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0章 旧地会重游

大秦镇狱司、大齐打更人、大景中央天牢……这都是几大强国里负责处理黑暗面事务的组织,都可以说是恐怖的代名词。

不过在具体的职能中,倒也并不完全一致。

其中镇狱司和中央天牢都司掌天下刑狱,前者常常天下缉凶、不拘秦国内外,后者专注于景国国内,极少亮爪牙于中域之外……那通常都是镜世台的事情。

打更人也有自己的囚狱,但只负责一座位于临淄城的天牢,只关押那种天子亲令拿下的罪犯。对天下刑狱没有权柄,也不与都城巡检府发生统属关系。组织如其名,更像是打更的灯笼和梆子,是长夜的巡行者。

此般黑暗之刃,以外在的声名而论,如今倒是大秦镇狱司最为凶恶。曾经令人闻之色变的中央天牢,则是声名渐隐。

与之相反的是镜世台,行事越来越张扬,照的是“诸方”,映的是“现世”,天下之事,没有它们不掺和的。

桑仙寿出自中央天牢,完全算得上凶神般的存在。

可游缺提起他来,语气竟如此轻忽。

不愧是曾摘天下之魁的绝顶人物。

褚戌‘嘿’了一声:“也是,一真道一旦再现,天下百家之势力,必然群起而攻。他们可比咱们招人恨。”

游缺也不知这家伙是在攀比什么,独坐棺中,漠然填寿。

一时没有说话。

曾经一度为祸现世的一真道,固然为天下所忌。

其实平等国又好到哪里去了?

他们也是在挑战这个世界的秩序,只是与一真道的理念完全不同罢了。但都同样的被厌弃。

一真道这样的道门正统被划为左道,平等国这样的组织也被归为邪教。

放眼天下任何一个国家,现在的平等国都是过街老鼠,声名狼藉。

所以他们自嘲饮于阴沟。

所以当初夏国与平等国的合作被发现,才那么理亏,被齐国人堵在国门训斥,乖乖交上诚意。

游缺乃平等国成员的事情一旦暴露,游家立刻就是灭门之祸。从这个角度来说,游缺倒是提前避免了这种情况的发生——用提前灭门的方式。

褚戌靠坐在棺材旁边,仰看月色,不由得轻叹了一声。今夜月色真美,而四周棺木环立如林,里面躺着的,都是不能再赏月的人。

为了理想成就,平等国从来都不吝牺牲,无论是牺牲自己,还是牺牲他人。

就如当初为了坐实张咏的身份,组织也灭了凤仙张氏满门。

这一次游缺也杀了游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掠为这一次填寿的资材,彻底完成游缺这个身份的死亡。

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平等国成员,就是那么冷酷无情的人。

他们同样有爱有恨,会有同情怜悯,会有于心不忍。

加入组织这么久,他接触过的所有成员,有的疯、有的痴、有的狂、有的冷,但无人以嗜杀为乐,无人以伤害他人为欢。他们憎恶这个黑暗的世道,憎恶那些把这个世界搅得一团糟的人,但从不憎恨这个世界。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对这个世界怀有最深切的爱,他们才走上这条最艰难的道路。

尽管世人都以他们为恶。

尽管时至今日,他们都不敢言明理想,恐为现世公敌。

“道友。”褚戌喃喃地道:“这座宅子里死掉的这些人,你恨他们吗?”

“我为什么要恨他们?”游缺问。

褚戌道:“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们对你非常刻薄,全然忘记你为他们所争得的资源,所赢得的荣誉。他们好像把伱的天赋当做他们的私产。他们好像并不觉得,你没有背负他们前行的义务。你光芒万丈,他们就日月同辉。你流星陨落,他们就践以黄土。难道不应该怨恨吗?”

游缺淡淡地道:“一开始或许有吧,那时我还很年轻。但是慢慢地我就明白,人性从来如此。既然这是我的选择,那我就这样面对。”

“那么。”褚戌慢慢地道:“会遗憾吗?”

彻底告别游缺这个身份,会遗憾吗?

亲手杀了这么多族人,会遗憾吗?

