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1.第1293章 普天同庆

第1293章 普天同庆

弘治皇帝顿了顿,他敲了敲案牍,而后肃容道:“毛纪胡言乱语,坏人心术,朕本欲诛之,奈何此人,原来犯的,竟是脑疾之症,且病情严重如斯,姑念其原来是疯病发作,朕就饶了他一回,西山医学院,好生救治。”

大局已定。

还不等所有人松一口气。

弘治皇帝却是冷然道:“可是……”

这天底下,最怕的就是可是二字。

弘治皇帝道:“可是……这么一个疯人、妄人,患有如此严重的脑疾,他的胡言乱语,却在朝中,得了如此之多的人的吹嘘,这上上下下,都在为这么个疯子唱赞歌,那些进上来,吹嘘他的奏疏,还在宫里呢,上书的人,个个都是位列朝班,是朕的肱骨之臣,朕想问问,一个疯子,怎么就蛊惑了这么多人,怎么就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为之叫好了?”

堂中沉默了。

奏疏是有记忆的。

这世上,每一件事,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会有记忆。

哪怕你没有上过奏疏,留下白纸黑字,可你总说过点什么吧,要不要将你的仆人,将你的妻妾,你的亲朋好友都拉来,当庭对质?

方继藩脸一红,一副幽怨的样子。

弘治皇帝自觉地自己有些失言:“继藩,毛纪的病,是否比你的病情,更加严重?”

“对,对,对,他的脑疾,已到了病入膏盲的地步,儿臣……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他属于疯子之列,儿臣还差得远。”方继藩有点无语。

脑疾也得有个三六九等的才是。

不然,自己也是脑疾,开设了西山书院,却也有很多拥趸者嘛,那这咋算?

所以,一定要先解释出脑疾的分别。

许多人已经开始战栗了。

每一个人都巴不得毛纪是个疯子,这个家伙是疯言疯语,可每一个人,却又巴望着,自己从来不认识什么毛纪。

弘治皇帝目光严厉起来:“怎么,现在都装傻充愣了,需要朕一一将诸卿点出来?”

许多人已是吓得魂不附体。

那陈丰忙是拜倒:“陛下,臣……万死之罪,臣从前,确实受过毛纪的蛊惑,此人虽是个疯子,可是……可是……最擅长蛊惑人心,臣……该死。”

“臣万死……”

“万死……”

一下子,众人纷纷拜下,个个魂不附体状。

弘治皇帝站起来,俯瞰着这些臣子:“这些年来,反对新政者,如过江之鲫,可从新政之中得利者,亦是数不胜数。朕放手让太子和齐国公去办新政,为的,是国富民强,新政到了今日,已初见成效,朕广开言路,不是让你们胡言乱语的。从今往后,再有非议新政者,朕绝不轻饶。”

弘治皇帝说到此,顿了一顿:“至于卿等,看来在新政之中,也谋取了不少的好处,却跟随着一个疯子,也跟着胡言乱语,你们要朕,怎么处置你们呢?”

“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面如死灰,尤其是那陈丰,他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所以从前跳的最厉害,曾连上三本奏疏,吹嘘毛纪,他几乎要哭出来:“陛下……臣……”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继藩,你看怎么处置?”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性格耿直,不喜欢弯弯绕绕,而今,一切都已真相大白,不如,一并将他们拉下去砍了,免得看了烦心。”

方继藩……这……狗东西!

就知道这狗东西,他没有好话。

陈丰等人,顿时眼泪磅礴,若是此时,被砍了脑袋,这死的也一点都不值啊。

就算死了,也是遗臭万年。

所谓身与名俱灭,便是如此。

众人纷纷道:“陛下饶命,饶命啊。”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饶命,当初非议太子时,可曾想到今日吗?”

陈丰等人战战兢兢,此时,竟是接不上话了。

“陛下,臣有一言。”陈丰突然大声嚷嚷:“臣以为,新政到了现在,已是势在必行,刻不容缓了。”

“噢?”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陈丰。

陈丰顿了顿,继续道:“臣忝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眼看新政有此绩效,心中喜不自禁,臣以为,新政不但要推行,还要广而告之,毕竟,我大明江山万里,而新政暂时,只局限于京畿,再向外扩展,也不过是江南一带受了些许的影响,可我大明关内现有两京十四省,更别提各个都司了,不知有多少地方,被群山所缭绕,受制于山川河流,陛下啊,长此以往,臣窃以为……这于宣教新政,大为不妥。”

“卿家的意思是……”弘治皇帝沉眉:“应当先让新政深入人心?”

