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皇后与宦官

大内福宁殿,天子寝宫。

如今官家正在西阁静养。

而两名医官正与一位白发宦官言官家的病情。

这位宦官年近古稀,但看去还不过六十岁,不仅甚有精神,而且普通人乍看甚是忠厚老实。

不过熟悉这名宦官的人,就会知此人不似面上看去的如此,否则就不会坐上内都知之位。

在大内内都知的地位仅次于都都知,为正六品官,因都都知不常设,故而对方就是内臣第一人。

此宦官正是任守忠,是内侍任文庆的养子。

至于他面前两名医官是中书省从民间请来的名医孙兆、单骧。

孙兆道:“官家得的是风症无疑,在民间当用附子汤,黄麻汤或葛根汤服用,不过这些方子宫里的御医显然已给官家用过了,未得见效。”

单骧道:“为今之计我们略改一改方子,再为官家起针,看看能否有用,我看还是有三成转圜之机了。”

任守忠笑道:“两位果真是当世神医。相公荐你们来即是妙手回春,如何处置你们商量着办,办好了,自会有重赏的。”

二人闻言都是大喜离去商议方子了。任守忠待二人走后,略换上些许哀容向东阁而去。

曹皇后正在东阁里歇息,容色甚是憔悴。她见任守忠一脸哀色入内,不由慌道:“两位民间的神医也束手无策了吗?”

任守忠长长叹了口气道:“回禀皇后娘娘,如今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曹皇后抚案长叹一声又重新坐下。

任守忠忽跪下道:“娘娘臣有罪!”

曹皇后吃了一惊道:“你也是宫里老人了,怎么动不动就跪地请罪,站起身来慢慢说。你可是因傅尧俞上疏请善待皇子之事。”

任守忠垂泪道:“是此事,娘娘,老臣已是尽力伺候了,也不知如何就是不能令郡王欢喜,以至于郡王与外人这般道老臣。”

“老臣卑微之人,被人误会了担什么事,但是令臣子误以为是皇后授意老臣容不下郡王,此真是罪该万死了。”

曹皇后有些无奈道:“赵曙滔滔也是的,在宫里住那么久了也不知道规矩。你放心我已吩咐了他们不要将话往外传,朝臣们议论过一阵也就散了。”

“你说官家这病真不好了如何是好?赵曙这孩子可托江山社稷吗?”

任守忠道:“皇后娘娘,老臣没有家人,又是这把年纪死不足惜,只知道忠心于官家与娘娘。娘娘既问国储之事,老臣还是那句话郡公不如节度。”

任守忠所言的节度是威德军节度使赵允初。

他是荆王赵元俨少子。章献太后曾梦到周王玄祐、即悼献太子,托生到荆王宫。而赵允初一出生为收养在宫中,年纪比赵曙略小,但进宫却比他还早。

官家之前与韩琦所言,收养了两个皇子在宫中,一个是赵曙,另一人便是赵允初了。

曹皇后叹了口气道:“允初这孩子质朴是质朴,奈何就是…不慧。”

“当初官家听了你的话,不是让允初入宫觐见么。官家命宫女赐他茶水,允初还憨直道,不用茶,喝白水就好了。”

“本宫与左右都是大笑,此事你也是见得。官家与允初问答后也甚为失望与我道,允初痴騃,岂足任大事乎?”

任守忠闻言仍道:“皇后娘娘说得不错,允初是老臣看着他长大,论聪慧或许不如郡公。”

“但论将官家和娘娘放在心底,谁也是不及他啊!”

曹皇后闻言一愣,叹了口气道:“你这话不错,允初是个孝顺孩子,奈何官家与相公们都已属意于他,本宫也是无可奈何了。”

“那个叫韩虫儿的宫女如何?是否还不肯太医诊脉?”

任守忠道:“还是不肯,一有男子靠近即大呼小叫。”

“那你也不可相强于她。依你看她是否怀有龙脉?”

