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1章 第二〇二四章 自导自演

京师城西一处宅院,云柳急匆匆推门而入,熙儿有些茫然地迎出来。

云柳见到熙儿后,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是怎么做事的?为何要对大人下毒手?”

“我……我……我没有。”熙儿整个人都懵了,眼里蓄满泪水。

云柳道:“还说没有?大人只是让你伪造刺杀的痕迹,你不必下如此狠手,大人现在已命悬一线。”

熙儿急道:“师姐,你要埋怨我,也该把事情问清楚才是……大人让我假装刺杀,当时我的剑没有刺进去,却被大人一把给握住剑尖,顺势捅到胸前……具体伤情如何,我根本就不知道啊。”

“你说什么?是大人自己把自己刺伤的?”云柳一时间难以理解。

熙儿一脸委屈:“是大人让我这么做的,我没伤害大人,只是之后的消息都说大人伤势严重,就连太医看过后也这么说……师姐,你说会不会是大人使苦肉计,让世人都相信事情是建昌侯派人做的,让陛下把建昌侯杀了,才故意把自己伤这么严重?”

云柳整个人有些发晕,道:“你果真没有伤害大人?”

“没有。”

熙儿撅着嘴道,“师姐,你连我都不相信吗?”

云柳皱眉道:“那大人的伤情为何如此严重?还是说大人故意营造出的假象?但不可能啊,连太医都去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人怎么可能伪造得那么完美?还是说大人果真是……”

熙儿急切地问道:“师姐,现在大人到底如何了?”

“不知道,你也别多问,我还有事,你且守在这里……哎呀不对,你先把马氏女带走,这里可能不太安全,周老三这个人不稳当,你先躲到城南枣园,有事的话我会过去找你。”云柳果断吩咐。

“哦。”

熙儿应了一声。

随即云柳从小院离开,到外面街口的茶铺召集手下,其中就有刚入沈溪门的彭余。

“云当家,您有何要事吩咐?”

彭余并未参与到当晚行动中,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茫然不知。

云柳道:“大人遇刺受伤,现在满城都在搜捕刺客,官兵很可能会找上门来,需预作提防。”

彭余紧张地问道:“大人怎么样了?”

云柳回答,“并无大碍,目前在家养病。”

“这就好!”

彭余明显松了口气,随后自信满满道:“云当家,我们都有官身,怕什么官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云柳冷声道:“大人之前有吩咐,如果城内出现变故,所有据点暂时作废,等事情平息后再行联络,所以未来一段时间,尔等需要安心潜伏,不用再来联络汇报。”

彭余急切地问道:“那小人呢?小人不会也……什么都不做吧?”

“先撤到城外,城里的事情不要理会,天明后想办法出城去。”

云柳一摆手,“不过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大人在城外救了些女人,部分会在天亮后进城,另一部分则留在城外,你去妥善安排,等案子平息后,让她们归家。”

彭余好奇地问道:“什么女人?”

“让你办事,不需要问为什么。”

云柳正色道,“大人不在,一切都要听从我命令行事,未来半个月内城内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回来!”

……

……

张延龄下狱,在朝中人看来不可思议。

堂堂国舅爷,居然会被朱厚照不顾情面打入天牢,简直颠覆三观。毕竟大明有以功勋免罪的先例,历朝历代勋贵都享有种种特权,并不是后世传的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皇权面前一切都瞎扯淡。

沈府内宅,沈溪伤情成为家里人最关心的事情。

沈溪受伤当晚,沈家人只是听到一些模糊不清的讯息,前院和中院一片兵荒马乱,先是沈溪亲兵布控,后来随着朱厚照光临,御林军接过了安保任务,没人能出来问询具体情况。

到第二天天亮家里人才知道沈溪身负重伤,一个个非常担心。

谢韵儿和周氏都想到中院东厢探视,却被阻拦,御林军虽然随着朱厚照撤去,但沈溪却给自己的亲兵下了命令,不允许内眷前去探视。

“……朱老爹,这都什么时候了,老爷受伤,为何不允许妾身前去探望?”谢韵儿显得很生气,觉得沈溪既然在府上养病,就应该回内院主屋,而不是留在厢房,至于沈溪亲兵阻拦更是理解不能。

