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邢岫烟:只怕是东府那位珩大爷了

荣庆堂

正自为贾赦一番话陷入短暂的安静,忽地自外间来了一个婆子,进得厅中,向着邢夫人说道:“大太太,邢家老爷和太太,领着邢姑娘,刚刚进京了。”

邢夫人闻言,诧异问道:“人现在到哪儿了?”

邢忠夫妇是邢夫人的兄嫂。

那婆子道:“回大太太,人已乘着马车到了宁荣街。”

正在说话的贾母,皱了皱眉,岔开一事,问道:“既是亲戚,当过来见见才是,鸳鸯吩咐后厨摆饭。”

贾政起得身,说道:“母亲,我先回去了。”

贾珩同样起得身来,轻声道:“老太太,我去送送老爷。”

也需得和贾政好好谈论一番,省得再自行其事。

贾母唤道:“珩哥儿,等会儿别忘了一同用饭。”

贾珩点了点头,在一众目光相送中出了荣庆堂。

此外,贾赦也没有再多待,对邢夫人说了一句让其招待邢家来人,而后就离了荣庆堂,向着自家所居的黑油漆院落而去。

他该说的话既已说完,静待结果而已,多留无益。

一时间,荣庆堂中几个爷们儿离去,只剩下一应女眷议论着。

元春轻声劝道:“既珩弟已有主张,老祖宗也万勿忧心才是。”

薛姨妈在一旁劝道:“他们在外面做惯官儿的,当有一番主张,咱们担心挂念,帮不上什么忙不说,还容易添乱。”

贾母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王夫人,道:“我的意思是,只能先让珩哥儿操持。”

却说,另外一边,贾珩与贾政出了荣庆堂,沿着抄手游廊行着,正是近晌时分,天空下着小雨,似是愈发紧促,朦胧烟雨,紧锁庭院。

贾珩与贾政二人围拢着一方小几,重又落座,仆人奉上香茗,徐徐退下。

看着愁眉不展的贾政,贾珩道:“老爷可还记得当初我在会芳园所言?”

贾政闻言,面色恍惚了下,道:“子钰。”

贾珩点了点头,道:“老爷先耐心等待,出了这个月,自有计较。”

忠顺王现在已开始集中全部精力调查着贾赦走私贩私一案,而势必对王府有所松懈,等拿到证据,就可行反击之策。

不过在此之前,先容忠顺王干掉贾赦。

“莫非今日一切都在子钰所料?”贾政面色变幻,恍然大悟。

贾珩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宽慰道:“老爷不妨先静静等着消息。”

贾政点了点头,心绪彻底安宁下来。

却说另外一边儿,邢忠夫妇一行所乘的马车行停在宁荣街街口。

马车车厢中,赫然端坐着一个上身着半新不旧红袄,下着浆洗泛白素色襦裙的少女。

少女容貌端丽,明眸皓齿,光洁玉额上梳着刘海儿,脸颊虽不施粉黛,但肌肤白腻,芳桃譬李,眉眼间微笼着一股恬然、出尘气韵。

衣衫更是简素,头饰也只有几个红绳,只裙摆一朵褪色半边儿的折梅花,隐隐见证着少女正处峭丽芳姿之龄。

微微阖上双眸,似在闭目养神。

邢忠之妻范氏,荆钗布裙,半老徐娘,低声唤道:“岫烟。”

邢岫烟睁开眼眸,晶莹眸光看向自家母亲,声音轻轻柔柔,带着婉转如沁玉激石的气韵,唤道:“母亲。”

范氏拉着自家女儿的小手,目光慈祥而柔和,叮嘱道:“你姑母家不同旁处,贾家一门双国公,人口多,规矩重,等会儿见了长辈,记得唤人,嘴巴也甜一些,碰到同龄的姐妹,断断不可轻狂了去,还有碰到一些体面的婆子,也不好得罪了,可记住了?”

