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真不愧是宁国后人,将门子弟,好手

节帅大营

随着亲兵进入议事大厅禀告王子腾已至营外,营房厅内议事的一众京营将校,皆是心头一震,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贾珩面色平静一如玄水,心头一动,沉声道:“诸将在此稍待,本官去去就来。”

王子腾迅速来此,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据庞师立所言,王子腾一早儿去了户部催饷,想必在神京城中听到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缇骑的封锁动静,即刻赶来京营坐镇,试图控制局势。

“但不能让王子腾与京营诸将相见,否则一旦说漏嘴,虽不至即刻哗变,也容易引起其他波折。”

贾珩如是想着,一边给主簿宋源使了个眼色,一边领着一队亲兵,昂首阔步出了营房,并唤上记室参军纪闵,一同前去营门见王子腾。

却说王子腾此刻打就站在营门之外,听着节帅大营内动静,随着时间流逝,脸上不由现出一丝焦虑。

“难道里面出了变故?可看着明明平静……”

正在王子腾心头猜测时,但见营门大开,一队盔甲鲜明、军容严整的兵丁如潮水般涌出,分列两旁,自中间走出一位外披玄色大氅,内着锦袍武官服饰的少年武将,其人身形挺拔,气度沉凝,在几个果勇营京营将校簇拥下,快步近得前来。

“这……这贾珩,他怎么会在这里?”王子腾面色倏变,浓眉之下,目光疑惑地看向贾珩,心头涌起一股不妙来。

贾珩小儿先是以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府缇骑封锁神京城,而后火速率果勇营来他节帅大营……难道是一场阴谋?

贾珩打量着王子腾,摆了摆手,不多时,伴随着“吱呀”的沉重声音,果勇营小校转动绞盘,营门大开。

王子腾见此,再不耽搁,领着十余个亲兵,驱马进入营房,近前,质问道:“贾云麾,你不在果勇营督军,为何会来本帅中军营盘?”

贾珩冷笑一声,高声喝道:“王节帅,你来的正好!本官听闻耀武营都督佥事李勋借整军之事,草菅人命,排斥异己,故而过来查问,本官现以天子剑正告王节帅,为稽查军中不法之事,京营诸团营暂归本官节制!王节帅,天子剑在,如圣上亲临,尔等还不下得马来!”

说着,身后一众教导营军兵,抽刀出鞘,向着王子腾十余骑围拢而来。

王子腾被贾珩这话说得愣怔原地,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立威营参将罗锐造反,攻打耀武营吗?

这贾珩现在又说什么正,还要节制诸团营?

王子腾脸色变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而这时,耳畔却听得一声沉喝,“王子腾,本官手握天子剑,如圣上亲临,尔拒马回话,是在藐视圣上?”

贾珩手握天子剑,怒喝一声,其音铮铮。

其实,分明注意到身后营房之中,已有京营将校按捺不住,从厅中涌出来,站在廊檐下,远远听着这边儿的动静。

王子腾脸色难看,目光艰难地落在那金龙剑鞘的宝剑上,冷哼一声,滚鞍下马,随之而后,所率亲兵也纷纷下得马来。

贾珩不等王子腾反应过来,再次沉喝道:“天子剑在,如圣上亲临,王节帅站着回话,无人臣之礼,该当何罪?”

王子腾脸色发青,身形如遭雷殛,嘴唇颤抖,跪下行礼,说道:“末将见过天使!”

而在这时,记室参军纪闵小跑近前,压低了声音,在王子腾耳畔低语说道:“节帅,立威营参将罗锐率兵作乱,贾云麾以防变故,召集京营将校在营房中议事,诸将深怨节帅,几有哗变之险,节帅还请顾全大局,不道出罗锐已反之事。”

王子腾正自跪着,听着纪闵低声解释,脸色变幻,心头又惊又怒。

合着贾珩小儿竟是拿他在做筏子,平息叛乱,安抚众将,简直……岂有此理!

但憋屈之处在于,他此刻还不好道出实情,否则不闹出哗变还好说,一旦乱将起来,事后天子降罪,大祸临头。

忍!

