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崇平帝:户部除了要钱,还是要钱!

含元殿,前殿

正是午后时分,内阁三位阁臣聚在一堂,垂手等候,殿中空旷、阴凉,在这暑气炎炎的夏日,倒让人生出一股凉爽之意。

过了一会儿,随着殿外内监尖锐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杨、韩、赵三位阁臣心头一震,向着在内监簇拥下,来到金銮椅上落座的崇平帝行礼,只是见到跟在天子身旁的左都御史许庐,多是心头诧异了下。

今日是夏粮征收之事,都察院总宪来此作甚?

“臣等见过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位阁臣开口叙说道。

“诸卿免礼。”

崇平帝面色淡漠,目光逡巡过下方三位阁臣还有一位左都御史,开门见山道:“今岁夏粮又到了征收之期,诸省情形如何?”

说着,将目光投向杨国昌。

杨国昌苍声道:“启禀圣上,去年冬,山东、河北、山西、关中不少地方未见下雪,而开春后,断断续续才下了两场小雨,诸省反应普遍受灾,如今临近夏粮征收,各地报灾的奏疏最近更是如雪片儿一样递送上来,多是要求蠲免赋税,山东兖州府、东昌府诸县受灾最为严重,蝗虫肆虐,请求朝廷拨付米银赈济。”

刑部尚书赵默眸光阴沉几分,心头冷哂,又是山东灾情严重,杨阁老还真是照顾桑梓,不仅要蠲免赋税,还要朝廷拨银赈济,这些银子都是江南诸几省的民脂民膏。

崇平帝闻言,眉头皱了皱,看了一眼杨国昌,道:“真是奇了,往年也不见如此旱情,缘何今年报灾的奏疏,一波接着一波?”

只怕又是在剑指贾子钰,几省都经旱不雨,偏偏还要大修水利,劳民伤财之论,物议沸然。

杨国昌不疾不徐道:“回圣上,近些年北地大旱,赤野千里,自入五月以来,暑气大涨,旱情有愈演愈烈之势。”

旱情既然有愈演愈烈之势,那么所谓的提防入夏之后的暴雨成汛,自就成了无稽之谈!

刑部尚书赵默面色一整,开口接话说道:“圣上,前日内阁连同军机处对地方官员激起民变事宜,下达问责诏谕,如是因百姓生计之难而激起民变,朝廷以律严惩,臣思来各地官员,皆在粮税上请求蠲免,许是因噎废食,也未可知。”

因为河南民变一起,百姓群起响应的惨痛教训,连同崇平帝在内的文武群臣,都对北地诸省采取了宽宏主张,即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激起民变,否则自督抚以下,悉数问责不等。

层层压实下来,自然形成了一些府县开始报灾,趁机蠲免钱粮的风气,当然,其中也有更为深层次的原因。

韩癀皱了皱眉,心头叹了一口气。

因噎废食,赵伯简分明还是在劝谏圣上,只是此言不够委婉,只怕引得圣上不喜,纵是要遏制贾子钰崛起之势,也不能操之过急,落了行迹。

不等崇平帝细品赵默之言,韩癀道:“圣上,诸省今年的确受灾严重,多地歉收,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需积粮备荒、修河抗旱,该蠲免赋税的蠲免,该兴修水利的兴修水利。”

崇平帝看着下方三位阁臣竟是隐约间气调一致,两弯瘦松眉下的清眸闪了闪,心头却不由涌起一阵狐疑。

事实上,崇平帝的政治嗅觉依然敏锐。

朝堂上三股文臣势力的确在某些问题上达成了一种默契,或者说共识!

必须压一压永宁伯!

简言之,随着贾珩总督河南军政,文官集团感受到一股庞大的压力,渐渐形成了一种普遍的担忧。

永宁伯不仅在兵事上话事权渐重,还有插手地方民政的倾向,而其本人又为军机大臣,待回京之后,其与之身后的军机处,将来会大肆侵夺内阁职权。

必须压一压!

就连内阁次辅韩癀也对此事予以默认,既不出手,也袖手旁观。

因为贾珩的手伸的太长了,在河南的种种做法,通过河南官员向京都齐浙两党官员的书信往来,都被一一披露出来。

又是兴修河堤,又是整顿吏治,又是打击士绅……在韩癀等一些“有识之士”眼中,都见着四个字,躁厉、狠辣。

这样的武勋执政中枢,不说军政大权集于一人,就说这般施政躁切,那天下也要被搞的大乱。

如果只是单纯的武勋,那么韩癀等浙党为了驱逐齐党,还能暂且与其合作,容忍一时,但现在的贾珩,已有向民政渗透的架势,再结合崇平帝对贾珩的信任。

将来会不会出现内阁被架空,齐浙两党全部俯首听命的趋势?

