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第378章 曲阜鼎沸

第378章 曲阜鼎沸

初冬的山东济宁州仍旧热闹,尤其是今年这个时候。

漕河的北段每年一贯会封冻一段时间,不便通航。而每到会试的前一年,乡试之后到漕河封冻的这一段时间,漕河山东段都十分繁忙:举子赶考。

作为山东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谢廷赞仍旧有很多事要忙。

从鉴察院台阁佥书外放到山东做按察使,官品成了三品,又是一方大员,自是高升。

今天他到了济宁来,是应山东提督学政的按察副使之请,解决一桩大麻烦。

“是什么缘由?”

到了济宁州州衙,他进门就问知州左光斗。

“臬台,下官也是到任之后,今年才知晓其中关节。”

左光斗是泰昌三年那一年恩科最后补的贡士,当时殿试考“义利”,他三思之后提笔答卷,最后居然被点为那一科恩科的探花。

后来观政工部,从主事做到郎中,去年济宁知州孔贞教请辞,他就被补到这里来了。

济宁州很特殊。原先,济宁府很大,领着三州十二县。洪武十八年,原先的济宁府改成了兖州府,济宁则降格为府辖州,只治三县,府城也改到兖州去了。

其中有当年鲁王已经成年、要到兖州就藩的缘故。亲王就藩地理应升为府,所以兖州和济宁的角色互换了。

但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原先济宁府的特殊性:曲阜在这里,而运河经过徐州之后,在济宁府也进入了山东地界所在的北段。

曲阜虽不在运河边上,但原先的济宁府城在。

即便左光斗的上一任济宁知州,也是孔家人。

“什么关节?”谢廷赞先问了问他,随后看了一眼兖州知府。

久在中枢,如今又是一方大员,谢廷赞已自有威严。

那兖州知府连忙说道:“也是下官疏忽,往常每三年总有一段时间是这样。赶考举子途径兖州,自然想从济宁去曲阜拜谒孔庙。这些事,原先都是济宁州衙安排舟船……”

谢廷赞不说话,只看着左光斗。

“臬台明鉴。既是举子要自行去拜谒,这自然不能算州衙公务。下官也问过了,往年州衙虽仍旧安排差役予其便利,也不过只是协调驿站、车马船行。这旅费,也是举子们给付。经曲阜而登泰山,再从济南府到临清,确实有不少举子这样安排。下官今年也是吩咐底下人照旧,不料却出了坐地起价之事,以致诸省举子聚众声讨……”

“为何坐地起价?问明白了没有?”

谢廷赞行到了州衙正堂坐下,兖州知府和左光斗仍站面前。

“问过了,只说是车船不够,随行就市。”左光斗皱着眉,“但价钱,足足有往年四倍有余。按理说该是你情我愿,前些时日去曲阜的驿路塌毁正在疏通,涨价一些绕远前去也算事出有因。但下官私下问了问下官安庆府的同乡后进,才说是曲阜那边为难,今年要他们交的银子就涨了三倍。”

谢廷赞皱着眉看着兖州知府。

“……”

兖州知府欲言又止。

谢廷赞把脸板了起来:“如今到什么时候了,你有什么不方便说的?督学还在那边安抚着举子,这事不赶紧处置妥当,难道让他们到京里去大肆宣扬?”

顿了顿之后更是重重喝问:“曲阜到底出了什么事,要出此下策阻人前往?”

都是老狐狸了,谢廷赞哪里听不出来这是曲阜在刻意阻拦举子们前往。

别的不说,山东运河两岸就不知有多少生意与孔氏千丝万缕。

孔氏再有能耐,能够让整个济宁州做生意的车马船行都涨价三倍?至少现在驿站体系就不是孔氏能动得了的,只要有额外运力,有人出钱,驿站做民间的生意。

这么看来,此前夏末时节说是雨后驿路塌毁了,只怕也有蹊跷。

而左光斗所说的曲阜那边要民间车马船行交钱,这更不奇怪。

曲阜就是孔家的,知县世袭。去年济宁知州、曲阜知县一同请辞,皇帝允了济宁知州的请辞,却留了曲阜知县没动,这也算表明态度:衍圣公还是识大体的,至少在迁边一事和承买特发边防国债一事上很踊跃。

既然本身就如此谨慎了,难道不知道这样搞更容易上达天听?