王子腾脸颊铁青,就判断出所处境地。

贾珩见王子腾知晓利害,面色顿了顿,沉声道:“王子腾,本官现以天子剑令你,至营房稍待,恭候朝廷旨意,如对本官不服,只管上疏弹劾,来人啊,将王子腾等一干人等押下去!”

说着,摆了摆手。

身后果勇营之兵,顷刻间向着王子腾及其亲兵涌来,团团围住。

而二人对话,自然清晰无误落在营房中的团营诸将,让人心头凛然,面色复杂。

暗道,好一把天子剑,京营节度使竟被威吓,束手就擒,押至营房。

营房之中,一位身量稍高的将领,面色古怪,压低了声音道:“诸位可曾听说,这贾云麾原就和王子腾不合,听说前日,王子腾还上疏说贾云麾练兵无方呢。”

一个五短身材,脸膛黝黑的青年将领,嘿然一笑道:“两人可算是早就有旧恨了,这是我听人说的,数月前,贾云麾剿寇班师,听说王节帅领着亲信去迎,结果伱们猜怎么着?贾云麾面子都没给,扭头儿就走,王节帅当时气得脸都黑了。”

众将一听,都是笑道:“还有这事儿?”

说实话,以前这些京营将校忙着应对王子腾的整顿,真没有留意贾王两家的龃龉。

一个参将讥笑说道:“还不止,那天王节帅过生儿,贾云麾就没去,这两家可是老亲来着。”

“是了,那天是没见着果勇营的人。”一个将领不怀好意笑道。

另外一个游击将军皱眉道:”这个,那天王节帅召集的整军之议,这贾云麾就没来,摆明了不给面子。”

“拿着天子剑,自有这个底气。”鼓勇营都督佥事,面色冷漠,接话说道。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将,摇了摇头道:“宁国府的一等神威将军,当年官居京营节度,长达十数年,老夫当年还在神威将军手下听过差,后来贾家再无人往军中为将,而王子腾却借着贾家的势,成了京营节度,这贾云麾为贾族族长,岂能甘心?贾王两家貌合神离,斗得利害,现在贾家拿了王子腾错处,势必不能善罢甘休,有好戏看了。”

一听这等秘闻,众将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心思浮动起来。

别说,经过一番七嘴八舌的议论,众将对贾珩先前察果勇营整军不法一事,更是深信不疑。

人家这是借机要给王子腾使绊子,借着李勋整军闹出人命的事儿,要把王子腾给弄下去。

那还说什么们,他们好好看戏就是了1

等两家斗得你死我活,这整军的事儿,说不得……嘿嘿。

众将心思各异,幸灾乐祸。

宋源此刻静静看着正在窃窃私议的众将,暗暗松了一口气。

现在众人的关注点都放在贾、王二人借整军一事“斗法”,那么反而不会生出其他心思。

这是人的正常心理,心存侥幸,喜欢幻想。

其实,哪怕事后知道立威营参将罗锐反了,也可以说贾珩正因为看王子腾、李勋等人,胡作非为,闹出了这等大乱子,要借机“整”王子腾。

这边厢,王子腾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现在已知道了,他彻彻底底成为眼前小儿安抚众将的手段。

可明明只要他调度兵力,平定乱兵……现在却要被乖乖配合这小儿平叛!

“可恨!”王子腾愤恨想着。

但眼下却不得不屈从,真要闹出大乱子,那才是万劫不复!

念及此处,王子腾冷哼一声,道:“本官势必向圣上奏禀细情!”

说完,冷哼一声,再不多言,在贾珩派人押送下,向营房而去。

这狠话,落在远处一些看热闹的京营将校眼中,更是坐实了二人势同水火。

贾珩看向王子腾的背影,目光闪了闪,王子腾的表现,倒是有些出他所料。

这般一来,事后天子纵然问罪,也会轻上许多。

“天子如果冷静下来,甚至不大可能让王子腾为这次叛乱背上黑锅,否则,就动摇了威信。”

说来有趣,如果京中十一团营哗变,三五万乱兵打到皇城门下,那王子腾绝对死定了,借人头一用,平息众怒。

而至此,皇权威信也会就此扫地,整军经武一事,几近作废。

但哪怕是他,也不想看到那一幕。

只因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现在,随着他将局势控制在耀武营一营变乱,这就成了罗锐因其弟为李勋戕害,而领兵怒攻耀武营,打算煽动士卒造反。

那么王子腾对李勋等人,就只是用人不当,失察之责。

否则,明面上说王子腾急功近利,激起了兵变?