无论如何都要先压一压,等挫其锐气后,再以浙党与其结盟,借助其武勇将略克定东虏。

因为不能和贾珩直接冲突,那么现在就成了避其锋芒,迂回攻讦。

说白了,就是不直接冲突,因为直接冲突也没用,身在内阁的三位阁臣知道,天子完全不看科道弹劾贾子钰的奏疏。

那么就只剩一个选项。

反向加速,过度执行,放大问题,然后最后出了大问题,锅就让贾珩来背,那样在天下造成一种“彼武勋也,年少识浅,不通政事”的印象。

如此一来,彻底将贾珩的政治触角限制在领兵、打仗的将帅角色定位,这样最多容忍个十年,纵然东虏平定,武勋也会渐渐退居政治中心。

说白了,我承认你在兵事上的话语权,但政务上,你外行指导内行,肆意作为,惹得上下乱成一团。

这种共识,几乎没有人叙说,但却在齐浙两党之间,达成一种惊人的默契。

压一压,压回京城,压回军机处,压回武勋该有的位置!

而当年崇平帝手下的四川总督高仲平就是被这般压制下去,其人上马管军,下马牧民,也差不多是全才,但一镇四川就是镇几年,中枢不得进。

当然也有四川这样的关中大后方,确实需得一位崇平帝的亲信重臣镇守的缘故,而文官对仅仅是举人出身的高仲平,排斥也有一部分原因。

而文官官僚集团的强大在于,如果形成了反向加速的默契,纵然是皇帝都无法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官僚集团。

现在的大汉朝堂虽然没有这个趋势,但也有一些苗头,从诸省大修水利,再到请求蠲免钱粮……就是一次文官集团的反扑。

崇平帝目光深深,转而看向三位阁臣,面色默然,道:“诸省不少府县报灾,今年预计少收多少粮米?”

杨国昌苍老面容上毫无表情,说道:“北地诸省今年夏粮都要酌情减免,老臣与户部经过计核,比之去年大约少收四成,国库只怕难以为继,臣请内务府拨付五百万两,等丰年再由户部向内务府偿还。”

简言之,北方受灾严重,米粮泰半酌情减免,那么国库开支怎么办?只能向内务府索取。

这是很自然而然的逻辑。

而且内务府这几年财力颇为丰沛,因为贾珩抄检了不少官员家财,忠顺王、三河帮等,先前拨付了一百万两银子给贾珩修堤,这一幕幕自然落在朝臣的眼中,这也是促使文官集团达成某种共识的缘由之一。

崇平帝面色阴郁,沉声道:“自永宁伯整军以来,京营兵马的粮饷都由内务府统筹一半,优先拨付,内务府如今也没有多少银子,京营兵马,关于社稷安危,要优先实兵实饷。”

当初,贾珩直接寻到崇平帝,崇平帝就从内务府统筹了一半给京营。

而河南之乱的平定结果也证明,京营练兵成果显著,可堪大用。

此言一出,下方众臣,如刑部尚书赵默,面色阴郁了几分。

国家拨付京营军兵粮饷,不走户部向兵部支取,经制大坏矣!

韩癀拱手道:“臣以为圣上所言甚是,京营在河南奏响捷音,实兵实饷,裁弱补强,大汉军力可复。”

在京营此事上,满朝文武都认可贾子钰的将略,但既然酬其功爵,这件事儿,随着时间过去总会渐渐淡化。

哪怕立了多少功劳,武将就只能是武将,洛阳投闲置散的武勋,阳武侯、定远侯等人,还少了?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假军报的事儿,令崇平帝吐了一口血,丢了大脸,也不会在短期内形成根深蒂固的思想钢印,随着时间也会渐渐淡化功绩的重要性。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

人性大多是健忘而善变的,明太祖大肆屠戮开国功臣的时候,也是一边流泪,一边大开杀戒。

同样,哪怕是拯救了全人类,人类不感谢罗辑!

杨国昌面无表情,心头无喜无悲。

崇平帝皱了皱眉,问道:“可否向江南藩库支取?去岁可有结余?”