邢岫烟清素淡雅的脸颊上,现出认真之色,螓首点了点,道:“母亲,我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辚辚之音倏然一停,外间赶车的邢忠说道:“下车吧,来人接了。”

范氏笑道:“咱们娘俩儿下去罢。”

说着,挽着邢岫烟的手,母女二人下了马车,这会儿天穹正是灰蒙蒙的,已飘荡着淅淅沥沥的雨丝,润细如酥,湿冷刺骨。

母女二人所着终究衣衫单薄一些,都不禁打了个哆嗦,一旁就有粗使婆子撑起了雨伞。

范氏与邢岫烟连忙道谢。

“老太太说,邢家太太和姑娘先到,大太太就在荣庆堂。”这时,外间两个婆子低声唤道。

范氏看着那绫罗绸缎的婆子,心头暗暗乍舌。

这贾家当真不愧是公侯之家,哪怕是一个普通下人,都衣衫亮丽,体面光鲜。

邢岫烟抬眸看了那撑伞婆子一眼,并未多在其人身上多作停留,淡如柳叶的细眉下,清眸稍稍抬起凝望,只见阴云密布的苍穹下,一座朱檐碧甍、雕梁画栋的门楼静静矗立,屋脊和檐瓦许是因为浸了雨水,湿漉漉的,水光透亮,愈增三分黛青之色。

目光及下,匾额下题着“敕造荣国府”几个金字,庄严遒劲,熠熠生辉。

而朱红油漆的大门正自紧闭,铜钉金漆明亮,梁柱左右都是穿了短打衣衫,头戴毡帽的下人守卫,青条石早已被积水打湿,一尘不染,苔藓不生。

“岫烟。”范氏轻轻拉了拉自家女儿微凉的小手,也将其飘絮的思绪拉回。

彼时,邢夫人在几个婆子的簇拥下,站在角门前屋檐,见着邢忠,笑着寒暄道:“兄长,这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外面冷,快快进屋才是。”

其实对邢夫人自家兄长的投靠,邢夫人也并非太乐见,只是毕竟为着亲戚之间的体面。

邢忠是一个四五十左右的中年人,着淡蓝色棉衫,头发略灰白,身形高大,在邢夫人的相邀中,寒暄着自角门进得荣国府,引至前厅。

邢忠笑问道:“妹子,这些年可还好?”

邢夫人笑道:“倒是好的很,吃好睡好,又不操什么心,兄长这次和嫂子过来,一家人也能团聚一些。”

邢忠闻言,笑了笑,道:“不知妹夫现在何处?”

毕竟是正妻太太邢夫人之兄,唤贾赦一声妹夫,虽在贾赦本人看来有些托大,但这时礼数不失,反而透着远道而来的亲切。

“现在在黑油门院落,等会儿让王善保家的引你过去。”邢夫人说着,就吩咐着一旁的王善保,准备引着邢忠过去见礼。

这时,旋即看向一旁的嫂子范氏,笑道:“嫂子,老太太方才还说,嫂子和岫烟去荣庆堂见见呢。”

范氏笑道:“早就想见见这位慈眉善目的太夫人,这可是我们的福分了。”

邢夫人点了点头,看向邢岫烟,打量着少女,笑着感慨道:“岫烟一晃儿也这般大了。”

邢岫烟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姑妈”,似有几分怯柔之态。

“别站着了,坐。”邢夫人轻笑说着,伸手向下摆了摆,然后转眸看向范氏,笑道:“说来,府上倒有几个和岫烟一般大的女孩儿,她们同龄的女孩子也能有话说。”

几人说着话,范氏与其女岫烟,就望着荣庆堂而去。

荣庆堂

邢岫烟与范氏随着邢夫人进入厅中,这会子,贾母已着鸳鸯摆好了饭,元春与鸳鸯吩咐着仆人布着酒菜,放着碗筷,交待忌口事宜。

隔着屏风,贾母与一行几人说着话。

王夫人主动挑起话头,对着坐在一旁的薛姨妈说道:“前个儿,兄长前日说,姿儿待选的事儿,已有了眉目。”

薛姨妈闻言,心头有些不是滋味,但面上不见分毫,笑了笑道:“那是好事呀。”

贾母正与黛玉说着过生儿的事,闻言,心头微动,看了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心思复杂道:“听说王妃是南安王爷家的千金,姿儿只怕先为才人方可了。”

“那也是了不得的喜事了。”薛姨妈笑了笑,说道。

只是这笑容有多少苦涩,只有自己知道,不由看了一眼自家女儿,只见正在与探春、湘云说话,也不知听见没有。

王夫人心头何尝不五味杂陈,她大女儿……

再转眸看向一旁容止丰美,端庄淑宁的自家女儿,某种难以抑制的可惜、愤懑情绪,就无处排解。

贾母这时忽而高声唤道:“鸳鸯,还没好呢?大家在这儿都饿了呢。”

史湘云笑道:“姑奶奶,我饿的都眼冒金星了呢。”

“唉,老太太,快好了呢。”鸳鸯隔着屏风俏声应着,声音比往日倒欢快了许多。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笑道:“玉儿,下个月就是你的生儿。”

黛玉轻轻一笑道:“老太太说怎么过就怎么过是了。”

看了一眼那肌骨莹润、举止娴雅,恍若雪堆出来的少女。

正在扯着闲篇儿,忽地外间婆子进入厅中,道:“老太太,大太太领着邢家太太和姑娘过来了。”

不多时,范氏与邢岫烟在邢夫人的引领下,进入荣庆堂,向着贾母见礼。

贾母原本是客气,同时见着外客以作热闹,排解心头愁闷,这时见了范氏,点了点头,然后看邢岫烟,笑道:“这是谁家的姑娘,竟看着这般出挑?”