“游缺和游家的关系抹不掉,这是这个家族的不幸之一。这份不幸我也要面对。”游缺平静地道:“他们都成为我这一次填寿的资材,他们永远活在我的人生里。”

褚戌想,至少游家四兄弟,尤其是那个叫游世让的小可怜,自此得到保全了。就算以后游缺假死的真相被揭露,游缺平等国的身份为世人所知,游家四兄弟也再无可能被他牵累。因为自灭满门的他,从此与游家之间只有仇恨。

“说起来,景天子特意派桑仙寿来调查您的生死,是不是说明,他也从来没有忘记那个为国争光的游惊龙呢?”褚戌道:“当年任你辞官,也未见得是他本意。毕竟景国之大,非他一意可决……如果您能以游缺的身份展现洞真修为,说不定景廷还会再次重用您。”

游缺的脸上重新恢复了血色,于是从棺材里走出来,平静地往外走:“世上再无游惊龙,只有平等国护道人……孙寅。”

关于褚戌描述的诸多可能,他全部无动于衷。

他早已经做出选择,不会再让任何人左右自己的意志,亵渎自己的理想。哪怕那个人,是天下第一帝国的无上天子!

褚戌自觉地从储物匣里掏出一具尸体,放进了棺材里。

那尸体的样貌,和游缺一般无二。

于是重新合棺。

他迈开步子,紧紧跟在孙寅身后。

游缺的身份已失去,往后孙寅就可以全力参与平等国事务。

而如他这般的组织核心成员,自然知道,平等国四大真人,赵子、钱丑、孙寅、李卯。

以实力论,孙寅才是第一!

……

……

“那几个黑山学社的人去哪儿了?张承乾呢?张望呢?”

“不知道啊,谁见着了?”

“好像昨天晚上就没看到了。”

人们的讨论声并不激烈,但听起来如此刺耳。

好好的一场长河采风之旅,因为一桩狗屁倒灶的刺杀事件,被截停在百步长旅的第九十九步。又因为莫名其妙的骚乱,搞得人心惶惶。

听竹学社的学子,便在赤梧水关里好好休养了一晚上——尽管这些学子个个家世不俗,赤梧水关的守将也算是曲意逢迎,但直接放他们出关,显然也是不行的。

他们只能停在这里,等动乱平息,等禁令解除。

夜是很漫长的,尤其是在有所期待的时候。好不容易打坐到天明,伍敏君好生妆扮一番、出得房间,就听到了这个惊天噩耗。

她二话不说,径往昨夜就有留意的张望的房间去。去了便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手里捧着花、人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师妹。

师妹颇有偷情被撞破的娇羞,还在那里扭捏:“师姐你怎么来了?你别误会,我只是感谢张望公子昨日勇敢出手,过来送束花给他。这还没进房间呢!”

黑山三学子里,昨天最先出手的,好像是那个声音难听的结巴……怎么没见你送花?

伍敏君懒得戳破,不仅仅因为她自己也居心不良,更因为……

她直接上前一掌推开了房间。

果然!

房间里空无一人!

“欸?”师妹探头进来:“张望公子难道已经出门了吗?”

伍敏君银牙紧错:“他岂止是出门了!”

出国了都!

好你个地狱无门,骗到我伍家姑娘头上来了!势不与你罢休!

“啊,桌上好像有一封信。”师妹忽道。

但闻香风袭来,眼前幻影一转,那封信已经落在了伍敏君手中。

师妹凑上前想去看一眼,伍敏君已经看完了信,随手卷起,大步往外走。

“师姐你去哪里?”师妹追着问。

“我打算去中央天牢坐一坐。”伍敏君头也不回。

“哈哈哈,师姐你真会开玩笑!”

……

……

“信上写的什么?”

徜徉于长河之上的某一艘客船中,仵官王很有些好奇地问。

冷酷无情的卞城王,虽是冷酷地看着窗外河面,却也稍稍侧了一下耳朵。

秦广王坐在另一扇窗户旁——这间高级舱室里,一共开了两扇窗,秦广王卞城王各据一边,靠着软榻看着河景。仵官王独自闷在舱室中间,坐在一只矮脚凳上。

河风撩动秦广王的长发,给他的侧脸增添了些许温柔。

他轻轻一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景国的风景,我会再来看。”

仵官王郁闷道:“你俩来看吧,我估计下回是没空。”

秦广王叹了一口气:“你要是没了,我会很遗憾的。”

仵官王双手扶膝,眨了眨眼睛:“老大你是知道我的,我一直都估计不准……有空,指定有空!”