朱起不知沈溪用意,只能根据病房内传出的话,原封不动告知谢韵儿:“……夫人切莫着急,老爷伤情应无大碍,不过因陛下和朝中重臣随时都会前来探视,有内院女眷在,始终不那么方便。”

谢韵儿道:“陛下和大臣们前来探望时,妾身回避就是,何至于如这般连面都无法见到?”

朱起道:“昨夜陛下就来过,当时未曾通报,直入病房……所以夫人最好听老爷的话,现在是特殊时期。”

谢韵儿听说皇帝亲临,不由想起之前曾跟朱厚照有过照面,心中有些发怵……朱厚照在民间的名声可不太好,尤其是他喜欢搜罗美女藏于豹房之事已成为坊间传闻,就算是官员也都会避讳自家妻女出门被人看到。

“知道了!”

谢韵儿没有勉强,尤其是知道这件事乃是沈溪亲口吩咐下来的,更不会意气用事。在她看来,只要沈溪没有生命危险就好,其他事情都可以商议。

等回到内院,谢韵儿马上被等候消息的一帮女人围住。

周氏一马当先:“儿媳,憨娃儿他怎么了?听说伤势严重,你探望过没有?”

谢韵儿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没敢承认自己并未见到沈溪,安慰道:“娘和几位妹妹放心,妾身见过老爷了,伤情并不十分严重,只是皮外伤。”

周氏笑道:“我就说吾儿福大命大……他那么硬的命,怎么会受重伤呢?我们这就去探望吧。”

“娘。”

谢韵儿马上阻止周氏,“有些事情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这两天府上前来探病的人会很多,因老爷最近在查朝中一个大案,受伤也是因此案而起,昨夜陛下来过府宅,妇孺不方便过去,这也是为何老爷没有把病榻设在内宅的缘故。”

周氏一脸迷惑,旁边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问道:“嫂子,啥是陛下?能吃吗?”

林黛赶紧把小姑子拉到身边,谢韵儿耐心解释:“亦儿,不要乱说话,陛下就是皇上的意思,咱可不能对皇上不敬。”

周氏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以前给老娘惹事也就罢了,还敢出言不逊?皇帝老儿那可是大明最厉害的人,你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到,非治你罪不可。”

沈亦儿被两位长辈教训,心里有些不明白,暗忖:“天底下不是大哥最大吗?怎么谁比大哥更厉害?那我有机会可要见识一下。”

周氏有些心虚,连忙道:“既然连皇帝老儿都来了,那咱还是不去见了……憨娃儿如果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到后院来说……好儿媳,准备东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谢韵儿道:“娘,妾身知道了,您不用太担心,还是早些回府歇着吧。”

“走了走了。”

周氏显得颇不耐烦,“两个兔崽子,跟娘回家。”

“哦!”

沈运木讷地应了一声,跟在老娘身后,而这边沈亦儿则大声回绝:“我先不回去,我要在这里吃小玉姐做的饭。”

周氏没有勉强,骂骂咧咧道:“老娘做的饭你不喜欢,偏偏要吃小玉做的饭,话说小玉会做什么饭?你个小兔崽子,分明就是不想回家……”

骂声中,周氏被谢韵儿等女送出门。

等周氏带着沈运走了后,谢韵儿让各房女人都安心回去,只剩下小玉和沈亦儿没走。

沈亦儿道:“嫂子,那个皇帝老儿到底有多厉害?为何会比大哥更厉害?”

这问题让谢韵儿很无语,小玉笑道:“二小姐,有句话叫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大明天下都是皇帝的,你说厉害不厉害?连老爷也只是给皇帝作臣子,天地君亲师,除了天地外,就是君王最大。”

沈亦儿眼睛闪动着光彩,道:“那生下皇帝的人,是不是更厉害?”