赵默却是眉头紧皱,又要加税江南,难道天子就不怕江南激起民变?

杨国昌迟疑说道:“圣上,江南地区虽无旱灾,但南京户部方面今年递疏,南京方面官衙开销靡费甚巨,今年的漕粮恐怕要减少一百万石。”

漕粮运北,每年要将四百五十万石漕粮运抵长安以及北平,供应九边大军以及神京的勋贵,江南比前明时期还要多五十万石,此事一直为江南士林还有在南京定居的致仕官员抨击。

事实上,内务府每年都要花银子从南方购粮,运抵京师,发放京中官员以及京营大军禄米。

崇平帝面色冷硬,沉声道:“此事,朕前日看到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的奏疏,漕粮一石都不能少,让南京户部自己想法子。”

江南年年上疏诉苦,已经成为大汉日常,而杨国昌这时候报上来,还是为了方便要钱。

“江南盐税久拖不决,整顿事务停滞不前,齐昆既已南下,为何还迟迟不见动静?”不等杨国昌诉苦,崇平帝沉声说道。

杨国昌心头一凛,连忙说道:“圣上,盐务积弊日深,非短期可定,这些时日,南京户部重新竞价拍卖盐引,还未有结果。”

齐昆至江南整顿盐务,一下子陷入江南官场错综复杂的泥沼中,迟迟打开不了局面,现在打算在南京户部核销的盐引上做文章。

崇平帝听着一个个坏消息,原本的好心情,一时间变得糟糕至极。

户部除了要钱,还是要钱!

如非河南嵩县发现一处金矿,内务府都快要被这样慢慢掏空,等内务府也没钱的时候,怎么办?

如果当初不是去岁到今年陆陆续续抄没浮财,内务府这些年同样入不敷出。

崇平帝将冷峻目光盘桓在不远处的吏部尚书韩癀,问道:“韩阁老,你怎么看?”

韩癀面色一肃,拱手道:“圣上,钱粮一事,自来由户部筹划,臣想来左右也不过开源节流四字,开源之事,微臣不知,但节流还能提及一二,如今京营裁汰老弱已毕,而九边之军数量庞大,空额吃饷之事普遍,今当裁汰老弱,清查空额,如今两位军机赴北查边,已有数月,也当拿出整顿边军的章程,此外,就是整肃贪腐,京察正在进行,而地方大计也递送上来,刷新吏治有望。”

崇平帝面色沉静,道:“前日南安郡王和保龄侯已递送至军机处上疏,宁夏、固原几镇,多已清查空额。”

随着南安郡王之女嫁给魏王,南安郡王也开始忠于王事起来,以其威望,查察两镇军兵实额,追缴历年贪墨三成,处置了几个军将,杀鸡儆猴,倒也做出一些成效。

与此同时,北静王也在大同、太原等军镇也开始清查空额,只是北静王这边儿不大顺利。

“地方官员贪酷之事,朕已经让都察院派遣官员前往地方巡视,查察不法,整饬贪腐,就先从山西开始,凡贪赃枉法者,先行抄家,一体拿问。”崇平帝又叙道,然后看向许庐道:“许卿,此事伱要上心。”

随着内务府、国库因抄家补血几次,抄家已经渐渐成为崇平一朝的先行操作。

许庐面色谨肃,拱手道:“微臣遵旨。”

最近朝堂的风向果然颇为诡异,只怕还是与贾子钰有关。

崇平帝冷声说道:“至于户部粮税,先完夏税,如有缺额,再由内务府拨银给户部购粮,贾子钰刚刚在洛阳之嵩县发现一处金矿,探明藏金百万两。”

韩癀、赵默:“……”

杨国昌:“???”

百万两黄金?

小儿在河南发现的?

百万两黄金,如按照一比十的兑换比例,就是价值千万两白银的矿藏,纵然减免北方诸省一年赋税都没有什么问题。

嗯,也不能这般算。

开凿金矿,一年肯定开凿不完,可能陆续开凿十几年,但一年哪怕开凿七八万两,也是近百万两白银。

只可惜是内务府主持开矿,而非工部和户部……

对内务府的与“民”争利,文官自然颇有微词,但这是太祖一朝的祖制,前明同样用有矿监,为宫中敛财,也就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崇祯实诚……听了文臣的忽悠。

于是,内务府就这般一直存在下来,并源源不断为皇室输血。

可以说,陈汉比之明末能撑到现在,内务府要占很大一部分功劳,时不时可以输血,而忠顺王虽然贪婪成性,但敛财也是有功的,收天下河泽矿石之利以馈财用。

韩癀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这贾子钰莫非有着天眷,督抚河南不及两月,就寻找到一座金矿?