任守忠摇头道:“老臣看得不像,此女多是贪慕富贵,故意使坏。”

曹皇后听了苦笑道:“这般的富贵又能贪慕了几日,若无龙脉,她敢如此胡言,以后如何处境没想过吗?”

任守忠道:“总有这般人一辈子没风光过,能贪得一日是一日,且先锦衣玉食供着,有这韩虫儿在,倒可以拿捏着郡公,不怕郡公日后不孝顺娘娘。”

曹皇后闻言沉默片刻道了一句:“还是不要太过了。”

“是,老臣知道了,”任守忠抬眼看着曹皇后道:“娘娘,老臣章献太后时便跟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心底只有皇家的事,绝不会作半点对不起娘娘的事。”

曹皇后道:“本宫晓得,公公是天圣明道时的老臣了。”

“是啊,娘娘,为何定天圣为年号?天圣就是二人圣。何为年号明道?明就是日与月共明啊!这都是天下百姓的意思,让章献太后与官家共治天下。”

任守忠走出福宁殿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露出复杂之色。

他曾两度被贬离皇宫,又曾两度回宫,如今他可不想第三度被贬出皇宫了。

他清楚在这场立储之争中站错了队的后果,他如今已深深得罪了巨鹿郡公赵曙。

他支持的就是官家与韩琦提及纯而不慧的两位养子之一的赵允初。

但宋朝皇子只要智力稍稍正常的,怎么会用不慧来称呼,所以结论是相当不够聪明。

不过对于任守忠而言,要的就是一个不聪明的皇子,甚至于皇帝。

任守忠走至御药院,管勾御药院的宦官任继胜是他心腹。

“干爹,你老有什么吩咐?”

任守忠到了此地换下在宫里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依在椅榻上不说话,看上去不怒自威。

任守忠问道:“皇子这几日如何?”

任继胜笑道:“都依干爹的吩咐好生伺候的,给些生不了火的湿炭,衣食面上是好的,却也是发霉发臭的。”

任守忠道:“你们不怕得罪了未来的官家。”

任继胜笑道:“能不能当官家还是两说,就算当了官家,谁不知道宫里是干爹和皇后说得算。这几日皇子得知有一宫女怀孕之事,如今又得了病,咱们也依着吩咐派太医诊治了,但就是拖着不给药。”

任守忠道:“从明日起给药,衣食也要周到,以往那些手段不可再使。”

任继胜惊道:“怎么官家真不行了?”

任守忠盯了对方一眼,任继胜连忙道:“我知道,干爹吩咐的我这就去办。”

任守忠道:“若说得罪皇子宫里谁有我得罪的深,当初官家命我办濮王丧事时早就得罪了。”

原来任守忠在办理濮王丧事时,就凌蔑诸子,其中贪墨了近万贯,仍不满足继续向濮王府压榨。甚至濮王长子赵宗懿坐事免官也因任守忠而起。

任守忠道:“你不必担心,不过只要皇后与皇子一日不和,咱们就一日倒不了台。”

“皇后娘娘是没主意的人,我需时时帮着她看着提点着。咱们在宫里伺候人,一定要时时刻刻知道事事唯上,荣华富贵都系于一人。”

任继胜寻思着问道:“那爹爹是不是又要对谁下手了?”

任守忠点点头道:“之前建言立储是那些官员?”

任继胜一一道了。

司马光!

任守忠摇了摇头,此人不好惹。

范镇!王陶!

任守忠听了眉头一皱。

等听到章越的名字时,任守忠道:“慢着。”

任继胜低声问道:“干爹你要动状元公?此人怕也是不好惹,而且年纪轻,日后前程长远着。”

任守忠道:“我知道,不过此人为官日子短,没什么根基,寒门出身,同年也没有得力的。”

“之前倚仗着官家的恩典,一路中了状元,制科三等,还为经筵官。若官家在时,我肯定不敢如何,还要对他恭恭敬敬的,如今官家病重了,他也就失了势了。”

任继胜道:“那我这就去安排?”