谢韵儿摸了摸沈亦儿的脑袋,道:“你岁数不小了,不要说这种荤素不忌的怪话!咱到底是尚书府,亦儿,以后出去别乱说。”

……

……

沈亦儿小小年岁心里便种下一颗种子。

以前她最崇拜的人是沈溪,这会儿她突然找到另外一个崇拜的人,那就是比沈溪还“厉害”的皇帝。

但这个皇帝到底是谁,她不太明白。

不过有一点关系她却能理顺——皇帝最大,那生下皇帝的人就更大了,现在的皇帝一定会死,那下一个皇帝的娘就能够支配新皇帝,就好像她老娘周氏把她和沈运管得死死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前院和中院防备紧密,出了内院,就有岗哨盯着。

看似是在维护沈溪安全,其实是营造一种紧张气氛,不让人随便接近沈溪病房。

如果换了他人,自然无法去东厢房,但沈亦儿到底是沈溪的亲妹妹。

沈溪这帮亲卫大多认识刁蛮任性的沈亦儿,见她不遵号令到处闲逛,也只会客客气气请二小姐回后宅,动粗绝对不可能,冒犯就更不可能了。

沈亦儿几次偷跑到东厢房那边,都被人请回内院,让她很不甘心。

“……不是说皇帝老儿会来见大哥?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倒要看看他是否跟孙悟空一样三头六臂……”

沈亦儿平时接触的故事,不是什么列女传又或者是女学中的模范人物,而是林黛玉、孙悟空、猪八戒等等,沈家这种故事书很多,当初在汀州府大行其道,沈家这边拥有连环画的底稿,沈亦儿年届十一,已经能看懂文字,平时这些书她最喜欢。

她跟普通女孩子不同,非常活泼,喜欢攀爬和胡闹,眼看没法进入东厢房院子,她就干脆爬到后宅一处高高的假山上眺望,看着院子里的人们进进出出,仔细观察,分析哪个人更像是那神通广大的“皇帝老儿”。

可惜这么看了一天,都没找到符合描述的人物。

“不行,一直在后院这么等着,不是好办法,最好能翻过墙头去看看,或者我从后院去正门,或许皇帝老儿就从正门来了呢?”

沈亦儿心里打定主意,“皇帝老儿年岁一定很大,我只要盯着那些年岁大的,就一定能找到人!”

沈亦儿好奇心作祟,尝试翻墙进东厢房不得,干脆从后门绕过院子到了前门,几次靠近大门口都被人赶走。

朱起听闻奏报哭笑不得,把沈亦儿送回后门,结果沈亦儿又偷偷跑过来,她脑子机灵,想找一身衣服蒙混过关。

“如果我化妆成士兵,或许可以蒙混过关……就是我个头矮了一些,如果这么过去的话还是会被人认出来,我上哪儿去找衣服?”

却说这会儿朱厚照终于睡醒了。

朱厚照忙碌半夜,天亮时才入睡,下午未时末醒转,手头没事可做,便想探望一下沈溪的病情。

朱厚照怕被人行刺,带了大批侍卫,前呼后拥,他自个儿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这时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小拧子掀开车帘喝问。

一名侍卫靠前道:“发现一个行迹可疑之人,由于担心是刺客,末将已把人拿下。”

朱厚照睁开眼来,惊讶地问道:“刺客?这已快到沈府了,到处都是官兵,这些刺客这么不开眼,还敢出手?朕倒要悄悄他们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说着,朱厚照从马车上跳下来,只见一个小人儿被扭送过来,穿着一袭不合身的士兵衣服,看起来就很滑稽。

“放开我,听见到有?不放开的话,我让我大哥打你们屁股!”来人很嚣张,嚷嚷声很是尖锐,让朱厚照直想捂耳朵。

“公子,人已带到。”侍卫头领回禀。

朱厚照看到来人,不由皱眉,这“少年”对他而言已不是陌生人,之前来沈府的时候,还跟这位小祖宗有过两次交集,而且无一例外他都吃了亏。

小拧子一看那人,赶紧来到朱厚照身边:“公子,好像是沈大人的妹妹。”

朱厚照不想正眼瞧沈亦儿,赶紧回过头,不耐烦地摆摆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去吩咐,把人给放了。”

“哎!”