卞城王冷酷不语,但传音已在接续:“我的账应当已经清了?”

秦广王看着窗外,回应道:“不止,还有盈余呢。咱们的卞城王这次居功至伟,一剑就捅死了游缺,赏金怎能不让你满意?”

“……游缺或者他身后的那个组织找上门来,你就打算这么说是吧?”

“你这话说的!组织岂会让你一人担责,我是那种人吗?!”秦广王话锋一转:“反正你也出勤不多,只要我不说,他们逮不着你的。”

“……那我要加钱。”

“合情合理。”

卞城王看着广阔的河面,感受万顷浪涛伏于大船之底,如怒龙吐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当初在观河台上观战的那位龙君,想到了长河龙宫。

宋清约……宋横江的儿子,宋婉溪的侄儿,宋清芷的兄长。庄高羡派宋清约去长河龙宫,究竟所求何事?

关于前任清江水君宋横江的死,他是现世唯一一个知晓真相的人。再加上宋婉溪和庄承乾之间的爱恨情仇,应该说是有机会把清江水族变为盟友的。

但此前从未接触过宋清约,不知其秉性如何。贸然登门,恐有自投罗网之嫌。而且庄高羡这样的人,既然已经大权在握,又如何不会把清江水府抓牢?

策反清江水族恐怕没那么简单,还需从长计议……

这样想着,继续传音道:“既然这次任务已经结束,那我就先走一步。以后不要大摇大摆的来白玉京,别给我招麻烦。”

秦广王很不满意他的态度:“总是偷偷摸摸的见面,有损我秦广王的威名啊!”

“偷偷摸摸不是应该的吗?”卞城王颇觉心累:“你个通缉犯不要这么理所当然。”

“难道你不是?”

“卞城王被通缉,跟我白玉京酒楼大东家有什么关系?我踏实做生意,诚信做酒楼,早已不在江湖!”

说完他便要起身。

“欸等等!”秦广王赶紧传音叫住:“还有任务呢!”

卞城王非常的不耐烦:“还有什么任务?”

秦广王道:“咱们是逃出来了,还有几个同事在景国境内呢。”

“你想怎么做?”卞城王问。

“不是我,是我们。”秦广王强调道。

卞城王无所谓地道:“说说看。”

秦广王道:“在这次刺杀游缺的行动里,我们不需要全部逃离景国,只要逃离一个就够了。逃出来的人,唯一要做的,就是让景国人知道,地狱无门的阎罗,已经逃离景国国境。尤其是你卞城王,作为屠戮游家满门的天字第一号凶残杀手,你的逃离宣告至关重要。”

卞城王波澜不惊:“你打算怎么让景国人知道?”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任务了。”秦广王显然早有预案:“接下来我们要去做第二单——去魏国安邑城杀人!”

卞城王一阵沉默。

这的确是能天下皆知了,的确是可以让景国人晓得,地狱无门的阎罗已经逃离,还若无其事地接单呢!

但你干个杀手组织真的要这么大胆吗?

惹完景国惹魏国?

别说什么杀手只是刀子,客户才是债主。你敢去他国行刺,就必然要迎接反扑。

魏国虽然不是霸主国,但也是一方强国。

当今魏帝是雄主。

大将军吴询是当今武道顶峰人物。

还有魏国第一得意,游侠燕少飞。其人乃黄河天骄,在外楼场仅次于斗昭、重玄遵,是杀出来的外楼境天下第三。如今不知是否归魏,也不知修为如何,但想来一个强神临是跑不掉。

要强军有强军,要名将有名将。强者天骄,全都不缺。

这样的一个国家,岂容你一个杀手组织横行?

(本章完)

第1961章 我们不做善事,也不交朋友

“秦广王你何其勇也。”卞城王的语气听不出褒贬:“才离虎口,又赴狼窝!”

秦广王再一次强调:“不是我,是我们。”

卞城王道:“魏国可不是什么善地。”

“我们何曾是善人?”秦广王笑了:“昔者张临川都能在魏国搅风搅雨,你我联手,什么事做不得?”