贾母向来喜欢颜色好的女孩儿,这次见得身形窈窕的邢岫烟,倒有眼前一亮之感。

邢岫烟近前,连忙向着贾母行礼。

一旁的元春扶起少女,拉过邢岫烟的手,温婉笑道:“是岫烟妹妹罢。”

这会儿,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湘云都看向那少女,不得不说,论起个头儿,邢岫烟算众人当中最为亭亭玉立,而其身上一股出尘、飘逸的气韵,更是让在浓脂粉香,富贵流溢的环境中与众不同,一众金钗暗暗称奇。

黛玉起得身来,看向那少女,星眸也有几分讶异。

几个年轻姑娘都是天性活泼的年纪,序过年齿,凑在一起,没多大会儿就熟稔起来。

湘云红润如苹果的圆脸上见着明媚笑意,道:“姐姐谈吐清雅,不同凡俗,真是闲云野鹤般的性子,不知平日里时常读些什么书?”

“云妹妹,我读的书杂一些,有前人游记,还有话本,佛经也有一些的。”邢岫烟也喜湘云娇憨烂漫的性子,笑了笑,轻轻柔柔说道。

黛玉凝了凝罥烟眉,柔声道:“佛经?珩大哥东院里,倒有一位在俗世修行的女修者,和四妹妹一同居住着呢。”

邢岫烟闻言,心头倒是一诧,隐隐生出一股预感。

宝钗愈见丰艳丽色的脸上现着笑意,解释道:“这位法师,法号唤妙玉,原在牟尼院中修行,其师于年前圆寂,太太爱她佛法精湛,故而请到府中来,老太太也喜她应对。”

她前段时日,常往东府去,对这位妙玉法师也有耳闻。

“这般巧,竟是故人?”邢岫烟神情微讶,低声喃喃道。

“怎么,姐姐识得妙玉?”探春英媚的明眸打量着比自己个头儿高了一些的少女,暗叹怎么长这般高,问道。

邢岫烟婉静玉颜上现出回忆之色,柔声细语道:“她原在苏州蟠香寺外修炼,我与她比邻而居,说来,我认得字还是她教的呢!几有半师之谊,不想于此重逢,许这就是缘法了。”

当着众人的面,邢岫烟自不会评价妙玉为人,只是叙过认识经过,感慨一番。

湘云格格笑道:“林姐姐,这就是戏文里常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了罢。”

黛玉笑道:“伱平日看的杂书也不少呢。”

贾母满头银发,与一旁的薛姨妈叙话,只是偶尔笑意慈祥地看着几个小女孩儿聊天,抚了抚祖母绿的指环。

薛姨妈问道:“凤丫头,身子还爽利了。”

贾母脸上笑意才敛去一些,道:“她也是要强的性子,琏哥儿又犯了倔脾气,两口子现在倒是僵这儿了。”

薛姨妈也叹了一口气。

几人说了会儿话,鸳鸯过来言可以用饭了。

贾母唤道:“鸳鸯,去唤珩哥儿和二老爷过来一同用饭。”

过了会儿,一个婆子道:“老太太,大爷在前院与二老爷一同用饭,不过来了。”

贾母想了想,觉得贾珩在前院陪着贾政倒也合适,笑了笑道:“他们爷们儿在外用饭,许是温着酒吃,那就不唤他了。”

范氏笑了笑,好奇问道:“老太太,可是那位珩大爷?”

贾母点了点头,道:“可不是?你在南边儿也听过?”