“陛下真是圣明哪。”见陛下上了钩,陈丰打起了精神,他不能死,他还要留着有用之身,人死如灯灭,最重要的是,自己还欠着债呢,自己没了,儿孙们怎么还:“平时朝廷一直都在说教化、教化,其实……教化不是没有用,只是那毛纪口称的教化,用错了地方,臣窃以为,这教化已是势在必行,只是这教化,却是新政的教化,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何深入各省、各府、各县,宣教新政的好处,鼓励读书人们,学习新的知识,已是刻不容缓了。尤其是那偏乡之地,更是要紧。”

弘治皇帝听罢,若有所思。

右都御史陈丰,还是很有水平的。

其他大臣们陛下面上的杀气缓和,纷纷点头:“陈公所言甚是,臣等附议。”

弘治皇帝皱眉,看向陈丰:“那么陈卿家,如何教化?”

“先立章程,召科学院以及翰林院的大儒们,共同制定一个宣教的母本,此后,召百官学习,再下发各处州县,尤其是各省提学、各府学正官以及各县的教谕,先要让他们明白新政的好处,才可渐渐改变地方上的风气。可人的心态就是如此,想要让人改变观念,谈何容易,朝廷还需任命巡学官,挂职入各省、各府、各县,巡查各地学官的宣教,以防下头的学官敷衍了事,欺上瞒下。

所有的巡学官,非要在京师接触过新政,对新政极力支持的人不可。不只如此,各地的教化,还需切实的影响当地父母官的政绩。还有那求索期刊,要勒令各府各县定制,搁在公学里,供读书人传阅,若地方上,有对新学感兴趣,又对新政有所了解的读书人,可令学官保送至西山书院读书,学习数年,再放回地方……”

他说的口干舌燥。

方继藩站在一旁,不禁惭愧。

说实话。

自己是两世为人,靠着上一世的先进知识,来碾压这些古人。

可论起怎么办事如何布局全局,还有如何将这些先进的知识,化为理念甚至是纲领,自己怕是连陈丰这样的人渣都不如。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他看向谢迁:“谢卿家以为如何?”

谢迁沉吟道:“此谋国之言,臣深以为然。”

弘治皇帝长舒了一口气,道:“陈卿家……”

陈丰忙道:“臣在。”

弘治皇帝道:“陈卿家是支持新政,还是反对新政。”

“臣此前,被人所蒙蔽,一时糊涂,可现在,已经幡然悔悟,臣极力赞成新政,恳请陛下明鉴。”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既然是一时糊涂,那朕就赦卿无罪吧。”

陈丰面带喜色:“陛下虽是宽宏大量,饶恕了臣,可臣惭愧啊,自此之后,一定面壁思过,反躬自省……”

弘治皇帝微笑:“你既极力赞成新政,且你的提议,朕倒是觉得可行,不错,为了免使再有毛纪这样的人鼓动人心,看来,这新政的教化,已经势在必行了。卿家在京中,对新政和新学,都有所了解,这巡学官,你做头一个,待拟定了新政之后,保留你的原职,依旧还为右都御史,朕敕你为琼州府巡学,去琼州,宣教新政!”

陈丰的笑容,逐渐凝固。

“……”

琼州府……

卧槽……

琼州是天涯海角啊。

那儿,现在到处都是土人。

袭杀官员的事,时有发生。

不只如此,要去那里,要行数千里,到了海边,还需渡海,这一去……啥时候能回来?

这……是个啥子巡学,这是流放啊。

陈丰张口,想说什么。

弘治皇帝道:“这琼州,悬于海外,只有陈卿家去,朕才放心。陈卿家,定要好好的宣教,等你宣教有成,朕再召你回京,到时,自有重赏。”

陈丰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皇帝说的是重赏。可他听到的却是,等你成功了,就回京,不成功,就死在琼州吧,别回来了。

这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可此时此刻,陈丰却是大气不敢出,叩首:“臣……臣……”他哭了,泪流满面:“臣遵旨。”

“至于诸卿呢?诸卿都支持新政吗?”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那些跪在地上请罪的诸臣。

这些人,清流居多。

这些个清流,现在心里已经开始骂了,陈丰你这狗东西啊,你这出的是什么馊主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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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94章 吾皇圣明