兖州知府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回臬台的话,曲阜……出大事了……”

“别啰嗦!”谢廷赞冷声说道,“你我同朝为官,这是成何体统?起来说话!”

兖州知府起身擦着冷汗:“臬台明鉴,去年就开始有许多人告到府衙来,这事下官报到臬司衙门过。臬台让下官秉公处置,下官自然只能……只是案子查着查着,自不免查到孔氏身上。但这回闹起来,还要从七月里一个江阴书生到了曲阜说起……”

……

此时在兖州府衙的牢里,关着一个年轻人。

这间牢房,布置得还十分整洁,就像是雅间一般,可见牢里被关着的人待遇还不错。

牢房外面,牢头现在也只是苦口婆心地劝着。

“徐老弟,你这又是何必呢?”他愁眉苦脸,“府尊也难办得很啊,让你屈尊先住在这里,是为你好。为了你这事,府尊已经亲自去济宁拜见臬台大人了。这还不明白吗?这事不是府尊处置得了的!”

那年轻人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执拗地说道:“我就是要讨个公道!”

“哎呦喂!”牢头是真头大,“我都说了,这事府尊也处置不了!你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要不是府尊出面,你现在只怕已经在黄泉路上走了!”

那年轻人颤了颤之后又坐了下来,随后十分悲痛地看着自己的脚,身躯发抖。

抬头之后,他的眼神里全是愤恨:“他们打我的腿!”

“那我问你!”那牢头换了个说法,“府尊把你从曲阜请回来之后,是谁延请名医为你医治?是谁伺候你汤药?”

“……府尊之恩,公兄之恩,弘祖必铭记于心。”

“话我都跟你说了许多回了。”那牢头长叹一声,“就说我们公家吧。我公某人虽然不值一提,但我们公家也是代代进士啊。若非如今这兖州府衙大牢的牢头恰好是我公某人,你如今只怕也在黄泉路上了。府尊能信得过我,全因我那做湖广督学副使的族弟举荐,又再三叮嘱过我。你就听我一句劝,回头你到湖广去游历,他必定好生款待你!”

“……公兄美意,弘祖心领了。只是如今……”他悲伤地看着自己的双腿,“我双腿受此重创,将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远游。”

“这个你放心!府尊大人给你请的乃是我们兖州府正骨第一名医!”

这牢头口中的湖广督学,自然便是那泰昌元年的新朝第一科进士、蒙阴公鼐。

如今的兖州知府,和公鼐是同科,又一同被遣出京,自有情谊。

现在转任兖州知府了,承公鼐之请安排他一个族兄来做牢头,算得上既多了个本地人的班底,又卖了他一个人情。

只不过公鼐这族兄数句就提到个黄泉路,听得这名为徐弘祖的青年越发愤懑。

“夫子后人,怎的如此不讲道理!”他怒声道,“我再三说了,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他们为何还要下此毒手?”

“你不要说!”那牢头顿时阻止,“我也不知道,府尊也不想知道!你反该多谢大成先师。如果不是因为你谈吐不凡,是读过书的,只怕也等不到府尊赶到曲阜。”

说罢叹了一口气:“公某人倒是很佩服你的硬气,愣是不说自己出身。要不然,你也等不到府尊赶到。”

“……曲阜先师故里,竟已到了如此草菅人命的程度?”徐弘祖握紧了拳头,“就算我并未考取功名在身,难道他们就敢随意打杀?”

牢头只打了个哈哈,显得见怪不怪。

不过最后还是有点唏嘘:“怪不得孝与贤弟嘱咐我定要与曲阜孔家若即若离,如果有悖国法就一定不要相帮。如今看来,府尊能那么快得到消息,那也并不简单啊。孔氏本支旁支自己闹了起来,又有那么多人到府衙来告状,这些事只怕是上达天听的。所以徐老弟啊,就说了你别急。府尊心里有数!”