“书信往来,也曾听过。”范氏笑着应了一声,不好深谈。

邢夫人面色就有几分不自然。

邢岫烟抬眸看了一眼自家母亲,思量着“珩大爷”其人,少顷,重又和一旁的宝钗叙话。

而后,贾母宴请午饭,众人用过饭,落座,品茗叙话。

贾母道:“你这侄女回去,也没同龄女孩儿一起玩着,看着倒是孤单的紧,不若先在这边儿和二姑娘一同住着,她们姊妹同龄,来往说话也会便宜一些。”

事实上,贾母就喜欢那颜色好的女孩子,对后来的薛宝琴,更是将一件珍藏已久的斗篷送给宝琴。

这种心理可以称之为“祖母的青春缅怀”,能在暮年之中,从一张张笑脸中找到逝去的青春年华。

当然越热闹、越喜庆的性子越好,最好是开心果,如宝琴和湘云。

年长一些的,如薛姨妈,喜庆、呆萌,反而是邢、王二夫人严苛、板正,实际不怎么讨贾母的欣喜。

再年长一些的就是……刘姥姥了。

邢夫人笑了笑,说道:“老太太好意,我瞧着也是,等岫烟见过了她姑父,就过来和老太太说话。”

范氏在一旁听着,心头更是欢喜不胜,笑道:“老太太喜着岫烟,真真是她的福气了。”

不提邢夫人领着邢岫烟、范氏几人离了荣庆堂。

话分两头儿,贾珩与贾政在书房,摆了酒菜叙话,原有贾政门下清客相公,程日兴,詹光、单聘仁、卜固修等几个相陪,极尽逢迎之能事,都被贾珩屏退,书房中倒只剩下二人。

贾政吃了不少酒,脸颊通红,“子钰,我为官十数载,初为员外郎,今还为员外郎,若知如此,不若当初自举业发迹,许还能有一番作为。”

贾珩道:“二老爷兢兢业业,可堪勤勉二字,但官场一道,一是为人,二是做事,如不善交际,则通达庶务,也有进益,因为再是人浮于事,衙门总需要做事的人。”

其实,庶务也就那么一回事儿,主要历练多了,中人之资也能有所进益。

比起秦业,堪称勤业,几乎是靠着勤勉做事,以毫无背景之身,混到郎中一职,这在后世就是某部司长。

贾政就有些游手好闲了,不通庶务,如再当事务官,就需要寻个好幕僚,否则被人糊弄蒙骗,就容易出问题。

当然有他在,谁能蒙骗锦衣府堂官的亲眷?

在贾赦倒台后,贾政就是他立的一块儿牌坊。

不然,贾母真的要急眼了,说出去也不好听。

庶支崛起,嫡支夺爵的夺爵,论死的论死,罢官的罢官,只有他一枝独秀……画面太美,简直不能看。

贾政或许能力不行,但老实本分,这就是优点,总有合适的位置。

贾政叹了一口气。

贾珩道:“二老爷也不必沮丧,先静待时机。”

说句不好听话,给贾政安排个官职,轻轻松松的事儿,但在自己手下做事,贾政面子挂不住。

贾政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过不多久,贾珩见贾政醉态已现,就唤了小厮,扶着贾政回去歇息。

贾珩则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向着宁府而去,终究喝了酒,冷风一吹,倒也有几分醺意。

小厮近前道:“大爷,要不我扶您回去。”

“无妨。”贾珩摆了摆手,定了定心神,沿着回廊,向着东府而去,倒无丝毫醉态。

说来也巧,出了书房,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走到月亮门洞处,刚刚出了月亮门洞,忽地就见一个少女直直撞来。

贾珩连忙向一旁闪去,倒是吓了少女一跳,口中“哎呦”一声,身形却是踉跄了下。

贾珩这边厢,只得伸手扶了下来人胳膊,低声问道:“没事儿吧?”

邢岫烟轻“嗯”一声,正了正身形,抬眸而望,看向对面的蟒服少年,四目相接,只觉一双清冽眸子投来,连忙偏转螓首,低声道:“我没事儿。”

贾珩颔首致意,松开少女衣袖,也没说什么。

倒是猜出其人是谁。

“岫烟。”果然就听到一声呼唤。

分明是前面走着的范氏,连忙回头看去,邢夫人也听到动静,定住身形,与几个婆子转眸看来。

贾珩转眸看向邢夫人,面色淡漠道:“原来是大太太。”

邢夫人打量了一眼少年,见心头先是惮惧了三分,不说什么,终究有些不合适,只得皮笑肉不笑问道:“珩哥儿,这是从二老爷书房过来?”

贾珩道:“陪着二老爷用了午饭,大太太这是往哪去?”

