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章 敬侍中

元祐元年,二月。

正月的风雪肆虐了整整一月,今日终于云开雪霁。然而春寒料峭,殿外犹带几分凛冽。武英殿内炭火熊熊,将寒意隔绝在外。

章越紫袍玉带,手持象牙笏板,肃立于丹墀之下。御座之上,天子端坐如松;珠帘之后,向太后垂帘听政。

殿中平章军国重事的重臣、宰执、枢密使分列两侧,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之声。

章越向天子郑重躬身一礼,声若金玉道:“臣请为陛下、太后及诸公陈灭党项,复幽燕之略!”

章越的声音如金玉相击,在殿内回荡。自复相位以来,他多让右相吕公著主理政务,苏颂主持军务,三省官员各抒己见。

但今日亲自金殿陈策,章越显是要亲自定下经国大略。

以为元祐之根本!

“治国如弈棋,首重'势'与'序'。“章越目光如炬,“熙宁二年,荆国公王安石面见先帝时曾言:其一,法度因循必改;其二,治国当求富强;其三,寓兵于民,鞭挞四夷。“

他顿了顿,环视殿中诸臣:“至熙宁五年,荆公与先帝定下'调一天下,兼制狄夷'之策。今陛下当承先帝遗志,以灭党项、复幽燕为要,纲举而目张。“

当年王安石与神宗密谈的内容,直到熙宁八年才公之于众。这三策正是:变法图强、富国强兵、平定外患。

到了熙宁五年时,王安石给朝廷设计顶层战略就是‘调一天下,兼制狄夷’这八个字。

神宗一朝,熙宁元丰之国策,皆围绕此展开。

说到这里章越目光扫过大殿。

文彦博,冯京作为元老宿臣都坐在殿上,他也是替向太后和天子请回来,在朝堂上监督自己施政的。

文彦博虽是八旬高龄,但目光笃定,而冯京则沉默如渊,平静地与章越对视着。

章越于垂帘前踱步,看了文彦博,冯京一眼,再度面向御座的天子道。

“元丰先帝重开天章阁问计于臣,咨臣安邦定国,天下太平,万世太平策!”

殿中众臣闻言,皆神色一凛。天章阁供奉着太祖、太宗、真宗御容,在此问策,意义非凡。当时虽同时询问韩绛与章越,但众所皆知神宗真正要问的是章越。

章越说到这里,目光愈发坚定道:“臣当时向陛下献伐党项之略!直到先帝殡天,仍念念不忘此事!”

御座上的天子闻言,眼眶已然泛红。殿中炭火映照着众臣肃穆的面容,静静地听着章越陈词。

说到这里,章越袖袍一挥,声震殿宇:“先帝何以不忘也?”

“党项窃据灵夏,契丹强占燕云,此皆汉唐故土!此二地不取,则西陲永无宁日,五路兵马徒耗钱粮;幽燕不归,则契丹铁骑朝发夕至,汴梁终成危城——此非臣危言耸听,乃太宗北伐之憾、真宗澶渊之耻,历历在目!“

什么是问题?

现实(A)和期望(B)之间差距。

什么是战略?

现实(A)到期望(B)的路径。

问题到战略,从我要灭党项到我要如何灭党项?

章越手持笏板,肃立阶下道:“陛下,太后,诸公。今日所议灭夏之策,当先明三事:其一,大义何在?其二,利害几何?其三,心志可坚?“

“党项窃据灵夏百年,此乃汉唐故土。先帝临终仍念念不忘收复之事,此乃天理昭昭。师出有名,方能上合天意,下顺民心。“

“陕西五路驻军占天下兵甲五分之二,岁耗钱粮无数。若灭党项,既可省千万边费,更能全力应对契丹。此为利害。”

章越言此,平章军国重事冯京道:“然辽国虎视眈眈,恐重蹈永乐城之覆辙”

章越道:“正因如此,更要坚定心志!当年荆公'调一天下,兼制狄夷'之策,就统筹国家进行全面变法,到先帝重开天章阁,臣向先帝所献之略,便是积小胜为大胜,正是要循序渐进。”

制定了战略方向后,就要分解战略。

确定了一个大战略的目标(灭党项),将战略问题分解到战役层面,再从战役层面分解到战术细节,制定一个个小目标。

具体说来就是设立大战略,在细分战役,具体为战术。

章越袖袍一挥指向武英殿上三人高的熙河平边图,以笏板凌空虚划指点。

“灭西夏大业当分三步,先取熙河路,以收服兰州,凉州为功,控河西走廊。”

“次泾原路战役层面,收取灵州,直捣其心腹。”

“后鄜延路战役,收取定难五州,绝其根本。先后次序不可更易!”

垂帘后的太后,天子和群臣们一起仰头看着这幅熙河路开边图。

章越徐徐道:“今熙河路已控凉州,泾原路兵锋抵灵州城下,鄜延路只差定难五州!此三路如三矢搭弦。之前党项精兵丧于平夏城,本是图灭的天赐良机!”

“可惜的是辽国介入,永乐城之战我军败北,使得元丰收取党项的之略功败垂成。”

“唯愿陛下坚定心志。元丰之败,正在操之过切。当以战促变,借征伐之机深入变法,革除积弊。正如当年荆公以变法图强为鞭挞四夷之本,今日当以征讨四夷为变法之助。”

如果说熙宁时,王安石大战略是变法富国强兵,最后以鞭挞四夷收功。而章越则通过鞭挞四夷,反而过推进深入变法。

就好比你眼光,见识,手段都提升上去了,事情就水到渠成地办成了。

你可以先变成厉害的人,最后完成了这件事。你可以通过完成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哲学上有演绎法和归纳法。

演绎法就是理论指导实践,归纳法则是从实践到理论。

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道:“这就魏公常言的‘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用兵与变法,就是一体两面。”

“可是国用不可不熟计。昔章公言熙宁十年当可以通西域之利自给自足,但至今熙河路用度每年费朝廷三百万贯,又建三镇辅军,每年耗钱数百万贯,熙宁元丰变法朝廷之积蓄耗此。”

章越肃然道:“陛下,用兵可锤炼国器,变法可夯实根基。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成就大业。“

“至于熙河路耗钱三百万贯,是因新取了凉州兰州之故,不得不屯兵设镇。若不取凉兰二州,今凭通西域,棉布之利早已自给自足,甚至微有盈余。”

下首吕公著心道,依章越如此说来,元祐之政实为元丰之政的延续。

或者是将元丰未竟之业,用更稳妥的法子做完。

章越所言后,殿中寂然片刻,忽闻向太后击案。

帘影微动后,向太后道:“老身对这些军国大事,原是不甚明白。既是诸位相公皆无异议.”

“章卿之策,老身…准了!”

向太后一般不怎么拿意见,有一次遇到奏疏上的陈词,笑着对宰执们道:“我哪识得那么多字,众相公们定夺便是。”

对向太后如此举动,章越等宰相自是大颂太后贤明。

……

之前是在米脂寨反击党项兵马,而到了今日方在御前重新确立了对党项用兵的大政方针。

章越踏着丹墀而下,与文彦博,冯京细聊。

文彦博,冯京五日一朝,见面的机会不多。

其实到了文彦博这个岁数,再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肯定是精力不济。但顾问则个,则是没有问题,还继续保持了文家对中枢的影响力。

文彦博拄着鸠杖,虽已八旬高龄,目光却仍是有神:“侍中,东西二镇辅军之事,审得如何了?“

章越道:“如今是蔡元长来审此事,自首和逮捕十二个谋划此事的虞侯以上将官,六成是太学生。”

他顿了顿道:“甚是棘手啊!”

冯京问道:“侍中,这等祸乱之事,何不交御史台,刑部?”

章越差点失笑,要交给刘挚、王岩叟、梁焘他们来审,他们能给你审出个花来。

章越道:“御史台的言臣,若非他们激烈处事,如何能激起兵谏之事,本相早有整顿之意。”

朝廷重大政策方向的调整后,人事肯定也要跟着调整。

文彦博鸠杖轻叩青砖问道:“蔡持正,章子厚二人如何处置?”