他说了这么多就是安抚他,拍了拍膝盖起身:“你就先安心住着,别总是嚷嚷着要告御状。不如我再去切两个小菜打一壶酒来,你再讲你路上见闻。”

徐弘祖听他说了这么多,现在也沉默了下来。

看来要不是那兖州知府去拜见山东按察使了,这公牢头也不见得会对他说这些。

而他说的话,实在令徐弘祖惊骇不已。

现在他当然知道了那天游孔庙时见到孔氏族人簇拥着抬了什么东西走,实在涉及一桩大事。

这桩大事竟让孔氏族人在孔庙里就行凶将他抓到了县衙,还对他动了刑。一是逼问他看到了什么,二就是逼问他的出身。

随后兖州知府赶到,这才把他提到了府衙大牢来。

原来竟是为了保护他?

他这次从江阴出发,原准备沿运河一路北上。到了山东,曲阜孔庙和泰山自然是他一向神往的。

没料到却撞上了这件事。

如今看来,自己只想着双腿受创、以后恐怕难以远游,一生志趣都堪忧。悲愤之下说出什么告御状的话,恐怕也是这兖州知府一定要把他先留着的原因。

若这衍圣公一脉如此跋扈,兖州知府似乎实在没有触怒他们的必要……

……

“……臬台明鉴,事情就是这样了。”

此刻,兖州知府也大略把事情讲完。

“下官见朝廷仍允曲阜知县留任,便知朝廷如今并不想曲阜之事闹得士林物议纷纷。去岁以来诸多状告,下官也是避重就轻。实在要处置的,孔氏本支倒也识大体。能说和的,尽力说和。”他苦着脸说道,“只是如今却是他们本支旁支互相大闹起来。那本支捐资重修驿路,竟是因为实乃旁支毁路。有人想闹得天下皆知,有人……”

他连连摇头:“那个叫徐弘祖的江阴书生,他们一口咬定是徐弘祖在孔庙之中辱骂大成先师,族人这才愤而殴打。徐弘祖自然矢口否认,孔氏却定要他到孔庙再下跪磕头认错,徐弘祖也不愿。臬台自然知道这只是托辞,下官也问过孔知县何以如此不依不饶。他都是这般说辞,但恐怕就是因为那徐弘祖撞见的事情……”

谢廷赞听完之后琢磨了一会。

过了之后看着他们:“你们一个是泰昌元年的进士,一个是泰昌三年的恩科出身。陛下让你们在兖州为官,自然是知你们识大体。徐弘祖这件事你做得不错,就是既知曲阜已经势如鼎沸,该早一点想到今年新科举子再去拜谒夫子恐怕会出问题。”

“臬台训诫的是,下官欠考虑。”

“这么说,派人在进出要道索要钱物、乃至于把持这些营生的,主要是孔氏旁支?”

“本支清贵,主要管着祭田、族田等,自是如此……下官启程前已经去信孔知县,想必他也该拿出法子来了。”

“呵,虽然价钱确实贵了许多,但闹得举子们聚众声讨,只怕也有人在挑拨。至于这幕后之人到底是孔家,是哪一支,还是另有其人,仍要好好查一查。”谢廷赞冷笑一声,然后摇着头,“也不知衍圣公知道了之后该怎么做。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定要把孔氏推出来,看看朝廷如何处置。”

左光斗忽然说道:“下官以为,只怕与今年乡试考了格物致知论,诸省都有不少生员落榜有关。”

谢廷赞愣了一下,随后沉思起来,过了很久才说道:“有道理……”

“漕河上你来我往,有读书人要去曲阜拜谒,州衙也不必去分辨到底谁是赶考举子,谁只是北上游学的生员。成群结队的举子里,有些是许多地方官遣了幕僚官送新科举子赴考,有的是当地大户富商出资遣人护送。下官以为,漕河封冻在即,时间紧迫。这曲阜孔庙,能去一下自然好,却也不是非去不可,何况驿路塌毁,途资暴涨?非要闹,反倒有大肆宣扬士子们尊孔之意。”

谢廷赞眨了眨眼睛,随后笑了起来。

“那就更要把这事呈奏给陛下了。若果真如此,衍圣公此刻怕已是焦头烂额。”

他所料不错。

既然他都已经在济南听说了情况赶到了这里,孔尚贤当然知道了。

现在他已经拿出了应对办法,那就是跑到了朱常洛面前,跪着磕头,哭得眼泪哗啦。

“陛下明鉴,臣实在是束手无策。恳请陛下允臣回曲阜,臣不在,实在无法制住他们!”