卞城王是去过魏国的,在当初追杀张临川的时候。

应该来说对魏国的戍卫力量有一定的了解。

不过彼时是自南境陆路入魏。

这一次却是要从北境水路入魏。

闻言颇是无奈:“张临川当初祸乱的地方,是信澜郡谋城晚桑镇。您老人家要去折腾的安邑城,可是大魏国都!”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张临川已经死得这么彻底。对于他当初流窜天下、搅动风雨的地方,卞城王还是记得这么清楚,可见当时的恨意之深。

秦广王道:“但他是屠了镇,我们只杀一个人。未见得能引起什么反应。”

刺杀这种事情,毕竟不是正面对决。不是摆在擂台上,双方各尽勇力,斗个你生我死。

耍的是一击得手即走,讲究的是一个事了无痕。

伱魏国纵是万丈神牛,我偷拔一毫而走,岂能倾国?

“要杀谁呢?”卞城王问。

“魏国国舅章守廉。”

“……分量这么足?”

“不是这么够分量的人,也用不着你卞城王出手。”

卞城王冷哼了一声。

秦广王继续补充:“章守廉性喜人乳,常掠妇人。破家无计,乃安邑四恶之首。死于薄幸郎之下,也算死得其所。”

“不是,这就给我安排上了?”卞城王悠悠道:“我还没答应出任务呢。”

“你可是一剑杀洞真的人物。此等重任,舍你其谁?”秦广王道:“你的出场费比我都高。”

卞城王冷笑:“我那么不信呢?你让我看看地狱无门的账本!”

秦广王诚实地道:“当然我还有组织费,中介费,车马费,劳心费,善后费。”

卞城王深吸一口气:“你真应该走官道。”

秦广王淡笑道:“难道是我不想吗?”

是啊。

如果故事正常发展,如果他出身于一个不那么畸形的国家。

他现在也应该是一个很优秀的城主,在官道上突飞猛进了。

如果故事正常发展,他卞城王现在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道学生。或许在缉刑司,或许在玉京山……谁知道呢?

如今倚窗望长河,眼前的滚滚波涛,何似于那些汹涌往事。卞城王不解地道:“当今魏帝素以雄迈著称,怎会容忍章守廉为恶?”

那一句“狴犴负屃乃魏门户,长河万里是孤缠腰”是何等气魄,连他都有所耳闻。

能够站在望江楼上,面对中央大景帝国说出这等壮言,文治武功皆是不俗的雄主,治下怎会纵容区区一个章守廉?

他不觉得国舅这个身份,能够在魏天子面前起什么作用。也不觉得魏国皇后能够干扰魏天子的决定……此等人物,岂会容忍枕边风?

还是当初在政事堂忙着修炼去了,白做了两年门神。不然不至于对魏国局势如此陌生,多少可以知道章守廉的底气在哪里。

“他或许有他的理由吧。你要是好奇的话,可以自己探究答案。”秦广王道:“我只承诺我告诉你的确实是事实,杀章守廉没有违背你的规矩。”

因为此行是要让“屠戮游家满门的凶残杀手”做逃离宣告。魏国这边波澜起来,景国那边就无须再戒严,滞留景国境内的那些阎罗就能轻松退出,所以卞城王的出手至关重要。

“这个章守廉,什么修为?”卞城王问道。

“堪堪叩开内府而已。”

“那这个任务很简单。”

“就是简单我才关照你。”

卞城王想了想:“是真的内府境吗?货真价实的内府吗?不是外楼?不是神临?没有隐藏修为?”

“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内府境,我确定无疑!”

“你签字画押。”

“嗨呀,区区一个游缺而已,你不要变成惊弓之鸟嘛!”秦广王信誓旦旦:“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隐藏修为的洞真修士?”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卞城王将信将疑。

秦广王扭头看回船舱,发出声音:“那就这么定了,就按我们商量的来。卞城王执行这次任务,仵官王负责前期的情报工作、并且在城外接应卞城王,我负责查缺补漏、并且在魏国国境外接应你们两个。”

卞城王冷酷地点了一下头。

仵官王:?

什么时候商量的?

谁跟我商量了?