那问题来了,当初是谁用的王子腾?

这不是疯狂再抽天子的脸?

可以说,这件事最后的定性,只能是因李勋等人贪赃枉法、暴戾无能,以致造成了这场祸事。

而整顿京营是没有错的,李勋等人行事激进,走了一些弯路,彼等已死,朝廷再选派能臣干吏整军,多半会改弦更张,稳健行事。

“经此一事,王子腾则会被天子弃用,打发到一旁做冷板凳,那整军之事会由谁来主导呢?”

贾珩眸光深深,眺望着远处山林中的皑皑白雪,他已然在想事态平息之后的事宜。

“五军都督府不可信,那么主导整军的就只能是兵部,以及……我?或许还有其他人罢。”

贾珩心头一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面色现出思索。

他依稀记得当初对崇平帝的进言,绕开京营,重练新军,但那是基于他一介白丁,职卑位低,纵然整顿京营也轮不到他,还不如另起炉灶的考虑。

但如今都督一军,与之前判若云泥,另起炉灶和挖原有体制的墙角,可以并行不悖。

不过,王子腾去位后,京营节度使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以他猜测,天子多半虚悬其位,然后着诸团营都督各领职事,由兵部主导整军,他或许可以混个襄理军务的临时差遣,帮着出谋划策。

“也不说将京营整顿得都如新军,就是实兵实额,较之以往,战力有所提升,达到天子以及朝臣的要求就行了。”

贾珩念及此处,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也不多站,转身向营房行去。

这会儿,就有不少将领已站在大厅之外,而一些原本与贾家有着香火情的将校,盯着那手持天子剑的少年,心思闪过一抹异样。

贾珩道:“诸位,外面冷,进去议事。”

“是,将军。”一众将领抱拳称是。

经此一事,贾珩或许都没有意识到,将王子腾软禁起来以后,天子剑的威权,反而得以彰显。

贾珩迈步进入营房,落座在帅案之后,朗声道:“继续议事,诸位可将整军所见所知不法之事,尽皆告之于本官,本官会着文吏记述,还有诸位对整顿军务的看法,都可畅所欲言。”

众将这时已不敢小觑这位少年武官,纷纷落座,议论其事。

但其实也没有多少新意,都是提及了李勋、姚光等人是如何借整军大权排斥异己,索贿军将。

甚至有将领说道:“整顿京营,只是瞎折腾。”

然而,却激起一人,正是奋武营都督同知戚建辉,面色淡漠,起身,朝贾珩拱手道:“末将以为朝廷整顿京营势在必行!在座诸位,京营如今连三辅之地的贼寇都束手无策,遑论抵御外侮?试问,向使东虏入寇三辅,诸位凭心而论,以京营战力能挡得住东虏铁骑吗?”

此言一出,厅中众将,有不少面色不虞。

显武营都督佥事粱进武,冷笑道:“戚将军危言耸听了,我大汉九边兵力百万,岂容东虏进逼三辅?”

“九边兵力百万?”戚建辉冷笑一声,道:“在座一些人在京中繁华之地,尚且吃空额,喝兵血惯了,不会觉得边军那等苦寒之地,将校不吃空额、喝兵血吧?”

“姓戚的,你说我们吃空额,喝兵血,你有什么证据没有,就在此含血喷人!”一位练武营参将,霍然站起,怒声嚷喊道。

贾珩皱了皱眉,拿着天子剑在帅案上狠狠一撞,冷声道:“肃静!坐下!”