朱常洛对什么叫徐弘祖的年轻人其实没什么印象,现在只想着孔尚贤老实地呈禀的事情。

他老实,自然是因为他知道这事瞒不住,毕竟兖州知府介入了。

现在他只是看着老泪纵横、一脸恭顺悲苦的孔尚贤,知道他明白事情轻重。

任什么时候,皇帝如果真想动孔家,那岂会没有办法?

如今的朝廷里,可不会有人像当年孔弘绪出事时有那么多人劝阻皇帝,最后只不过另换了一人做衍圣公,而没有废除衍圣公。

“听说景泰年间衍圣公故去,尸骨未寒,便有数子争爵大打出手。朝廷命嫡子袭爵,这嫡子后来却辜负圣恩,终于颂系入京,最后夺爵。”

皇帝出言挖苦,孔尚贤只能磕头:“不孝子孙惭愧,有辱先祖清名。”

朱常洛看着他:“太祖曾有圣谕:于我朝代里,你家里再出一个好人呵不好?今天你说得明白,朕也体谅你的难处。你还是识大体的,本支旁支因为迁边一事闹到这般田地,那你就回去处置族务吧。太祖问过的话,朕也问一次,你回去转告族人。”

孔尚贤惊惧不已:“臣叩谢圣恩!臣必定严加训诫!”

(本章完)

379.第379章 天子双足

第379章 天子双足

当初想离开曲阜长居京城,如今看来当然是十分错误的决定。

长久以来,孔氏一直立于不败之地。

朝有强臣,天子势弱,孔氏代表的就是源源不断的儒门新生力量,可助天子掌稳大权。

天子强势,要大刀阔斧变法富国,孔氏又能倚重朝野官绅所代表的儒门利益,总有直臣能言敢谏。

凭的自然就是儒学的官学地位,大明由士大夫具体治理的事实。

如今这个局面已经有了很大的裂痕,因为天子实在太过强势。

军事上有让人瞠目结舌的成就,权术上让朝堂从原先的内阁六部变成未来的一房七院。

宦官并未弄权,锦衣卫并不跋扈,而朝野恭敬。

这些都还好,最让很多人对未来感到无所适从的,是皇帝在学问上的成就,是儒学的变化。

这块士大夫们的自留地,如今被皇帝横插一柱,正日益变成他的模样。

“此衍圣公这数年精研格物致知论之心得。”

太常寺里,李廷机在太常学士面前拿出了薄薄三册。

太常学士里有董其昌,有陈继儒,有张鉴,有焦竑,有吕坤,也有徐光启。

李贽已逝,太常寺当中已经没有了最大的“异端”,但如今“异端”越来越多。

或者说,仍旧不愿承认“先贤不必为至圣、经典不必为至理”的人才是异端。

现在夫子后人也拿出了他对格物致知论的研习成果。

“衍圣公一生专研明明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李廷机环顾众人,“明,照也,照临四方曰明。明德煌然,如日月当空。衍圣公一生所惑,如何明明德,以致无私无欲。”

“先有陛下振聋发聩,格物致知论穷尽变化之道,悟透阴阳矛盾转化之机。北疆一战,若说大明启战端为霸道,则通辽会盟尽显王道。诸族诚服,岂非尽得矛盾转化之妙、尽显时势变化之果?所以有此成就,仍在矛盾二字。”

“衍圣公如今方才彻悟,这私心私欲,也恰如矛盾,永世长存。日月照临四方,也不免有阴有阳。格物致知论正是不避私欲,不避矛盾。用之于国事,则是以战止战,以霸术行王道。盖因我内外诸族,矛盾也长存,各有其私欲。要成就王道,教化内外之民,终究要破此死局,此谓谋事在人,促成时势转化,正如骄阳不怜冬雪,寒风不怜草木。枯荣之间,生息藏焉。”

“推而广之,格物致知论,实乃明明德之法。须知明德非无私无欲,实则力求照临四方,一心亲民向善。欲明明德,先得其法。衍圣公以为,格物致知论不避私欲,不讳矛盾,其立意高远已如日月当空,实乃煌然大道、治学妙法,亦是立身处世之至理。”