这……照这般势头,只怕有些压不住。

赵默心头同样震惊莫名,生出与韩癀一般无二的想法。

不过,压不住也要压!

矿藏之类东西,可一不可二,能找到一个,还能找到一堆不成?

就在几位阁臣眉头紧皱,思索不定之时,崇平帝说道:“另外在新安县等地,寻到储量丰富的石炭矿,子钰上疏所言,可许工部成立煤炭司,开凿矿藏,以为百姓日常取暖做饭所需,此外,贾子钰另外一封奏疏中提及,太仓以及河南府藩库尚有粮米二百四十万石,河南今岁虽同样遭了旱灾,但应不用由中枢从巴蜀解运粮米,同时,河南可提前交卸今年夏税六十万石解送给户部应急,以完夏税,再送四十万石解送兵部,以输山西等地军镇禄米。”

贾珩一共上了两封奏疏,一封是诉说矿务,一封是诉说农事。

赵默眉头紧皱,脸色变了变,阴结如冰。

石炭矿而已,山西等地到处都是。

杨国昌心神剧震,已经心头说不出话来,将到了嘴边儿的“矿藏所得之利,是否由户部……”给咽了回去。

至于河南洛阳的太仓还有粮米,此事朝堂百官无不知晓。

当初贾珩追缴了卫郑两藩的三百五十万石粮米,加上原本的四十五万石粮米,几有四百万石。

后来大军出征河南都是用的是太仓粮食,没有再向朝廷要一粒米,而后续的安抚、修堤也多是用米粮以工代赈。

按一个士卒每月四斗五升粮,马匹每天三升精料,一束干草,加上路上转运,近万大军每月消耗粮草三万石。

八万大军每月消耗米粮二十四万石,如今平叛一个多月,加上抚恤赈济灾民,大致消耗了近三十五万石。

之后就是给参加徭役的百姓本人在河道上管吃,而家里发以米粮聘用,维持糊口,以渡旱灾。

正是因为有着米粮,才能让贾珩在河南没有后顾之忧地大刀阔斧役使民力,甚至因为以米粮赈济,活命无数,在百姓中反而民声斐然。

崇平帝道:“贾子钰所上密奏中提及一种名为番薯的作物,亩产数十石,要在河南推广,同时思及北地旱灾严重,建言朕在北方诸省推广种植番薯。”

此言一出,三位阁臣都是面面相觑,心头震惊不已。

在场几人都曾在地方为父母官儿,深知农事,谷麦也不过一亩几石的产量。

番薯,亩产数十石,这怎么可能?

这永宁伯兴修河堤还好说,现在更是说番薯亩产可收获数十石,难道是谄媚于上,信口开河?

但是思量片刻,也没有人出言质疑,因为,几人心头既知天子不喜,那么就是等贾珩说的越多,将来错的就越多。

杨国昌面色倏变,苍老目光中见着惊疑之色,拱手说道:“圣上,此事可否确实?”

崇平帝道:“说是从闽地移栽而来,还未在河南试种收获。”

杨国昌面色变幻了下,心头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圣上,老臣以为此事还需斟酌,北方诸省夏粮收割后,还要种植秋粮,如是种了番薯,水土不服,再是绝收,老臣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每年所收秋粮比夏粮更多,夏粮只相当四分之一,而且夏粮有不少抗旱作物,再是与贾珩党争,也不能真的在诸省广为种植,影响了夏粮。

“朕之意原本也是先在河南试种,如确属水土适宜,不说亩产数十石,纵是亩产十余石,不惧旱蝗,对我大汉也是一桩天大的福事。”崇平帝道。

虽他心头也有疑虑,但诚如皇后所言,这种事情也不易作伪,实在不行,他亲自在宫中辟田一亩,让内监进行种植,查看收获情况,如果亩产十石,今年可以预料的北地饥荒将大为纾解。