那参将冷哼一声,重又落座。

戚建辉看了一眼贾珩,沉声道:“当初王节帅令人查出空额多少?江参将,你手下的五军营,吃了多少空额,还需要本官当着贾云麾的面说出来吗?别说你练武营,我奋武营从上到下就有一些将校吃空额,经先前整顿,方改观许多。”

“你戚家为开国勋贵,有朝廷俸禄米养活,自看不上这些小钱。”将领中,有人发出一声讥笑,顿时引来一些将校的哄笑。

戚建辉面色渐冷,冷哼一声。

贾珩面色澹然,沉声道:“这位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京营将校吃空额、喝兵血,竟达四成之多,对得起圣上?退一步说,喝兵血、吃空额的将校,若能为圣上分忧,本官也不说什么,然而三辅贼寇肆虐,碌碌无能,尸位素餐,彼辈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那将领闻言,脸色不大好看。

“整军经武,朝廷大计!”贾珩站起身来,从帅案后,按着天子剑,站在众将之前,目光掠过一张张或老迈、或青壮的面孔,沉声道:“朝廷虽不会亏待有功于社稷的老将,但也不会任由贪婪无能的废物,窃据兵权,误国误军!诸位有不少也是戎马半生的猛将,也曾是出生入死的好汉,也是受勇武受军卒崇敬的武人!何以到了如今!”

下方众将脸色微变,有面有动容者,有不以为然者,也有目现讥讽者……神色不一而足。

贾珩冷声道:“如今国家兵事艰难,可谓我辈武人之耻!”

“蹭”的一声,天子剑出鞘,猛地刺在地上夯土上,没入一截,剑鸣颤音不停,让众将心头一惊,鸦雀无声。

贾珩沉声道:“九月,东虏入寇,掳杀我幽燕军民十余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辈武人,七尺男儿,顶天立地,忍心坐视?”

下方众将,脸色阴沉,垂头不语。

“若说为边军之责,然三辅贼寇肆虐关中之地,滋扰父老桑梓,非止一日,倘无某督果勇营剿捕,还不知彼等横行到几时!”贾珩冷笑一声,道:“好汉护三村,好汉护三邻,京营怎容忍贼寇侵扰关中父老?”

众将脸色难看,默然不语。

有些是有所触动,有些是畏其天子剑威权所致。

贾珩“蹭”地将天子剑从地上拔出,冷声说道:“如今朝廷整顿京营,打算一扫颓风,正是我辈武人,用命效死,搏公侯勋位,封妻荫子之时,况自本朝以来,武人封爵以异姓王者,足有四位,历传三代,纵观青史,有如此善待武将勋贵的吗?在坐诸位,难道就不想挣一份传之后辈子孙的爵位?”

他征询意见,安抚众将,不是妥协,整顿京营的大局,谁也不能动摇。

近百将校,他就不信全部都是废物点心,哪怕有二三成将校尚存血勇之气,就可以煽动。

以辱激之,以义感之,以利诱之……他就不信这些将校,有一个算一个,铁了心当废物!

肯定有迫于形势,和光同尘的将校,如方才的戚建辉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一些渴望建功立业的将校,也会有所触动。

果然,下方众将闻言,默然许久,忽地有人高声道:“我辈武人,岂能碌碌无为!”

嗯,其实是原本与贾家有着香火情的贾家部将,正在趁机鼓噪,但无疑是带动了气氛。

众将纷纷应和大声说道。

很多时候,在某种特定场景下,情绪上头,从众心理……

而下首的戚建辉,抬眸看了一眼那帅案之后的少年武官,眸光微动,暗道一声,真不愧是宁国后人,将门子弟,好手段!

之前跑了个步,状态回复了一些。

(本章完)

第312章 变乱初定

议事大厅之中,经一番慷慨陈词,贾珩重又落座,刚坐了一会儿,忽地,外间又有军卒来报。

“大人,内阁的李阁老已至营门外,说是奉了上命,督镇京营。”

贾珩闻言,面色微怔了下。

而厅中众将同样一愣,暗道,内阁都来人了?王子腾一案都惊动了内阁?

贾珩道:“诸位将军稍候,本官去迎迎李阁老。”

话说完,就举步向外而去,留下原地呆若木鸡的众将。

只见营房之外,兵部尚书李瓒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旁两侧跟着两个锦衣缇骑,趋至营门。

李瓒此刻消瘦的面容,虽然平静,但心头却已万分焦虑。

只觉再多耽搁一会儿,京营下一刻会酿出乱子来。

不多时,抬眸见着军卒涌出,列队而行,而中间正是熟悉的少年武官。

贾珩拱手道:“李大人。”

说话间,连忙吩咐将校打开营门。

李瓒面色微震,驱马近前,问道:“贾子钰,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子腾呢?”

