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0章 安抚

庾亮没第一时间去覆田劝农使幕府,因为他病了。

有人说是心情不好,积郁成疾,不过没法证实,谁知道呢。

三月十五,在家休息月余的庾亮自觉差不多了,准备赶往野王县,与驻于彼处的太子汇合,就在这个时候,“神医”到了——天子召其问对。

庾亮匆匆忙忙起身,理了理仪容后,便来到了西苑小筑。

“元规,来这里。”一汪春水之畔,邵勋正坐在那里,朝他招了招手。

不远处还有个亭子,亭下坐着几个女人,正在小声说着话。

庾亮收回目光,来到邵勋身侧,行礼道:“陛下。”

“坐。”邵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地毯,说道。

庾亮熟练地盘腿而坐。

“元规啊,还记得当年广成泽旧事么?”邵勋盯着湖面,随口问道。

“自然记得。”庾亮说道:“当年周围也就这么一块闲地了,筚路蓝缕之下,最终成为鱼米之乡。”

“是啊。”邵勋感慨道:“那会你带着家兵家将看守屯丁,时常宿于田间地头,人都晒黑了。你我君臣情分便始于此,一晃三十年了吧?”

庾亮闻言有些神往,低声道:“不下三十年了。”

“听闻你病了,我便有些着急。”邵勋说道:“好些了么?”

“陛下遣御医送来良药,臣便好了。”庾亮说道。

“病根去了?”邵勋瞟了他一眼,问道。

庾亮欲言又止。

邵勋笑了起来,道:“还耍性子呢?泰真与你相识多年,平章政事让给他又如何?你现在可是覆田劝农使幕府长史,阖府之众都要听你号令,须臾离不得。你说说,这一个月积压了多少事?”

庾亮面露惭愧。

覆田劝农使幕府长史真实权力其实很大。手紧一点,足以整得人欲仙欲死,手松一点,能给人家保留许多祖产。所以,平时真的有很多人求到他面前,之前他都铁面无私了。

一是他真不缺钱,更怕在外甥面前丢脸,维持不住志向高洁的舅舅的形象;二是因为他想让天子知道,他认真干起活来也是能出成绩的。

结果温峤入政事堂?我等了多久了?以前是王夷甫,不好和他争,可现在为了一个十几年前当过的中书令努力这么久,却依然一无所获,心中不悦是肯定的。

他的病,半真半假,并不全是装的,只不过没这么严重罢了。

“梁奴可是很看重你这个大舅的。”邵勋说道:“好好干事,让他看到你的本领,焉不重用?”

庾亮起身拜道:“多谢陛下提点。”

“跟我这么生分做什么?”邵勋瞪了他一眼,不满道:“当初在辟雍,一个甑里吃过饭。广成泽那会得了一尾鱼,你我一人一半。现在跟我来这个?”

庾亮连忙坐好,心中舒服了很多,陛下还是看重往日情分的。

“在家这些时日,与幕府之间可有书信往来?”邵勋问道。

庾亮有些尴尬,道:“有的。”

不光书信往来,还有人员往来呢,毕竟今年新开始的是去年没完成的半个司州,离得比较近,幕府下级僚佐带着信过来用不了多久。

“从事中郎桓温表现如何?”邵勋继续问道。

庾亮轻咳了一声,道:“垣喜病了,太子让他暂时接管东宫左卫,半月前刚刚在王屋山抓捕了数十人。”

便是近在咫尺的河内郡都有胡人部落,主要是羯人,分别来自上党与河东,以前懒得清理这些在山中耕牧之人,这次都要编户齐民,于是有人不满,消极抗拒,直接被桓温带人夜间抓捕了。

入府后第一桩事,桓温就办得漂漂亮亮,让人刮目相看。

“桓茂伦以老病辞官,情况如何?”邵勋又把话题转到了桓彝身上。

“他老矣,江州又湿热难当,便想回到谯郡闲居。”庾亮说道:“再者,元子才干颇佳,足以支撑家门,他也不必那么累了。”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既与他有旧,便多多照拂元子。将来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他们手上啊。”

“陛下欲让元子当文臣还是武将。”庾亮问道。

邵勋笑了一下,道:“对世家大族子弟而言,谈不上文武殊途。元子诗赋差了吗?文章不好吗?但他从小习武,熟读兵书,又带兵打过仗,文武皆可。非要选一下的话,多接触下兵事很不错。”

“陛下,臣闻左长直卫将军空出来了,不如让元子暂领此职。”庾亮说道:“最迟五月,太子就要前往长安,于雍州度田。元子领左长直卫万人,当能帮上许多忙。毕竟,关中可没有关东太平。”

“元子并未带过府兵,骤然出任将军,能胜任么?能让人服气么?”邵勋似是在问,又似是在自语。

庾亮不以为意道:“元子忠心,此便够了。”

邵勋似笑非笑地看了庾亮一眼,道:“也好,那就让元子试试。他若不能让左长直卫上下服气,那就是无能,还得回去再历练一番。”

听邵勋这么说,庾亮心中有些打鼓。

全忠破事就是多,什么服气不服气的?朝廷诏书任命,还能鼓噪作乱,驱逐将帅不成?