事实上,古代一些重视稼穑的皇帝,每到春耕时节,也会象征性地下地耕种,以示重农务本,故而后世历史书多是奖励农桑、崇尚俭朴云云。

议论完夏税之事,内阁众臣以及左都御史许庐,纷纷各怀心思地告辞离去,前去忙碌各自的公务。

在含元殿的崇平帝,看着一众阁臣离去背影,面色默然,目光明晦不定。

随着他对贾子钰重用颇深,朝中文官多不乐见于此,已隐隐有联合制衡之意。

此事……总之,将来有利有弊。

而随着几位阁臣的离去,贾珩在河南嵩县发现金矿以及新安县发现石炭矿的消息,也在神京城中扩散开来,而内卫的探事也在暗中鼓吹是上苍赐予天子之财,天佑崇平。

本身也是对近些年北地大旱等灾害异警的某种回应。

原本京中一些古怪的气氛,以及“劳民伤财,听风就是雨、瞎折腾”的说法也渐渐消散不见。

且让贾某人在河南折腾,刚刚寻个金矿,左右也就是折腾一年的出产,顶多最后不下雨,再看看他“杞人忧天”的笑话。

(本章完)

第623章 贾珩:留个门,只是想亡命天涯

第623章 贾珩:留个门,只是想……亡命天涯

神京城

漆黑夜色笼罩大地,如银明月悬于天空,如轻纱、似薄雾,披落在宫殿屋脊之上,大明宫内书房中依旧灯火通明,亮若白昼。

崇平帝从一摞奏疏中抬起头来,问着垂手侍立的戴权,问道:“京里舆论如何?”

自午后时分,随着内阁诸臣出了宫门,在河南发现金矿的消息也传至外间。

戴权低声道:“回禀陛下,奴婢已经着人在酒楼、茶肆传扬此事,京中百姓都说上苍庇佑,赐金以予陛下。”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如今因为北地诸省兴修水利的事,闹得人心浮动,物议沸腾,先前将贾子钰的奏疏递传至通政司,由邸报登载,想来能平定一些浮议。”

戴权迟疑了下,建言道:“陛下,奴婢要不给永宁伯飞鸽传书……”

这位自天子在雍王潜邸时就跟随着的戴内相,显然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崇平帝默然片刻,沉吟道:“子钰心头有数,不用提醒,原也瞒不住,不过可以飞鸽传书给子钰,待河南移栽番薯而罢,将番薯之种连同农夫,快马递送至京,朕要在后花园中移栽种植,以观亩产收成。”

自打进入崇平年间,大汉北方诸省经年大旱,再加上前不久皇陵在地震中坍塌。

尽管陈汉朝廷通过处置了忠顺王,并在官方层面始终淡化天人感应,抑制住表面的人心浮动,但暗地里百姓心里泛着嘀咕。

而后紧接着,河南民乱大起,开封府城沦陷贼手,更是将「烽烟四起,风雨飘摇」八个字明晃晃地摆在众人面前。

河南民乱席卷中原之地,贼寇攻陷一省府治,大汉是不是要气数将尽,改朝换代了?

但不想,贾珩率领京营大军,在第一时间平定叛乱,相当于一盆冷水将这种野心家心底的小火苗迅速浇灭。

而之后,高岳等贼首匪枭的伏法,更是在神京城中有力震慑了大江南北的人心,大抵是……快跑!朝廷有兵!

而今天,随着河南府下辖的嵩县等地发现储量百万两的金矿,新安县发现石炭矿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神京城都是议论纷纷起来。

黄金财帛动人心,尤其是地里挖出黄金的消息最是扰动人心。

一传十、十传百。

况且嵩县的特大金矿,哪怕是在后世都是储量丰富,在此时百万两的金矿,相当于大汉朝廷国库一年财税。

在这时候,矿藏之类,尤其是金矿一般是天赐之财,说明陈汉如数中天,至于近些年所谓的崇平失德,上苍示警的说法,也就站不住脚了。

否则,上苍为何赐这么一座金矿?完全说不过去。

此世,对金矿一类没有人认为这是某种化学元素,史前形成的科学论断,多是将其归为天赐。

崇平帝放下奏疏,看了一眼外间天色,说道:“今天就这般,摆驾坤宁宫。”

现在就是等入夏以后下雨了,如果下了雨,先前的一些事,也不能全怪着他。

魏王府,后院,书房中

这座新近落成的宅邸,占地园林重重,林木森森。

魏王陈然坐在梨花木制椅子上,年轻俊朗的面容上见着复杂之色,道:“舅舅可知今日京中传出,河南之地探明特大金矿,由内务府开掘?”

