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6章 征旗猎猎,福礼为祭

出征那一日。

丁卯第一浮岛上空,忽有晦雨。

绣着武安二字的大旗,与紫微中天太皇旗并举于高空。

雨点打得旗面噼啪作响。

校场上士卒列阵,众将静立。无一人有异动,有异声。

因为大军主帅武安侯姜望,昂首立于将台之上,同样在淋雨。

说起来,作为大齐帝国年轻一辈武勋第一人,他还是第一次独立统军,统御战将数十,军卒数万。

麾下虽然没有九卒之精锐,也都是于迷界厮杀、血与火之中淬炼出来的劲卒。

姜望本想战前讲演一番,鼓舞一下士气,也很是作了些腹稿,“借鉴”了一些历史名篇。

但望着将台下、骤雨中,那一双双炯炯望来的眼睛,忽然又觉得,不必再说什么了。

他感受到了信任。

在场的每一位将士,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相信武安侯必然会带领大家取得胜利。

既是因为他往日的威名,也是因为这几日的相处。

还要说些什么呢?

姜望抬手指天,淡声道:“斩了此雨。”

“末将接令!”

浮岛驻将匡惠平,即刻拔身而起,飞出浮岛之外,杀进那浓云晦雨中。俄而刀光乍起,云开一线,狂风怒啸,将骤雨席卷。

高穹晦而复明。

姜望又一指旗台,指着那旗杆之下,被囚身锁链环住脖颈、身体蜷成一团、犹在不断颤抖的褴褛海族。

“我等雄师,出征不可无福礼,不可奉俗物。”

“此海族绝世天骄、真王血裔、年轻一辈最强贤师,鱼广渊是也。”

他如此平静地介绍完,其声一扬:“杀他祭旗!”

自生擒鱼广渊至今,已逾五日矣!

这超过五天的时间里,鱼广渊的修为被封、神通被压制、肉身防御被击穿,口不能言、耳不能听、鼻不能嗅、目不能见、身不能感。完全处于一个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状态里。

且在时时刻刻,承受五识地狱的折磨。

也算是意志顽强,不愧是捕捉到了洞真契机的海族天骄,直到现在也没有精神崩溃。

自姜望口中所说出的那一连串名头,但凡在迷界征战的,没有人会不明白它们的含金量。而此时,这样的海族天骄,只能蜷曲在旗帜前,作为他们出征之前,祭旗的牺牲。

全军皆肃。

站在武安旗帜旁、身着全甲的方元猷,一把抓住鱼广渊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按住,另一只手拔出雪亮军刀,对准鱼广渊的脖颈。

头盔覆盖之下看不到方元猷的表情,但青筋暴起的握刀的手,或能说明他的激动!这是他一生至此所能斩杀的最强、地位也最高的存在,且是以处刑的方式。

亲手结束这样一个强大的生命,心中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此海族之贵胄,侯爷之败将!

方元猷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将军刀高举。

鱼广渊虽然对外界的感觉全部被封住,虽然还在好像无尽的折磨里受苦,但似乎感受到了死期将至,骤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雪亮的军刀落下!

鱼广渊的头颅即刻离身而去,滚了几滚,仰面对空,面容仍然扭曲在一起。他的身体则是骤然一僵,不再动弹。

他的尸体不再化为血光,那一滴不知是否诞生的源血,终不能再予他复生。

姜望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整个丁卯第一浮岛,大军列阵,大阵蓄势,都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鱼广渊的尸体再无变化,也始终没有海族的强者来袭。

姜望当然并不期待危险。

哪怕据岛而守,有能源充足的护岛大阵,有大军支持,有自己来主持,足可以抵挡一段时间的真王轰击。哪怕他已经提前通过旗官报告于祁帅,甚至联系了距离最近的苍梧境。

但真王一至,丁卯界域形势难料,丁卯浮岛死伤难测。

大鱼吃饵不咬钩,也是常事。

祁帅有一句名言——“刀不横即竖,兵不伐即御。你不给我危险,我就给你危险。”

于是姜望戟指遥向远处:“出征!”