任守忠伸手一止:“慢着,察清楚了,他的妻子倒似出身名门,似与欧阳永叔还有瓜葛。”

任继胜道:“我这就去察,把他底细摸清楚。”

任守忠点点头道:“察清楚了,再看看他还与什么人结仇。这帮文臣如今闹得太厉害了,咱们需按下去几个。”

“全凭爹爹主张。”

任守忠不由想起章献太后临朝,那时太后垂帘听政,用他们这些宦官来驾驭文臣。

那时候文臣还不得仰仗巴结他们这些宦官。到了官家亲政后重用文臣,他们这些宦官的好日子便到了头。

至于打压文臣也是他一贯的伎俩。

韩琦曾作了一首诗,轻云阁雨迎天仗,寒色留春入寿杯。二十年前曾侍宴,台司今日喜重陪。

任守忠将此诗献给官家言是讥讽陛下游宴太繁,官家听了没有责怪韩琦,也没有处罚任守忠,反而将任守忠升为了内都知。

处置几个建储的大臣,如此曹皇后便更倚仗他了。

即便不能推赵允初继位,但只要曹皇后与新官家并尊,那么他们这些宦官重回章献太后之时的风光,还是可以的。

至于他不动手,文官也不会放过他。司马光王陶屡次以不点名批评的方式上疏“宦官诱惑圣聪、沮坏美政,才致使宗实畏祸不敢接旨”。

此举是要置他任守忠于死地啊,索性翻脸了。

(本章完)

第390章 圈套

这日。

章越正在礼院轮值。

平日章越四日轮值一日,没有轮值每日也要来签押,若是宫里没事,便与吕夏卿在礼院喝茶。

章越正在坐堂,突然宫里来人传唤,称是经筵所有事,请章越入宫一趟。

章越没有多想,如今官家病倒了,韩琦交待他们这些侍从官都要谨慎着些,随时接令入宫。

章越扫了对方一眼问道:“怎么看你眼生的很,平日没在经筵所当差么?”

对方笑道:“小人平日在御药院当差,前几日才转至经筵所。”

章越听了笑道:“原来是在御药院当差,为何委屈至经筵所呢?”

章越本是随便一问,也没指着对方回答。对方言道:“小人恶了上面,故被打发至此。”

章越略有所思点点头道:“我记得御药院是任公公主事吧。”

对方神情微微异样,然后忙笑道:“正是如此,哎呀,难怪宫里都说章大官真是平易近人,没半点架子,果真不假,换其他大官哪肯如此与小人说这些话,连正眼也不瞧一眼。”

章越有个习惯,常与宫里人聊天,不拘对方出身,哪怕是扫洒之人也不例外。

这是章越性格使然,同时向电视里老一辈革命工作者学的,在任何地方都要与群众打成一片。

读书人常清高,常少了人情味,这是混职场的大忌。

听了对方奉承,章越自是高兴与堂吏交待了几句公事,大多衙门都是如此并没什么难事,下面吏人也是熟手,就算章越当值离院也是照常办公。

章越走出了官衙吩咐张恭套车,又对一名下人道:“今日出门甚冷,你回府让唐九亲自送件冬衣到宣德门等我。”

对方面微有难色,章越看向对方道:“不会误了你的差事吧。”

对方干笑道:“章大官,我怕久候不好。”

章越笑道:“也是,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对方道:“小人姓徐,贱名泰吉。”

章越点点头道:“好。”

当即章越上了马车,内宦徐泰吉见王恭孔武有力的样子,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一幕被章越看在眼底。

马车至宣德门外下车。

车旁徐泰吉道:“去东偏口。”

章越问道:“为何不走西偏口?”