“下官听闻京营变乱,第一时间执天子剑,来此召集众将校,弹压局势。”贾珩面色平静,说着,转而问道:“李大人也是奉了圣上之命,来坐镇京营。”

李瓒点了点头,皱了皱眉问道:“召集众将?”

“下官以王节帅任命李勋等,整军横行不法为名,召集团营诸将至中军大营议事,至于耀武营那边儿,下官已然吩咐果勇营镇压,另封锁消息,以防诸将闻号角声而妄动,现召集在军帐中。“贾珩三言两语,道明局势。

李瓒闻言,面色平静下来,只是心头涌起一抹古怪,问道:“现在诸营没有出什么乱子?”

他从宫中出营,本意就是安抚团营诸将,以免响应作乱,可听眼前少年之意,京营诸将似还浑然不知内情?

贾珩道:“现在还没有乱子,只是诸将深怨王节帅,先前,王节帅从京中来大营,下官无奈只能将王节帅另押旁处,恭候旨意,既大人来此坐镇,还请入营全权处置。”

李瓒凝了凝眉,道:“王子腾先前来了?”

贾珩道:“王子腾过来镇压局势,下官以为会激起将校愤恨,遂以天子剑,将其暂时羁押在旁营,以待圣上处置。”

李瓒默然片刻,道:“京营诸将,军心如何?”

贾珩道:“因未让王节帅坐镇,现京营诸将以为朝廷欲治理整军乱象,军心悦然。”

李瓒点了点头。

贾珩又道:“大人,此次虽是因立威营参将罗锐引起变乱,但归根到底是王节帅手段激进,所任用的耀武营都督佥事等人,借整军行不法,以致将校心怀怨恨,所幸尚未酿成更大的祸乱。”

李瓒闻言,目中不由带着欣赏,赞许道:“子钰所言不错。”

贾珩又道:“大人为当朝阁老,由大人坐镇,安抚众将,大营定然安若磐石,如今众将都在群议整军之事,正要请阁老主持大局。”

李瓒想了想,道:“先进大营罢。”

说着,随着贾珩进入营房议事厅内,而正在厅中等候的诸将,见着当朝内阁大学士来此,面色复杂。

暗道,还真得来了?

朝廷这是要拨乱反正了?

齐齐起身见礼:“末将见过李阁老。”

李瓒冲一众将校点了点头,却一时间并未急着宣旨,说道:“诸位将军,圣上惊闻京营整军,乱象频仍,尤其耀武营李勋等人,横行不法,以致军中怨声载道,特命本阁前来查问,本阁趁此时机,也正好听听诸位将军对整军之事的意见。”

众将一听,对视一眼,面带喜色。

贾珩高声道:“李阁老过来,是奉了圣上之命,对整军乱象,进行匡正纠偏,同时也听听诸位将军的意见,集思广益,还是先前那句话,整军经武是朝廷大计,诸位将军都可畅所欲言。”

厅中诸将闻言,心头疑虑更去。

有的将领则是阴测测想着,看来贾王之争,已经尘埃落定了。

“贾将军刚直不阿,主持公道,我等心服口服。”一些将领开口说道。

李瓒见着众将附和一幕,面色微顿,心头也有几分惊讶。

暗道,眼前的京营将校果如贾子钰所言,已被彻底安抚住了。

索性不谈罗锐之事,开始与众将商讨京营整军事宜以及朝廷对九边防务的安排。

而贾珩这边儿,则出了议事厅,一边派人往神京城向天子报信,一边派人打探叛乱平定进度。

至午时时分,各方消息终于汇总至节帅大营。

首先是神京城西城门的战况。

罗锐所部在五城兵马司以及京营缇骑的联合围剿下,领兵千户崔进被杀,余下七百余将校士卒,或溃散四逃、或弃兵投降。

其次是耀武营方面,在果勇营大举围攻耀武营之时,扬威营参将庞师立率神枢骑卒及时相援,一同打进耀武营,罗锐所裹挟的叛军再也坚持不住,大败亏输。

而罗锐本人已领百余骑向三辅之地突围,为庞师立率领骑卒追杀,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至午时时分,这场叛乱除却罗锐外,基本尘埃落定,经初步统计,因罗锐之乱而死伤了近四千军卒。