这时,邢岫烟也在范氏身后,这才得空看向对面那少年,只见那少年身着玄红底色交领蟒服,头戴山字无翼冠,身披玄色披风,腰悬宝剑,眉峰峻刻,目有静气。

许是喝了酒之故,冷峭、削立如山石的面庞,微微泛着红晕,这让其人面上霜冷之意散去许多。

邢岫烟心头思量之间,倒也猜出其人是谁。

只怕是东府那位珩大爷了。

(本章完)

第448章 忠顺王:讯问贾赦,踏平荣国府!

回廊中,贾珩也打量了一眼邢岫烟,只见少女身形高挑,容貌清丽,神情散朗,恍有林下之气,犹让人觉得平生仅见的是,眉眼萦绕着一股烟岚云岫的恬淡、出尘气韵。

许是被贾珩打量目光所灼,邢岫烟连忙垂下眼眸,心下一慌,再不敢而视。

邢夫人这时候,也回着贾珩的话,道:“兄嫂刚刚从南省过来,正要回院落。”

恰在这时,忽地从花墙外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唤道:“珩大爷。”

贾珩凝眸望去,只见平儿与一个婆子快步而来,脸上带着惊喜。

“见过大太太。”平儿行将过来,先自朝邢夫人施了一礼,而后看向贾珩,精致如画的眉眼下,笑意嫣然,道:“珩大爷,琏二奶奶让我唤您过去,商量修园子的事儿呢,可巧儿在这儿碰上了。”

邢夫人这时听到这话,忙笑道:“珩哥儿,你先去忙罢。”

贾珩并不多言,冲邢夫人,范氏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邢岫烟,恰逢这姑娘也在偷偷打量自己,也不在意,举步离去。

待贾珩离去,范氏笑了笑,对邢夫人说道:“这位珩大爷,看着倒是好气势,官儿当的也不小。”

她看着那气势,倒是比家里那打着“回避”牌子的县太爷还要气派,偏偏那般年轻,这贾家真是不同凡俗。

邢夫人脸上笑意敛去,叮嘱道:“嫂子,这两府之中,他可不好惹,咱们走罢。”

范氏见了,拉过正在眺望贾珩背影的邢岫烟,紧随其后。

回头再说贾珩,与平儿一同前往凤姐院落,沿着回廊走着,倒也没有一开始那般步伐匆匆。

“这几天听说凤嫂子身子不大爽利?”贾珩看了一眼平儿,这位凤姐的陪嫁丫鬟,身量中等,眉眼如画。

这时,着银色底子湖蓝云头竹叶纹样立领袄子,下着石榴色襦裙,手中拿着一方粉红色手帕,头饰簪以金钗。

平儿轻声道:“前日天气忽然变冷,奶奶受了点儿风,不过现在已大好了,不过倒是不闲着,一直为园子的事儿忙前忙后。”

自与贾琏裂痕渐大,凤姐虽感风寒而疾,但反而对权势更为热衷,这几天随着园子修建,愈发得心应手。

贾珩沉吟道:“按着那位山子野老先生的图纸施工,恰逢二老爷也在家,正好照应着。”

“二奶奶也是这般说的,只是各项土木山石、亭台楼阁,诸般采买一应是离不了琏二奶奶的。”平儿叹了一口气,道:“我虽事事帮衬着二奶奶,但也总有照应不及之处。”

二人说话间,就到了凤姐院落。

只听到里间传来说话声,恰恰是李纨、元春、宝钗、黛玉、探春几个来探望凤姐。

“我没大事儿,倒烦劳你们都过来一趟,被病气冲撞着,反而是我的罪过了。”凤姐坐在一方椅子上铺就着狼皮褥子,一手扶着茶几,轻笑说道。

元春柔婉眉眼间浮起一抹担忧,轻声说道:“这几天原就冷,晚上睡着时当注意着一些才是,不可受了风才是。”

凤姐笑了笑,轻声说道:“我有时候忙得前脚不跟后脚,这几天是晚上睡得晚了,夜里睡觉也不实,这才受了一些风寒,用了几服药,已无大碍了。”

一人孤枕难眠,偌大的被子一人盖着,岂不踢的哪里都是?