章越看了冯京一眼,蔡确与他可是儿女亲家。

“文公明鉴。“章越望向远处宫灯,“若要平息朝堂纷争,须得一碗水端平。“

文彦博捋须颔首:“老朽听闻,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此二人皆要谪往岭南。“

章越忽然道:“文公此番入京,洛阳百姓扶老携幼相送,可见德望之隆。“

文彦博摇头笑道:“老朽这把年纪,本不该再过问朝政。只是.“他望向章越,目光深邃,“有些事,总要有人来说。“

章越笑道:“方才听两位相公言语兵谏之事,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昔有君王、高僧、富贾同处一室,阶下立一持刀百姓。三人皆命其杀另二人——二位且猜,这百姓会听谁之命?”

文彦博,冯京听了略有所思。文彦博鸠杖顿地:“侍中此问.“

章越道:“有人道必是君王,但在礼崩乐坏之时,王命不如刍狗。”

“百姓到底杀谁?与君王,高僧和富商三人身份无关,而是取决于百姓自己。”

“取决于百姓是否贪婪钱财?是否虔信?是否忠君?权力不在于上位者的身份,而在于民心所向……”

“兵谏之事为何会起?”

“将罪责都归之于挑起兵乱的虞侯或是蔡持正,章子厚,都是错的,朝廷骤然废除变法,才是根本。”

文彦博,冯京都知章越在强辩,在狡辩,但是这时候谁有什么办法呢?

冯京也不愿对蔡确赶尽杀绝,但这件事他必须表现出一究到底的态度,这样才能摆脱嫌疑。

但章越不同,他要弥合党争,所以政治斗争不可激烈化,至少表面上要显得风平浪静。

文彦博则与宫里关系密切,背后说不定有太皇太后的授意。

冯京忽然道:“侍中方才说整顿御史台,不知可有合适人选?”

章越微微一笑道:“刘挚、王岩叟、刘安世、梁焘于兵谏之事,难辞其咎必须罢去御史之职。”

“空缺出四个职位,我有两个人选!分别是前参政知事薛公之子薛绍彭,还有一人则是前相公毕文简之曾孙毕仲游,其余正要请教二位。”

薛绍彭是薛向之子,毕仲游之毕家与吴家交好,他兄长毕仲衍为章越推举出任中书礼房检正时,章越失势后,因不肯依附王珪而被罢去。

毕仲衍现在已经病逝,不过章越没忘了人家的恩情,就提携了他的兄弟毕仲游。

章越回朝后,便回报故人之子以及支持过自己的人。

文彦博,冯京都是人精,当然明白章越具体安排。

二人也自有计较。

章越对文彦博,冯京道:“至于对蔡持正,章子厚的处置,还是等开封府调查清楚了再说。”

文彦博一脸凝重道:“对蔡持正余党也必须肃清。”

……

安州。

蔡确本已贬谪陈州,未料兵谏事发,朝议汹汹皆指其暗通款曲。遂再谪安州,位秩更降。

蔡确抵至安州,情绪低落,治理一州之事,只是安州这样的小州,自是与他在宰相之位时,执掌天下无可相提并论。

所以蔡确将大多事都交给佐贰官员们处理,自己很少管事。

安州地僻民贫,州衙萧索,唯知州廨舍稍具规模。然自蔡确入居,廨舍周遭顿生异象:一队汴梁禁军悄然驻防,门前商号更有人影频仍。

蔡确猜疑是此必皇城司逻卒。

事实上蔡确的猜疑没有错,从汴京调来禁军就是苏颂奉章越之命来监视蔡确,而商行中出入的人,则是皇城司的,他们直接受命于李宪,每日都要将蔡确言行消息禀至宫中。

毕竟前任宰相,余党尚闹出兵谏之事,谁敢说兵谏之事与蔡确之间有没有联系?

不过蔡确却没有在意这些,他将子弟都安置回老家陈州,歌姬妾室也都送人或给钱遣散。蔡确身边只有一名名叫琵琶的爱妾。琵琶饲养了一只鹦鹉,这个鹦鹉能学人语。

在府邸中蔡确呼唤琵琶时,只要敲一下小钟,琵琶便应声而至。而每闻廨舍铜磬轻叩,鹦鹉也会呼唤琵琶的名字,甚是有趣。

这成了蔡确谪居里的一件乐事。

虽说受到猜疑,但蔡确有了佳人陪伴,还是得到了慰藉。

而且蔡确也深知以章越的性格,上台后必会调和新党旧党之争,弥补党争的裂痕,所以绝不会向自己下杀手,甚至还会反过来保着自己。

所以尽管有汴京蔡确余党兵谏之事传来,但蔡确还是不太担心。

一来此事确实与己无关,二来章越会保着自己。

谪居日久,蔡确渐生游兴。安州虽陋,山水犹存。每晨起,但见禁军甲士肃立廊下,商贩眼线逡巡街角,而蔡确则是出避整冠而游。

汉水之畔,车盖亭临江而立。

蔡确一袭青衫,负手立于亭中,远眺江水滔滔,眼底映着粼粼波光。

“老爷,风大,当心着凉。”琵琶递上一件薄氅。

蔡确未接,只是淡淡道:“无妨。”

他缓步绕亭而行,指尖抚过斑驳的石栏,似在追忆往昔。当年他高居庙堂,执掌朝政,如今却贬谪至此,形同放逐。

蔡确闻言徐徐道:“司马十二雷厉风行,可惜……他废得了新法,却废不了人心。”

他转身望向亭外,江风拂面,吹散鬓边几缕灰发。

“老爷,可要作诗?”琵琶递上笔墨。

蔡确接过,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亭柱上挥毫而就:

“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

写罢,蔡确望向北方,似穿透千里,直抵汴京:“这天下,终究不是他司马十二说了算。”

“章三若能续先帝遗志,我死也瞑目。”

江风骤起,卷起亭中落叶,蔡确衣袍猎猎,如孤松傲立。

正言语之际,亲随抵此道:“相公,朝中有书信来。”

蔡确看过后,不由作色。

琵琶问道:“老爷怎么了?”

蔡确神色有些苍白道:“参与兵谏十二人五被诛,其余七人流三千里!”

蔡确怒道:“这些人何罪?”

“都是铁铮铮的汉子,若抗辽也是罪过,那么天下何人不罪!”

蔡确说到这里,最后徐徐对琵琶道:“兵乱终是罪过。”

琵琶跟随蔡确多年道:

“老爷,你不如给侍中写信,让他替你求情。什么官也不做,咱们回泉州老家便是。”

蔡确道:“你说的是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允我归老泉州老家。不错,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养活你我不在话下。也算是逍遥快活。”

“但既是贬谪,朝廷就不会叫你那么好活,这就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朝中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车盖亭的江风吹拂下,蔡确望向汴京方向,恍惚间似见章越紫袍玉带,立于宣德门下,百官俯首。而汉水滔滔,终将东流入海。

他自言自语地道:“但只要章三灭了党项。”

“青史自会还我蔡确一个公道。”

蔡确回府后,有时同路官员过路经过安州,一路转运使抵达时,他也没有接待,只是对佐僚道:“昔章侍中也称我一声师兄,附于翼后。今日我岁数大了,要与这些后进卑躬屈膝,恕我办不到。”

后蔡确听闻向七被抄家罚没后被发配岭南,路过一桥时投水而死,黄颜何正臣等党羽先后被贬时,难过地落下泪来。

知汉阳的知州吴处厚要调静江卒至汉阳,但蔡确不允,吴处厚大怒书蔡确大骂:“尔当年从我学诗赋,之后在庙堂时数次构陷于我,今沦落至作郡守了,竟还如此奸邪?”