贾珩收到消息之时,召集众将而设的宴席刚刚散去,着人送走了诸将,转身返回营房,见着兵部尚书李瓒,手中拿着宋源记述的整军议事纪要,翻阅着。

贾珩拱手道:“李大人,耀武营之乱已平息,唯原立威营参将罗锐领兵蹿逃,扬威营参将庞师立正带人追杀,耀武营现为果勇营接管、弹压。”

李瓒面色淡漠,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总算事罢了。”

贾珩这时,从宋源接过写好的奏报,近前,说道:“大人,变乱始末缘由,可连同军将对整军议事纪要,可呈报给圣上,还请大人与下官一同署名。”

说着,将书就好的奏报递给了李瓒。

其中内容,正是此次变乱的过程,包括贾珩对五城兵马司、锦衣府缇骑的调度,以及之后平乱、集将的各种举措,还有王子腾、李瓒先后入营的事迹,事无巨细,述载其上。

李瓒垂眸看着奏报,见着其上的过程,道:“此次能果断平定叛乱,没有酿成太大的乱子,还要多亏子钰洞察危机,雷霆处置。”

说着,提起毛笔,书就了自己名字,想了想,又在空白之处,补记了一段话。

贾珩开口道:“大人,京营经此一事,将校兵卒势必人心躁切,如后续再以激进手段整顿,只怕易添波折。”

李瓒面上现出思索,叹了一口气,道:“只怕事后,朝局也有一场风波,本官见奏报上说,西城竟有一位巡城御史因此殉难。”

王子腾御下不严,以致酿成兵变,文官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贾珩方才其实看到了奏报,当时,他就咯噔一下,不由感慨王子腾运气实在太差。

这下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贾珩也不再多说其他,着人将奏报着人送往神京城,然后静静等待宫里的旨意。

大明宫中

崇平帝正在与杨国昌等阁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就在这时,一个内监进入殿中,禀告道:“陛下,锦衣府刚刚传来消息,西城已被五城兵马司夺回,四城城门皆已落锁,由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府接管防务,京城已安。”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神京城由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府共同接管防务,那么乱子就不会波及到城中。

崇平帝闻言,心头同样一喜,急声问道:“耀武营呢?云麾将军和李阁老可有消息传来?”

那内监禀告道:“圣上,耀武营尚未有信息传来,云麾将军和李阁老也未派人传信。”

崇平帝闻言,脸上重又恢复担忧之色。

如是十一团营裹挟生乱,纵然不波及神京城中,也不是一件小事。

杨国昌沉吟片刻,说道:“圣上,李阁老既已前往京营安抚诸将,想来应不会酿成大的乱子。”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道:“就怕一营生乱,人心浮动,难以弹压。”

众人闻言,面色重又凝重起来。

不过因为四城城门,已被贾珩派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缇骑接管防务,最严重的后果已不存在。

韩癀道:“圣上,此事虽系由李勋与罗锐等将私怨造成,但臣恐会引起朝局轩然大波,于整军经武大计妨碍。”

崇平帝闻言,怔了下,道:“韩卿所虑不无道理,有些事情需要提早打算。”

却是思忖起善后事宜。

京营变乱,虽控制在一营,但也免不了一场朝局风波。

而就在群臣焦急等待中,时间也在迅速流逝,及至午时,崇平帝虽没有胃口用午饭,但午后也只得让内监准备了一些些茶点。

忽地,内监再次进殿来报,道:“陛下,贾云麾和李阁老,让人送来了奏报以及京营将校在整军之议的谈话纪要,一同进奏陛下御览。”

崇平帝脸色一喜,问道:“奏报现在何处?”

