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1011:墨家的爆炸艺术(上)【求月

顾池看着散落成无数光点的国境屏障。

点点星光努力散发最后的微弱光芒。

下一瞬,又被暴戾劲风席卷。

顾池穷极目力,也只隐约看到一点人影踏空而立,哪怕隔着这么远距离,依旧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光是站在那里,便给予人巍峨雄关才有的极致压迫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此浑厚气势,料想此人便是进攻射星关的二十等彻侯了?”

他立马想到被困梦境前听到的话。

抬手想阻拦沈棠上前。

此举却是徒劳的。

顾池的手从沈棠肩膀穿了过去。

他急道:“主上,不可再往前了!”

张开双手想挡住:“主上!”

“主上——”

“快停下来!”

“沈幼梨!停下来!”

沈棠并未听到他的劝阻,而是咬紧牙关下令再次增幅提速——怠慢违令者,皆斩!

顾池知道她为何如此着急。

尽管射星关被北漠攻下,但只要援军能抓紧时间杀到,趁北漠立足未稳之际,与关内兵马里应外合,一样能将射星关抢回来。哪怕抢不回来了,她也要率领兵马给北漠后方造成威胁,牵制其前锋兵力无法全力对付射星关守兵,为后者撤退争取宝贵的时间。

慢一步就是数百、数千的人命。

这些道理顾池也懂,他比谁都清楚利弊。

然而,眼前这些只是梦境。

现实已经发生,他挽回不得,但在梦境之中,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再度发生。任凭顾池如何劝说,伸手阻拦,沈棠依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随着大军疾行,射星关的模样也在视线中不断放大、逐渐清晰。国境屏障被击碎的瞬间,北漠士气也随之暴涨,直冲天穹,汇聚成一具泛着血色的魁梧兽影。说是野兽,却是站立的姿态,上下竟逾百丈高。

兽目猩红,獠牙锋利。

更怪异的是,此兽还身披甲胄。

气息喷吐,火焰不熄。

巨大兽头越过射星关城墙,血盆大口一张,啃上墙垛后的守兵。弓箭手将目标瞄准兽口,万箭齐发,士气凝聚的箭雨如潮水向兽口倾泻。那只异兽被扎了满嘴的箭,吃痛之下发出凄厉刺耳兽吼。士兵以结阵抵御,然而兽吼夹杂音爆,距离最近的防御在音爆冲击下,逐一炸开,一声声惨叫还未传开就被盖过。

噗噗噗——

化作一团团血雾消散。

巨兽又靠着可怖咬合力,将满嘴箭矢尽数拦腰嚼断,吧唧吧唧两下,箭矢化作纯粹天地之气被它吞入腹中。它双眸猩红光芒更盛,口中长舌弹出,冲下方蝼蚁攒射而去。

下一瞬——

舌根蓦地传来一阵凉意。

长舌轰得砸在射星关城墙之上。

浑身浴血的武将不做停留,一脚踩着巨兽獠牙借力,在对方愤怒合上兽口瞬间,险险脱身。脱身前那一脚还将那颗牙踹断了!

她脱身落地未来得及站稳。

头顶落下大片阴云。

竟是迎面放大的兽爪!

这只酷似熊的玩意儿生着四只前肢!不,不止是四只!只见这只异兽肩背高高隆起两个肉球,肉球在几个呼吸间暴涨到极限。跟着听到一声破水的“啪”声,又有两只前肢从肉球中探出,肆意生长、扩张。新生的前肢长满倒刺,明显比之前的更长、更粗!

又像熊又像蜘蛛。

这究竟是什么鬼玩意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冰柱擦着她身体,从后方往前,正中即将落下的兽爪。她不敢有丝毫停留,一个爆退闪离危险区域。

就在她脱险的同一时刻,被冰柱阻挠片刻的兽爪终于落下。轰的巨响,碎石飞溅,冰碴子与烟尘相融,在气浪冲击下扑面而来。

气浪冲得她几乎要睁不开眼。

节节败退的守兵也险些维持不住重心。

余光中,她看到一道身影携着满身冰雪,冲天空中的敌人杀去。射星关外,顾池也注意到这一幕,心下更是急迫,望天无力宣泄:“既是我的梦境,便不能顺我心意一回?”