果然,不出大家所料。

弘治皇帝道:“这新政的宣教,关系非同小可,非要熟悉新政,对新政和新学有所了解的人不可。卿等都是朕的肱骨,是国家的栋梁,朕看,这是你们的专长。朕平日见诸卿,都是忧国忧民,现在这穷乡僻壤之地,百姓不知新政为何物,生活困苦,长此以往,可不成哪。继藩,你拟一个名册,请这些卿家,就辛劳一下,任巡学官,赴云贵、交趾、河西、辽东等地巡学吧。”

“……”

保留了他们在京里的官职,以钦差的身份去巡学。

这是一个好主意啊。

一方面,这些人反正在京师也是闲着,那就让他们到云贵、交趾、河西、辽东去,那里许多地方,都是交通断绝,教化的难度大,他们都在朝廷的骨干,让他们去,再好不过了。

如此一来,京里少了人叽叽歪歪,他们毕竟是带着先进的经验去的,若是宣教没有成绩,只怕一辈子也别想回京,到时,肯定卖力的很。

弘治皇帝欣赏的看了陈丰一眼:“陈卿家公忠体国,思朕所思,想朕之所想,令朕欣慰,朕得陈卿,如虎添翼。”

陈丰:“……”

陛下对他的夸奖,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晚。

至少,他能感受到无数凶狠的目光朝自己身上投射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却无奈的道:“臣惭愧。”

却在此时,外头有宦官匆匆进来:“陛下,太子殿下到了,就在县城之外。”

此时,一切尘埃落定。

弘治皇帝龙颜大悦。

自己的儿子,已有许多日子不曾见了。

弘治皇帝喜出望外道:“继藩,沈卿家。”

方继藩和沈文二人出来:“臣在。”

弘治皇帝道:“你们去迎他进来。”

“遵旨。”

方继藩很遗憾,不能亲自把毛纪送去精神科,好生的进行治疗,说不定,这位毛纪先生,得的还是比较罕见的脑疾,说不定,还要恭喜毛纪,终于能够得偿所愿,喜提一个拥有自己的名字的脑科疾病,从此青史留名。

譬如,毛纪认知障碍症?

听说太子来了,方继藩心里爽朗起来。

于是,和太子的老丈人沈文二人一路出了昌平县城。

这县城之外,朱厚照领着浩荡人马来。

一千多昌平卫,个个明火执仗,倒是齐齐整整,有几分模样。

朱厚照打马在前,远远看到方继藩,乐了,翻身下马来:“老方,哈哈哈……你果然来昌平了,本宫就晓得……”

二人对视一眼,信息量很大。

从朱厚照动身去昌平开始,一场针对毛纪的阴谋就已经展开。

太子抵达昌平,让人误以为表面是练兵,实则却是对昌平的发展,有所意图,再到西山书院和太子里应外合,做出勘探地形的姿态。

此后,使这些昌平的士绅们入瓮,再最后,则是收网,一网打尽。

沈文绷着脸,在一旁咳嗽。

朱厚照才注意到了沈文,立即打起了精神:“呀,见过沈学士,沈学士,你好呀。”

二人名义上不是翁婿,却是实际上的翁婿,朱厚照对待他的态度,是相当尊敬的。

沈文便朝朱厚照行礼:“太子殿下,下官有礼。”

“不必客气。”朱厚照笑嘻嘻的道:“正好,本宫有事正要找沈学士。”

他笑嘻嘻的看着沈文。

这让沈文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朱厚照道:“沈学士,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带将士们操练,你也知道,朝廷给的钱粮,有胜于无,本宫不能让他们白白辛苦吧,因此……本宫下了许诺,每月额外给他们一些银子开销,皇帝也不差饿兵是不是,这个道理,沈学士一定懂得,可是本宫银子不够……要不,沈学士,你再借我几万两银子……”

沈文:“……”

他怒了,偏偏在朱厚照面前,又发作不得,耐着性子道:“殿下呀,陛下的内帑,不是有银子吗?还有齐国公,齐国公他有银子啊。”

朱厚照瞪着他,一副宛如智障的模样,不禁气咻咻的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父皇是我亲爹,方继藩是我亲兄弟呀,我怎么能借他们的钱?”