蔡确看书后大笑。

……

章越翻开桌上书札。

蔡确说得每一句都有人报至章越耳边,章越听说蔡确‘附于翼后’这四个字,不免心底不悦。他今日今时的地位,怎喜欢听别人说起自己当年卑微时的事。

但蔡确说青史会还他一个公道时,也不免长叹。

已退居的高太后以及文彦博都主张追究蔡确,章惇在兵谏中的罪责。

刘挚,梁焘,王岩叟尽数被罢去,至于刘安世章越决定先留他数日。

至于接任御史是冯京和文彦博举荐上来的是范祖禹,吴安诗。

吴安诗是文彦博举荐的,没料到这位大舅子,在自己碰壁后,居然走通了文彦博的路子。

正当章越细思之际,有人禀告刘安世求见。

雨夜沉沉,章府门前的两盏大灯笼,映得阶前积水泛着微光。

刘安世紧了紧身上的衣袍,他深吸一口气,对门吏拱手道:“烦请通禀,监察御史刘安世求见侍中。”

门吏打量他一眼,低声道:“刘御史稍候。”

片刻后,府中都管迎出,躬身引路:“侍中在书房相候,请随我来。”

穿过三重院落,刘安世靴底碾过回廊下的积水。他余光瞥见两侧庑廊下肃立的亲兵,甲胄映着雪光,森然如林。

还有几十名幕僚在正厅左右处置公务,刘安世知道章越素来自置幕僚,喜欢在幕僚中选拔人才,似陈瓘,黄裳等如今的封疆大吏都是出自章越幕中。

这个时候府上仍是灯火通明,幕僚出入期间,操持公务。

都管绕过正厅,而是引至正厅后一僻院的房前轻叩门扉,内里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进。”

刘安世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书房内升着炭火,章越一身素色襕衫,正斜依在榻上对着烛火翻阅书籍,闻声抬头。烛光下,他眉宇间的锐气比朝堂上更盛三分。

“器之冒雨而来,可是为司马公带话?”章越坐直身子,示意他入座。

刘安世长揖及地,沉声道:“安世此来,非为司马公,乃为自身前程。”

章越眉梢微挑:“哦?”

说完指了指案旁的茶盏。

刘安世双手接过茶盏,茶汤热气氤氲道:“听说魏公要罢我言官之职?”

章越道:“确有此意。”

刘安世道:“魏公拜相之日,在宣德门外,安世已对挚、焘二兄言明——大势在魏公,不可逆也。”

章越道:“我听说过了。”

刘安世知道对方消息来源无孔不入,但还是心底一凛。

刘安世抬头直视章越问道:“然安世有一问!魏公口口声声消弭党争,为何枢密院尽用亲信?三省旧党虽留,却如泥塑木雕!此非调和,实为架空!”

窗外雨水骤急,扑得窗纸簌簌作响。

章越不疾不徐地轻笑道:“元城可知,我为何罢了刘挚、王岩叟、梁焘,却独留你一人?”

不待刘安世应答,他已道:“满朝旧党中,唯你敢在司马光榻前直言‘免役法不可废’,唯你敢弹劾吕公著‘畏事苟且’。这般铁骨……”他指尖轻叩案上公文,“正是我缺的谏垣之臣。”

刘安世瞳孔骤缩。

章越推开案头一册空名告身,墨迹犹新道:“侍御史的位子,你坐不坐得?”

这竟是直接许以侍御史之职!

从监察御史直接升两级,坐上刘挚的位子。

刘安世攥紧茶盏,指节发白。他想起司马光病榻上那句“青史自有公道”,又想起宣德门外新党官员的扬眉吐气。

良久他重重搁下茶盏,伏地而拜:“安世愿为天子,侍中执笔,然有一请!”

“讲。”

“若他日侍中纵容新党倾轧旧臣……”刘安世抬头,目光如电,“安世唯有辞官以谢!”

章越笑道:“好一个殿上虎。”

……

数日后,紫宸殿内。

天子面见新任御史毕仲游。

现在十二岁的天子已是身子愈发健朗,初步能明白政事了,并象征性地接见官员了。

不过要在蔡卞或程颐的陪同下。

程颐多教导礼节上之事,而蔡卞用心深刻,也会趋近引导。

这一次是天子在蔡卞陪同下接见毕仲游。

毕仲游在上殿面圣前本要去章越那边接受‘教导’,章越笑着对他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别以为天子年纪小,就可以糊弄他。

天子是天圣聪睿,你有一说一,不必讳言,就算是新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可以直言。

毕仲游听了章越的吩咐了,当即上殿面君。但见十二岁的天子端坐御案后,虽仍显稚嫩,但眉宇间已隐隐透出几分英气。

毕仲游上殿后。

“臣毕仲游,叩见陛下。“

天子看向毕仲游问道:“卿新任御史,尽管直言。”

“朕虽年幼,亦知兼听则明,甚至新法有什么过失,也可以直言于朕!”

毕仲游余光瞥见蔡卞眉头微蹙。

毕仲游是章越为了回报毕仲衍推举与司马光还是半个同乡。

他与司马光,吕公著走得很近,政见受二人影响颇深。

他想了想,反正章越有言在先‘天子聪慧,有一说一即可’,他也不顾忌了。

“臣斗胆直言,“他道:“新法起于王安石以兴作之术,起于治平时患财之不足也。”

“于是置青苗、置市易、敛役钱、变盐法者,从民间敛财。自古以来,帝王要兴作,都是患财用不足。”

“如果天子不能杜绝兴作之情,就算之前司马光等人废除新法,也是无用。”

“而且兵乱之事,也是这般。持新法之论的人,不愿被逐出朝堂,必然是以操不足之情,言不足之事之论以动陛下。”

“如此天子就算是石人,焉能不动心。如此一废一复,则是必然!”

天子听了色动,这毕仲游果真有些说法,而一旁蔡卞脸沉了下去,真恨不得叫人将这毕自游叉下去。

天子道:“卿言切中要害,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天子都为财用不足所患,那么有何大计呢?”

毕仲游道:“为今之策,当大举天下之计,深明出入之数,以诸路所积之钱粟一归地官,使经费可支二十年之用。”

“数年之间,又将十倍于今日。”

天子一听前面说得还算至理,但这个办法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蔡卞道:“陛下,本朝国策就是以中央集权,将天下的财与兵,都集于汴京。今日钱散于地方,如何应对边事。”

“有的转运路穷,有的转运使路富,如何均之?”

天子点点头道:“朕听大臣说青苗法有不妥之处,你有什么计较?如今罢去新法,国家财用如何?”

毕仲游道:“陛下,青苗法是困民之法,若尽罢青苗法,百姓则足。百姓足,国家何忧不足。”

天子摇头道:“今不比祖宗时了,国家财用所支添了不知多少。”

“但所入犹自只是这个,不用新法,举朝上下都不言利,国家以后怎么办?朕三五年后亲政怕是无财可用了。”

毕仲游听了不能对,只好告退。

不过天子却很欣然对蔡卞道:“听毕仲游之言,朕有所得。”

“章卿真是举荐得人。赐他万钱。”

蔡卞欣然受命心道,天子以为毕仲游是章越推荐的,必然是和他同声一气。但毕仲游今日这么上谏后,方激起天子逆反之意,觉得新法这条路必须继续。

侍中这一招着实高明。

比之那些一心隔绝内外的宰相,章越高明多了。

却见天子看着殿外的雨自言自语道:“祖宗时岁入五千万贯便足支用,如今岁入八千万贯犹嫌不足。”

“若尽废新法,朕以后怕是要学汉灵帝卖官鬻爵了。“

殿外雨渐急,毕仲游捧着赏钱怔立阶前。

他忽然想起章越送他出府时,那句带着笑意的叮嘱:“但说真话便是。“

想到这里,毕仲游不由苦笑。

……

元祐元年春,兰州城。

黄河水裹挟着碎冰奔涌东流,两岸新柳抽芽,羌笛声里,春风已度玉门。

城南新筑的粮仓连绵如群山,去岁秋收的稻谷尚未尽数入库,今春的麦田已然泛起层层绿浪。

新任秦风路转运副使何瓘骑马经过仓廪,望着脚下翻滚的麦田出神。

“使副,听说洮水新渠昨日通水,又能溉田一千顷!”亲随捧着账册笑着禀告。

何灌接过账册,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不禁惊叹地心道,兰州一岁所产,竟能供给熙河路十五万大军半年之需!

