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亲至之功

代郡位于雁门东北,乃是幽州最西边的一郡,素为幽州边地险要之地。

当然,也是萧索、人口希少的一郡。

三月二十日,代郡郡治代县城外人声鼎沸,此处已经许久未驻扎过这么多军队了。

早就集结在此的两千幽州乌桓轻骑,与昨日到达此地的鲜卑轲比能部的七千轻骑,驻扎在代县城北。

乌桓轻骑离代县近些,而轲比能所部却在城北八里之处,好似随时准备见势不对跑路的感觉。

中午时分,一支步骑混杂的大军缓缓从西南雁门方向行来。

三千乌桓轻骑在前,文钦的羽林左军又在其后。皇帝本部的万骑与田豫三千步卒、贺齐布三千轻骑居中,剩余步度根、泄归泥、素利三人领着的三千鲜卑轻骑、与五部匈奴的三千轻骑最后。

中军两万骑,外军三千步卒。加上鲜卑六千骑、乌桓三千骑、匈奴三千骑,共计三万五千步骑,队伍前后长达十余里,缓缓填补上了代县东、南两侧的大片平地旷野。

皇帝与田豫尚未到来之时,代县主持大局之人是侍中裴潜,与田豫的司马何信。

以何信的身份,还没到必须当面朝觐陛下的程度。对他来说,及时带着轲比能与余下两名乌桓首领去见皇帝,才是最为重要的任务。

秉着这样的想法,何信与钟毓二人出城往轲比能营中驰去。

“见过何司马。”轲比能漫不经心的拱了拱手:“何司马来此这般匆忙,是陛下召见我吗?”

未等何信答话,钟毓便先头一步出言抢答道:“阁下奉诏来此,自然是要见陛下的,请与我等二人同往。”

轲比能点头:“使者所言有理。你二人且稍候片刻,我与随行之人准备一下。”

说罢,轲比能抬手对军帐门口的卫士招手道:“带何参军与使者到旁边歇息。”

“那好,我们就等一等阁下。”何信拱手辞别,与钟毓二人走了出去。

两人刚走,轲比能帐篷另一处门内有三名鲜卑贵人走入。

其中最年长的一名鲜卑贵人说道:“我还是有些担心。大王此次来代县,恐怕汉人皇帝会对大王不利!”

另外两人也犹豫了起来,甚至还劝轲比能返回云中,躲开皇帝的军队。

轲比能看向几人,眼中露出几丝无奈与忧愁混杂的意味。

“贺连,你十年前在渔阳下定决心带着部族跟随我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这名唤作贺连的年长鲜卑贵人微微发愣,答道:“鲜卑各部之中,唯独大王处事最为公平、临战败少胜多。论人心论能力,各部之中都没有超过大王的。”

“加之大王亲来我部中招抚,我又怎会不带着自己的几千落听从大王调遣呢?”

轲比能点头:“贺连,你随了我十年,部落里草场、放牧各类纠纷与争斗往往都由你来开解,你理应是我部中最晓事的。”

“当年我至你部中,若你不率部归顺于我,那会是什么结局?”

贺连沉默片刻,从嘴里迸出几个字来:“会被大王诛杀。”

轲比能又问:“我不来你部中,你会从我吗?”

贺连摇头以对。

轲比能双手摊开:“你十年前的处境是这般,我如今的处境又和你有什么不同呢?”

盘腿坐在一张巨大白色毛毡毯上的轲比能缓缓起身,右手握住了腰间宝刀镶嵌了各色宝石的刀柄,叹道:

“这天下的事情都是一般道理,大魏皇帝的规矩,与我轲比能的规矩又能有多少不同呢?”

“凡事最怕亲为,首领之人来与不来,完全是两个样子。”

“若皇帝不来,我与田将军二人如何拉扯也是无妨。可如今大魏皇帝来了代郡,我这个鲜卑大人也是如你贺连一般,不得不见、不得不从的。”

贺连急切问道:“大王要走了吗?带上我们三人随行护卫!”

轲比能面色平静异常:“你们三人在此处安住。若真有人要对我不利,多了你们三人又能如何呢?”