小拧子应了一声。

这边小拧子还没过去传话,沈亦儿已在那儿嚷嚷开了:“那谁,你别跑,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上次就是你来我家找我大哥……来人啊,抓刺客啊,就是这个刺客伤我大哥的!”

沈亦儿不是朝臣,生性顽劣,不需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谁惹着她,她睚眦必报一准儿会报复回去,而打击对手的最好办法,莫过于把眼前这个让她厌恶的少年,说成是刺伤沈溪的凶手。

“休得无礼!”

侍卫们一听火大了,竟然当面诬赖皇帝?

天底下还有比这胆大妄为的事情?

就在侍卫们要动手教训沈亦儿时,小拧子急忙道:“小祖宗,您可别乱说话……这位小姑娘乃是沈大人亲妹妹,你们不得无礼!”

小拧子清楚,如果沈溪的妹妹被打,这件事不好解决。

这下沈亦儿更加猖狂了,叫喊道:“来人来人,这里有刺客!”

沈府周围本来就有各种明暗哨,听到这话,从街巷中涌出大批人手,把朱厚照带来的人围在中间。

朱厚照看到这架势,一时间有些傻眼,心道:“怎么回事?这次朕带了这么多人来,居然还是要栽在这小丫头片子的手上不成?”

“别乱来,别乱来。”

小拧子见沈府周围的士兵已提着兵器冲过来,赶紧上去劝说。

带兵过来的人正是马九,马九并未见到人缝里的沈亦儿,一眼看到朱厚照,作为一个军人他可不懂什么叫回避,直接单膝跪地:“卑职参见陛下。”

周边顿时跪下一片。

朱厚照从小拧子身后走出来,显得很不爽,一摆手道:“散了散了!朕是来探望沈大人病情的,也不知道是谁多事!”

说完,朱厚照不想面对沈亦儿,就这么径直往沈家正门走过去。

侍卫赶紧跟上,至于沈亦儿则被撂在原地没人管。

“嘿!你们怎么不把他抓起来?”

沈亦儿很好奇,“九哥称呼他为陛下,他不会就是那个皇帝老儿吧?可他不老啊,整个一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嘛,也不比我大几岁。”

马九健步如飞,紧跟在宫廷侍卫后面。

沈亦儿一路小跑过去,抓着马九身上的战袍,急切地喊道:“九哥!”

马九见是沈亦儿,有些惊讶,问道:“小姐,刚才是你在喊?”

“是我啊。”

沈亦儿咧开嘴一笑,露出两排皓齿,乐呵呵道,“九哥,那个人是谁?他就是你们说的皇帝老儿吗?”

旁边沈府亲兵听到这话,都不由捂嘴笑,所谓童言无忌,他们没有太当回事,连皇帝都没说什么,他们就更不会乱说。

马九为难道:“小姐,您不该在这里,赶紧回去,陛下来了,前院和正门不能随便进出。快把小姐送回后宅。”

马九一声令下,马上有人过来送沈亦儿走。

沈亦儿这下不满意了,嚷嚷道:“九哥,你还没说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皇帝老儿呢!”

一名亲兵劝解道:“小祖宗诶,您可莫要再问了,那就是皇帝老儿,这称呼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当着圣上的面可不能乱说,是要被杀头的。”

“杀头?”

沈亦儿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突然觉得凉飕飕的,大惊失色,“坏了,坏了,以前我还打过皇帝老儿呢,当时我拿石头把他打的头破血流!”

亲兵道:“小祖宗,你别魔障了,若您真把皇帝老儿打得头破血流,坟头的草都恐怕长三尺了,还能在这儿活蹦乱跳?小祖宗,还是赶紧跟我回后院去吧!”