为何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梦?

为何非得让他亲眼见证一回?

究竟想要他怎么样?想看他面对无能为力的局面,崩溃失态的狼狈模样?顾池气得想指天咒骂贼老天!只是不管他情绪如何起伏,骂贼老天如何难听,该发生的依旧在有条不紊发生着。本就损耗巨大的云策,在直面二十等彻侯的时候,连十招都没撑下来。

对方单手扼着他的喉咙。

轻描淡写抬手一甩。

云策身体如炮弹撞向射星关城墙。

五脏六腑在撞击下几欲碎裂,不少骨头断裂移位。做完这些的二十等彻侯并未施舍他多余眼神,淡漠视线瞥向射星关外的方向。那里,黑压压的康国兵马正在飞速靠近。

他一眼便锁定了其中一人。

顾池浑身一颤。

不知何故,明明此人气息锁定的是自家主上,顾池却有种自己被对方看到的错觉。

不待他细想这种错觉,一直跟在主上身边的公西仇抬手一拍马背,纵身飞跃而起,径直迎上杀来的敌人,是那名二十等彻侯!

公西仇这个大嗓门,起手就是嘲讽挑衅。

【呦,缩头乌龟终于放出来了?】

【还以为你是个没种的老货,贪生怕死,只敢鬼鬼祟祟派一道武气化身当搅屎棍。哈哈哈,没想到还是个男人。既然本尊来了更好,正好杀了,永绝后患,一劳永逸!】

顾池现在除了看,什么也做不了。

公西仇这番话成功让他暴躁。

咬牙切齿:“公西奉恩,你这棒槌!”

公西仇拿什么去杀二十等彻侯?

输人不输阵也不是这么用的。

二十等彻侯也没被公西仇几句话激怒。

他相貌极其年轻,除了一头白发,眼眸带着历尽沧桑的冷漠,外表皮囊状态跟二十出头的青年一样。面对公西仇的挑衅也是波澜无惊,抬手化出一杆冰枪,掠过公西仇。

目标,有且只有一个沈棠!

千军万马阵前,沈棠自然不会怯战。

应声道:【来得正好!】

与公西仇合力,将二十等彻侯引开。

集合大军之力对付云达比较容易,但如此一来,驰援速度就会被拖延,以北漠如今的气势,射星关两三万守兵不知道能保住多少。二十等彻侯强归强,自己打不过也能逃跑。

只要拖延时间,局势便还有翻盘机会。

公西仇:【玛玛,我就行!】

沈棠:【你别放屁!】

两个人联手,打不过还能逃,钓着云达到处跑。让公西仇一人对付云达跟让他送死有什么区别?匆忙间,只留下一句军令。

【少玄,继续行军!】

二十等彻侯对此只有一个评价。

【负隅顽抗,垂死挣扎。】

枪尖直刺沈棠面门。

沈棠以为自己险险闪过,却惊愕发现自己脸颊冷得失了知觉,血液被一股极寒之气侵袭冻成了冰渣。结冰范围以伤口为中心蔓延!沈棠不假思索,以强劲武气将其冲散。

那股让人灵魂都冻得后槽牙打颤的冷意这才退去,要是慢个一两步,脑袋结冰啊。

【他大爷,凭什么他打架能带附魔!】

【二十等彻侯就了不起了吗?】

冷意退去跟着就是热意蔓延。

半张脸火辣辣得刺痒,仿佛有人拿着蜡烛烧她的脸,奈何她此刻无法分心,只能忍着这种不适。沈棠能强行忍耐,顾池不行。因为他错愕发现自己脸上也有一样的触感。

他抬手抚面。

火辣面颊清晰感觉到指腹传来的凉意。

这份感知是属于主上的。

莫非,自己入的不是自己的梦?

“这个梦其实是主上的梦?”

“或者是经历过这一日之人的梦?”

也唯有这个解释能说得通了。

若真是自己的梦,他情绪如此激烈起伏,搁以往早醒来了,怎么可能被困在梦境?