丁卯界域四座浮岛,各只留千人驻防,保证护岛大阵能够及时运转即可。

其余战士皆上战船,随武安侯出征。

以鱼广渊为祭旗之福礼,这支军队的士气简直能够蒸腾为虹。

大旗扬风!

战卒具甲,战船横空。

黑压压的似天洪。

迷界从来是危险、混乱的代名词,但这支军队横行四野,直往丁卯第一海巢而去,根本无遮无掩!

丁卯界域虽有六座海巢,但都只能紧缩龟壳。

这些海族一旦调集军队出来野战,在这方界域拥有最强个体战力,故而来去自如、具备自由打击权的姜望,就能让他们知晓什么叫顾此失彼,什么叫首尾难顾。

在野战具备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姜望也不玩什么花巧——当然在带兵打仗上,他能玩的花巧也不多——故是选用拔钉子的战法,直接一颗钉子一颗钉子地拔过去。

先从最强的丁卯第一海巢开始,隳城、杀将、屠军!

武安大军兵围海巢,两艘棘舟于大军外围压阵。

飞云楼船也列在攻击阵列里,以维持对面前这座狰狞海巢的压迫。

射月弩不时咆哮,打得护巢大阵涟漪不断。

倒是姜望自己岿然不动,坐观八方。

他此行是为了练习指挥军队作战的能力,尽量不亲冒矢石。

一座海巢有无大军驻扎,有无强将坐镇,其抵御战争风险的能力,是截然不同。

早先在辛酉区域,姜望在援救浮岛的过程里,先破中军,强势袭杀蝠山王,再将辛酉海族大军主力打残。

此后再伐海巢,直接强硬对轰。打得他们气血难续,对护巢大阵的能源供应也不能及时把握,故而强摧大阵,血屠一空。

这次不同,丁卯界域的海族军队早早收缩驻防。

姜望又给了他们相当多的准备时间。

如今丁卯界域野外无海族,每一座海巢都似乎钢铁堡垒。

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实在是攻城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兵法运用的空间。无非是硬碰硬,伤换伤,死换死,打得对面军心崩溃,而后能溃城。

姜望先前亲自出马,亲为斥候巡游,也算是围点打援的一种。若是运气好能够擒杀一两个海族名将,对海族军队的士气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甚而控制某个海族将领,诈开海族关隘,更是大利于军事。

可惜丁卯海族势力求援了许久,也没见求个什么重要角色过来。

姜望多次暗藏于半道,结果遇到的尽是喽啰,索性也懒得暴露。一军主帅亲为斥候,毕竟不怎么利于“知兵”的评价。

打援不成,只好强攻。

循《廿六海战集》旧例,姜望指挥大军,摆出潮汐阵。

以匡惠平、涂良材、游玉新等六员将领为阵锋,各驭三千战卒,对丁卯第一海巢展开连绵不断的攻势。兵煞如潮汐,往复不歇。

而飞云楼船上的射月弩,不断调整落点,以比肩神临修士的攻击,加剧这座海巢的防守压力。

这一攻,就持续了两日。

第一海巢的顽强,并未出乎姜望意料。毕竟是种族战争,生死所系,几乎没有转圜余地,很难生出降服心。

虽然战阵一直在轮换,但很多战士已见疲色。

在此等进攻形势之下,海巢里的守军只会更疲惫。

姜望坐览全局,忽然抬手一按,在射月弩一击方落、护巢大阵被调动之时,按下了璀璨炙烈的焰花焚城!

武安大旗连摇三下,以这一记焰花焚城为起始,总攻正式发起。

霎时间焰流如龙,箭飞似雨。

大规模的军阵道术如巨锤疯狂砸击在护巢大阵的光罩上!