李纨宽慰道:“也不能太忙累着了,老太太既体恤你,伱就好生养养才是。”

这会儿屋里的人,基本不提贾琏的伤心事。

“嫂子这话说的是。”凤姐笑了笑道。

宝钗柔声道:“凤嫂子,这会子,倒不如开开窗、通通风,咱们人进来,屋里气也浊了些,反而不利身子。”

凤姐笑着吩咐道:“妹妹说的是这个理儿,彩明,将窗户开开透透气。”

“宝姐姐这番话和大姐姐的话,倒是相悖了。”黛玉熠熠生辉的星眸瞥向那肌骨莹润的少女,声音娇俏,打趣说道。

宝钗闻言,就笑着看向那少女。

也不知怎地,总觉得颦儿这两天有意无意的。

她却不知,作为在贾府客居的两人之中,黛玉难免会将自己和宝钗比较,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心态。

宝钗自打进府,在府中婆子、丫鬟,从来是交口称赞,反观黛玉……

还有一节,这段时日,除黛玉请东道儿那日,贾珩都没有再去往黛玉院里去了,一晃眼大概有半个多月了。

如果用黛玉原著所言,“倒也不用好一阵,歹一阵的……”

可要说贾珩太忙,偏偏又听到宝钗常常去和贾珩论着其兄薛蟠之事,一次两次,少女原是心思慧黠之人,既留了意,难免瞧出一些不同寻常来,只是终究未经人事,倒也不明就里。

事实上,男女之风情月思,一旦有了实质进展,尤其是贾珩啮食金锁之后,二人难免于举止间,现出蛛丝马迹。

探春笑了笑,接话道:“白天房中勤通风、开轩窗,晚上就不可大开窗扉,宝姐姐此言应着医理呢。”

宝钗点了点头,水润杏眸看着探春,道:“三妹妹倒是平时也没少看医书。”

凤姐见着,看了一眼宝钗,又瞧了一眼黛玉,笑道:“我算是明白着,你们几个合着儿,不是来看我,是把我这当成那太医院会诊了。”

这话就说的巧儿,或者说是嗅觉敏锐,就在众人毫无端倪之间,隐隐捕捉到一些不正常的苗头,顿时说了个笑话,岔开此节。

屋中众人闻言,果是都笑了起来。

然而,湘云苹果圆脸上如海棠花蕊,笑道:“年前,珩哥哥不是请了御医,帮着林姐姐和宝姐姐会诊?”

毕竟是娇憨烂漫的少女,心直口快,几乎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黛玉云烟成雨的罥烟眉下,一剪秋水盈盈如水。

宝钗转眸看向一旁黛玉,主动开口,关切道:“颦儿,从年前起,我瞧着脸色红润了许多。”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平时调理饮食,起居规律,近来觉得比往年,倒是愈发轻便了一些。”

紫鹃轻笑道:“宝姑娘,我们姑娘每年春时,都会咳嗽,这虽入了正月,看着倒是没怎么见着了。”

宝钗闻言,伸出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拉着黛玉的小手,柔声道:“可见药膳调理的法子是对的,所谓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

黛玉凝眸看向宝钗,似感受到少女真挚的关怀,柔声道:“宝姐姐说的是,小时候吃药比吃饭还多,人参、肉桂也没少吃着,但总不见效,倒是这食膳方子一用,反而还强上一些。”

听着二人叙话,凤姐看了一眼湘云,笑了笑,问道:“听说刚刚大太太的兄嫂过来了。”

湘云脸上带着“小姑娘幼儿园开学交了新朋友”的笑意,轻声道:“过来了,还领了个姑娘,唤作邢岫烟的,凤嫂子,你不知品格儿是多好的,闲云野鹤的性子,老太太见了也欢喜的紧,说让和二姐姐一同住着呢。”

在原著中,邢岫烟的品格,哪怕是凤姐这般凌厉之人,也颇为喜爱。

元春点了点头,笑道:“我瞧着也是好的,谈吐清奇,轻轻柔柔的,倒是宝玉时常提及的隐士性情。”

探春低声道:“大姐姐,这话别让爹爹和珩哥哥听见了才是。”

元春:“……”

是了,隐士是不能提,她回来后,也隐隐听说珩弟似乎以此训斥过宝玉。

几人正说笑间,只听丫鬟进来说道:“奶奶,平姑娘和珩大爷来了。”

屋内,众人都是停了谈笑,纷纷起身看去,只见棉布帘子挑开,平儿与来旺媳妇儿引着贾珩进来。

贾珩见着厢房中这般多人,倒是诧异了下,道:“都在呀。”

湘云近前,就状其自然地拉着贾珩的胳膊,笑道:“珩哥哥,过来看看凤嫂子,珩哥哥这身上的酒气,刚刚吃了酒?”

说着,拿着柔软略有些肉肉的小手,故意扇了扇鼻翼,颇是憨态可掬。

众人都笑着过来打招呼、见礼,贾珩一一回礼。

元春眉眼柔婉如水,轻声道:“珩弟,父亲他还好吧?”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道:“大姐姐放心,二老爷喝了点儿酒,这会儿已歇着了。”

说着,在凤姐相邀下,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抬眸看向对面的凤姐,问道:“方才听平儿说,凤嫂子身子不爽利,可请了郎中?”