他将视线落向了公西仇。

公西仇跟主上联手引开来犯的二十等彻侯,且战且退,顾池也被迫跟着。此刻已看不到己方主力身影,附近只剩下三人,主上、公西仇和二十等彻侯。也就是说,自己不是被困在主上的梦境,就是被困在公西仇的梦境?这猜测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让他又萌生希望。

他跟公西仇没有多深的交集,不可能无缘无故入对方的梦,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是主上的梦?”

“主上此刻还活着?”

茶肆那几名武者并未亲临战场。

他们口中所谓“驾崩”也只是道听途说,未必就是现实,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

这个念头让顾池悬着的心略微放下。

只要主上没死,一切都好说。

也许是心中有了答案,顾池再看战局也不似先前那么绝望,甚至还能注意到此前没心情在意的细节,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这名二十等彻侯的身法招式乃至气息,跟云策太像了。

不,应该说云策像他,一脉相承。

顾池想起云策师兄弟的背景。

“是元谋的老师。”

“……还真是不留情面。”

若记得没错,刚刚云策就是被此人重创。

也不知那个情形,云策还有无活路。

顾池脑子逐渐冷静下来,逐一分析眼前的局势。北漠目前有两大战力,二十等彻侯本尊现身射星关,另一个龚骋不知所踪。

以北漠的狡猾,不可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恐怕,逐月关此刻也不太平。

曜日关有主力把守,北漠应该不会动,他们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动。只是,昏迷前并未听到逐月关失守的消息,那么大概率是守住了。想到守关阵容,他嘴角微微一抽。

荀含章啊。

有荀贞这个氪金大佬在,只要他祸害主上私库够快,透支的钱够多,北漠还真啃不动这块硬骨头。攒钱千日,花钱一时,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就好。顾池看着仍在苦战的主上叹气:“主上可要快点醒来,含章这厮花钱大手大脚的,你不醒来谁给他还债?”

此言一出,梦境肉眼可见卡了一瞬。

卡得还非常凑巧。

顾池能清晰看到劲风冲击公西仇的脸颊,其五官扭曲,面皮泛起波浪的鬼畜画面。

他抬手扶额,低下头抿唇。

“咳咳,不该笑的……”

梦境跟着又卡了一下。

也正是这俩细节让顾池笃定梦境就是主上的,若是公西仇的,梦境早被他气炸了。

云达不愧是成名已久的二十等彻侯。

只是——

公西仇都被打出一身血了,还不忘挑衅:【老登,你是不是大限将至了,二十等彻侯收拾我们两个还这么费劲?破关而出不容易吧?吾族先贤是不是让你栽跟头了啊?】

【你可闭嘴吧。】沈棠大骂,云达一心想杀的是她,公西仇面临的压力自然就小些。他嘲讽拉不住仇恨,BOSS输出全在她这边。这要是游戏,公西仇就是那个水的一批的T。

顾池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据他所知,武胆武者最后三四个境界,越靠后,差距越大,单纯一挑一的情况下,低阶武者虽不至于被高阶几招击毙,但也很难越阶翻身。二者之间,光是能借助的天地之力就不是一个段位的。主上和公西仇联手确实强大,但也不至于牵制对方这么久,有古怪?

瞧云达的架势,看着也不像是留手。

主上又是为何会被掏心?

顾池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期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

云达罕见开了口。

一步杀至沈棠跟前。

【你知道老夫为何如今才来?】

公西仇长戟绕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弧度,长杆蓄势反弹,强横巨力撞向云达胸口。

云达淡声道:【为了取一物。】

顾池在心中询问:【是何物?】

云达并未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碎裂般剧痛。这痛意来得过于突然,顾池痛苦之下半跪在地,脖颈却倔强伸着,头颅高昂,视线始终落在沈棠这边,瞳孔骤然紧缩——

噗——

有什么东西没入了血肉。

一只手从后往前贯穿了沈棠心口。

准确来说,是云达的手。

两个,云达!

二人长相气息,一模一样!