继续前行,黄河渡口处番汉榷场热闹非凡。满载棉布的商队正与吐蕃、回鹘商人交易。“一匹白叠布,换三张青盐!“

“再加一囊党项马!“

番汉语混杂,铜钱与银锭叮当碰撞。

番人手中挥舞着盐钞。

汉商持算盘核账,吐蕃人抚摸着光滑的棉布惊叹。自章越推广棉田,熙河白叠布已远销西域,价比丝绸。

何灌目光再往前,但见堡寨星罗,驿道如网。

极目远眺,但见堡寨星罗棋布,驿道如网纵横。一队骑兵疾驰而过,驿卒的吆喝声在堡寨间回荡。自兰州至河州三百里驿道上,军堡每隔二十里便矗立一座,每百里设一军城,如玉带般拱卫着千里良田与座座粮仓。

何瓘看着这一幕感慨道:“当年章侍中言,宋与党项的胜负不在于两军阵前!”

“而在于这一座座粮仓以及这千里田亩中,今日章侍中的话终于实现了。”

说到这里,何灌想起熙河六年至章越效力,之后虽任荆湖南路转运使,如今又被章越点将再往熙河路赴任,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熙河路任上。

整整十五年,又岂是十年生聚,可以形容。

人生有几个十五年,自己半生心血都化作了熙河路的水渠和粮田了。

这田亩和水渠,就好比一个巨人身上筋骨和血脉。

何灌继续前去,但见戍堡中炊烟袅袅,戍卒家眷正舂米酿酒。

堡外番童追逐,田亩边就是社学,汉蕃学子正在诵读着《千字文》。

何灌忍不住道:“当年章侍中主持筑此堡寨时,朝中还有人讥讽“徒耗钱粮”。而今商旅夜行不持刃,羌人争送子弟入学堂。这才是真正的太平气象”

正言语间,忽一队骑兵行来。

何灌见到对方立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王经略!”

“仲源兄!”

对方真是熙河路经略使王厚。

来人正是熙河路经略使王厚。只见他一身锦袍玉带,虽为武将却透着几分儒雅,只是边塞的风霜已在他眉宇间刻下深深印记,举手投足间尽显边帅威仪。

王厚见到何灌,当即大笑着上前相拥,二人久别重逢,眼底都闪着激动的泪光。

“走入城我给你接风,你好会挑日子,今日我娶了第十二个婆姨的日子。”

“十二个?”何灌大吃一惊。

兰州城头,赤旗猎猎作响,守军甲胄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自章越推行浅攻进筑之策以来,熙河路历经十年生聚,早已不复当年烽火连天之景,俨然成为大宋西北的一颗明珠,塞上江南。

忽然城南校场传来震天喝彩。何灌循声望去,但见军民同乐,好一派盛世气象。

“好!“

只见校场中番汉青年同场角力,一名汉家少年一个漂亮的背摔,将吐蕃壮汉掀翻在地。围观军民无论族属,皆击掌叫好。不少白发番酋如今也身着汉式棉服,学着汉人打扮。

二人并辔而行,王厚挥鞭指点道:“还记得当年家父向先帝献平戎策的旧事吗?“

“已是二十年前了!”

王厚道:“当时章公与我爹道,归根结底不过'三合'二字——合并、合俗、合法!七分安抚,三分诏讨。”

说到这里,他马鞭遥指眼前景象,豪迈道:“而今,我做到了!熙河路大小蕃民,皆已改土归流,尽在我大宋治下!“

何灌憧憬着年轻的章越和王韶在殿上陈词殿上献策天子,决定了大宋二十年战略方向。

何灌对王厚道:“经略使不忘先父之志啊!”

王厚看了一眼远方道:“二十年!”

“当年侍中与爹爹一起出通远军,奋战都了二十余年,为大宋开边五千里!”

“去年我路过巩州,那时还不是叫通远军,而是古渭寨。”

“当年爹爹带我至熙河路时第一年时,在这小寨子旁给我种下了一株柳树!”

“我不明白爹爹的用意问他,爹爹对我道桓温北伐行经过金城,看到年少时所种柳树已至十围般粗壮,不由感慨落泪:‘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当年我不解其意,而今我去年路过看时,那株柳树也有桓温当年所见那么粗壮了!”

“我直到今日,终于明白了桓公的意思了。”

说到这里,二人都是唏嘘。

何灌道:“我此入西北,听说章侍中已主张为先公在汴京立庙!”

王厚抚掌道:“真太好了。”

何灌道:“你说二十余年的人事变迁!金城如今已在我们脚下,还有凉州重归我华夏,然后就是玉门关了!”

王厚大笑道:“会的,一定会的!今夜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

黄河水波映万家灯火,金鳞翻涌处,粮仓巍峨、棉田连绵、堡寨星罗、榷场喧嚣,皆倒映在这条奔涌的血脉之中。

熙河路经略使府邸朱门洞开,红绸高悬,正逢王厚纳第十二房妾室之喜。除了左右数百兵卒荷甲拱卫,几乎与富商纳妾无二。

“节帅,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诸位快请入席!“王厚锦袍玉带立于阶前,边塞风霜刻就的面容此刻满是红光。

府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番商、汉商、边将、士绅、乃至吐蕃、羌族头人,皆携重礼而至。熙河路商贸繁盛,各族互通有无,早已不分彼此。

席间,一队胡姬踏着鼓点翩然起舞,身姿曼妙,引得满堂喝彩。

“王经略好福气啊!”一名番商举杯笑道,“听闻新夫人是青唐城贵人之女,陪嫁便有棉田百顷、骏马千匹?”

“陪嫁棉田足抵半座兰州城哩!“另一名番商故作惊叹。

王厚大笑:“哪里哪里,不过是些薄产罢了。”

众人闻言,更是艳羡。

——熙河路棉田之利,早已冠绝西北!

青唐各部也是争相栽种,何灌听说青唐为了拉拢王厚这位西北王,争相嫁女给对方,并陪上丰厚嫁妆。

如此厚情,王厚打算退却,不太好意思,觉得有违章越的教导。

哪知章越得知此事,反而鼓励王厚这般办。

这也是青唐当地风俗,只有这般才能得到当地蕃部信任和拥戴。

所以章越便将王厚推出去,‘牺牲自己’完成‘和亲’青唐的使命。

娶了这些妻妾,令王厚在青唐各部威望日高,他处事公道,倒也没有枉费章越的教导。

正是有了王厚的威望,大宋在熙河路经营日益根深蒂固。

自章越在熙河推广棉田以后,此地所产白叠布远销中外。

西域商路贩至大食、波斯。现在熙河路棉商几乎称得上富可敌国,边军粮饷充足,百姓安居乐业,青唐蕃部也是赚得盆满钵满。

也是因此,熙河路经略使王厚一直干到了今日,朝廷想换人都换不掉。除了王厚,朝廷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威望坐镇西北。

何灌感慨,王厚各方面才能并不出众,比起前任经略使章越,章楶,章直,李宪而言,可谓差得很远,但他偏偏最胜任此职。

凭什么?

何灌已有几分醉意,他执盏环顾,但见厅内左席吐蕃酋长正与汉商板着指头算着今年的棉价,右厢羌族头人学着如何用筷。

廊下童子们混着番汉语言嬉闹。

当年章越,王韶献《平戎策》时“合并、合俗、合法“的愿景,倒真的成了真了。

何灌真的有些醉了。

真是二十年生聚,卧薪尝胆,奋发图强,才有今日了。

昔日古渭寨旁,王韶手植的柳树真已是亭亭如盖了。

“使副,听说朝廷又要增筑堡寨?”一名边将试探地向何灌问道。

何灌笑着:“不错,新任枢密使已下令,今年要从泾原路葫芦川大道上再修三座大寨,要直逼灵州!”

众人闻言,不由振奋。

攻下天都山后,现在熙河路与泾原路连成了一片,有了天都山,凉州一左一右拱卫,熙河路形势完固,党项人想打草谷都没办法。

“朝廷又要用兵了!”