(本章完)

第2022章 第二〇二五章 不幸之女

沈亦儿到了沈府后门,没敢进去,拔腿就开溜,亲兵想追都追不上。

沈亦儿这已经不是在跑,而是在逃,所去方向正是她平时所住府宅。

她虽然年少,但腿脚利索,跑起来虎虎生风,但即便如此还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跑到家门口。

“二小姐?”

朱山正在门前练武,见沈亦儿回来,收功迎了上去,正要打招呼,只见沈亦儿已经往门里面奔去。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沈亦儿进门后就大声嚷嚷。

周氏正在房里给沈运量身材,准备给儿子做身新衣服,听到吵吵声不由从屋子里走出来,见到女儿一路狂奔回来,顿时骂开了:“你个小崽子,不在你大哥家里安生待着,回来作何?”

沈亦儿哭诉道:“娘,我死了你一定要为我烧纸钱啊,我喜欢新衣服,你也记得多烧几件给我……呜呜,娘,我再也看不到你和爹还有大哥、嫂子、小嫂子和弟弟了,下辈子我就不当你闺女了,你就把我忘了吧!”

周氏听得一头雾水,女儿疯了一样跑回来,满嘴鬼话,让她一时间理不清楚头绪。

“你再说一遍,你不当老娘的闺女了?那你要当谁的闺女?”

因为沈亦儿说话语速太快,周氏没听清楚,立即黑着脸问道。

沈亦儿哭哭啼啼道:“娘这么凶,下辈子我才不当你闺女呢,我宁可找一户像大哥和嫂子的人家,让大哥和嫂子当我爹娘。”

“你个小兔崽子,老娘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你娘的?”周氏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想抄起东西打闺女,但一时间找不到趁手的物件儿。

绿儿从侧院过来,见周氏要打女儿,本来她不想搀和,但最终还是过去问道:“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沈亦儿哭诉道:“绿儿姐姐,我前几个月把皇帝老儿给打了,还打得他头破血流……以前我不知道他是谁,这次我又诬告他是刺伤大哥的凶手,新账旧账一起算,肯定不会放过我,一准儿砍我脑袋。”

“二小姐,这话你可别乱说。”

绿儿被吓着了,她在成婚后仍旧留在沈家帮佣,二小姐可说是她亲眼见着长大的,虽然古灵精怪,但大致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周氏心虚得很,故作镇定地问道:“你个兔崽子,什么皇帝老儿,你几时打过他?”

沈运从房间里出来,嘴里嚼着东西,虽然他平时被姐姐欺负,却被沈明钧和周氏宠溺着,尤其是长大后,男孩和女孩的区别出来了,沈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平时偶尔还会开小灶,新衣服比沈亦儿多了几倍。

沈运讷讷地道:“姐姐上次打的那个人,就是皇上。”

周氏其实已经从沈溪那儿得到过准信,担惊受怕好几个月,现在却依然嘴硬:“你知道什么?回去!”

“哦。”

沈运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转身回屋去了。

沈亦儿哭着道:“对对,就是那个家伙,上次我把他打了,娘你好像也把他给骂了,这下咱母女可能要一起投胎……娘,过奈何桥的时候咱们可别一起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下辈子就别认识了吧!”

……

……

周氏在家里把女儿痛打一顿。

她心里很不爽,因为女儿不但惹恼了皇帝,还把她给气坏了。

然后她胆战心惊地带着女儿去沈府,用周氏的话说,要去给皇帝老儿请罪。

等她到了沈家,正门戒备森严没法靠近,只能从后门进。

周氏拖着沈亦儿到了沈家后宅正堂,找到谢韵儿,道:“好儿媳,娘带着闺女来给皇帝老儿赔罪,上次我们把他给打骂一通,大不了他打回来就是,或者干脆把我们母女给杀了,没憨娃儿什么事!”