这一幕让公西仇目眦欲裂,猝不及防也被击中肩膀,肩头跟着传来骨裂之声。他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意,以伤换取脱身机会。

接住沈棠的身体:【玛玛!】

沈棠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断断续续憋出一句。

【老、登,你大爷、偷袭……】

两个云达合二为一,气息暴增一大截。只是出乎意料,他没出手斩尽杀绝,而是立在原地,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公西仇二人。或者说,俯视着沈棠,冰冷眉眼看不出杀意。

【只要你一死,一切都会重归正轨。】

【人世不需要你这样多余的存在。】

【自以为是的救世者。】

说着,高举手中的器物。

那东西灰扑扑的。

造型像是匕首,材质却是木头。

公西仇只一眼便如坠冰窖。

公西一族出身的他,对这种木头可太熟悉了,这玩意儿跟大祭司独有的木杖是什么关系?他张口想质问,可五脏六腑逆位,只呕出污血。云达垂眸看二人:【结束了。】

他扬手蓄力。

武气灌注那柄怪异匕首。

匕首脱手,直射沈棠面门。

顾池想也不想从地上爬起来,心诵言灵,用平生最快的反应力、最快的速度挡在路径之上。哪怕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已经发生的梦境,可让他亲眼看主君被人弑杀,不行!

叮——

顾池错愕看着被挡下的匕首。

自己又能接触到实物了?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是匕首自己停在半空,跟他没关系。但跟另一个突然出现在战场的人有关系——

公西仇瞪大了眼睛:【大哥?】

突兀出现的即墨秋也没回过神。

还有一人也懵逼。

沈棠捂着能透风的胸口,随着她喘气动作,鲜血源源不断从洞口流淌出来,如此庞大的失血量,还没了心脏,她还活着。不仅没有死,她还表情狰狞问:【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用最后力气召唤了武胆图腾。

武胆图腾这玩意儿时灵时不灵。

沈棠也不敢对这玩意儿太过倚重。

这次也是存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

她的武胆图腾跟公西一族大祭司有关,若能召唤出来,好歹将公西仇带走。公西一族只剩小猫三两只,折损一个都是莫大损失。

自己以圣物身份压榨公西仇,白嫖他的战斗力这么久,这也算是最后一份心意了。

说不定能为公西仇争取一线生机。

武胆图腾响应是响应了。

但出来的大祭司却出乎她意料,不是她熟悉的,而是那位说“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天”就回来的公西仇大哥——即墨秋。

即墨秋皱眉看着沈棠的伤口,认真跟她解释:【我正在赶路,然后就来了这里。】

天地变换,毫无征兆。

云达危险眯眼,轻嘲。

【两个还是三个,有什么区别呢?】

即墨秋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真有区别。

因为他会带着人逃跑。

老师殷殷叮嘱,碰见打不过的不要勉强,逃为上。沈国主和阿年这狼狈模样,应该是眼前之人打出来的,他只一眼就知道自己打不过云达,对方的气势比上次强盛太多。

ヾ(ゞ)

这章应该长一点了。

第1012章 1012:墨家的爆炸艺术(中)【求月

云达显然比龚骋要有经验。

他跟公西一族大祭司打过交道,深知这些人的诡谲手段。即墨秋第一次脱身不得,只得退而求其次,以结阵暂时隔绝云达的进攻,问:【你这人为何非得赶尽杀绝呢?】

云达冷嘲:【大祭司跟老夫说这些?】

他当年被欺骗,困守一地百年!

这如何不是一种赶尽杀绝?

疼在自己身上就开始叫嚷了?

显然,即墨秋并不是这个意思:【老师生前叮嘱我,斩杀敌人永绝后患是上策;打不过敌人就要逃,这是中策;打不过还逃不走,便要用下下策,但我实在是不想用。】

以前智窍封闭,老师说什么他听什么。

如今智窍开启也有了点羞耻心。

羞耻心让他无法坦然地“以色诱人”,老师说他只管做,天雷会帮他将敌人劈死,也不知道这话靠谱不靠谱。即墨秋隔着结界望着云达,叹气道:【你也不想看到的。】

用商量的口吻跟云达晓之以情。

【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再跟对方动之以理。

【我瞧你身上留着冲破封印残留下来的印记,应该是元气有损,有什么顾忌吧。我确实打不过你,但拼命让你画地为牢再困三五十年却没问题。阿年尚在盛年,三五十年后,他的后人还有阿来的后人,总有一个再被选为大祭司,你还能恢复自由之身吗?】