连续两日的常态进攻,使得海巢守军都已经习惯了武安军的攻势,此时烈度瞬间拉满,那护巢大阵眼看着就有些难以承受,光罩一阵摇晃。

吼!

忽然之间飞起洪流,狂暴的水元在海巢上方炸开,蔚蓝色的水流,结成一头腹囊高鼓、尾有分叉的巨大海蛇。

大嘴一张,竟像是撑开了一柄巨伞,将武安大军所轰来的第二轮进攻死死截住。

这条法术海蛇瞬间被打爆。

但第一海巢的护巢大阵,也已经稳定了下来。

海巢那蜂巢般的钢铁甬道向两边打开,那一尊悬立在纵横交错的桥梁上空的身影,便如此清晰地显现在万军之前。

那是一个眼神略黯,长得很有些老气的年轻海族。

之所以说他年轻,乃是因为他的气血活泼,气息生动,很见生机。

他着一领黄袍,很有礼貌地遥对姜望致意:“本王鳌黄钟,见过齐国武安侯。”

第一海巢出现了一个此前未知的海族强者!

姜望甚至于亲自侦查过好几回。

正是因为他亲自侦查过,故才可以认为丁卯海族的这些支援都不过是军功,是他姜爵爷平灭六座海巢、清空丁卯界域所附赠的礼物而已。

但现实显然并没有那么想当然耳。

此刻骤然出现的鳌黄钟,就是一个强硬的回答。

为什么之前多次暗中探查,都未发现鳌黄钟这等强者?

至少在情报上,已是输了一筹!

敌知我,我不知敌,此兵家大忌。

若非骤然强压至此,鳌黄钟恐怕不会突然出现,恐怕还在等待时机。

若非他始终坐镇中军,大军进攻轮换始终有序,恐怕就要出个意外。

姜望心中暗凛,面上只豪迈大笑,似乎对鳌黄钟的出现早有意料:“我道会是谁在等我!鳌兄既然现身,何不出阵一会,与我戏于三军阵前!”

鳌黄钟淡声一笑:“不必了。”

这时候涂良材早已传音送来情报,这个鳌黄钟乃海族年轻一代名将,近年来于迷界声名鹊起,其成名之战,是主导击破了一座“人族营地”,反建“黄台”。

姜望洪声如雷,一副见猎心喜的勇夫姿态:“天骄之争,应当演尽自我,极致升华!鳌黄钟,你难道没有这个胆子吗?!今日不战,一生道途难进,我当为伱心魔!”

鳌黄钟的淡笑变成了大笑:“武安侯真是敏而好学啊,这番话好生耳熟!看来在鱼广渊死前,你们聊过很久!”

姜望不激动了,淡淡问道:“你们很熟?”

鳌黄钟笑道:“当初鱼广渊被骄命按着打的时候,他就是这番说辞。”

“然后呢?”姜望问。

他一边聊天,一边抬指示意大军继续进攻。

鳌黄钟一边指挥海族军队防守,一边语气轻松地道:“骄命就放开了他,让他好生准备……然后鱼广渊便带了五个王爵一起去围殴骄命。”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地乐,显然对鱼广渊的这段历史印象很深刻。

“那他确实是好生准备了。”姜望饶有兴致:“结果怎么样?”

鳌黄钟耸了耸肩膀:“六个都被骄命揍了。”

两位强者就在这大军激烈攻防的时刻,旁若无物地闲聊起来。

虽箭矢横空,术法照身。

他们意态从容,如坐闲庭。

姜望温文有礼:“我与鳌兄一见如故,着实有几分手痒,咱们切磋几合,怎么样?只是切磋而已,三五回合的事情。想来海族天骄,也不至于怕了人族。”

鳌黄钟满脸无辜:“我连鱼广渊都打不过,自然也打不过你。”

他如此诚实,倒让这个“将”激不下去。

姜望于是竖掌。

大军攻势骤停!