作为掌管五城兵马司的藩王,对京中陡然而起的流言自然有留意到。

宋璟道:“今日听工部提及过此事,秦大人依圣意要设置煤炭司,同时拣派一批工匠前往新安县,以设置煤炭司,开凿煤矿,不过此事,朝野最近舆论将起。”

金银之矿在前明由银官局,也就是中官(内监)前往各地挖掘,以为朝廷之利,为此颇受文臣指责,及至大汉则是归属内务府广储司统管挖掘、冶炼事宜。

但并不意味着文臣对此事没有非议。

“舆论将起,这是怎么一说?”魏王诧异问道。

宋璟道:“有人所言,矿工采矿,聚集一地,恐多滋事端,去年山西就酿成几起石炭矿工与官府对峙的事来,况且朝廷一直有请罢矿务之音,但兵部方面需兵器冶炼,忠顺王府当初也颇为反驳,故而,终究不成气候。”

在重农务本的小农经济社会,相当一部分官员要求朝廷禁绝开矿。

魏王点了点头,道:“先前,忠顺王府掌内务府事,倒是能压制下来,如今晋阳姑姑管事,这些人只怕又不安分起来了。”

忠顺王执掌内务府,以其天子亲兄的身份,颇是压制了一些朝廷的非议,再加上兵器冶炼也离不得煤炭,一些非议之音成不了气候。

朝廷也好,神京权贵也好,确实需要上好石炭取暖、日用所需,这件事儿也引不起什么骚动。

宋璟道:“不过内务府机构庞大,所领之事甚多,比之户部都不遑多让。”

当初差一点儿就可进入内务府会稽司,再过三五年,慢慢掌管内务府都不是没有可能,可惜功亏一篑。

宋璟转而看向魏王,说道:“现在五城兵马司那边儿,可还顺利?”

魏王点了点头道:“还好,只是毕竟时日尚浅,威信未立,人心不附。”

“贾子钰现在差事颇多,在五城兵马司也待不了太久,以殿下多半就提点五城兵马司的事务。”宋璟宽慰了一句,说道。

忽而顿了下,道:“京兆府尹空缺几月,最近要廷推人选,如是殿下能为京兆府尹就好了。”

按着隆治年间的惯例,东宫统管京兆府,而如果一位藩王掌管京兆府,那政治信号就十分强烈,几是确立国本。

陈汉对皇子的培养,是陈汉太祖汲取了前明藩王养猪,神器易手他姓的教训,虽然仍以防范为主,但也给予一定政务锻炼机会,起码肉烂在锅里。

成年后开府,看情况到六部观政,协助天子理政,至于东宫则主管京兆府事,常常代天子巡抚地方。

等太子立为新皇,一般会留亲厚的在京,其余的前往诸地就藩,如崇平帝的堂兄弟,卫郑两藩,其父也就是隆治帝的兄弟,当年也有贤王之称。

太宗、隆治都是这般平稳的过程,虽出现了一些政治风波,但整体上还算平稳,出现了不少贤王,而且也对文官集团产生了压制。

但到了隆治年间就出现了夺嫡之事,有能力的藩王都觊觎大位,太子、周王、赵王,雍王,几乎乱成一锅粥。

魏王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怕此事有些难,上次的朝政风波,已见父皇并未有早定国本之意。”

“因为隆治年间的惨烈事,朝臣才没有怎么提东宫的事儿,但也只是引而不发而已,等时机一至,殿下总有机会。”宋璟宽慰说道。

魏王点了点头,道:“母后也是这般说,父皇近些年反思隆治年间事,似不愿早定国本,对藩王主管一衙司务也有所疑虑,舅舅,我以后最多掌握五城兵马司。”

事实上,齐王在户部常年督问钱粮,也只是得以在户部十三清吏司以及诸省一些府县聚集了中层官僚。

而楚王则常常在兵部武库清吏司和车驾清吏司,负责崇平帝交办的差事,因此接触了不少军将,得以在京营、边镇拉拢了一些中层军将。

这是在崇平帝的压制下,有意不让两藩主持全局事务。

而且崇平帝继位十几年,不像隆治帝在位时间多达几十年,皇子长期在六部问政,随着时间流逝,早期拉拢的党羽渐渐升上更高的位置,甚至成为平衡朝局的力量之一。

宋璟沉吟说道:“现在说这些,还言之过早,你父皇心气正高,还想倚重永宁伯之力平定东虏,谋万世之太平,纵然永宁伯最终不能根除虏患,如北元之于前明,大概是五到十年,那时,满朝文武同样不会坐视东宫无主,而你为嫡长子,五城兵马司绝不是终点,待朝局有变,掌管一部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对了,先前你四舅舅来信,有望知开封府事,说是永宁伯有意举荐。”

提及最后,宋璟语气也有几分复杂。

相比他家四弟,两榜进士出身,他举人出身仕途就不顺利。

魏王点了点头,道:“咸宁呢,最近可有消息?”