即墨秋嘴上这么说,内心已做好采用下下策的心理准备,只是不知老师口中的天雷强度有多大,能否劈死眼前二十等彻侯。

饶是云达修身养性这么多年,也被即墨秋这番无耻言论激得神思不稳,浓烈杀意精光自双目迸发,萦绕周身的冰蓝气息被殷红浸染。在众人头顶上方,一条条冰龙感受到云达的情绪,进入了躁动状态,口中时不时冲发出威胁性的龙吟,冲着众人鹰瞵虎视。

即墨秋看着那些冰龙的反应。

老实孩子老实问:【被说中了吗?】

看样子,云达确实有些不为人知的顾忌。

即墨秋借宽袖的掩饰,再次单手掐诀布术,同时用语言干扰云达:【其实先祖封印你们也不全然是坏事。你们是二十等彻侯又如何?杀孽如此重,坏了生死平衡,天道如何能轻易放过你们?说不定就是这百年的避世不出才让你们磨炼了性子,更上一层。】

云达闻言,皮笑肉不笑。

声音阴仄道:【照大祭司这番歪理邪说,老夫是不是还得感谢你们公西一族?】

他不断往手掌灌注武气。

武气随着一次次压缩,颜色由浅至深。

似心脏那般跳动。

每一次跳动就是一次压缩。

武气在他手中逐渐拉长,化成一支冰箭,长弓挽至满月,跳跃的蓝紫色电流围绕着冰箭蓄势待发。他这一箭的目标仍是沈棠!

箭矢离弦射来,天地蓦地一暗。

顾池攥紧拳头起身。

心中慌乱:“梦境怎么没有了?”

二十等彻侯射出那一箭,主上三人如何了?顾池强压下心中慌张,试图摸清楚自己所在环境。此间漆黑无比,伸手不见五指,似一片虚无混沌的空间:“主上?主上!”

他用最大的声量去喊沈棠。

这既然是她的梦,她应该有所感知。

顾池不记得自己在黑暗中行走了多长时间、走了多长距离,就在他喊得嗓子都要哑掉的时候,隐约有鸟啼传入耳畔。他静心分辨声音的方向,一步步朝着声音方位靠近。

“这里怎么会有树林……”

此时,恰好一阵微风拂面。

这阵风也揭开蒙在顾池眼前的黑暗。

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密林,周遭全是不知名的树木。树干高耸入云,树冠茂密,遮天蔽日,落不下阳光。顾池暗自猜测:“这也是主上做的梦吗?”

“主上?”

顾池弯腰穿过一棵倒下的枯树。

“主上你在哪里?”

无头苍蝇一般在丛林穿梭寻找沈棠。

“为什么都找不到?”

顾池对自己刚才的判断产生动摇。

“主上究竟在哪里?”

他本就心烦意乱,对周遭环境的警惕远不如平日那么高,不慎踩到一片厚重苔藓,脚下一滑,竟是跌入附近一个隐蔽大坑。这坑深不见底,顾池失控下坠许久也没见底。

下坠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快到顾池意识陷入昏迷。

当他悠悠转醒,还以为自己脱离了梦境,谁知一睁眼看到的不是熟悉营帐棚顶,而是一片怪异的雪白“屋顶”。“屋顶”没横梁,高度也矮,顾池稍微一伸手就能触顶。

“看样子还没脱离梦境……”

顾池仔细观察四周环境。

此间狭小,两墙之间不过二十来步。

角落堆放着大量怪异物件。

顾池正要凑近仔细观察是何物,耳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咔嚓动静。他瞬间警惕,正想着躲哪里,一扇小门被人从外打开。顾池看到来人模样,眸中迸发欣喜,忙迎上前。

“主上原来在这里?”