“陛下御极以来,行之内则化党争之危、解宗室之难、纾财计之困,外则破四面强敌、除狼视之奸、收诸族之心。十年以来,大明已有中兴盛世之基。衍圣公慨叹陛下既得阳明公知行合一之实,亦合明体达用、格物致知之理。圣天子在上,他寓居京城十年,学问终有所得,著此三册呈献御览,笑而辞归故里,陛下连声称善。”

李廷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其中内容听得众人心情各异。

孔尚贤真的喜欢一直留在京城吗?他们太常寺就在孔尚贤常住的北京孔庙隔壁,他们可太清楚了。

他真的是笑而辞归故里吗?只怕也不见得,消息灵通的已经听说了曲阜的事。

但李廷机转述衍圣公这三册薄卷当中的孔尚贤治学心得,听起来还当真是……颇为有道理。

似乎这个夫子的后世子孙,在学问上当真并非草包一个。

借助圣天子的格物致知论,对明明德有了一个属于他的解释。

释经很重要啊,现在夫子后人帮着皇帝释经了。

李廷机今天专门请他们过来,为的是另一件事:“我观衍圣公此书,如饮甘泉,茅塞顿开。回看这数年,陛下一则力倡官风士风,设鉴察院、遣学籍监察,一则增设官位、设公办银、奖廉用贤。儒学为体百家为用,太学之中学子数万,诸省广设官学,厉行优免之余又倡学、只盼大明知书达理之人越多越好,功名在身者越多越好。”

他停顿了片刻,心里确实有些感慨:“原来都是不避私欲,直面矛盾。今日请诸位学士汇聚一堂,为的便是议一议。诸位以为,朝廷抡才取士、选贤任能,如今官场、士林之中的矛盾又有哪些?何者为主,何者在次?”

太常寺里要开始关于这方面主次矛盾的讨论。

李廷机已经得到了皇帝明确的信任,他也心潮澎湃,极想在人生的晚年实现抱负,做出一番名留青史的功业来。

这毕竟已经是一个肉眼可见、必将在青史之中大书特书的泰昌中兴。

而皇帝说得最多的,就是改变思想。

谋事在人,这泰昌中兴最后能到哪一步,重点自然也在人,在于大明十分重要的官员、士绅。

官场沉浮了这么多年的李廷机当然明白,大明的主要矛盾恐怕就是国家富强需求与官绅私欲之间的矛盾。

孔尚贤“钻研”一生的明明德,无非就卡在亲民这一环。

只亲了大民,没亲小民。

值此乡试会试都已改了考试内容的时机,太常寺该倡导新学了,进贤院也要有选贤任能和考察、惩处的新标准。

而在济宁州,谢廷赞只用了一个法子就让在那里愤愤不平的诸多学子散了。

那就是说钦天监观天时、博研院农学供奉望气候,今冬只怕甚冷。漕河冻得早,解得晚。

于是大批人作鸟兽散,赶紧赶路。

对于他们来说,不要误了会试才是如今的主要矛盾。

孔庙嘛,京城里又不是没有。

剩下的事,继续暗查便是。

而后他就来到了兖州,传见了徐弘祖。

“我既到了兖州,孔氏不敢造次。”他看着兖州知府,“让他跟着我吧,无人能动他。”

说罢打量宝贝一样看着徐弘祖。

这目光看得徐弘祖不自在。

谢廷赞这么看他,是因为看到了后半生官途的关键。

“你可敢随本官再去曲阜?”

徐弘祖知道他是山东按察使,现在只是不卑不亢地行了礼,随后说道:“学生本就要申冤,有何不敢!”

“好!”谢廷赞抚掌,打量着他,“我看你也是读过书的,正是该进学的年纪。又听说,你此行不是出门游学,只是打算游历天下,并无心功名,怎么又去了曲阜?”

“学生出江阴,经漕河到镇江,再渡江过淮扬,一路到了临清后先去的济南。登了泰山后,本准备再经兖州,看看先师故里,寻觅一番孟母三迁旧迹,此后就回江阴。沿漕河出游又最为便捷,泰山不可不一观,兖州又在泰山之南如此之近,既然读过书,自然可以去看看。”

听上去确实就是一个很自然的路线安排,谢廷赞倒也不是在讯问他,只是感到奇怪:“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漕河上多的是赶考游学士子,像你这样还没考取功名在身的,当真极少。正是进学年纪,你父母倒是放心你一人出行,也不着紧你的学业?即便童子试没考取,如今不是还可考小学吗?”