谢韵儿皱眉道:“娘,您在说什么?”

小玉从外面进来,凑到谢韵儿耳边说了两句,却是马九找机会把话带给妻子,让妻子转告。

谢韵儿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摇头苦笑:“娘,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陛下没说要计较,而且……今日亦儿只是在自家门前胡闹,断不至于杀头那么严重。”

“什么?不杀头?”

周氏非常意外,“把皇帝老儿得罪那么狠,他居然不计较?也怪憨娃儿,不提醒他妹妹,这才闯下大祸。现在没事最好,我也可以放心了。”

沈亦儿终于从老娘的身后闪出来,梨花带雨地问道:“嫂子,那个人不杀我吗?我还诬陷他是刺客呢。”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你就喜欢惹是生非,那可是天子,随时都能要你命……”

小玉插话:“老夫人和小姐不用担心,之前我那口子传话过来,说皇上已经走了……皇上只是来探望一下老爷的病情,过后便匆忙离开,好像有什么事。”

“坏了,一定是回去拟罪状了。”

周氏跟她女儿一样神经质,“皇帝都是小心眼儿,当初我儿就是因为一点小小的错误,就被皇帝发配出京,这次岂能善罢甘休?”

谢韵儿道:“娘,您就别跟着添乱了,带亦儿回去吧,一定不会有什么事情,即便有,有老爷在,皇上也不会对咱沈家如何。”

周氏用质疑的目光看着儿媳,问道:“皇帝……真不会杀咱们?”

沈亦儿扯着老娘的衣服道:“娘,嫂子说不会,咱还计较什么?上次我打了皇帝,他也没说派人来把我逮住杀掉……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赶紧走吧!”

“你个小兔崽子,都怪你惹事!”

周氏虽然嘴上在骂,但还是跟女儿一起出门,因为她自己也想躲远点。

等人走后,小玉皱眉道:“夫人,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皇上不会怪罪……上次老爷就说了,只不过是小孩子家家闹着玩,无伤大雅。不过,这次事情千万别声张,如果被人知道咱沈家唐突了圣驾,一准儿会出问题。”谢韵儿吩咐。

小玉点头道:“夫人请放心,我会让九哥跟弟兄们知会一声,不让他们乱说话,咱府上的人,都懂规矩。”

……

……

朱厚照回到豹房,大动肝火,把眼前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小拧子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也知道朱厚照因为什么而生气,但他半个字都不敢评论,毕竟惹到这位爷的人,正是皇帝最信任大臣的亲妹妹。

朱厚照把东西砸了一通,坐下来气恼地问道:“朕看起来就那么软弱可欺吗?为何一个黄毛丫头屡次冒犯朕,朕却无可奈何?”

小拧子虽然明白皇帝是在问自己,但不敢回话。

他心想:“这可怎么跟陛下回答?难道跟他说,治沈家小姐的罪?”

“小拧子,你说朕该怎么办?”

朱厚照见没人应答,最后直接点小拧子的名。

小拧子苦着脸道:“陛下,毕竟是沈大人的亲妹妹,少不更事,陛下应该不会跟她这样一个黄毛丫头置气吧?”

“嗯?”

朱厚照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不太好看,喝问,“怎么,你是觉得朕小肚鸡肠,居然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

小拧子赶紧跪下来磕头:“奴婢不敢。”

朱厚照气呼呼地站起身,走到小拧子面前,就想一通拳打脚踢,恰在此时,门口有太监进来奏禀:“陛下,花妃娘娘请您过去,说是已备好酒菜……”

朱厚照气恼地摆了摆手:“不去!跟花妃说,这两天朕有事,不能到她那里。”

“是。”

太监领命而去。

自打钱宁回京,花妃明显被朱厚照冷落,毕竟之前都是花妃在为朱厚照安排一些“助兴节目”,但在钱宁回来后,专门负责打理这些事情,朱厚照对花妃迅速失去兴致。

说到底朱厚照还是薄情寡性,从来没打算吊死在一个女人身上。

朱厚照回过头,黑着脸道:“你小子竟然敢数落朕,信不信朕踢死你?”