没多久,两个内卫班直,递送上来一摞文册,由戴权呈送给崇平帝。

崇平帝迫不及待阅览着,过了一会儿,面色稍松,转而又拿起一旁的会议纪要,凝神读着,面色变幻不定。

其上不仅详细记述了此次变乱的始末来由,更是细说了军将对王子腾以及部将的怨怼。

如奏章所言,自整军以来,王子腾手段激进,兵将多生怨怼,纵无今日,也有明日……

嗯这句话,则是兵部尚书李瓒补叙。

之后,还副署着兵部尚书李瓒之名。

崇平帝脸色凝重,迎着杨国昌、韩癀、赵翼三位阁臣的忧切目光,解释道:“贾子钰已平定变乱,除却耀武营外,其余团营并未出大乱子。”

在场几位阁臣,闻听此言,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崇平帝道:“戴权,让几位阁老看看。”

戴权应了一声,接过奏报,呈送给三位阁臣阅览。

几位阁臣传阅着,见着其上叙事经过,神色各异,久久无言。

从朴拙、简洁的文字中,贾珩敏锐发现立威营参将罗锐意图不轨,再到南城大营调兵遣将,执天子剑进入王子腾所在节帅大营,当机立断,料敌机先,将一场滔天变乱扼杀于无形之中。

崇平帝沉声道:“戴权,吩咐内卫,将宫门打开,再着人去传一等云麾将军贾珩、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入宫奏事。”

戴权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宫门打开,自是释放出变乱已定的信号,以安中外人心,而召见贾珩、王子腾等人,分明是细问京营变乱细情。

果然,随着宫城大门打开,京城原本惶惶不安的人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而随着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缇骑渐渐降低了戒严的力度,兵变细节以及各种消息也渐渐被披露出来,如一阵旋风般在皇城附近的六部、寺监、都察院衙司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这时代有热搜榜的话,大概就是这样一种画风:

“清君侧,杀王子腾!”(爆)

“罗锐”(爆)

“耀武营”(热)

“京营加油”

“云麾将军贾珩仅用两个时辰挫败耀武营乱兵”(上升箭头)

“都察院评京营哗变事件”

“巡城御史康志学遗孀已至西城门”(大哭)

“内阁李阁老表示整军经武不容动摇”(新)

“王子腾府上被乱兵冲击”(狗头)(吃瓜)

……

……

可以说整个神京城中,沸沸扬扬,几乎宛如一颗巨石投入河中,掀起波澜,各种关于哗变的细节在迅速发酵。

至于百姓,大抵也和后世哪里听到了枪声一样,议论得热火朝天。

大明宫中

已近下午申时,贾珩与王子腾进入宫门,此刻殿中早已亮起灯火,人影憧憧,崇平帝与一众阁臣,正在等候着。

迎着几道目光的注视,贾珩面色平静,昂首阔步,进入殿中,行礼道:“臣贾珩,见过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子腾跪倒行礼,心头惶惧,深深顿首,拜道:“罪臣王子腾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平帝静静看着下方的二人,面色幽幽,目光明晦不定,让人察觉不出喜怒,默然许久,缓缓道:“子钰免礼平身,外间局势如何?”

贾珩拱手说道:“圣上,除耀武营外,其他十团营一切平静,现由李阁老在京营坐镇,果勇营在耀武营弹压局势,而立威营参将罗锐蹿逃叛军,就在刚刚,臣得到军报,已被剿灭。”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王子腾,默然片刻,冷声道:“朕见奏报上,说是李勋将耀武营游击将军罗凯、潘庆等人冻毙,方引得罗锐怨恨造反,但清君侧之言,究竟何意?王卿,你可知缘故?”

王子腾此刻心头一凛,将头深深埋在地上,颤声说道:“圣上,臣自领皇命,整军经武以来,裁汰将校,清查空额,但所用非人,以李勋用事,不意此人贪鄙苛刻,趁机大肆敛财,将校士卒原有怨气,而如今擅施兵刑,更是激起兵变,臣有失察之责,惊扰圣安,臣罪该万死!”

说着,“砰砰”叩首不止,甚至砖头上沁出嫣红血迹。

崇平帝默然须臾,却是想起先前戴权所报,王子腾家中进了乱兵,王子腾之发妻、妾室、仆人为之屠戮一空,只有儿媳妇儿与其女,躲进地窖方逃一死,沉声道:“起来罢。”

“臣谢圣上隆恩。”王子腾身形一震,叩首拜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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