徐泰吉笑道:“大官忘了,今日去经筵所自是从东偏口近些。”

经筵所的英迩阁在崇政殿在皇宫靠东,不过章越以往入宫侍经筵都往西偏口走,先去政事堂拜见中书,再去崇政殿。

章越笑道:“我倒是失察了。不过我吩咐人拿着冬衣在西偏口等了,先去此处拿衣裳吧。”

徐泰吉不敢有违,当即随章越至西偏口。

章越来至西偏口却见这道出入宫门却关闭了。

西偏口人多,往往都是官员出入此地至政事堂向宰相奏事,至于宰执还可坐着车马从此穿过宣德门后下车,但今日却关了门。

这时唐九正好拿了冬衣在门外等候,章越与他使了个眼色。

马车又至东偏门。

之所以称偏门,因为此处不正对朝南,章越但见一排守门的皇城卒皆手持骨朵,候立在门旁。

章越走入东偏门后,却有一名皇城卒出面道:“官员宫里不许带随从。”

唐九道:“我等都是傔从,并非普通随人。再说以往我等多次出入宫中,并无不许傔从入内的规矩。”

皇城卒道:“哪来的以往规矩,如今宫中有事,约束门禁,自是不许。”

徐泰吉陪笑道:“章大官确有这么一说,如今不比平常。”

章越点点道:“也罢,唐九,张恭你们先回去。”

徐泰吉与皇城卒都是露出释然之色。

“章大官这边请!”

眼前是高高的宫墙,深宫大院,章越点了点头走了几步,突而停下脚步忙道:“坏了,我有劄子落在车上,我回去取便是。”

章越走得飞快,徐泰吉色变追了几步道:“章大官此时入宫已迟,不如让旁人去取吧。”

章越道:“此事关朝廷机密,哪容人旁观。”

说完章越更加快了脚步。

左右皇城卒欲拦,但唐九,张恭二人岂是好相与的,当即拦在前面。唐九张恭都是孔武有力之人,又是多年习武,尽管皇城卒人多,却被二人一并推搡开来。

在众人急呼中,章越扶着官帽仓惶急出东偏门上了马车,见张恭唐九跟来便连呼驾车。

于是在一群人追赶中,章越方才离了宫门。歇息片刻后,章越见无人追来定了定神。

唐九张恭齐问:“老爷怎么办?”

章越道:“去西偏门。”

当即章越至西偏门,等门开后与几名入政事堂奏事的官员,带着唐九张恭一并前往政事堂。

章越没有直接找韩琦,而是寻了欧阳修。欧阳修听了疑道:“竟有此事?”

“哪有宫人如此胆大,安敢拦截侍从官。意欲何为?”欧阳修有些不信。

“宫里确实不曾下令不许傔从入宫,但是会不会是皇城司传错了消息?”

章越道:“去经筵所,御药院找一个名为徐泰吉的宦官便知真相。”

欧阳修想了想道:“你随我来见韩公。”

欧阳修将此事禀告韩琦,曾公亮后,二人都是一副将信将疑。

“引入宫中,掳走侍从官,此事太过于蹊跷。”

“不过今日经筵所确实无安排章学士入值。”曾公亮言道。

章越闻言哪有怀疑,对上首的韩琦道:“还请韩公主持公道。”

韩琦抚须道:“立即去经筵所,御药院问问,是否有个人叫徐泰吉?再去皇城司问问今日值门官是何人?一并叫至政事堂来!”

韩琦对章越道:“你先在旁等候。”

说完章越退至门边坐下,韩琦,曾公亮继续议事,过了半个时臣陆续来人禀告。

“启禀相公,经筵所,御药院皆无徐泰吉此人。”

“启禀相公,东偏门的值门官刚回老家奔丧了。”

韩琦拍案怒道:“国将大变,总有这些妖魔鬼怪四处横行。”

章越心底也是后怕,若非自己反应快,恐怕入了东偏门后,怕是要吃不少苦头了。

杀了自己断是不会,但挨一顿拳脚或折辱一番是免不了的。

韩琦此刻震怒是真的,此事与内侍省相关,此举分明不把他这堂堂宰相放在眼底。

见韩琦满脸怒色,曾公亮,欧阳修道:“韩公息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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