小拧子哭丧着脸道:“只要陛下能解气,便是踢死奴婢,奴婢也心甘情愿,陛下尽管拿奴婢出气!”

“你个小东西,好的不学学刘瑾那一套?”朱厚照抡起腿便往小拧子身上招呼,小拧子跪在那儿不喊不叫,朱厚照踢了几脚后心里舒服多了。

朱厚照又踢了几脚便气喘吁吁停下,嘴上嘀咕道:“朕现在身体怎么这么差了?才动了一小会儿就感觉上气不接下气……以前朕就算踢蹴鞠也能踢一两个时辰。”

小拧子虽然明知道朱厚照为什么而导致身体虚弱,但不敢说。

朱厚照道:“大概是朕最近太过操劳,心神俱疲所致……回头让司马真人多炼几炉丹药送过来,好好补补身子。”

就在朱厚照准备坐下时,又有太监进来禀报:“陛下,钱千户求见,说是……为陛下找到几名佳丽,希望陛下过去挑选一番。”

朱厚照眼前一亮:“还是钱宁最懂朕心思,这么快又找来一批美人儿?小拧子,你应该感谢钱宁才对……好了好了,耷拉着脸干嘛?朕不跟你一般计较了,现在就跟着朕去挑选美女。”

小拧子苦着脸跟在朱厚照身后,往豹房后宅暖阁去了。

……

……

没进暖阁,钱宁便一脸堆笑地迎出来,谄媚地道:“陛下,人为您选来了,这次不单是自京师周边挑选,还有来自江北各地的佳丽,因为时间比较长,美人儿都是一路辛苦颠簸而至。”

朱厚照问道:“几个?”

钱宁回道:“大概……十几人吧,不过有的因旅途劳顿,水土不服,可能状态不是那么好,陛下切勿怪责。”

朱厚照笑着拍拍前南宁的肩膀:“朕几时怪过你了?这美人儿,从来都是贵精而不贵多,只要有好的,一个两个都成……当然,一时间难以从那么多女人中知道哪个好,所以这就需要朕不停去试,总之会找到满意的。”

不自觉朱厚照居然对钱宁讲起了女人经。

随即朱厚照带着钱宁和小拧子进到暖阁,眼前十几名女子,都是一身花花绿绿的新衣,虽然看上去鲜艳夺目,但服饰明显是临时找来的,穿戴起来并不合身,而且她们的妆容也没有精心修饰过,并没有让朱厚照看到便眼前一亮的靓丽风姿。

朱厚照最初对钱宁还挺满意,但在仔细打量过这些女子后,脸上笑容不由带着几分僵硬。

钱宁察言观色,发现朱厚照似乎不太满意,但他实在没辙,心想:

“陛下近来胃口愈发增大,每次隔不了几天就又要我找一批新的回来,上哪儿去找那种既有容貌又有身段还必须上一定年岁的女人?那些豪门大户听说一而再再而三为陛下送女人,现在都避而不见了。”

朱厚照咳嗽两声,往前走去。

那些女人站成两排,前一排的女子,相对来说姿色不俗,但就算再漂亮,也实在难入见惯美女的朱厚照的法眼……朱厚照自小在皇宫长大,见过的女人何止万千?单纯这些庸脂俗粉,根本无法提起他的兴趣。

“呃……”

朱厚照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一步步从那些女子身前走过,女子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抬起头来与朱厚照对视,显然心里都很害怕。

钱宁知道自己办事不力,不敢上前搭话,小拧子却凑上去问道:“陛下可有满意的?”

朱厚照瞪了小拧子一眼,没说什么,随即往第二排走去。

第二排女子,明显比第一排女子更不堪,他草草看过后已不只是脸色难看,简直要发怒了。

朱厚照招招手,钱宁只能是硬着头皮过去,朱厚照把他拉拽着走到一边,怒骂道:“什么意思?朕让你去选美人,你就不能挑几个看得过眼的送来?”