……

半个时辰后,城中太守府内,刚刚入城的曹睿正在与代郡太守韩冲、侍中裴潜谈论边地风俗。

就在几人说着话的时候,散骑侍郎钟毓从外走来进了堂中。

看到钟毓前来,曹睿笑着指一指他:“韩卿且看,此人便是钟太傅家的长子,素随在朕身边培养的,日久之后也要外放一方。”

韩冲年已五旬,面白微胖,笑呵呵的奉承了两句,又朝着进来的钟毓拱手致意。

钟毓行了一礼:“禀陛下,轲比能已被何司马与臣一并带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曹睿似乎并不惊讶,朝着钟毓微微抬手:“先将司空、满将军、两名侍中召来,再宣轲比能进来吧。”

“遵旨。”钟毓并不担心此行的功劳,方才皇帝对韩冲介绍自己的那几句话,分明如同介绍自己子侄辈一般。

司马懿、满宠、徐庶、卢毓片刻后一齐到来,算上裴潜、韩冲两人,此处共有臣子六名。

轲比能缓缓走入,在堂前一群全甲的精锐虎卫的注视下,一步一个脚印稳稳的走到了堂内。

说罢,轲比能学着汉人的跪拜礼,行了个大礼:“罪臣轲比能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堂中六名臣子,并无一人给轲比能露出一丝好脸色,唯独曹睿嘴角带了一丝笑意盯着轲比能。

“你就是轲比能?朕素来听人说你生得雄壮、武力卓群,今日见到你却发现你却没有那样魁梧。”

轲比能跪地答道:“臣生于边地、长于边地,不过是部落中的普通相貌,与雄壮这些实在不沾边。”

曹睿微微颔首:“这倒也是。就像朕统御大魏,也不是靠着如万人敌一般的武力,靠的是制度与礼法。”

“当下草原之上,唯有你一人还算是个英杰人物。平身,且入席吧,坐下再谈。”

轲比能对皇帝这般礼遇万分意外,谢恩之后跪坐于地,动作标准的如同汉人一般,配上他的鲜卑打扮颇有违和之感。

满宠几次欲要如上次面对贺齐布一般出言恐吓,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投向皇帝发问的眼神,也被曹睿轻轻挥手止住了。

曹睿笑了两声:“方才你说你是罪臣轲比能,你今日应诏孤身来此,朕大略已经明你心意。但你此前杀大魏官员、袭扰边境的罪名,无论如何都是抹不掉的。”

轲比能拱手应对:“陛下圣明,罪臣有自知之明。”

曹睿点头:“罪过暂且记下不论。你今日奉诏而来,朕也不能不显天子气度。此番朕要征伐辽东,你在军中相随务要多立些功劳。”

轲比能道:“臣此番来此,就是为了奉陛下旨意作战的。”

曹睿道:“你也是一部首领,功过之事你心中有数。朕有几事要问你。”

轲比能只觉这个皇帝分外好说话,拱手应道:“谨听陛下发问。”

曹睿点头:“你的汉话是从何处学的?”

轲比能答道:“臣是建安年中,随大儒太原王继学的。”

司马懿突然插话问道:“王继?此人是太原王氏之人吗?”

轲比能也没那么紧张了:“王继出于太原王氏,十年之前就病殁了。王氏宗族甚广,王继也是个不得志之人,不然也不会出塞随我鲜卑了。”

曹睿没在乎这点,继续问道:“朕再问你,你在鲜卑统领大部,最东去过哪里、最西和最北都去过哪里?”

轲比能从未料到过这种问题,愣是想了几瞬才组织好语言:“臣最东去过扶余东边的挹娄国,最北去过北海,最西到过敦煌郡外。”

曹睿淡淡问道:“挹娄就是东临大海的肃慎了?你可去过海边?”

轲比能摇头答道:“臣未曾去过,挹娄国人民稀少,此地距离大海还有千里。”

曹睿颔首,指着轲比能笑道:“诸卿且看,此人是有大志向的!朕最东不过去过寿春,最西去过陇右,他比朕走过的路程还远!”

司马懿轻笑一声:“五十年前,檀石槐统领西部、中部、东部鲜卑,所辖地域南北七千里,东西一万四千里。”

“按轲比能所说,能有檀石槐的七分志向了。”

堂中尽皆发笑。

纵然轲比能一生遇险无数,此刻也微微张嘴难以应对。陛下和魏国大臣们这是什么套路,我去过的地方多了些,就是有大志向了?就像檀石槐了?

“今日你应诏前来,朕也不能违了承诺。”曹睿点头道:“来人,唤刘中书来,朕要在此敕封轲比能为鲜卑单于!”