宋璟道:“书信上倒未提及,咸宁没有单独给宫里去信?”

“这几天没有听母后还有容妃娘娘提及过。”魏王摇了摇头,说道。

他有些想知道,咸宁与那贾子钰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但这种事儿又不好打探,听母后的意思是,要许给贾子钰。

宋璟又道:“殿下关键还是在这五年,殿下可安心任事,尽展宏才,让圣上知伱有王者之风,至于楚王,如今卫郑两藩亲眷在宫外求情,闹得宫里颜面不好看,楚王这次差事就办的不好,自己有了仁厚贤名,却诿过于上。”

魏王目光闪了闪,问道:“舅舅的意思,父皇会不会因此对楚王兄生出嫌恶之意?”

“如今还难说,楚王之前还是有些功劳的,这次也不是什么大过失。”宋璟想了想,解释说道。

而且他隐隐猜测,这是宫里让几位藩王下面争斗着,或许就不会威胁到皇权。

就在这时,外间进来一个女官,先朝着魏王行了礼,开口道:“殿下,王妃打发人过来,说天色不早,该用着晚饭了。”

“舅舅留下用些?”魏王连忙说道。

宋璟见此,起得身来,笑了笑说道:“不了,你舅妈还在家等着用饭。”

“那我送送舅舅。”因为时常过来串门儿,魏王也没有强留,起身相送。

……

……

洛阳城,五月五,端午节

贾珩今天也休沐,领着一众莺莺燕燕上了老君山游玩,回返位于德立坊的贾府。

后院花厅中,贾珩与晋阳长公主隔着一方棋坪,相对而坐,正在闲聊着。

晋阳长公主问道:“听咸宁说,那傅试昨天将妹妹托付给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说得昨天,傅试离开洛阳,前往信阳州上任,在告别之时,将其妹傅秋芳托付给了贾珩。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傅试说那其妹水土不服,路途赶路不便,就在我这儿休息几天,我见着确有几分病容,倒也不好拒绝,请了个太医正在瞧着。”

所谓做戏做全套,傅秋芳装病自然要做的像一些,在脸上做了一些化妆修饰,首先是脸上就有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苍白之色,神情也有几分恹恹之状。

晋阳长公主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道:“本宫倒是觉得其中似有蹊跷。”

说着,似笑非笑的看向对面的少年,有些话也不用说透,以对面少年心智,一点儿就透。

贾珩沉吟片刻,开口说道:“那等过几天,她稍好一些,着人送到信阳州就是了,这个傅试心思太重。”

傅秋芳也就见过几面,没有什么交集,家里本身已经够乱的,这个傅试又送妹子过来,无非是攀附。

晋阳长公主嫣然一笑道:“倒也别急着送回去,等好了,本宫这边儿正缺人手帮衬着内务府的事儿,眼下就缺这种年岁长、有心计的。”

贾珩:“……”

那改天要不把宝钗介绍给你?

也继续说此事,端起茶盅,品着茶,说道:“这几天内务府的事多不多?京里那边儿没有催着罢?”

“现在有了金矿的事儿,倒是可以多盘桓几天,现在本宫虽说管着内务府的事儿,但也不是事事都由我做主,因为忠顺王府贪墨的事儿,现在会稽司的那边儿账簿,都是皇兄派人在管度支,说来,户部年年入不敷出,全靠着一个内务府撑着。”晋阳长公主轻声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面上若有若思道:“原来如此。”

崇平帝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撒手不管,这是从潜邸时候杀出来的藩王,锦衣府的几个千户所也是天子的人,京营十二团营,天子原本就控制了一些将领。

他甚至怀疑忠顺王在内务府的贪腐,崇平帝都是心知肚明,至于皇陵上贪墨,大抵是不知道的,估计也没想到忠顺王这般胆大包天。

“在本宫跟前儿唤皇兄,在咸宁跟前儿你唤什么?”晋阳长公主笑了笑,将思绪中的少年拉了回去。

贾珩看了一眼天色,道:“晌午了,该用午饭了吧?”