“鳌黄钟是个有趣的,本侯不忍伤他。且放此巢,去下一个地方!”姜望宣声作罢,便转身走回舱室。

任由鳌黄钟在身后喊些什么“再聊两句”、“有种别走”,一去不回头。

整个武安大军,也如姜望这般,说走就走,有序拔阵。前一刻还攻势如火,下一刻就兵退如潮。

倒是让这第一海巢上的海族战士面面相觑。

鳌黄钟也停了叫嚣。

他深知虽然姜望走得很坚决,他怎么叫骂都没用,但只要他前脚迈出海巢,姜望后脚就要踩上他的脚背来。

“王上。”一员武将飞在鳌黄钟身后:“接下来怎么办?”

鳌黄钟自语道:“观其战阵指挥,颇多滞涩。我若与之实力相当,必可引军破之。但观其军势,来时波澜壮阔,去时斩钉截铁。又不愧军功得侯。如此反差。难道之前指挥进攻的,另有其人?又或他在故意示弱,卖破绽于我?”

在下属的沉默中,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气息古老的旗盘。

这张旗盘的绘纹华丽非常,但又渊古深妙,仿佛从久远的时代走来。

事实上它的确是从龙族人族共治现世之时代传下来的宝物,非是鳌黄钟这等出身显赫的王爵,根本不能触及。

甚至于它的身份象征,更强于它的功用。

“我们怎么做,就看他怎么做吧。他现在想钓我们出去呢!”鳌黄钟平静地说道:“这人不容易对付,要慢慢来熬。”

……

……

血王鱼新周,确实从未觉得如此煎熬!

像他也是天骄成名,一路神话般地崛起,终成一代真王,在真王层次里,亦是数得着的强者!

但最优秀的血裔就那么被擒走了,他亲自来追,却也迟迟追不回一个影子!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他也愈发焦切。

踏过界河,满腔暴虐无处发作,忽见前方横着一座肉山!

血王心中蓦地一冷。

这是一位显出了海主本相,亦被轻易杀死的王爵。

这是他另外派出去追回鱼广渊的强者。

怎么无声无息地就被杀死了,又在这里被自己遇到?

他拔高身形,果然看到远处还有一具尸体,同样的毫无波澜的死状。

至此,他麾下最擅长追踪的两位王爵,便已经被抹了干净。

谁干的?

血王心中杀意沸腾。

“我道是谁!”一个鹤眸短须的道者,正踏风而来,远远就是一巴掌,如天倾倒覆:“血王今日怎得闲情,与这些个喽啰来此同游?!”

其声潇洒,其势雄魄!

血王瞳孔一缩,身挪势转。

这几年镇守苍梧境的真人孟屿!他如何认不得?!

此人曾是诛魔军统帅位置的有力竞争者,在与殷孝恒的竞争中,输了一分军略,才拱手让职。

那可是景八甲!

孟屿的实力,自然不必多说。

而细数这一路,连遇法家真人胥无明,宣威旗将杨奉,再加上这孟屿。

简直是三阳开泰,鸿运当头!

感谢书友“爱睡觉的羽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16盟!昨天漏啦,不好意思,比个心~

……

……

写赤心以来,每个生日都是在写作中度过,今年也是如此,坐在家里写了一天,肥宅悲伤!

怀念从前呼朋引伴,白衣少年,灯红酒绿看美人……

……

好了,闲话就到这里。接下来是年假的假条。

一来,今年大约是最后一次在乡下过年了,此后没有回乡下的理由。

二来,过年确实写不动了。

不是说接下来的剧情一定会刀或者不会刀,剧情怎么样,是人物的碰撞,剧情线自然的推演。而是在这种“过年一定不能写什么”的氛围里,我确实不会写了。

所以直接休个假好了,大家都开开心心地过。

以前过年不懂事,非要加班赶剧情,现在长大了!

阅读应该是一件快乐的事,写作也是,我们都快乐一点吧~

休二十九,三十,正月初一,正月初二。

算起来是休四天年假,但其实正月初二就要开始写了。

所以大家——阴历正月初三、阳历1月24日见!