来人面孔与沈棠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是跟十一二岁的沈棠一模一样,眉眼间带着稚色,穿着打扮古怪,平日打理整齐的长发只剩齐肩的长度。她径直向前穿过顾池身体,看到这幕,顾池心下失落。

但仍迈开步子跟上少女。

“主上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明知不会有回答,顾池仍习惯性询问。

少女拉开一张造型怪异的坐具,从一旁掏出数十只类似“笔”的东西。正要动笔,静谧空间被一道刺耳声音打破。顾池也被吓得心脏一缩,扭头张望,找寻声音的源头。

【喂,谁?】

顾池看到少女从口袋掏出一块……

啊不,一片砖头贴在耳畔。

那怪异砖头会发光,还能发声。

顾池仗着少女看不到自己,按捺不住好奇心凑近观察“砖头”的模样,也听到“砖头”发出来的声音:【十月七号,有异象。】

那是一道略带沙哑的男声。

少女道:【异象什么的,从我出生的二零年开始就没断过吧?这事儿值得预警?】

她从一旁抓了一把瓜子仁塞嘴里。

继续说道:【刚出生就染了重病,高烧差点嗝屁,好不容易扛过来了,三天两头大病小灾。吃的鱼是有毒的,喝的水是有辐的,我现在没进化出三头六臂都靠生得早。】

【肉体凡胎禁不起这么折腾。】

少女沉沉叹气,眉宇惆怅。

【老七,你确定我渡劫剧本正常吗?】

“砖头”:【不出意外是正常的,这次甚至都不是情劫了,只要求你平安顺遂长大,经历凡人一生,生老病死就算成功。】

与其说是渡劫倒不如说是度假。

少女再次叹气:【不出意外是正常的?我懂,我都懂,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我也是天真单纯竟然会信了老狐狸的鬼话。对了,刚才说的十月七号异象是……】

“砖头”告诉她:【多准备物资吧。】

争取活到寿终正寝。

【准备物资?】少女扬高了声音,冲着“砖头”咆哮,【狗东西不是说我渡劫拿的是校园小甜文剧本?你现在让我准备物资?准备这玩意儿做什么?末日求生play吗?】

“砖头”那边依旧保持着沉默。

少女压下火气,问:【人找到了吗?】

“砖头”的声音多了几分异样。

【人是找到了,不过出了点偏差。】

【偏差有多大?】

“砖头”心虚:【三四千年那么大?】

少女此番渡劫就是为了寻人。

只是她要寻的人还要三四千年才投胎。

少女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弯腰凑过来偷听的顾池也陷入沉默。

仔细分析二人对话的意思。

【三、四、千、年?】

每个字都像是后槽牙挤出来的。

【待归位,你看我不将你拆了烧火!】

少女口中咒骂一声,徒手捏碎了手中的“砖头”。“砖头”在空中留下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落入画室角落的垃圾桶。少女双手枕在后脑勺,两条腿交叠搭在桌子上。

双眼无神落在天花板。

顾池不懂她想什么,自己的文士之道无法读取梦境之人的心声,他也百无聊赖参观这间古怪房间。一些板子上贴着白纸,有些白纸还是空的,有些已经被画上古怪图案。

只看这些图,顾池便确定少女就是主上。

“如此‘鬼斧神工’之作!”

也只有主上能画出来了……

不知何时,少女来到了顾池身后。

带点儿得意:“我画的不错吧?”

顾池脊背僵住:“你、你看得到池?”

少女理所当然点点头道:“我眼睛又不瞎,当然看得到啊,一开始还以为是哪里飘来的孤魂野鬼。只是你很有眼光,懂得欣赏我的作品。仅这点,你就不是普通小鬼。”

顾池:“……”

少女一眼便看出顾池似有心事,大方道:“莫非是生前什么未了心愿?似这般执念不散,弥留天地的小鬼我见得多。今日你我有缘,你说出来,我或许能帮你一二……”

一听这话,顾池便知少女误会了。

不过,他还真有一个心愿。

顾池双眸望着她:“希望主上醒来。”

“你主上?”

顾池重重点头:“嗯,唯此心愿。”

少女坐下,翘着腿,准备掐指替顾池算算:“说吧,主上姓甚名谁,生卒何年?”

“姓沈,名棠,字幼梨。”

少女抬头看向顾池:“什么?”

小鬼的主上跟自己撞名了啊。

顾池兀自道:“生年不详,未薨。”

少女与顾池对视良久。

不知想到什么,掐指又算了一番。

顾池道:“池的主上,正是你自己。”

少女:“……”

二人对视,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窗外东升西落不知几个轮回。窗明几净的画室也在这个过程变成废墟,落下厚重灰尘。

不远处,钢铁森林被战火蔓延,肢体扭曲腐烂的人形怪物嘶吼着追逐活人。光影轮转,无数变异动植物也加入这场怪诞剧目。

少女错开跟顾池的视线。

她跑到原先窗户的位置向外眺望。

漆黑的天幕挂着一轮不祥的赤色残月。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怪异力量。

她震惊喃喃:“这是怎么回事?”