钱宁心想,这都算不错了,至少有好几个我看了都怦然心动,怎么到了您老面前却连看过眼的水准都不到?我上哪儿去给你找那么多美女?

钱宁努力辩解:“陛下,看女子未必只看外在,或许这些女子涵养很高呢?很多都是大户人家出身,能歌善舞,气质脱俗。”

朱厚照狠狠瞪了眼钱宁,怒道:“你以为朕看不出来这些女人都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是吗?为了让你心服口服,朕就当着你的面试试!”

说到这里,他看着在场的女子,喝问:“谁会唱歌跳舞?亦或者是吹拉弹唱,比如古筝、萧、二胡等,但凡有一门才艺,走出来给朕看看!”

问了一遍,在场女人莫说出列,一个个头垂得更低了。

倒不是说这些女子真的一个都不会器乐和歌舞,只是因为她们被人贩卖到这里,对陌生环境很不适应,心中畏惧,哪里敢出来迎合朱厚照?

朱厚照怒道:“钱宁,你就是这么糊弄朕的,是吗?”

就在朱厚照发火时,突然后排女子中,有一人往前走了一步,但因为被前排的人阻挡,看不太清楚。

小拧子眼尖,大声提醒:“陛下快看,有人出来了。”

“谁啊?”

朱厚照正在骂钱宁,不想竟有人出列,跟拆他的台差不多。就在他准备喝骂时,但听一个沉稳且清脆悦耳的妇人声传来:

“妾身不才,虽才疏学浅,但也读过几年诗书,对于音律有所涉猎,若陛下要问谁有才艺,妾身倒是可以毛遂自荐。”

朱厚照听了先是一怔,因为这女子说话腔调冷傲,让他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仔细一想,竟跟朝堂上那些他召对的大臣口吻相似,底气十足。

朱厚照走过去,双手一拨,前排女子自动让开一道缝,朱厚照终于看到那说话的女子。

这一看不要紧,朱厚照的目光立即被这女子所吸引。

“嗯?”

朱厚照脸上满是疑惑的表情,因为眼前女子跟旁的女子有所不同,别的女人都是一身绫罗绸缎,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因多不合身,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和谐,但这女子根本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简简单单一袭布衣荆钗,甚至连一张俏脸都没精心修饰过,形容憔悴,但这女子气质脱俗,站在那儿光是得体的仪容,就足够让朱厚照多看几眼。

“你?”

朱厚照看着眼前的女人,一脸的意外,“刚才朕为何没有留意到你?”

女子双手扣在身前,微微欠身一礼:“妾身立于人后,并无芳华雕饰,即便陛下见到也并不会留下印象。”

朱厚照不由莞尔,点头道:“有意思,真有意思……钱宁,这女人是谁?”

“啊?”

钱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对找来的女人并不那么了解,毕竟不是他亲自出去搜罗的,手下找回来一批女人,他大致看过觉得还算不错,便让她们精心修饰一番然后带到皇帝跟前,除此之外其他都一无所知。

钱宁没法作答,女子主动回道:“妾身乃不幸之人,丈夫英年早逝,夫家便以妾身克夫为名赶出家门,自此流落市井之地……闻听陛下于民间选美,便想长侍君王侧,求一口安稳饭。”

朱厚照听到后不由感慨:“你的命还真不好……如此说来,你是主动投奔朕的?”

“是。”女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朱厚照心里乐开花,以前不管身边的女人再怎么迎合,他都知道是碍于自己身份和钱财,不得已而为之,有一定强迫成分。像这种主动来投的女人极其少见,最关键的是,这女人身上有朱厚照迷恋的独特风韵,看到后便被深深迷住,难以自拔。

朱厚照笑道:“甚好,甚好,既然你说自己精通才艺,朕肯定要好好检查一下……来人啊,为朕准备好酒席,朕要好好跟这位美人儿熟络熟络。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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