祝大家新年快乐!

感谢大家这一年的陪伴。

希望这一年来,《赤心巡天》有把它的精彩奉献给你。

希望我们都真切地从中获得了感动。

希望你和你的家人,都平安,健康,快乐!

(本章完)

第1887章 悬刀挂门

很多人都听说过,道门三圣地之一的蓬莱岛就在海外。但谁也不知道蓬莱岛的真实方位。唯有一代又一代的蓬莱岛强者,入则潜修,出则镇世,在不断宣示着这个道门圣地的存在。

如这真人孟屿,便是其一。

此人镇守苍梧境已经六年,与不少海族真王都交过手。

血王虽未与之争锋过,但也久闻其名,略知其手段。明白这不是能够轻易摆脱的对手。一见即避身,话都不多说一句,体内一节一节,发出爆竹般的密集炸响。

噼啪噼啪噼啪!

这具蕴藏恐怖力量的真王躯壳,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里,就已经彻底地崩解为道则,而又具体地表现为血光,散成百种、千道、万缕。

血分阴阳,有五行,三牲各异,四方不同。

或阴毒,或炙烈,或冰冷,或腐蚀。

艳色黯色褐色,一种血色竟得千百样,就此飞散开,像冲天的血色烟花!

它们体现的是血王对“血”之一字的绝对掌控。

这些血光明暗不定、长短不一地散向所有方位,或快或慢,忽隐忽现,根本没有精准捕捉的可能。

血王避战之意,再明朗不过。

但血光之上的所谓明朗,忽似雪山崩塌!

这里没有“天”,所以是先体现出来“天”的概念,而后天穹下压。

这里没有“地”,然而在孟屿的脚下,大地无限延伸,无尽承载,永恒存在。

那倒扣的明朗,托举一切的厚重……

是所谓天圆地方!

传承自蓬莱岛根本道典《高圣太上玉宸经》中的无上秘法,是造化四十九术中的天演术。

孟屿神临之时即以此术叩门,后来更是推陈出新、发扬光大,将此术生生上推了九个排名!

千万道炸开的血光烟花,就这样仓促地顿止在高处,凝结成一副短暂的华丽画卷。

无声碰撞的道则,勾画出如梦似幻的隐约波澜。

好大的手笔!与血王只是初见,孟屿就毫无保留地出手,直接封锁了一方界域!

只是偶遇,本来各有忌惮,本该惊鸿一瞥,他却动如山崩。

孟屿又何尝看不明白,此时的血王连遭大战,虽未有什么致命伤势在身,却也耗力颇巨。若要搏杀此獠,正当其时。杀死血王对整个迷界战局都有重大意义,于他自己更是一份丰厚资粮。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

……

嘭!

炙热的烈焰雄城从天而降,毫无保留地轰在护巢大阵的光幕上,炸开成无数朵灿烂的焰花。

将这幅激烈的战争画面,妆点出几分喜庆来。

亲卫统领方元猷问曰:“海族名将鳌黄钟在,为之奈何?”

武安侯答曰:“丁卯区域海巢有六座,岂有六个鳌黄钟在?兵法之道,在以众凌寡、以强击弱!”

姜望果断自丁卯第一海巢撤军,马上又杀向丁卯第二海巢。

且一到此地,就发起了猛攻!

不仅调度战阵轮番轰击,更是亲自出手,与各种军械一同攻城。

焰城最直接的轰击过后,焰花开遍护巢大阵的光幕。又在海族守军源源不断的支持下,被护巢大阵的力量,一朵一朵地扑灭。

以姜望如今的实力,调集起天地元力来,直如啸山吞海。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已是风暴的中心。