“此番又能添几个横班?”

“节帅指日要封侯了吧!”

武将们各个闻战则喜,数年太平日子,官位没有寸进,着实着急。

这时候主座上王厚站起来道:“诸位!今日之熙河,全赖章侍中之策!若无二十年前运筹帷幄,我等哪有今日?”

“敬侍中!”王厚高声道。

满座数百名宾客轰然应和,举杯痛饮。

“敬章侍中!”

醉不醉人人自醉,何灌酣然痛饮。

乱世时,大丈夫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日虽是太平光景,但出将入相良机就在眼前。

窗外春风拂过熙州城,棉田如雪,商队如龙——真是盛世气象!

第1358章 倾国之力

元祐元年二月末,章楶一袭玄甲踏过泾原路未化的积雪,在亲兵簇拥下抵达平夏城。

城头戍卒望见“章”字帅旗,当即擂鼓三通,城门洞开。

雄州防御使、泾原路钤辖、怀德军知军郭成,东上阁门使、洛州防御使、泾原路经略副使折可适率众将出迎,抱拳高声道:“末将等恭迎枢相!”

章楶下马扶起众将,目光扫过城墙箭痕,这都是当年平夏城之战所留下的。

平夏城之战后,郭成,折可适的一路升官。

特别郭成已是一路钤辖,而折可适身为经略副使,几乎成为泾原路最高军事长官。

这是因为行枢密院的行枢密使章楶,同时兼任泾原路经略使,所以折可适以泾原路经略副使的身份,实际上统领起泾原路的军务来。

郭成,折可适二人,章楶任熙河路经略使时慧眼识人,早就觉得二人有才干,后来虽被调回汴京,但曾与沈括举荐他们二人。

沈括到了泾原路后,便留心将郭成,折可适提拔起来,不过沈括却没有告诉二人是因章楶举荐的缘故。

如今章楶见二人都成武勋赫赫的宿将,有等发自内心的欣慰之感。

同时还有这泾原路。

他当初离开熙河路经略时,泾原路的核心区域还在泾州原州,而如今则迁至镇戎军和怀德军一带。甚至泾原路行枢密院也迁至镇戎军和德顺军之间的笼干城。

而原先与党项接壤的边镇,从镇戎军和怀德军已是换成了北萧关,这党项称之为应吉里寨。

当地人都是这么叫的,元丰八年,蔡确为了吹捧先帝,将北萧关所在,也就是党项人所称的应吉里寨附近,改称作应理军。

现在应理军已成为了泾原路的边地。

章楶想到这里,他在汴京赋闲时一直有等时不我待的危机感,生怕自己慢了一些,这灭国之功便旁落他人之手。

如此将是他一生的遗憾。

他不得先帝重用,困坐京师十年,私下之中常以羊祜自喻。

当年羊祜德名素著,可在朝中,却每遭诋毁。

与羊祜一般,章楶认为现在讨伐党项时机条件已是成熟,从陕西各路兵马的整训,以及长达十年的浅攻进筑,彻底将宋朝最薄弱的后勤劣势化解。

同时党项精锐在平夏城中遭到重创。

若不是辽国支援,永乐城之战,宋军就可以将党项灭国。

“建功立业,开拓百年大局,正当时也。”

所以在武英殿上,章楶在章越的引荐,章楶不失时机向年少的天子献灭党项之论。

建功立业正当此时,且当断不断,当予不取,以致留下后患。

这样的话语,令年轻的人主激动非常。

之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泾原路,一路心思都放在如何成就大功上。

如今章楶面对众将,却没有急于表达这样的意思。

坐帐点将后,章楶一面看着众将手本履历,一面向折可适问道。

“折将军。夏人今冬可曾来犯?”

折可适指向西北:“灵州遣轻骑劫粮七次,皆被堡寨烽燧所阻,这都是朝廷推行当年‘浅攻进筑’之策,步步为营方有今日局面。”

章楶对此深以为然。

朝野不少人批评浅攻进筑,耗钱太多,费时太长。

可章越却道,快的就是慢的,慢的就是快。此刻如今看来确是至理。

章楶展开羊皮舆图,指尖重重点在横山一线:“魏公已命鄜延路徐禧驰援米脂,我军当全力策应。“

折可适立即进言:“枢相,西贼今冬袭扰皆无功而返。我军堡寨已成连横之势,若再推进,可直逼灵州!“

郭成慨然道:“我等深受国恩,正当报效之时。莫说灵州,便是兴州也义无反顾!即便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

章楶目光如炬,沉声道:“诸位忠勇可嘉。但朝廷更需活着的功臣,而非死去的烈士。我要尔皆封万户侯!”

他环视众将,“诸位,灭夏大计,侍中已有全盘大策!”

话音落下,众将无不肃然。

“彭孙何在?”

帐内一片沉寂,众将面面相觑。新任枢密使点将,彭孙竟敢不在?

郭成上前一步,抱拳道:“彭孙因喝酒误事被贬作应理军明其寨副知寨。”

章楶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彭孙——这位曾在战场上救下章直性命、斩杀梁乙埋的悍将,如今竟沦落至区区副知寨?

郭成低声道:“朝中有人一直拿彭孙的出身说事,说他本是招安将,不宜身居高位。后李宪被太皇太后所贬,朝中御史言彭孙给李宪捧过水洗脚,还赞其脚……香!”

“所以贬官。”

章楶冷笑,京中一直拿这笑话彭孙,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固在旧党里用‘捧臭脚’之言讽刺彭孙。这些人又怎么懂得寒门出身之难。

章楶以前也不明白,但看了族弟章越方知这一切。

但是之前还只是说说而已,之后随着李宪失势。

彭孙也受到株连,最后贬作了副知寨。

章楶道:“朝廷值用人之际,岂容明珠蒙尘?”

“即日起,彭孙官复原职,仍任泾原路副都总管!”

众将神色各异,却无人敢言。说实话彭孙除了先后受李宪和章家赏识,不论在军中还是朝中人缘一直不好,谁叫他是招安将出身。

就算立下大功,众将还是瞧不起他的出身。

眼下恢复任泾原路副都总管,也只能说是章家的意思。

章楶目光如炬,继续道:“命他率军出北萧关,立寨据守!”

折可适犹豫片刻,终是开口:“经略使,朝廷以财用不足为由,削减边军钱粮,如今陕西诸路储粮仅剩元丰年间的三成,唯有熙河路尚能维持五成……”

章楶抬手打断:“诸位无需忧虑,章侍中已决意重启对夏战事!”

“从今日起钱粮将会源源不断自关中输来!”

此言一出,众将皆震。

“军资粮饷,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你开口,多少都拿去!”

章楶一字一顿,如同雷霆一般响在所有人的心底“但丑话说在前头,只许胜,不许败!若败,军法无情!”

当夜,平夏城头火把如龙,兵马辎重一路一路地往北而去。

章楶独立箭楼,远眺着北方,那正是灵州的方向。

……

风雪初歇的清晨,彭孙被亲随唤醒。他揉了揉因宿醉而胀痛的太阳穴,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彭孙扯了扯狼皮被褥,这应理军到了二月末还能落了一场这么大的雪。

真不愧是苦寒之地。

“彭知寨,章经略使派令使前来寻你。”正知寨的声音里透着紧张和恭敬。

彭孙心头一凛,故意别过头道:“别惊动老子。”

彭孙与正知寨并不对付,自己如今官阶被削至小使臣,作为一座区区几百兵卒小寨的副知寨。

还有受一名文官出身的正知寨的气。

正知寨掀帐入内,故意板起面孔假意训斥道:“彭知寨,你这般就太不像话了。”

“你之前就因喝酒误事,被削职,今日又借酒浇愁,被经略使的人看得如何像话?”