但是迎上秦广王等待确认的眼神,他也只好用力地“嗯”了一声。

……

……

魏国处在关键之地,北望大景,西邻强宋,南近霸楚。

以前还东峙夏国,现在倒是不用苦恼了,那里变成了大齐南疆。

自古以来,这里就刀兵不息,也由是武风甚隆。

别的不说,卞城王和秦广王才在这魏国边城走了几步,就已经目睹好几场殴斗,那是一言不合就动手。

仵官王已经先一步去安邑城做情报工作了,卞城王和秦广王也正要分别。

“在刺杀这件事情上,仵官王是非常专业的。你完全可以信赖他的职业素养。”秦广王道。

“只能信赖这个吗?”卞城王问。

“这不像是你会问的问题啊。”秦广王看了他一眼,才道:“只要你能保持随时杀死他的力量,他就还算可靠。”

“那还真是蛮可靠的。”卞城王道。

“在杀手这个行当讨论‘可靠’这个词语,是缺乏职业敏感的表现哦。”秦广王笑了笑:“杀了章守廉之后,你直接离开就可以,酬劳回头也一并给你”

他看着卞城王:“……还有什么问题?”

卞城王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最后只是道:“不然现在就把酬劳结一下?你也知道,杀手这个行当朝不保夕的,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我总不能去源海追债。”

秦广王面带微笑:“问点别的。”

“哦,好吧。”卞城王想了想:“其实有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一直不知道该不该问,合不合适……”

秦广王道:“不知道该不该问就别问了,挺没礼貌的。”

卞城王于是问道:“你那个表妹呢,现在在哪里?”

秦广王愣了一下,笑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卞城王眼皮微抬。

“我真不知道。”秦广王认真了些:“楚江王把她送走之后,我没有再过问。人生是一条不断分岔的路,我和她只是恰巧同行过一段。我承认在那段路上的所有经历,不过现在我们已经走在不同的路上。我只知道她还在世上的某个角落生活,但那已经与我无关。”

“你一直是个很清醒的人。”卞城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再会。”

秦广王洒脱地摆了摆手,目视着卞城王走进人群里。

在他彻底汇入人潮前,忽地问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点什么事情呢?”

卞城王没有回头,声音冷漠:“杀人者被人杀,不是很正常吗?”

秦广王又问:“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我出事的时候,恰好你的酬劳还没有结给你呢?”

卞城王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在身影消失之后,到底是留下了一句话:“那我将用我的办法追债。”

秦广王耸耸肩膀。

而后他也转身。

他明白卞城王是在劝他,但他是个不听劝的人。

就如同他建议卞城王走的路,卞城王也不听从。

他决定拖欠这一次的酬劳,拖到卞城王什么时候主动来找他,再看心情结算。

这座名为“南巍”的山城,是魏国的边境重镇。从建造之前,一直到如今,长期以来的军事假想敌,就是楚国。所以军备力量雄厚,处处能见獠牙狰狞。

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就是交易他人的性命。

杀手以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来赢得保证自己生存的物资。

所以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他与人群相背而行,独自走出了这座城市,独自离开了魏国疆土。

南域的风,似乎也比别处更桀骜。总是迎面来撞,不肯服帖衣角。

很早以前,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离开了故乡。

他一直在走,其实并没有什么正确的方向。

但是他想再看看长河。

所以他来到了螭吻桥,长河九镇的第九镇。

坐船时听到的波涛声,远不及在螭吻桥上听到的清晰、宏大。或许恰是因为九镇对这条现世祖河的压制,而在九桥之上,方能感受这种激烈。

以中古人皇之威,人道洪流之力,以九镇为桥,筑观河之台,亦不能使此河服服帖帖,这才有了历代接续的黄河之会。

真的是雄阔非常。于此大桥之上,人似蝼蚁。仰望天穹,无边无际。俯瞰长河,浩渺无垠。

而涛声似雷声,黄土灌天河。

天下何其大也!

他出身的地方,又何其逼仄。

这些年来他的足迹遍及天下,可是他的天空,仍然局限在童年。

曾青、苏沐晴,还有他天真爱过的下城。

就像他一手创建了地狱无门,在咒术这条偏狭小道上,走出了新天。可是咒术本身就一直在提醒他,他为什么会走在这么崎岖的道路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来自长河的清新水汽,在巨大的螭吻雕刻之上,灵动地游走。而后聚成一团隐约的雾,雾气中竟然发出声音:“你好像在等我?”