什么别的道术都不用,就是一记又一记的焰花焚城,强攻猛打,给予护巢大阵最直接的压力。

护巢大阵有成千上万种,但这等覆盖整个海巢的光幕,其运行过程都是要保持源能的流动性,要有随时将巨大防御力量聚集到某一块区域甚至某一个点的能力。

姜望所指挥实施的多点开花的轰击战术,就是最直接地阻扰大阵运行的方式。

在如此密集的强力轰击下,海族守军只要一个跟不上,就会被轰开缺口,从而轰破防御。

姜望好像完全不在意道元损耗,焰花焚城是一座接着一座地释放。他尽情地展现着这门超品道术的威能,验证他对眼前这座护巢大阵的薄弱点的判断,越战越显激动,自身甚至脱离军势,绕海巢而飞,好像也完全不注意自身的防御。

若有海族强者觑机来袭,这会大约就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可惜这座丁卯第二海巢安静得很,钢铁蜂巢般的甬道,只成为军械和法术洪流的出口。连个叫阵的都没有!

姜望心中已然有了判断,但只是加紧攻势,愈显急切。

就在这座护巢大阵的光幕开始摇晃时,猛然探出一只蔚蓝色的元气大手,将漫天焰花一抓而空。

“真是何处不相逢!”鳌黄钟从那黑幽幽的钢铁甬道里飞出来,看着姜望。

战袍飘扬,甲叶如鳞,脸上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微笑。

姜望亦笑:“看来你觉得这是你我之间的缘分。”

“冥冥之中有天定。”鳌黄钟道:“忽然想起来,你别号青羊,我名黄钟,确实有缘!”

姜望也不多言,直接踏上甲板,号令大军撤退。

方元猷震惊莫名,终是忍不住道:“难道真有六个鳌黄钟?”

姜望不去理会这么愚蠢的问题,只道:“在这些海巢全都对他不设防的情况下,有很多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比如……一门名为咫尺天涯的顶级神通。”

方元猷愁眉不展:“若真的天涯于他为咫尺,那此方界域的几座海巢,咱们恐怕一座也难拿下。”

鳌黄钟虽然个体战力不及侯爷,荷载三千甲士的飞云楼船,或也能成为战场上横冲直撞的利器。

然而在随时可以驰援各个海巢的情况下,凭借防守方的巨大优势,鳌黄钟也根本不必担心会被攻破巢防。若是久持下去,大军出征在外,久伐无功,恐生祸端。

以方元猷想来,在鳌黄钟出现后,丁卯界域的战局,的确是难有进展!

如匡惠平、游玉新等,也是常期参与迷界战争的将领,对于此等局势,皆是无计可施,有劝返之意。

但姜望只是下令大军转向,去往下一座海巢。

这时候他收拢军心、威服三军的好处便已显见。

接连攻伐两座海巢无功,将士们虽显疲态,却无怠意,而是抓紧时间在战船上调养休息,服丹用石。

姜望负手立在船头,迎风展衣,从容自在。心中则是已经陷入战局的推演,苦苦求解。

所以说战争是一门这么复杂的学问。

大军出动不是伱仗剑独游,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

已经行军至此,若这一战不能有所收获,且不论对威望的巨大打击,仅这些气血丹和道元石的消耗,就是一笔庞大的亏空。

亏空的次数多了,这片战区就不再是人族军队的支撑点之一,反而成为向内吸血的无底漩涡。

当然,以姜望现在的积累,他承担得起徒劳无功的后果。

以他的性格,即便真个造成巨大亏空,他也不会让部下士卒为自己的执拗付账,最后无非是自己去填补。

现在之所以不肯收兵,自然是因为……由名将鳌黄钟驻防的丁卯海族,并非无解!