彭孙闻言故意背过头道:“我反正是招安将出身,若不行,就再贬下去。”

“在这朝堂之上,若无靠山,寸步难行。”

知寨气笑道:“你又这般撒泼。”

正在这时,令使已至。

令使章縡乃章楶的长子,熙宁九年的进士。

章家文蔚,纵使祖父父亲皆身居高官,但子弟各个依旧能读书上进。

章楶时常耳提面令自读,读书进取不为升官发财,而是为国尽忠,为父母尽孝。

章縡这一番随父在边疆历练,既是尽孝,也是心存了报效国家之念。

章縡抵至帐前时,先闻到一股酒味,不由眉头一皱,一旁小吏早得了知寨的授意,当即道:“彭副知寨日日酗酒,醉酒还屡……”

“说下去。”

对方笑道:“好教令使晓得,副知寨屡发对朝廷的怨怼之词,我等寨中都不敢制止。”

听了小吏编排,章縡岂是那么好糊弄,当即斥道:“若非朝廷薄待,又何至于良将日日酗酒。”

小吏赔笑道:“是,是。”

章縡故意道:“秦琼也有卖马之时,莫要将人看轻了。”

小吏神色一僵。

章縡掀帐入内问道:“彭知寨何在?”

只见一名醉汉躺在床榻上。

章縡道:“枢密使有令,复知寨泾原路副都总管之职,即日率三千精兵出北萧关,在石门川筑寨据守。只许守,不许攻!”

彭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狂喜。他翻身而起抱拳道:“末将彭孙,领命!”

正知寨面色微变,虽料到彭孙会重新起用,但没料到官复原职。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言。文臣武将毕竟派系不同,他虽得罪彭孙,但也不甚惧怕。

章縡何等精细人物,看了正知寨一眼。知寨一般由武臣出任,朝廷上面为了恶心彭孙,故意让他给一名文臣作下手。

文臣不知如何练兵守寨,必在钱粮人事上多番为难彭孙,这都是读书人收拾人的手段。

章縡故意道:“章枢密有言——‘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明珠岂可蒙尘?’望彭将军莫负所托!”

彭孙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枢密使放心,末将必不负重托!”

章縡笑着道:“章枢密此来泾原路前,侍中曾过问彭将军,彭将军日后前途无量!”

正知寨闻言神色剧变,他只知道章越与彭孙是同乡,没料到章越竟过问彭孙。

正知寨慌忙道:“闻令使大驾,特备下酒馔!还请令使赏光!下官也略通一些诗词,好向令使请教。”

章縡道:“不必了,军中自不比他处。”

“酒馔还是分给将士们。”

说完章縡转身离去。

正知寨赔着笑脸送章縡离去,彭孙目光如刀,扫过正知寨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冷笑道:“如何?老子这‘招安将’,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正知寨心底暗骂,面上讪讪问道:“不知彭总管与侍中如何相识?”

彭孙笑道:“想知道,给老子拿马鞭来!”

正知寨憋了怒气,却不敢发作。

……

寒风卷过贺兰山麓下的定州城。

作为陪都的王殿,自是不如兴州府的王殿,说起来不过是看起来规整的屋舍罢了。

烛火摇曳,映照出党项王妃,契丹公主耶律南的容颜。

耶律南怀抱襁褓中的婴儿,显是忧心忡忡。

不久马嘶传来,却见宫门落锁。

数百骑抵至殿内,耶律南命侍女抱走婴儿,自己迎了出去。

但见火把照耀下,李秉常那阴晴不定的面容。

耶律南心头剧震——此刻国主本该亲率大军在鄜延路前线。

耶律南忙迎了上去,欠身行礼道:“陛下!”

“陛下不是督师在鄜延路下,为何擅离大军返回王城!”

党项素来有国主亲征的传统,主帅丢弃大军,擅自返回王城,这是一等很危险的行为。

耶律南当即尽到自己职责,劝谏李秉常。

李秉常疲惫地看了耶律南一眼道:“宋境快马送来的密报……”

耶律南看着李秉常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章越复相了!”

“魏公重掌大宋都堂.“耶律南低声喃喃,

李秉常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元丰五年平夏城之战的惨烈景象。

三十万党项精锐经此一役,折损殆尽。

如今已过了四年,他虽殚精竭虑但一直无法恢复元气。

平夏城下没去的精兵良将,那是从李元昊称霸天下几十年党项所聚集,兵卒和战马补充,但强弓硬弩,铁甲利剑却不易得。

这一切都是章越任相所至,还有凉州,兰州的丢失,也是章越任相时所为。

万幸后来宋朝天子急功近利罢了章越相位,永乐城之战后令党项稍稍缓了口气,但仅仅只有两年,章越再度复相。

如今此人再度执掌权柄,岂会放过灭党项良机?

国事飘摇啊!

“陛下?“殿下的耶律南小心翼翼抬头,“臣妾便不信,大宋换了个宰相,就真能灭了咱们的国。”

“章越为相,最擅'以战养政'!“李秉常摇头,“大安年来,他在熙河路筑城屯田,步步紧逼;元丰时又搞'浅攻进筑'……偏偏本朝精兵良将对此束手无措。”

“最恨章越的心腹蔡京见本朝使节时,公然称言,本朝将进兵之法张榜帖书在兴庆城墙下,尔党项国上下也没有一人可以破解。”

耶律南大怒道:“南朝欺人太甚,竟这般侮辱于我大白高国!真当国内无人吗?”

“这也不是侮辱……”李秉常无奈道:“本朝经年老将,甚至连汉人文臣中出类拔萃者,也无从破解。”

“他们说……唯一的办法!”

耶律南睁大了眼睛问道:“唯一办法是什么?”

“便是散布谣言,离间宋室与前线大将的关系。”

耶律南凤目圆睁道:“宋主岂会如此昏聩,自毁长城?”

李秉常苦笑,宋朝就是这般平平无奇的战术,二十里一堡,五十里一寨,百里一城。

“自元丰年起,章越为相后便是这般战法,将水草丰茂,适宜屯垦的地方占住,宋军占住水草丰茂处,修城掘壕,逼我军攻坚。十年如一日,”

有时候甚至宋军城寨都修到党项城墙下了,宋军就是不攻,非要一圈一圈地挖沟堑,修堡垒,等着你出兵来打。

元丰年后章越为相后,宋军就如此在泾原路葫芦川大道及天都山一线,如此步步推进。

战术十年不变,唯一的变的就是宋朝操持这等土木之术,越来越熟练。

经过几次大战后,宋军也变得越来越擅守。

党项名将不乏的战术就是诱伏,当年好水川等战就是如此,但现在宋军从不冒进,每日只行进三十里至四十里,天才刚过午就立寨修营。

无论你如何搦战就是不出。

看得党项众名将们都是望敌兴叹。等到宋军一步步修到你眼皮子底下时,党项兵最后忍无可忍率军出击,结果一败涂地。

等到你以为宋军就这么困守时,他又能时不时的骑兵出击,打你两下。

李秉常对耶律南道:“今日我连夜回定州,就是要告诉你,速请你书信一封去大辽,禀告你父皇就说南朝要效法唐太宗灭突厥旧事!“

“灭我大白高国!”

耶律南吃了一惊。

耶律南是契丹公主,但却是宗室之女。

辽国皇帝耶律洪基看不起党项,更看不上李秉常,不会将亲女嫁给党项。

但耶律南到了党项后,却以耶律洪基之女自居。

耶律南毫不犹豫道:“臣妾既嫁陛下,自当与大白高国共存亡。”

李秉常看着耶律南如此欣然,道:“我愿立即将察哥立为太子。”

李秉常本要以此作为交换的筹码,但耶律南如此答允,他也没有必要掖着藏着。

现在只有辽国能救党项,这唯一出路。

耶律南听了目光一柔,她想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察哥。察哥虽不满周岁,但李秉常如此急切立对方为太子,不仅表露了对辽国的忠诚,更也是对他们母子的深情厚谊。

“明年便行册封大典,立察哥为太子。”李秉常坚定地道。

耶律南道:“陛下,父皇一定为我们主持公道。”

李秉常点点头,这位皇后绝对是称职的,当年迁都定州,满朝文武都是反对的。

认为定州穷僻如羊圈,根本无法与已定都多年的兴庆府相提并论,但是耶律南以身作则,带着宫室迁至了定州,在此定居。

她每日与普通宫女一般操持事务,任何事都亲力亲为,用实际行动支持了他李秉常。

这些年李秉常已经暗暗忘了辽主耶律洪基赐死他原配梁皇后之事,真正地接纳起眼前这位豪爽大方的契丹公主。

李秉常定了定神道:“我李秉常虽是国弱,所幸却有一位贤后和一帮忠义之士!”

