如果连第五代开山之作的《那山那人那狗》都不算现代电影,《黄土地》这些又算什么?

“那么,问题就来了。”

钟惦斐和夏偃相视一笑,“《那山那人那狗》有着清晰的人物关系,明了的剧情故事,还有深刻的主题内涵,但是我在《黄土地》里找不到任何的共通之处,甚至有些地方我根本看不懂。”

方言诧异不已,“钟老真的看不懂吗?”

钟惦斐大大方方地承认,就算把《黄土地》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依旧是看不懂。

夏偃等电影节老前辈也纷纷赞成,批评《黄土地》完全没有好好地讲故事。

眼见两个阵营剑拔弩张,方言仿佛乐子人一般,还要再拱一把火:

“我看西影厂的代表也在这里,能不能透露下《黄土地》到目前为止的拷贝情况?”

“不瞒各位,其实《黄土地》的拷贝卖得并不是特别好。”

西影厂的代表在众人的注视下,如实相告,一年以来也就卖了大概30来个,勉强保住了本。

“明明是好评如潮,为什么观众市场的反响会是这样呢?”

方言追问西影厂内部有没有召开过研讨会,分析研究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西影厂的代表直截了当地说:“吴厂长他们觉得,《黄土地》本质上是一部文艺片,而不是娱乐片,不管是内容、形式,还是叙事节奏和美学上,对普通的观众并不友好,不是那么的通俗。”

“这么看来,《黄土地》吸引的更多是电影人,而不是电影观众。”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

“艺术作品一定有欣赏的门槛,如果够不上这个门槛,对于作品的理解必定不会太深刻。”

有人反驳道:“文艺片一直都是这样,观众应该反思自己的审美水平,这么多年有没有提高?”

方言皱眉,“文艺片可以有门槛,但这个门槛一定不能妨碍广大观众去看电影。”

“可文艺片是这样的,观众们只需要去看就好,而我们电影人考虑的可就多了。”

“华夏电影要发展,要跟国际接轨,就离不开这些文艺片、这些先锋电影去探索。”

“我们的娱乐片比不过好莱坞,比不过港片,华夏电影要想弯道超车,文艺片才是唯一出路!”

又有人挺身而出,坚决维护“文艺审美”路线。

“但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不管是对制片厂,还是观众,都是弊大于利。”

方言毫不客气地点出了80年代华夏电影行业的问题所在。

这年头,对文艺片的追求和创作,远远大于对市场和观众的关注。

跟电影厂、电影市场、电影观众的需求完全背道而驰,相当于是“两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之所以会如此,纯粹是如今的文艺片,特别是第五代的电影,有国营电影厂投资和兜底。

正是因为不用在乎票房和盈利,才给了这一批第五代导演和先锋探索电影生存的土壤和空间。

可以说,像章艺谋、陈凯哥这些第五代导演是计划电影体制的受益者,而后来的贾樟科、张扬、王晓帅、陆钏等第六代就没这么幸运,他们直面的是越来越商业化的电影市场,票房是第一位的!

所以,八九十年代国产电影的没落,不仅仅是遭受电视剧、港片好莱坞、盗版碟片等冲击,也是因为这帮不懂商业片的电影人,为了追逐文艺电影和国际奖项,逐渐地脱离观众和市场。

比如《无极》、《满江红》、《图兰朵:魔咒缘起》……

最夸张的还要数《749局》,跟《上海堡垒》并称为国产科幻片里的“卧龙凤雏”了!

随着“探索”走向“极致”乃至“极端”,这些被惯坏的导演拍出的电影,经常是“零拷贝”。

上至制片厂,下至电影院,经常是入不敷出,赔得血本无归,最后倒闭的倒闭,减产的减产。

毕竟,真正能赢得观众和市场的,不是那些“文艺片”和“先锋电影”,而是现在被电影界和媒体界唾弃、鄙视和排斥的娱乐片,而这场关于“娱乐片”的讨论将决定华夏电影未来的走向。

……………

面对文艺片亏损不赚钱的事实,众人争锋相对,侃侃而谈,现场的氛围越来越紧张。

看着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方言,龚樰满脸忧色,手心里全是汗。

朱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忐忑不安的心越跳越快,尤其当西影厂的代表霍地站起身来。

“关于如何盈利的问题,我们的吴厂长从《拯救大兵瑞恩》、《没有航标的河流》等电影里,逐渐摸索总结出了一套思路,就是让《黄土地》这些电影拿到国外去,报名参加外国的电影节。”

“夏威夷电影节,戛纳电影节,柏林电影节,威尼斯电影节,甚至是在奥斯卡。”

“但凡能够在海外电影节取得重要奖项的作品,完全可以就地向国际电影商出售电影版权。”

“然后把这个获奖作品带回国内上映,有奖项的加成,自然就能吸引更多的观众到电影院里。”

“就像《那山那人那狗》一样,起初拷贝在国内卖得也不好,可在日本引发轰动,而且拿下日本电影学院最佳外语片,立马在国内博得巨大的关注和讨论,拷贝和海外版权的销量都有显著提升!”