晋阳长公主眸光笑意潋滟,轻哼一声,静静看着贾珩的顾左右而言他。

贾珩眸光顿了顿,转移了个话题,问道:“我在想最近是不是趁着身在河南,写一封奏疏,递送至京,辞去五城兵马司差遣?”

经过河南一战后,晋爵永宁伯,他已在京营成功站稳跟脚,五城兵马司的差遣也没有再兼领的必要,有时候太过揽权,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儿,而且也不适合在与魏王同衙共事。

“这个要看皇兄的意思,本宫倒是觉得你可以兼领,倒也不必辞去。”晋阳长公主轻笑了笑,柔声说道。

贾珩诧异地看向晋阳长公主,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寻常。

“你所虑者,无非是权柄过重,引得朝臣攻讦,皇兄疑忌。”晋阳长公主轻笑说道:“但你辞去,朝臣就不攻讦了?他们依然会非议、揣测,这段时日,本宫闲来无事看邸报,提及了北方诸省兴修水利一事,虽明面未曾弹劾,但暗中却有项庄舞剑之意,至于皇兄,本宫觉得,他倒不会见疑。”

以后这个差遣,比什么锦衣都督的位置还紧要,说不得,关键时候能救命。

贾珩权衡着利弊,问道:“此事我也知晓,非议之言,永远不会停止,只是想着,的确抽不得空暇去理事。”

“你督问军器监,倒也不常去军器监?”晋阳长公主笑了笑,道:“再说现在是身在河南,等到了京里,京营的事务原也不会劳烦你事必躬亲,平时具体事务,也就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的事儿。”

贾珩面色默然,思索了下,道:“你说的是,只是五城兵马司还有魏王在观政。”

“回京以后,如先前一般,不怎么理会五城兵马司日常之事,将日常事务仍交由魏王署理就是了。”晋阳长公主轻声说道。

不进则退,把什么都让出去,那真到那天,就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贾珩低声道:“如是有人说我支持魏王,只怕……”

在夺嫡之事上,他对崇平帝的性情还有些陌生,还需听听晋阳的意思。

晋阳长公主道:“你与咸宁已成这般,还怕别人说吗?”

贾珩道:“说着说着,怎么又提这茬儿?”

这几天他有些忙着案牍,然后就没有怎么宿在长公主府上,在眼前这位丽人眼中,就有些吃味。

“好,那就不提了。”晋阳长公主说着,离了椅子,来到贾珩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现在还没到让皇兄疑忌的时候,等到你在北边儿取得大胜,威望隆重,京营中都是你的部将,那时才想别的法子释疑不迟,况且魏王与南安王府成了姻亲,你与南安家的不对付,又与西宁郡王世子也不对付,还有其他几位国公,这些都被皇兄看在眼里,现在反而不会疑你,你信不信,你上了疏,皇兄多半不允?”

贾珩思量着晋阳的话,心思莫名。

南安郡王和他的矛盾不可调和,因为他是后起之秀,而与柳芳等老勋贵的矛盾,关系到兵事的话语权,但他目前仍没有彻底压制开国勋贵,更不必说,天子随时就能平衡朝局。

“那就再看看罢,倒也不急,等到了京城也论此事不迟。”贾珩沉吟片刻,轻声说道:“三者共兼一身,终究是有些险了。”

起码不能明面上兼着三项差事,太扎眼。

他纵然放弃了五城兵马司,也会让表兄在五城兵马司留下,而且还有其他亲朋故旧留在五城兵马司,不能人人都是后周的韩通,生死存亡之时,大抵给他留一个门就行。

当然,这个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丝想法,谁都不能说,况且都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嗯,留个门,只是想……亡命天涯。

晋阳长公主弯弯秀眉下,莹润如水的眸光深处藏着一丝忧色,低声说道:“也行,咱们去用午饭,本宫这会儿有些饿了。”

锦衣都督、京营节帅、五城兵马司,正因为有些险要,将来才有一丝保全的机会,眼下一些事儿不好与他说。

就在两人离了,不远处,一个嬷嬷进得厅中叙话说道:“外间一个自称是,翰林侍讲学士徐开在府外递上拜帖。”

贾珩面色顿了顿,看向晋阳长公主,轻声说道:“你先去用饭,我等会儿去见见这位徐翰林。”

徐开是先前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得了韩癀的举荐来到河南,如无意外,他大概会被派他前往汝宁府为知府,不过尚需看看才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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