“我绝不会是亡国之主。”

话音刚落,一人入内急报道:“陛下,不好了,韦州守将野利信义叛附宋朝!”

李秉常闻言大吃一惊,野利信义是党项国师野利仁荣之孙,竟然叛宋了。

李秉常闻言胸中一痛,当即咳出血来。

……

韦州并不是重镇,当年两路伐西夏时,宋军曾攻占过韦州,后来韩缜也率军攻陷过韦州,只是后来退兵不及,被党项兵马追击最后大败。

可是韦州虽城小兵弱,但未战先降,也是头一遭。

章楶让折可适亲率三千兵马接管了韦州,自己亲率一万大军至移赏口接应。

山坡下大军猬集却鸦雀无声,甲士持戈侯立,而章楶勒马高坡,与数骑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降将队伍。

野利信义秃发左衽,手捧铁盔跪伏草原上向章楶行礼,对方身后亲兵不过百余,家小数十口瑟缩其后——这位党项镇守韦州的大将竟真未战先降!

“拜见枢相!”

这声字正腔圆的汉话让章楶眉梢微动。

章楶道:“起身说话!”

“是!”野利信义缓缓地直起身子,章楶左右亲兵上前卸下对方兵刃并搜身一番。

看着对方有几分儒将的作派,章楶打量对方道:“你倒像个读书人。”

野利信义道:“启禀枢相,卑将家学渊源至东朝文化,可谓是仰慕已久。”

章楶笑道:“可是令祖父野利国师,曾言一王之兴,必有一代之制……不可让党项人汉化!”

野利信义道:“诚如枢相所言,昔商鞅峻法而国霸,赵武胡服而兵强。”

“我大白高国表里山河,蕃汉杂处,好勇喜猎,日以兵马为务,若学东朝礼乐诗书之气,则国必微弱。”

“唯有惟顺其性而教之功利,因其俗而严其刑赏,才是真正的富国强兵之法。只要百姓乐战征,习尚刚劲,方可以制中国。吾祖父创造我党项文字,一生坚持本朝礼乐与汉人之不同,不可易其俗而改之。”

章楶闻言深以为然道:“野利国师也是一位可敬可佩之人,可谓无缘一见,否则必向他请教。”

野利信义道:“章枢相乃乐毅一般的人物,祖父曾听闻枢相如此夸奖必是高兴。”

章楶哈哈大笑,跳下马来对野利信义,肃然道:“那你为何降宋?”

野利信义沉默片刻后,道:“我对贵国政治多有所知,一直派人在秦州,永兴府刺探贵国消息。”

“章公复相后,第一件事就是启用章枢密。”

“这几日永兴府的军资源源不断地朝泾原路输来,韦州城小,如何抵御大军。”

章楶笑道:“尔党项的细作倒是无孔不入。”

野利信义道:“韦州和鸣沙城都是灵州门户,韦州绝无幸免可能。”

“我早一步归降,总比兵临城下要好。”

章楶问道:“你怎知我军要打灵州?”

野利信义低头道:“行枢密院就在泾原经略使路,大白高国朝野皆知东朝此番要打灵州!”

章楶闻言不由失笑,旋即肃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本朝自会善待于汝与汝家人。”

野利信义被带下去后,章楶对章縡道:“立即书信一份于侍中。”

章縡笑道:“爹爹,韦州数经战火,今已不过数千人口的小城,不值一书。”

章楶道:“你可知国家将危,最先降叛的并非那等三心二意之徒,而正是野利信义冷静务实,世受国恩,又深知两国虚实之人。”

“侍中闻之必然大喜。”

“再说韦州不战而降,虽是小城,灵州已门户洞开!”

……

西北战事重启,作为翰林学士兼户部尚书的曾布不免焦头烂额。

他手持奏疏,快步走入政事堂,向章越禀报:“启禀侍中,对党项重新开战,仅第一年陕西各路便需加拨最少要一千两百万贯军资,其中泾原路独占五百万贯!”

曾布眉头紧锁,继续道:“陕西各路兵马已占天下四成,当年司马相公本欲先在陕西、河北裁撤冗兵,以节省开支。如今战事一起,耗费实在惊人。眼下只能动用各路常平钱应急,但长此以往,国库恐难支撑……”

章越轻呷了口茶,目光微沉。他正欲大展拳脚,曾布却来扯后腿——当年此人任三司使时,便曾如此掣肘王安石。不仅是他,连王安石亲自提拔的薛向也曾这般行事。

而且这二人都是王安石亲自任命的。

变法一动,战事一起,整个国家便以‘钱’为眼,身为户部尚书三司使作为国家最高长官,自是压力如山。

章越放下茶盏,淡淡道:“此事暂且搁置,待经筵之后再议。今日你随我同去迩英阁,有何难处,不妨直接向官家陈情。”

“与官家说?”曾布有些为难。

他可以与章越诉苦,但到了天子面前,却不愿这般。

曾布只得拱手应下:“是。”

曾布定了定神,只好与章越一并前往迩英阁。

每次到了迩英阁,章越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身为经筵官时为仁宗皇帝讲经的时候。

在天子登基之初时,经筵是一个很好的君臣交流的场所,王安石总是没少在经筵上给年轻的神宗灌输新法思想。

而大臣们自也不会放过这个利用自己理想和影响力,对年轻的天子进行价值观教育的机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

不过事实上另一个时空上的元祐,旧党给天子灌输了那么多思想,到了后来不是照样‘绍圣’了回去。

其实满朝文武都没有毕仲游看得清楚。

变法就是一个‘钱’字,钱就是利益。

新党旧党价值观的基础是什么?

价值观背后就是各自的利益,利益背后是各自所代表的阶层。

寒门阶层的价值观天然偏‘左’,他们要的是公平平等,希望国家有为,开出一条寒门阶层的上升通道。

权贵阶层的价值观天然偏‘右’,他们要的是自由宽松,希望国家无为,千万不要动了自己一亩三分地。

而天子这阶层呢?

章越与曾布抵达了迩英阁,作为宰相必须时刻关注经筵。

每日经筵内容,宰相都要事先看过,此事作为头等大事,甚至比政务还要上心。特别是天子尚且年幼,价值观还未定型时。同时也提防有政敌利用这机会向天子进言一二句不利于自己的话。

如张居正等辅佐幼主的大臣对此事都异乎寻常的上心。经筵官都要仔细挑选心腹出任。

章越与曾布抵达迩英阁,程颐正准备对天子谈《春秋》。

章越,曾布入座后,程颐开讲。

《春秋》被王安石斥为烂断朝报,新学一概不讲。程颐有种逆反心理,你越不让我讲我偏要讲。

天子高坐,程颐则立讲。

章越听了一会见天子听得非常认真。

程颐义理精深,不过对寻常十二三岁的孩童而言,听不出其中精妙之处,所以换了一般人这时候是要打呵欠了。

天子却听得专注,时而颔首,时而凝思。

章越暗叹:果真是聪慧之主。

程颐讲了半个时辰后。

天子方有些疲倦,程颐也适时歇息。

天子转向章越,道:“侍中,朕于经学已有涉猎,欲习史学,不知可否?”