轲比能心情既惶恐又紧张,看着刘放从外走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宣读诏书后又为自己戴上金冠,还将紫绶金印的‘鲜卑单于’印放到了自己手里。

云里雾里之中,轲比能迷迷糊糊的就领了诏书、应了封赏、拿了官印,达成了昔日檀石槐都没达到的人生高度。

就在轲比能跪地谢恩之时,曹睿表情陡然转冷,对着一旁的满宠说道:“满将军,你和田将军对这位鲜卑单于说说此番出兵的要事。”

“朕有些乏了,先去歇息片刻。”(本章完)

第421章 代县校阅

曹睿借故带着臣子们离去后,满宠又遣人唤了田豫和贺齐布二人进来。

田豫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当着几人与堂中全副甲胄的虎卫们,拱手问候道:“本将见过单于。”

轲比能连忙起身,将这枚小小的单于金印塞入皮袍里,拱手应对:“见过田将军。”

这两人在幽并边境较量了十余年,今日竟成了可以当面拱手问候的同僚,属实是造化弄人。

轲比能刚刚放下手来,田豫当即说道:“各部骑兵皆要遵守朝廷约束。单于,你部前后共有万骑,属实有些过多了。路途遥远军粮难支,现在需要精简一半。”

一半,需要精简一半兵力?

轲比能愈加困惑了。换句话说,今日他入了代县的太守府中,就没有一刻搞清过形势。

满宠身长八尺、体貌魁梧、声如洪钟,整个身材几乎能将轲比能装进去。当着三人的面,满宠沉声道:

“单于,我乃大魏前将军,于西阁执掌枢密院与天下军务,你可知晓?”

如今都是太和四年了,洛阳朝中这么重大的架构调整,轲比能也隐约听说过。满宠与田豫都是将军,两人将军的含金量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回禀将军,在下知晓。”轲比能拱手答道。

“那便好,本将就开始调度了。”满宠伸手指向贺齐布:“贺齐布听令!”

“属下在!”贺齐布高声回应道。

轲比能这才猛然发现,自从女婿贺齐布入帐之后,只与自己点头示意,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满宠道:“本将命你领本部三千轻骑、与鲜卑单于的七千骑合为一处,从中选出五千弱兵返回部落之中。”

“文将军会率本部助你。给你两日,此事可能办妥?”

贺齐布脸颊微微抽动,还是没有忍住朝轲比能阴沉着的面孔看了一眼,再如触电一般的转头回来:“属下遵令,定会办妥!”

轲比能此时已经发现,他自己彻底掉入汉人的圈套里了。

以单于封赏诱自己率军来代郡,拉拢贺齐布以断自己臂助,精简军队以防自己反叛。

若是有万骑,那还好说。虽然随在大魏军中,去留随心,皆在轲比能一念之间。

如今只剩五千骑,又能掀起多少风浪呢?以贺齐布此人的狡诈,定会将忠于自己之人尽数留在军中,将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尽皆带走。

贺齐布这么一走,自家部落难道就要归贺齐布统辖了吗?

轲比能再也无法忍耐,快步上前走到贺齐布的身边,急切说道:“满将军稍待,我部万骑皆愿为大魏效力,如何只留一半随在大军中?如何就要撤走了?”

满宠冷冷答道:“单于刚刚领命,就不遵朝廷调遣了吗?”

“匈奴、鲜卑、乌桓三部从征,匈奴只出了三千骑,乌桓一共出了五千骑。你们鲜卑人数更多,雁门、太原出了三千骑,加上你的五千骑,共计有八千骑了。”

田豫一旁劝解道:“单于,鲜卑此番出兵八千骑,与匈奴、乌桓合计相当。兵力越多,能立下的功勋自然越大。”

“满将军对你已是优待!”

步度根这些人并不听我调遣!轲比能脑海中刚蹦出这句话来,却心头一紧,微微摇头再不辩解,当即拱手应下满宠调度,且再也不看贺齐布了。

无论轲比能自己想从哪个方面来论,都没办法驳回安排。

陛下刚刚封赏自己鲜卑单于的位子,紫绶金印明白在怀中揣着呢。若自己不从陛下调度,加上此前对大魏的侵扰,当场杀了都没人敢说什么!

若自己质问称步度根不归自己所领,如何能将八千人功劳算在自己身上。

满宠当然也可以指着自己怀里的鲜卑单于金印,让自己去调度他们好了。

步度根有可能会答应吗?毫无可能!

与其在此与满宠、田豫多费唇舌,还不如省些力气。

贺齐布领了满宠的命令,出门去寻文钦去了,连看都不敢看轲比能一眼。轲比能面容平静的望着贺齐布的背影,半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满宠分划完了军务,冷峻的面孔反倒变得和善了起来,上前几步搭在了轲比能的肩膀上:“单于在草原上可会饮酒?今夜陛下大宴群臣,本将倒要讨教讨教单于的酒量!”

汉人有句话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待此番出兵回返、到了部族之中,再与贺齐布算一算总账!

轲比能也挤出一丝笑意来:“并州的美酒饮过许多,却不知满将军的美酒是从哪里来的?”

“哈哈哈哈。”满宠豪迈的笑了几声:“你可知当今陛下籍贯何处?”

轲比能眼珠转了一转:“天下谁不知晓?曹氏起于谯县!”