“这两天已大好了,方才还说让珩兄弟帮着请太医会诊的。”凤姐笑了笑,轻笑道。

贾珩凝了凝眉,轻声问道:“太医会诊?”

众人见此都笑了起来,湘云格格娇笑,晃着胳膊,小熊有意无意触碰着贾珩的胳膊肘,解释道:“珩哥哥,凤嫂子和你说笑呢。”

黛玉也抿着嘴儿笑,只是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隐隐见着莹光。

贾珩也没在意,接过平儿奉上的茶盅,品着香茗,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人。

反而让正自轻笑着的几人,生出一股羞意,尤其是李纨,几乎是瞬间敛去了秀雅玉容上的笑意,脸颊浮起浅浅红晕,避开那目光。

还是探春,在一旁将经过叙说完毕。

贾珩放下茶盅,平静目光投向黛玉,道:“妹妹大读些医书,明得药理,于养生一道也有裨益,你宝姐姐既是此道行家,妹妹平日里,也可和你宝姐姐多交流交流,调养好身子。”

他这段时间,好像是没寻过黛玉,也是太忙了,至于扬州那边儿,一直没什么消息。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珩大哥,也少饮些酒才是。”

宝钗凝眸看向对面的蟒服少年,虽未说话,但大抵之意也差不多。

凤姐笑了笑,吩咐道:“平儿,将园子的图纸和用料核计账簿拿来,让大爷看看。”

平儿应了一声,向里厢去了。

贾珩转眸看向凤姐,问道:“园子是该动工了罢。”

“前个儿就丈量出了园子,大体图纸还有用料都规整好了,珩兄弟若是看过,觉得没什么问题,府上就这般处置,开始破土动工。”凤姐轻笑说道。

想着那三里半的园子一起,该不知是何等景致,更不用说她手里还能掌着一大笔银子。

不大一会儿,平儿将图纸和账簿拿来,递将过去。

贾珩将图纸放在长几上,看向一旁的元春,问道:“大姐姐,一同看看罢。”

元春应了一声,伴随着一阵香气,倒也凑近观看,只见图纸上,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廊桥溪水,标注清晰。

贾珩看完,大基本是大观园的设计图纸。

“现在只有一样,大老爷那边儿所居的院落,原是荣府旧园,按山子野老先生的主张,将其竹树山石移就过来,倒也方便,只怕还要和他说上一说才是。”这时,凤姐开口说道。

提及此事,倒颇觉得棘手。

以自家公公的难缠,只怕要引起一些波折。

贾珩目光落在图纸上,也发现贾赦院落正坐落在荣府花园一角,凝了凝眉,道:“那凤嫂子可和大老爷商量商量,先看看罢。”

许这大观园比原著还能大一些,也未可知。

而后又翻开簿册,大抵是一些土木石料以及匠师用度,预算支出,以便按期拨付银两。

贾珩问道:“这簿册可有备份?”

凤姐点了点头,道:“自是有的,珩大爷可带回去慢慢看。”

对面少年执掌锦衣府,谁敢上下其手的欺瞒,赖家、单家还有乌家兄弟,都是榜样!

几人凑热闹传阅着图纸,湘云笑了笑,问着一旁的元春,道:“大姐姐,这比公主府如何?”

元春轻笑道:“公主府那样的人家,皇家典制,格局气象自大不相同,能圈好大一座园子,听说晋阳殿下在城外还置有好几座别墅,以为避暑之用,其内还有温汤池,只是我也不曾去过。”

说着,不由看了一眼自家珩弟,许他能去着吧?

黛玉将盈盈目光从图纸上抽离,低声感慨道:“这园子一起,只怕也要修年把个月才行呢。”

相比原著,糜费林家百万之财,方修得大观园,此刻单单以荣宁二府财力,在排除贪污浪费,中饱私囊后,耗费钱财倒是大为减少。

贾珩这时,抬眸看向凤姐,低声道:“图纸布局严整,就按着图纸修建罢。”

凤姐笑了笑,说道:“珩兄弟看着成就行。”

贾珩与凤姐坐了一会儿,再不多言,方起身离了凤姐院落。

宁国府

贾珩举步回到内厅中,刚刚落座,一旁的晴雯,就快步过来,一边儿帮着解披风,一边蹙眉,撅着粉嘟嘟的樱桃小嘴儿,道:“公子这是刚喝了酒?”