章越尚未应答,程颐已肃然道:“陛下,经学未明而骤攻史学,恐纲目不清,根基不固。”

天子闻言有些失望,求助地看向章越。

章越轻咳一声道:“陛下,程侍讲所言有理。”

“似春秋一书虽是史书,然孔子以微言大义褒贬其间,若无明师指点,确易偏颇。”

天子此刻有自己主意言道:“朕已有主张,不会坏了心术。”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朕欲查真相,不喜删减之文。”

天子这话有深意啊,朕要一手材料,不要你们加工过的……章越笑了笑道:“陛下圣明,臣喜欢读史记,其中太史公在五帝本纪后言。”

“学者所称五帝,但尚书只载尧以后的事,而诸子百家谈论皇帝时,出入地方有很多,并不可信。”

“太史公西到空桐山,北过涿鹿山,东临大海,南渡江淮,于地方故老相传中考察五帝事迹,最后选‘言尤雅者’为五帝本纪,置于全书之首。”

司马迁这话什么意思,五帝真正事迹,百家说法很多,而且年代久远,不可真正考证了。

所以我选了最‘雅正’的说法来五帝本纪,作为史记第一篇文章。

司马迁还补了一句后来读史者‘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

司马迁这句话就是给后面看史记的人听的。你以为司马迁没看过竹书纪年?恐怕比这更黑暗的都有。

“然则真相重要否?“章越直视天子,“人尚可当面说谎,何况口耳相传的传说?更遑论白纸黑字记载的、距汉已数千年的往事。“

不要刻意去追求真相,在你心理没有一定接受度时,真相是很可怕的。特别是‘浅见寡闻’者。

而作为帝王更要明白,当你没能力改变真相时,就不要触及真相。

章越继续道:“……不过陛下既要读史……”

天子本是失望,见章越话锋一转,当即动了心思问道:“侍中,不过什么?”

章越道:“近来新著一部史书,由司马光所著的资治通鉴可为经筵之书。”

“先帝以‘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赐名,臣以为陛下要读史可先读此书。”

天子闻言本是大喜,但听司马光所著不由眉头一皱。

章越道:“陛下万万莫轻此书,此书第一句‘起著雍摄提格,尽玄黓困敦,凡三十五年’,便知司马公著此书严谨用心之至。”

这是阳岁阴岁的说法。著雍摄提格就是戊寅年,玄黓困敦就是壬子年。

意思是周纪这本书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尽周烈王七年。

作为编年体,司马光使用太岁纪年,并请了刘羲叟负责编年。

天子点点头道:“明日便讲资治通鉴,不知何人可以胜任?”

章越道:“臣举御史郭林,臣自幼从其父读书,受益匪浅。臣为官后多次尝举之。但随司马光不肯出仕。”

天子道:“如此守道君子,必是良师。“

章越当即道:“臣今日来还有一事启奏陛下,方才户部尚书曾布言,若对西北用兵,今岁开支将骤增一千两百万贯,明后两年更是不计其数。”

曾布起身道:“启禀陛下,确有此事,眼下国库虽可维持,但若骤然增支,恐难以为继。”

年幼的天子眉头微蹙,看向章越:“章卿可有良策?“

章越道:“西北钱粮所支绝不可减之分毫。”

他顿了顿,继续道:“民间棉布钱钞之利,贵在细水长流,绝不可竭泽而渔。臣请继续推行方田均税法,清丈天下田亩,彻查豪强隐田!“

天子虽年幼也明白这是得罪豪强的事。

哪有那么多做蛋糕的办法,分蛋糕也是必须的。

章越沉声道:“臣愿一力承担此责。先前所定考成之法,正是要中枢督促地方,层层问责,确保官吏实效。“

天子缓缓颔首。

章越陈词后,曾布亦要有所表态。他道:“臣在户部也开源节流,大不了砸锅卖铁,挖地三尺,也绝不耽误朝廷经略西北的大计。。”

天子凝视二人片刻,忽然道:“二位爱卿皆为国尽忠,但似乎忘了一事。“

他起身道:“两位卿家随朕面见太后。“

章越、曾布等大臣随驾至向太后殿外。天子先行入内,命二臣等候。

章越与曾布肃立殿外,静候传召。殿内隐约可闻天子与向太后的低声商议。约一刻钟后,内侍躬身引二人入内。

垂帘后,向太后静默。

唯有铜鹤在徐徐地吐着燃烟。

天子端坐御案,忽朗声诵道:

“五季失图,猃狁孔炽。艺祖造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诵毕,天子目光灼灼:“此乃先帝亲笔御诗。三十二座内库,皆以诗中一字为名。“

“先帝在世时,曾告诉朕,他清点过一共是五千万贯有余。乃变法二十年所筹得。日后图灭夏之用!”

章越闻言,袍袖微颤。

说到这里,天子看凝视二人道:“朕与太后商量过,这激增的一千两百万贯军费,一分不少!钱从朕这取。”

“悉数从内库封桩钱支取。”

“明后两年,亦复如是。”

曾布面露惊色,眼底却闪过喜意。

章越伏地叩首:“皇太后、陛下圣明!只是这内库乃先帝心血“

天子抬手道::“此非朕之意,实乃先帝遗志!“

少年皇帝的声音陡然铿锵:“灭党项非独国事,更是朕为人子之孝道!“

“莫说搬空这三十二库,纵倾尽内帑,朕亦在所不惜!“

“国家大计之下……哪怕是朕这宫里的铜鹤都要化了铸箭!”

章越,曾布看了一眼御座前的铜鹤道:“臣领旨。”

垂帘后向太后徐徐道:“老身也不喜如此生事,但这也是先帝的意思,也是陛下之所愿。”

“老身另有一议,三年之内,宫中停止一切营缮之事。”

“除了太皇太后之外,自老身,陛下而起,膳食减去一半,以为表率。”

珠帘轻颤间,太后的叹息几不可闻:“老身与陛下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余下的便托付二位卿家了。“

章越与曾布深深拜伏,额头触地:“臣,领旨。“

章越直起身子后目光如炬道:“若三年之内党项不灭,臣愿伏罪!“

“待陛下亲政之日,臣必呈给陛下一个——仓廪实而武备修,四夷服而天下安的大宋!“

说完章越起身离殿,曾布亦叩拜后离殿。

天子目送章越,曾布二人离去。

待二人退出殿外,曾布终于按捺不住,疾步追上章越:“侍中!侍中留步!“

章越回头看了曾布一眼,脚步一停道:“怎说?”

见章越驻足,曾布神色激动,挥袖激扬道:“有如此贤明的太后天子,何愁党项不灭!“

忽见章越神色淡淡,曾布立即会意,急忙补救道:“当然全凭侍中算无遗策,在朝中运筹帷幄!下官在户部定当……”

“不急,你想好了再说。”章越伸手打断曾布,抬眼望向宫墙外的流云缓缓地道:“方才我在御前立誓,你也听见了,这三年之期.”

曾布咬得牙关作响道:“今年便往西北拨一千五百万贯!明年最少两千万贯。”

他猛然拱手道:“今岁朝廷上下节衣缩食,砸锅卖铁,也不可能短了西北将士分毫。”

“三年之内,曾布誓要助相公完成灭党项之宏图伟业。”

章越徐徐点头:“钱已给你备妥。”

此刻他声音如雪落寒潭:“你我莫要负圣恩,要以性命报答国家!“

曾布重重地点头。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祐财政混乱不堪。因废除新法,朝廷收支失衡,财政亏空。

神宗二十年变法立下三十二库,积攒下的钱财,也不知到底用到何处去了?

还有那些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变法心血,帝王将相深深的叹息。

而今,历史重新开始了。

……

深夜。

一道道政令从政事堂发出。

从关中至泾原的各条官道上,车马辎重如龙,蜿蜒百里不绝。

永兴军路与秦凤路的州仓全部打开,昼夜不休地忙碌,渭河漕船首尾相接堵塞河道。民夫们弓着脊背将一袋袋朱红“封桩“印记的粮米垒成了山。

军器监的匠户正将新铸的床子弩与神臂弓装车,桐油浸泡的弓弦泛着冷光,箭簇成箱的铁矢碰撞声如金戈交鸣。

夜色降临,陇西官道两侧的火把如长龙般点亮。

浸透松脂的火把下,数千甲骑迎着贺兰山吹来的北风挺进。身后则是军器监特制的“霹雳砲“被牛车缓缓拖行在崇山之间。

西北战事一起,大宋以倾国之力,将二十年积蓄的军辎投送往陕西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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