沈文:“……”

朱厚照道:“就几万两而已。”

“我没银子。”沈文咬牙切齿。

“还说没有。”朱厚照生气了:“方妃说的明明白白,沈家在老宅,还有万亩桑田呢,现在丝价这么贵,去岁的时候,卖的丝,都有几万两银子了,这还不止呢,还有……”

沈文脸色变了,忙道:“好,好,好,借,我借。”

哄住了朱厚照,沈文有一种好像家里进贼的感觉,于是在一旁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方继藩和朱厚照许多日子不见,亲昵的不得了,一路嘻嘻哈哈,至了行在。

朱厚照进了行在,给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朱厚照。

他心里清楚,毛纪这件事,定是太子和方继藩合谋的。

太子果然长大了。

已经懂得如何对付毛纪这样的人了。

不再只是单凭武力,而是动用脑子。

弘治皇帝不露声色,微笑:“你来了,正好,这里许多人都在夸奖你呢。”

“呀。”朱厚照兴高采烈的道:“父皇,不知他们夸奖儿臣什么。”

“夸奖你和继藩开新政,利国利民,算是为我大明,做了一件好事。”

朱厚照眉飞色舞:“这不算什么,儿臣还会织毛衣,还会修机器,还能……”

弘治皇帝压压手,这个儿子啊,就是不谦虚。

若是谦虚一点,嘴巴牢一点,其实也挺好的。

弘治皇帝微笑:“朕命你来此练兵,如何?”

朱厚照道:“儿臣幸不辱命,这昌平卫上下,都被儿臣管的服服帖帖。不只如此呢,老方弄的那一批火器,实在太有意思了,这事儿,别人来,肯定办不好,懂机械的,带不了兵,带得了兵的,又不懂这火器的构造和原理,更遑论如何改进了。儿臣恰好,什么都懂,这一个多月来,将这火器配合着士卒,进行操练,发现了三十多个问题,有十七个改进的意见。同时,根据改进的火铳,又配合了新的操练之法,使这火器,能够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昌平卫现下,已是士气如虹,再不是当初,一群病怏怏的模样了。这既有儿臣的功劳,也有老方在后勤上的配合,还离不开沈学士的赞助之功。”

朱厚照自称自己有功劳,弘治皇帝能够理解;方继藩有功劳,弘治皇帝也能够理解。

这沈文……有个什么鬼功劳?

他不理解。

沈文脸色变了,下意识的道:“殿下,不是说好了是借,没说赞助呀。”

“这是一样的道理。”朱厚照道:“本宫在为你表功呢,你别害怕。”

沈文晃心慌的厉害。

自己不只是有女婿,还有儿子呀,我儿子咋办?

弘治皇帝微笑:“太子看来,对练兵颇有几分心得,朕知道,自正统以来,边卫大多荒废,已没有了战斗力,因而,绝大多数的卫所,都已经裁撤,军户重新整编,送去了黄金洲屯田。可是,京畿和边镇的卫所,尚且没有裁撤,这昌平卫,朕从前听人奏报,说是散漫惯了,已无战力,太子有心整肃,朕也算是放心了。”

朱厚照笑嘻嘻的道:“陛下,儿臣还想好了,现在昌平卫,得带他们出去涨一涨见识,不能总是待在这昌平,儿臣想好了,要亲自带着他们,去天津卫走一走,天津卫有大船,无数的舰船进出,不只如此,天津卫还有巨大的操练之所,正好,可以让他们施展的开。”

昌平卫驻在山地上,营地狭小,确实不适合大规模的演练。

朱厚照现在要请命,弘治皇帝微微一笑,父子许多日子不见,他心里怀着宠溺的心思:“你既想去,那去便是了。”

朱厚照兴冲冲的道:“父皇去不去,亲眼见识见识也好。”

弘治皇帝踟蹰,今日太子对自己也亲热了许多啊。

怎么感觉……有什么鬼呢?

可细细想来,弘治皇帝觉得惭愧,想来是因为父子太久没有相见的缘故吧,朕怎么会这般怀疑自己的儿子。

弘治皇帝看向众臣,此时,他才有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朝中暂时再没有人敢于顶撞自己了。

弘治皇帝道:“朕这一路,来了昌平,本想要见识见识,人们所传扬的教化之地,可现在,是乘兴而来,只怕,要败兴而归了。太子练兵,事关着国家社稷,这是一丁点都马虎不得的,朕是他的父亲,索性,就去天津卫一趟吧,去见识见识,看看太子练出了什么兵马,也看看继藩有什么能耐。若是练得好,朕要好好的赏赐他们,噢,对了,还有赞助了太子的沈卿家。”

沈文吓得忙道:“陛下,陛下,不是赞助,是借贷,要偿还的那种。”

“都是一样的道理。”弘治皇帝微笑:“不要太较真。”

沈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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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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