“……臬台大人不是说了吗,学生并无心功名。”

“本官出身江西金溪,江阴嘛,本官也熟悉得很。”谢廷赞笑问,“你父亲姓甚名谁?族中有什么长辈?既然有缘,本官倒愿意提携你一二。”

“这可是难得的机缘!”兖州知府知道谢廷赞想先收他的心,让他愿意后面听吩咐去做事,连忙在一旁帮腔,“臬台大人当年监察浙江学籍,后来更是台阁佥书。年纪轻轻的,既有如此家学家世,说什么无心功名!”

在他们二人看来,徐弘祖现在的行为算是奢侈的。

寻常百姓人家,哪里能支撑得了他这样单纯旅行目的的行径?出门在外,哪一天不得花钱?

读过书,谈吐不凡。有钱纯玩,还出身常州这等江南文教昌盛之富府。

所以两人心中勾勒的都是一个大族子弟形象。

姓徐,说不定便与松江徐氏有什么关系呢?离得那么近。

这也是孔氏之前不敢对他直接下死手的一个原因。

只见徐弘祖眼神一黯,随后说道:“大人教训的是。先父虽去,家母仍在,学生本不宜远游。无奈平生志趣在此,家母慈爱豁达,反勉励学生出游。此前学生只游了太湖,家母见学生心心念念大好山河,于是备了资财让学生遂了心愿。三月离家,如今本该已近江阴,只怕家母正担忧学生。”

随后才回答谢廷赞的问题:“先父讳有勉,虽薄有家资,却只以耕读传家。无心功名,不结交权势,学生愿与先父一样,朝碧海而暮苍梧。此先父之志,亦学生之志。”

“……原来你是徐衡父的后人。”谢廷赞呆了呆,“我知道你父亲……泰昌元年,我奉旨南下,听说过你父亲当年与兄弟以射覆法分家产、连连谦让正室的事。董香光,陈眉公,此二人对你父亲都极为推崇啊,不意竟已过世……”

“……董学士?陈学士?”

兖州知府惊了,那个扶徐弘祖过来的牢头听完府尊大人的话也惊了:这家伙果然有背景。

徐弘祖只低头道:“原来臬台大人知道先祖和先父……”

“自然知道。”谢廷赞也很感慨,“‘性喜萧散,而益厌冠盖徵逐之交’,本官赴任山东之前,和董香光也常常聚饮。他在太常寺,很是羡慕你父亲啊。听他说起过,令尊说你眉宇之间有烟霞之气,读书好客,可继其志,而不愿你富贵。看来你无心功名,实则是孝……”

现在他知道什么提携对这个年轻人是没用的。

毕竟他是徐经徐衡父的后人。

曾经的江阴巨富徐经,弘治十二年与唐寅一起同舟北上应会试。后来就发生了那场科场大案,唐寅一生受累,徐经也不能幸免。

徐经之后,江阴徐氏由盛转衰,如今早已不能称为富家大户。

谢廷赞知道他们家,还不是因为当年随萧大亨一起南下查“假扮倭寇劫毁漕船”的大案?那件案子拿了江南不知多少乡绅人家开刀,说到江阴徐氏,如今已经只是忌惮官场、洁身自好。

徐弘祖的父亲徐有勉十八岁丧父,兄弟俩继承家业分家产,徐有勉最终谦让,只取了旷土陋室,自耕自种怡情山水,反倒让家道小有中兴。

要不然徐弘祖可不敢妄称什么薄有家资,如今更没这个闲钱远游。

他和董其昌、陈继儒两人有交情,那是因为他们当时一个已经归居故里、同样醉心文艺,另一个更是明言绝于科途,只是治学、刊书。

谢廷赞又问了问他父亲哪一年过世的,得知已经故去五年。

“看来你这是守制已满,准备继承父志踏遍山河了。”谢廷赞唏嘘道,“如今知道自己牵涉到大事,你居然并不避让,还愿随本官去曲阜?”

“学生……”徐弘祖看着他眼中的深意,忽然犹豫了起来,“学生只是无缘无故险些被毁了双腿,心中实在不平。臬台大人既知学生来历,自然明白若没了这双腿,无异于杀了学生。若依学生脾性,如今双腿既然复原有望,本不必再理会。只是府尊于学生有恩,该当报还。如今听臬台大人所言,此事……莫非极为险恶?”