贾珩坐在椅子上,捏了捏晴雯的脸蛋儿,轻声道:“陪着政老爷吃了会儿酒,让人准备热水沐浴,再让后厨做点酸梅汤,等会儿我解解酒,还有正事呢。”

他上午去锦衣府,例行处置公务,下午还要去五城兵马司,吩咐最近京城治安布防的重点,科道御史以及吏部考功司的官员,预防京察过程中的打击报复。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环佩叮当之音响起,秦可卿与尤二姐、尤三姐从厢房中领着一众丫鬟进入厅中。

秦可卿见着贾珩脸上的酡红醉颜,近前,柔美眉眼间满是关切,问道:“夫君,喝酒了?”

尤二姐、尤三姐目光盈盈,凝睇含情地看着那少年。

其实,随着贾珩权位日增,已经很少在饮酒,尤其是在执掌锦衣府后,更是不怎么再沾水酒,因为官位大,饮宴之时,更是随意。

贾珩起得身来,点了点头。

“夫君方才去了荣庆堂,和老太太说了什么事儿?”秦可卿近得贾珩身旁而坐,一边儿吩咐丫鬟准备热水,一边拿过橘子,纤纤玉手剥着橘皮。

贾珩洗罢脸,状其自然地接过一旁尤三姐递来的毛巾,解释道:“二老爷从工部衙门回来,因京察的事,这几日都要在家中歇着,老太太忧心忡忡的。”

秦可卿拧了拧秀美双眉,递过去橘子,问道:“可是和昨个儿父亲过来说的事有关?”

前日,秦业过来与贾珩商议工部京察之事,议论着工部衙门的动向。

贾珩点了点头,放进口中,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刺激着味蕾,使神思愈发清明,轻声道:“就是此事,二老爷心头不痛快,就陪着说了会话儿,对了,这本簿册你先收着,和蔡婶一同看看。”

秦可卿接过簿册,垂眸翻阅着,问道:“这是?”

贾珩道:“园子土木用料、匠人工费的预估,你帮着看看。”

家里的事,他还是想让可卿操持的,也能锻炼锻炼她管家的能为。

过了会儿,晴雯进得厅中,道:“公子,热水已备好了。”

贾珩再不多说其他,起身前去沐浴。

……

……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又是三天时间过去,这就渐渐到了正月月底。

这段时日,贾珩往来于京营、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三衙之间,并着人时刻留意着京察的动静。

京察风起云涌,争斗也渐渐趋近白热化,奏疏、揭贴如雪花般向都察院和通政司递送,甚至出现了对河南道掌道御史、吏科给事中官员的打击报复,而皆为五城兵马司、锦衣府察知预防,并未酿出祸事来。

而贾政也彻底进入“休假模式”,在荣国府中赋闲起来。

这一日,傍晚时分,阁楼之中,烛火在铜鹤之中点着,照应得轩敞的阁楼,明亮煌煌。

忠顺王一身圆领蟒服,负手而立,眺望着外间阴沉、晦暗的天色,眉头紧锁,纵然身后就是珍馐美馔,也没有多少胃口。

这几天正应了那一句话,辗转反侧——兴奋的睡不着觉。

就在这时,一把暗黄色的油纸伞,从月亮门洞后闪出,撑开庭院中渐渐密集的风雨,周长史快步流星进入厢房,躬身行礼,说道:“王爷。”

“怎么样?”看着周身衣衫半湿的周长史,忠顺王近前抓住衣袖,迫不及待问道。

周长史脸上难掩喜色流露,激动说道:“王爷,下官着人调查,果然铺子中的皮货、山参来路不正,此外不仅是荣府的贾琏,贾赦在长安县也有好几家铺子,都是贩卖着走私货物,尤其贾赦父子于铁器和粮食也有涉及,经平安州商道走私,长达四五年之久。”

忠顺王闻言,面色潮红,哈哈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本王,明日朝会上就参劾荣国一本!”

周长史却迟疑了下,劝道:“王爷,此事我们虽掌握了一部分线索和实证,但想要举劾,单凭这些,还是有些单薄,不若再缓几日?”

“可本王是一日都不想等了!”忠顺王冷笑一声,心头杀意沸腾,寒声道:“再说我们这般调查,名不正言不顺,也畏首畏尾,待本王上疏奏禀圣上,那时,求圣上让本王督办此案,那时,嘿嘿……”

那时,他就可领着内务府慎刑司的差官、番子,讯问贾赦,踏平荣国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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