“…………”

顷刻间,满堂哗然。

一个个交头接耳,激烈地探讨着吴天名这种思路的可行性。

方言大为意外,“国外拿奖,国内上映”的模式,可是后来章艺谋、陈凯哥、娄晔、贾樟科这帮第五代、第六代导演一贯的做法,没想到这毁誉参半的路子竟然被吴天名给想出来了。

钟惦斐坚决反对道:“能获奖固然是好事一桩,可每年的国际电影节就这么多,能入围重要奖项的作品就已经是凤毛麟角,能获奖的更是屈指可数。”

然后看向文艺审美阵营的人,“难道就指望一两部作品,来抹平文艺片给制片厂造成的亏损?”

一时鸦雀无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但始终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不得不老调重谈,再一次搬出《拯救大兵瑞恩》、《那山那人那狗》来声援。

“这里我要澄清一下,从严格意义上讲,《那山那人那狗》的确是文艺片的范畴。”

方言笑道:“可《拯救大兵瑞恩》就不是了,它是商业片!”

听到这话,包括钟惦斐在内的所有人感到震惊,满脸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更准确地讲,是商业和艺术相结合的主旋律战争片。”

方言一本正经道。

“主旋律!?”

石方禹、滕进贤等电影局的人一下子来了精神,总觉得这个新词有种莫大的吸引力。

夏偃饶有兴趣道:“小方,你好好地给大家说一说这个‘主旋律’。”

方言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弘扬家国情怀”、“体现时代精神”、“彰显主流价值”、“博得商业成功”等字眼,让“主旋律商业片”得到在座文化、宣传、广电等部门领导的高度重视。

“商业片怎么能跟主旋律挂钩呢?”

“是啊,商业片就是娱乐片,供人消遣的电影跟主旋律好像并不搭啊!”

“方老师,不知道你这‘主旋律商业片’的说法有什么根据吗?”

“………”

在质疑声中,方言从容应对,“从电影理论的角度看,娱乐片并不能简单地跟商业片画等号。”

“娱乐片这个概念太过于包罗万象,我觉得流于表面,空泛空洞,而且国外也没有‘娱乐片’这种叫法,不如用类型片来区分得好,既能跟国际接轨,也能有利于今后华夏电影的发展。”

“难道把娱乐片改叫类型片,就能跟主旋律联系在一起了吗?”

《当代电影》的编辑抛出自己的问题。

“类型片分很多种,叙事片、战争片、科幻片、功夫片、恐怖片、喜剧片、爱情片等等。”

方言道:“其中有适合‘传播真善美,突出主旋律’的片种,也有不适合的片种。”

接着如数家珍地举例,比如《庐山恋》只是纯粹的爱情片,而《牧马人》却是主旋律爱情片。

再比如《高山下的花环》,跟《拯救大兵瑞恩》一样,也是主旋律战争片,只是前者展示是华夏的价值观,而后者是美国的价值观,但一样在商业成绩上取得巨大的成功。

“唰唰唰。”

此时此刻,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不满足于聆听,干脆拿出纸笔,如获至宝般地记了下来。

特别是《电影画报》、《大众电影》、《当代电影》等电影相关报刊的记者、编剧和评论家。

“但像《午夜凶铃》这类恐怖片,自然就不合适融入主旋律。”

方言道:“除此之外,还有喜剧片、灵异片、文艺片等,硬往里加入‘主旋律’,只怕也是把牛头安在驴头上,最后落了个‘四不像’,所以区分娱乐片的类型,是能否拍主旋律电影的前提。”

“说得好啊!”

夏偃眼前一亮,拍手称快。

一下子,就有人响应,一个接一个地鼓起了掌,哗哗的掌声渐渐地盖过了争议声。

龚樰在人群中惊讶地发现,鼓掌鼓得最凶的居然是各大制片厂派来参会的代表们。

毕竟,偌大的电影界里,对电影商业化、娱乐化的批评最多的其实是电影评论家、理论家、杂志编辑,当然,不少制片厂也抱着同样的态度,但是市场和观众的反馈再明显不过。

从1980年开始,连续多年时上座率最高的都是所谓的“娱乐片”、“类型片”。

截至目前为止,娱乐片的产量实际上已经超越过当时华夏电影年产量的百分之五十。

到底是要钱还是要脸,全国的制片厂都陷入两难的境地,但就在这样的十字路口前,方言这个文艺界的指路明灯再一次给他们带来了希望,指出了一条既要脸又挣钱的新路——

那就是主旋律类型片!

方老师,你太有才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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