兖州知府顿时笑容满面,看来当初做得极对,臬台该承他情了。

“险恶倒谈不上,只是……”谢廷赞顿了顿之后叹了口气,“罢了,有你无你也没什么打紧。有些腌臜之事若污了你这烟霞之气,反而不美。”

兖州知府表情又僵了僵:不是准备亲自带他去指认寻觅一番,看看孔氏到底从孔庙当中抬了什么物事走,以至于被人撞见就如此跋扈下手吗?

“你当真没看清楚是什么?”谢廷赞只准备问问他,有线索就好。

“学生当时只在崇圣祠看,孔氏族人是自后院家庙出来的。寻常拜谒士子游人并不允去家庙,学生离他们又有数十步,如何能看清?”

“是个什么模样的物事?”

“……置于抬舆里,应该也只是个神主吧?”徐弘祖语气并不确定,“学生也不明白,为何不容分说就拿了学生扭送县衙。”

“当时并无其他士子和游人在先师庙?”

谢廷赞觉得,如果孔氏本就准备在那天办一件不愿让别人瞧见的事,大可先挡住外人进去,怎么会遗此错漏?

徐弘祖恍然大悟:“学生在那也等了两日,说是正筹办秋祭,庙中洒扫整饬。后来守庙之人到客栈寻到学生,说可以去了,学生自然就去了。学生一路看得入神,如今想来……学生一路确实没见到旁人。”

“……”兖州知府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这些话还用如今想来?之前为什么不说?

只说了没有功名在身,是常州府江阴人,此行纯粹是游历,可没说他祖上是徐经,他父亲与董其昌、陈继儒都有交情,更没说当日看见的像是抬神主出来,还有个人引他去!

说到底,只怕还是信不过兖州知府,怕他与孔氏实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谢廷赞也已经明白了。

“原来如此。需如此庄重,焚香斋戒再请动神主的,那只怕还是夫子神主。”谢廷赞也不是傻子,“你离得那么远,他们如此紧张,只怕就是上面的名号。”

他冷笑了一声:“惊弓之鸟。朝野谁人不知?嘉靖年间改成了至圣先师,孔氏不无怨言。如今看来,不过只是留着旧神主,仍尊为文宣王罢了。小肚鸡肠。”

皇帝真会在意他们自家关起门来怎么称呼先祖吗?夸耀先人,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孔氏所畏,无非是怕别人给他们安一个仍然追慕蒙元时给封的王号、不忠的罪名罢了。

其实皇帝要的,无非是孔氏聪明、懂得做表率。

只要这一点做到了,他们私下里于家庙内这么祭拜,皇帝才懒得管。

谢廷赞点了点头:“这就行了。知道是个神主,若将来有用,自然能寻到。”

因为:后人能如此不孝,主动人为毁了先主的神主吗?

他又看向了徐弘祖:“本官这就帮你递家书一封回江阴,报个平安。你无心功名,本官自不必劝学、提携,也不愿让你继续掺和到这件事里。不过嘛,你不如继续北上,到京城一趟。”

“……去京城?”徐弘祖有点意外。

不愿让他掺和到这件事里,去京城干什么?

谢廷赞笑了笑:“你想踏遍山河,这件事嘛,陛下也一直在找人做。说到知人善任,圣明莫过于陛下。你去京城,本官保你能得陛下召见。”

徐弘祖和兖州知府都张大了嘴巴。

这不还是提携吗?

“本官是知道令尊事迹,便相信你既专于此志,必定有所成。”谢廷赞打量着他,“最重要的,你年轻!殊不知,陛下一直在为博研院寻个地理供奉。天下山水,四海舆图,陛下瞧不上西洋人带来的东西。徐弘祖,你不想看看西洋人绘制的舆图吗?”

徐弘祖的眼睛亮了亮。

谢廷赞不愧是在中枢呆了那么久做秘书的,循循善诱:“陛下有一种法子,合算学、勘测、绘图等诸法精妙,可制出远比如今准确的舆图。这件事嘛,要专才,要能够融汇数门学问又能不辞劳苦亲自踏勘天下。你若能做这件事,以后便是天子双足、大明双足。你想去哪,陛下都会助你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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