奈何顾池知道的比她还少,更无法解答,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往常一样站在她身后,以一个僚属的身份追随主上,仅此而已。

滴答,滴答,滴答——

豆大雨点由缓转急,不一会儿就成暴雨。

顾池下意识伸手去接雨滴。

雨水如墨漆黑,隐约可闻腥臭。

钢铁森林已成废墟,那些暴动的动植物在这场腥臭雨水洗礼下瑟瑟发抖,能躲避的都躲起来,不能躲避的哀嚎连连,不多会儿身体就被雨水腐蚀,效果堪比传说化尸水。

顾池为这一幕失语。

“这是……什么雨水?灭世大劫吗?”

少女抬头看着那轮安静血月,眸底情绪不断切换变化,原先还澄澈的颜色化成深沉:“雨水从海洋而来,也是人类的产物,但还不足以覆灭人类。真正覆灭人类的是他们掀起的战火,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秽物。”

她声音平静无波。

这话也让顾池顺利想起以前的线索——

眼前的场景,莫非是数千年前,上一代人类文明毁灭前的画面?有了这场末世灾劫,才有他生活时代的一切?越想越肯定猜测。

少女席地而坐。

顾池觉得少女的反应不太对。

她的情绪太平静了。

少女仿佛看穿他的所思所想,淡声道:“覆灭一个文明,还会有另一个崭新的文明登上历史长河舞台。灭了一个人族,还会有另一个智慧种族粉墨登场。辗转更替,规律如此。人族如今的覆灭也不过是在重复上个智慧种族的老路罢了,无甚特殊,也无需叹息。”

顾池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少女反而拍他肩膀宽慰。

“顺其自然,接受天命。”

顾池喃喃问她:“主上不想救世?”

少女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救世?为什么要救?且不说我入局渡劫,只是肉体凡胎,没这份能力。即便还有通天神力,也不可能介入人族的因果,因为与我无关啊。对于人生短暂的人族而言,人族历史漫长辉煌,它好比林间矗立千年数千年的古树……”

“人族伐树建房、烧火取暖前,可有觉得这棵树难得?对于我而言,它亦如是。”

顾池震惊看着少女。

少女漠然看着脚下大地被漫天海浪席卷,淹没消失,也看着原先的海洋被升起的陆地取代:“而且,救,这个词用错了。谁都没资格居高临下,所谓的神也一样。外力的‘救’不过是一种饮鸩止渴。人族是被自身的贪婪欲望拖下地狱,自然也需要他们自己出手,将自己拉出亡族灭种的泥淖。除此之外——”

话落,一道光柱自九州方向冲天而起。

无数道虚幻人影从光柱飞出,伴随仙音散向四面八方,竟是硬生生托起下沉的大陆四角。已经被海浪彻底淹没的大地迎着逆势缓缓上升,逐渐露出千疮百孔的废墟残骸。

顾池错愕睁圆眼。

他从这些人影身上感受到了言灵气息。

少女轻笑:“呦,自救了。”

顾池为之紧张:“自救?自救成功了?”

少女只道:“还未。大道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而人遁其一。看似无解的绝境,总有一线生机。只看抓得住还是抓不住了。”

顾池看着身侧的少女,想到她此前的话:“主上方才说自己入局,那你此刻在哪?”

找到真正的主上,将对方从梦中唤醒。

少女想了想:“在实验室吧。”

“实验室是什么地方?”

少女笑容多了几分兴味。

“你此前不是看到那些能行走的活死人吗?人类给它们取名‘丧尸’,‘丧尸’靠唾液和血液传播,被咬了就会变成它们同类。不过‘我’是个例外,于是有些大聪明觉得‘我’身上藏着所谓的解毒密码,将‘我’拉去研究了。这会儿应该在吃苦头吧?”

ヾ(ゞ)

棠妹是20后哦。

PS:棠妹就是陷入了梦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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