已知丁卯区域一共有六座海巢。

已知丁卯第一海巢实力最强,且通过全力进攻,已经对该海巢的防守强度有所认知。

已知鳌黄钟能够通过某种方式,从一座海巢转移到另一座海巢。

已知鳌黄钟是名将,有足够的军略和力量,且非常谨慎地选择了乌龟式的战法,主打一个闭门不出。无论怎么示以弱点,都坚决不露头咬钩……

姜望心中盘旋着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知见,随口命令大军绕过第三海巢,杀奔第四海巢。

浮岛又或海巢的选址,并不是哪方高层一拍大腿就做决定。

它们通常是停在一方界域必然会产生迷晶的地方。这种地方又被人族朴素地称为“迷晶矿洞”。一开始还有天运之窟一类的花哨名字,后来都被言简意赅的矿洞二字所取代。

迷界自身孕育迷晶的过程,好似禽鸟下蛋,总是一颗一颗地蹦出来。多少不定,速度不定。迷界的一切都是混乱的,就连迷晶的诞生,也没有规律可言。关于迷晶矿洞,唯一确定的是矿洞的位置。

已知丁卯界域的野外,现在完全是人族的自留地,具备超凡修为的斥候四处横飞,根本没有对手。也就是说,丁卯海族在海巢之外,相当于半个瞎子。

鳌黄钟之所以能第一时间得知姜望挥军的目标所在,并且及时完成支援,自然是因为各个海巢之间的传讯法阵。

所以这一次大军还未赶到第四海巢,先锋队就先将一座三丈高的黑色金属方碑,抬到了海巢之外,就地放置,输送气血,嵌入足够的道元石,然后将之启动。

此乃大齐独有的军械“沉默碑”,由大匠公孙革所创制。

当然做不到像齐夏大战那样,齐军在阮泅的主导下,以星辰为阵,直接斩断传讯的规则,让任何形式任何强度的远距离传讯都不能实现。

但在一定范围的空间里,“沉默碑”对于文字和声音的远程传递,也能够及时地进行阻隔,使之“沉默”。

现在第四海巢里的海族,在海巢之外,成了完全的“瞎子”。

当第四海巢忽然失去传讯的能力,它说明什么?这件事情本身即是在告知,第四海巢已被人族大军定为军事目标。

也就是说,通过这样一个行为。

鳌黄钟已经知道武安大军在第四海巢这里,姜望也知道,鳌黄钟迅速赶到了第四海巢。同时他们双方都知道对方已经知道。

而后姜望驻军不发。

大军静静地停驻在沉默碑之外,停在第四海巢无法准确观测的位置。同时斥候四游,禁绝海族窥探。

现在对鳌黄钟的大考已经开始!

因为第四海巢的通讯已经隔绝,第四海巢中的海族,无法通过传讯法阵得知另外五座海巢的情况。他们甚至不知道,人族大军是否将主力都屯驻在第四海巢外。

这无关于鳌黄钟的军事能力,这是情报权丧失的恶果,亦是野外作战能力被碾压的必然。

到了这一步,丁卯海族或许只能依靠鳌黄钟自由来去的能力,反复往来六座海巢,不断确认人族大军的主要进攻目标。而支撑鳌黄钟来去自如的,无论是神通,还是某种宝器,又能反复持续多少个回合?

这一步悬刀挂门,胜于千凿万击!

当然,鳌黄钟也可以藏身于海巢深处,继续不动声色。就像他之前在第一海巢和第二海巢所做的那样,一直等到护巢大阵极大消耗之后,才在关键时刻出手。鳌黄钟往来诸海巢固然消耗甚巨,武安大军轰击护巢大阵的猛烈攻势,又能持续多少次?

但在姜望这里,他还有一张牌——

鳌黄钟两次出手截断姜望的攻势,早就被念尘系住。

他早就可以感知鳌黄钟的所在,但佯作不知,仍以沉默碑向鳌黄钟发起斗智斗勇的挑战。让鳌黄钟以为,这是一场双方互相试探位置,以自身消耗窥探对方底牌的赌局。

其实他是看着鳌黄钟的底牌与之上赌桌!

三个时辰在具体而茫然的等待中也颇为漫长,不过在默默修炼的姜望这里,也只是转瞬即过。

“侯爷,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匡惠平走上飞云楼船,主动请战:“兄弟们已经休息够了,末将愿为先锋,为侯爷冲击敌门!”