“就当如此吧。”秦广王停下脚步,淡声说道。

河风狂卷怒涛,发出恢弘的咆哮,但掠及九镇之上,又顷刻变得温柔,轻轻缭绕着他的衣角。而他长发静垂,不为河风所动。

“你很自信。”雾中的声音道。

秦广王很平静:“客人,你坏了规矩。”

“哈,规矩?”雾气蒸腾,仿佛在笑。

秦广王不以为忤,自顾说道:“地狱无门的所有规矩,都是我定的。

“所有顾客,只能向散落各地的‘冥河艄公’下单。由各地鬼舍初步筛选任务,再由就近的牛头、马面、判官、孟婆去接取,然后执行。

“所有需要调动阎罗的任务,都需要先缴纳一部分定金给各地鬼舍。

“再由我来集中挑选任务,在我确定了之后,任务契约才成立,小鬼才向客户索要尾款。

“各地的鬼舍,以及各个辅佐任务执行的外事组织,彼此之间完全独立,绝无交集。我与各个外事组织,也从来都是单向联系。

“理论上客户应该是找不到我,或者任何一个阎罗的。”

他看着面前的这团雾气:“当然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你总会有你的办法。或者说……你们?”

“有趣。”雾气里的声音,用并不有趣的腔调道:“你们组织的架构很完整,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想必我找到你这件事情,也让你获得了不少线索……不妨说说看,你还知道什么?”

“我并不知道什么,不想知道什么,你也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什么。”秦广王的面具轻轻扣在腰侧,好像在空洞地注视大桥另一侧的惊涛:“我们只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我守着杀手行当的规矩,维护地狱无门的口碑。在任务之外,我们不必要,也不应该存在任何交集。”

“很有道理。”雾气中的声音笑了笑:“但你有没有确认过,自己是否有讲道理的资格呢?此时此刻,在我面前?”

秦广王亦在笑:“视游家为眼中钉,又不方便在明面上出手,还能够剥夺我尹观讲道理的资格……符合这些条件又在景国的人,恐怕不太多。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们是谁,但在遭遇危险的时候,难免也有一些离谱的猜测。如果我死在这里,这些离谱的猜测就会传遍天下。”

“你越来越有意思了!”雾气中的声音道:“让我想想看,你打算把怎么把那些离谱的猜测传遍天下。靠那几个所谓阎罗?阳国的末代皇子阳玄策,出身宋国的号称‘恶君子’的凌无锋,从钜城叛逃的符文天才佘涤生……又或者你还希望我说出谁的名字?”

这淡漠的声音绝不高昂,但如万钧倾:“你觉得他们还有机会做到?”

秦广王面不改色:“不用诈我。你可以说出所有阎罗的名字,你可以找到他们每一个,将他们杀死——如果你确切知道的话。”

雾气中的声音反倒缓和了:“你很自信,是哪一个阎罗让你这么自信?”

秦广王道:“给我信心的,是已经可以独立存活下来的每一座鬼舍。是那些很大一部分都不属于地狱无门,只是兼职转接任务,但已经遍地生根的冥河艄公。是我这些年来在这个组织里倾注的心血,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是某一位阎罗。”

雾中的声音道:“这种程度的威胁,你觉得我会担心吗?”

秦广王道:“你当然并不担心,更不存在害怕。你们只是不想多生波折……何必呢?”

“哈哈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比我们当年可狡猾多了!”雾中的声音道:“好吧!那我来问你几个问题,答完了就放你走。”

“不不不。”秦广王在此刻,却是摇了摇头,他立在巨大石桥的正中央,有一种自有的秩序。他看着面前的雾气道:“在这之前,我需要先问问你。我之所以会接这样一个任务,之所以今天会冒险停在你面前,是希望你能解决我多年的困惑。”

“如果我不回答呢?”雾气中的声音问。

“地狱无门是明码标价做生意的,我们不做善事,也不交朋友。”秦广王道:“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雾气中传来轻笑的声音:“那你问。”

秦广王面无表情,但一字一顿地道——“天佑之国的那只大王八,能够如此快活地趴在那里,究竟是因为什么?”

献祭一本书,《我的仙兽不可能这么可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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