满宠道:“我与你说,谯县有一口古井、内有黄龙显现。今晚饮宴中的美酒,就是用这口井的井水酿制的九酿春酒……”

……

当晚,曹睿与军中众臣、乌桓鲜卑匈奴各部首领共同饮宴。在宴席上对轲比能这个新任的鲜卑单于,礼仪待遇上都按王爵对待,与步度根这些人的亭侯区别开来。

第三日清晨,贺齐布带着挑选出的五千‘老弱’返回云中,代县城外也开始了校阅。

没错,正是阅兵的意思。

尚书台与枢密院都留在了邺城,此前在摩陂指挥校阅的枢密右监王昶不在,由西阁阁臣满宠亲自调度。

来不及搭筑阅兵用的高台,满宠就以代县南门上的城墙作为阅兵台。皇帝、随军而行的众臣,以及鲜卑乌桓匈奴各部首领悉数在城墙上观看。

只有曹睿一人坐在了临时制好的椅子上,其余人等都在后面排成横排站立。

未时二刻已至,这是约定的校阅时间。

满宠声音宏亮,拱手禀报道:“启禀陛下。各部已经准备完毕,请陛下下令校阅!”

曹睿看向城下远处排列好的各处军阵,轻声说道:“准!”

“遵旨!”满宠喊出了这两个字后,亲自挥动了手中红旗,金鼓声瞬间在城头不远处响起。

此番阅兵是满宠总管,姜维也参与到了各部的调令与策划之中。姜维当下站在皇帝侧边,指着城南远近分布的各部介绍了起来。

“禀陛下,最西一侧是文将军的羽林左骑……”

曹睿挥手叫住了姜维,笑道:“朕自己的军队,还不用伯约和朕介绍,看旗帜就能分辨出来了。”

姜维微微一顿,拱手道:“陛下请看城东,从东到西分别是匈奴、乌桓、鲜卑各部。其中乌桓分为两处,鲜卑亦是分为两处。”

“按照满将军的策划,各部都会在陛下眼前行军而过,中军会演练骑兵阵势,乌桓、匈奴、鲜卑也会从每一处出一千骑演练。”

曹睿点头:“朕知晓了。”

姜维压低了一些声音:“满将军已经安排了下去,各部的箭矢都已经收缴,以免出现变故。”

曹睿转头看向姜维笑道:“这些小事你们安排就好,总不至于让朕在城头上被人射到吧?”

姜维没笑,而是肃容答道:“万万不会!”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文钦的羽林左军缓缓由西向东而行。

各部军队都在城南一里之外,而文钦麾下的骑兵们就从这一里的宽度,全副武装的以行军阵列移动。

先是经过中领军、五校尉营,接下来就是经过鲜卑、乌桓、匈奴三部。

四千轻骑居前,挎弓携箭,右手持着马刀向上举着,在金鼓声的指挥下有序通过。

五千重骑居后。所谓重骑就是骑士身穿全甲,主战兵器换成了长矛、弓箭也换成了易于击发的短弩,军容依旧严整。

可以说在王昶和文钦的调理之下,羽林左军无愧大魏最精锐骑兵之首。

轻骑经过之时,城墙上的胡人们倒是还算镇定,只不过目不转睛的盯着军阵。毕竟是轻骑嘛!虽然军容严整了些,自家部落的轻骑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重骑经过的时候,这些鲜卑、乌桓、匈奴各部的头人们都笑不出来了。他们能成为一部首领,没有一个人不是在马上长大的、没有一个人不通晓骑兵。

单单从阵势上来说,重甲骑兵能行军阵势如此整肃,就已经是这些胡人们难以想象的高度了。他们自家部落中冲锋和行军时乱糟糟的样子,他们自己又如何能不晓得呢?

轲比能眯着眼睛,极为认真的在城头上盯着下方的大魏骑兵军阵,仿佛要将这幅景象认真刻录在脑海里一般

接下来中领军营、五校尉营的经过,几乎与羽林左军相仿。不同的是,中领军营都是重骑、五校尉营都是轻骑。

从骑兵形制上来说,倒是与中领军扈从皇帝、五校尉营快速反应的职能对上了。

一万八千骑兵经过,城下的马蹄声不绝于耳。但当五校尉营的轻骑刚刚行过之时,一股更为响亮、更为急促的马蹄声从西边传来。

好似大地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具装甲骑。

两千具装甲骑,骑士身着明光铠,比重甲骑士的防御还要更胜一筹,战马也全身皆着马铠。

若说方才通过的重骑让轲比能震惊感叹,具装甲骑的来到就让轲比能瞠目结舌了。

天下竟有这般骑兵?(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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