“匡将军沉稳笃实,也颇觉难耐,鳌黄钟只会更着急。”姜望远眺着并不在视野里的第四海巢,握灭了指尖的灵动火焰,淡声道:“传令下去,先用饭。”

匡惠平愕然,但也老老实实领命离开。

“侯爷。”方元猷在一旁小声提醒:“兄弟们出来已经很久了,船上带的迷晶数量有限,需要注意储量,小心异化的威胁。”

姜望拿过清单看了几眼,又递回去:“时间足够。”

他清楚鳌黄钟的位置,知道这位海族名将什么时候在第四海巢里,又在什么时候离开。所以他有足够的耐心来考验对手。

鳌黄钟已经在第四海巢反复来去五轮了!

这足可以为焦切的佐证。

焦切的情绪往往会放大问题。

他在等待鳌黄钟的错误。

……

“不对劲!”

第四海巢里,鳌黄钟那张因为沉肃而过于显老的脸上,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已经足足四个时辰,人族大军都没有新的动静。”

他边说边摇头。

“齐国这个武安侯,不应该如此从容。他大军出行,每时每刻都是消耗,又连番轰击护巢大阵,士卒疲、军需乏,而我坐守雄关、倚靠大阵,以逸待劳,他怎么可能比我从容?”

他在海巢内部最高的桥梁上,来回走了三步,再抬头时,已经有了决定:“传令下去,迁移海巢!”

“王上!”第四海巢的驻巢统帅难以置信:“咱们防御工事都在,大军未失一部,何故您要迁移海巢?”

海巢固然是战争堡垒,在建立之初就有移动的功能。

但迁移海巢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海巢的选址,往往附着于迷晶矿洞。它要固定下来,在混乱的惑世里,创造一个小小的海族的净土,需要付出巨大源能,也需要长期的经营。

贸然迁移,是巨大的资源损耗!

丢失这里的迷晶矿洞,亦是将惑世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拱手让人!

这叫他如何不惊?

鳌黄钟早已在心里算过了损失,随口道:“姜望已经发现我的位置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发现了您的存在,不敢攻来,不正说明外强中干吗?”这驻巢统帅完全没有听懂:“他只是竖一块沉默碑,咱们就迁移。他若竖碑于另外几座海巢呢?”

鳌黄钟平静地道:“也迁移。”

“损耗何等之巨,且是未战而失!”驻巢统帅咬牙道:“末将实在难以理解!”

总算在今日找到了几分对弈的乐趣,鳌黄钟稍微多了点耐心,与他解释道:“人族有一部兵法说,‘失地存人,人地皆存,失人存地,人地皆失’。你当熟记。姜望这样的天骄,不会一辈子守在这里。你们今日失去的,来日都可以夺回来。”

“可咱们这里风平浪静,人族大军根本不敢打过来。”驻巢统帅仍是不解:“看不到失地的风险,更看不到失兵的风险。”

鳌黄钟看了他一眼,终不耐烦再多说:“执行本王的命令。”

于是第四海巢御风而起,轰隆隆自往第一海巢的方位而去,也自然地离开了沉默碑的笼罩。

只留下正在吃饭的、面面相觑的人族大军,和立在楼船船首,拧眉不语的姜望,

姜望的确等到了鳌黄钟的变化。

但等到的不是鳌黄钟消耗过大、自由来去的能力受限,也不是这位海族名将的行险一搏,而是壁虎断尾。

从双方开始接触到现在,他们并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碰撞。可鳌黄钟是一缩再缩,现在是连迷晶矿洞都能放弃,实在是谨慎到了极点!

恰恰是这样的对手,让姜望根本看不到扑灭敌军的可能。

当鳌黄钟决定迁移海巢,他所能遭遇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五座海巢都迁移。而丁卯区域的任何一座海巢,都不可能再被人族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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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给各位书友拜年了!希望新的一年里,大家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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