不过也就是吐槽一下而已,庾亮不傻,他知道将帅若能让士兵信服,部队的战斗力是可以爆发式增长的。同样一支部队,两个人带,可能完全是两副军容。

希望元子能争气一些。忙是帮了,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他自己了。

“这个天下,也就这样喽。”邵勋将鱼竿塞到庾亮手里,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朕创建了诸般制度,就缺合适的人选。今后——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庾亮看着手里的鱼竿,陷入了沉思,直到鱼线被扯动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当做没发现,直到邵勋去到了亭中。而这个时候,鱼线已然被拉直了,庾亮轻盈地起竿,将一条肥硕的大鱼钓了上来。

“鱼啊鱼,为何不逃呢?现下想逃也逃不掉了。今日我至此,合该有你一劫。”庾亮轻笑了声,将鱼放入篓中。

邵勋已然来到了亭中,王银玲等人正和躺着的王惠风说话。

“其实天还是有些凉,不该出来的。”邵勋摸了摸王惠风的手,冰凉冰凉的。

“就想看看明媚的春光,听听外间的声音。”王惠风说道。

王银玲等人行礼告退。

邵勋朝王银玲眼神示意了一下,王氏会意。

凉城郡公元真去年回京后即成婚,妻荀氏。

臭小子以前对女人不太感兴趣的,怎么一结婚,不出去骑马射箭了,也不和邵纪、邵厚他们玩了,就待在家中,也不知在干些什么——说来奇怪,这个数人小团伙名存实亡确实始于他们各自成婚,生生被女人拆散了,悲哉!

在邵勋的授意下,元真与太子走得很近,关系日渐升温。他的夫人又出身颍川荀氏,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关系。

王银玲是聪明人,知道该做什么事。

回去后先教训臭小子一番,让他别终日流连新妇了,出门交际一番。

另外,王银玲也有点小心思,这个儿媳有点太惑人了,做姑氏的得好好敲打一番。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个儿媳是不是善茬,如果不是,那可有好戏看了。

邵勋坐到王惠风身侧,也不说话,就看着远处哗哗作响的树林。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王惠风轻声说道。

她看着悠远的天空,脸上满是向往,没有半分怅然。或许,延续已久的衰弱、老病已经磨平了一切情绪,而今只想着解脱。

“是啊,一年年过得好快。”邵勋说道。

“你还得继续受累……”王惠风看着邵勋,轻叹道。

“有时候是感觉累,可又放不下,担心别人做不好。”邵勋说道。

“这个天下,已然成型。”王惠风说道:“我总感觉你知道些什么,很多东西都没和人商量过,直接就拿来用了,却又无比契合。”

邵勋没有回答。

王惠风不以为意,神色平静无比,静静体味着混合了野花芬芳的气息。

邵勋的脸色也很平静。

两人就像同路人一般,互相鼓励支持着前行,然后中途某处,有个人下车了,笑着挥手再见。

有不舍,有迷茫,但都很平静,因为早就知道这一天了。

“再坚持坚持吧,让诸般新政运转更加如意,让每个人都更习惯大梁朝的一切。习惯后,也就接受了。”王惠风似乎要睡着了,轻声道:“你还得压着,我就只能陪到这里了。”

邵勋轻轻抚摸着王惠风的脸,道:“好,我答应你。”

王惠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在看到一切都走上正轨后,她的内心愈发宁静了。

与之相比,死亡或许算不了什么,她早就厌烦拖累别人了。

隆化三年(344)四月初三,巴公邵珂自左国苑回返。

初五,婕妤王惠风薨于西苑。

她走后,邵勋突然有点厌恶西苑了,再不想来这个地方。

五月,诏令洒扫汴梁宫阙,不得有误——时隔数年之后,大梁朝的重心又将回到东都。

(本章完)

第1491章 东都

太子在雍州如火如荼展开度田的时候,洛阳宫中则开始整理各色器具、档籍,一车车发往汴梁。

一个国家有两个都城就是这样。哪怕大部分资料两地都有——算是备份——但还是有很多东西需要携带,迁徙起来非常麻烦。

不过多京制也有好处。

都城所在的郡一般称作府,级别上高半格——高一格的也不鲜见——朝廷在此控制比较深入,能极大抑制地方势力的滋长。

唐代有西都长安、东都洛阳、北都晋阳,到了五代就更多了,承自五代的北宋甚至有四个都城,汴梁只是东都而已。

五代的地方分离主义有多离谱无需赘言,朝廷通过多都制来控制枢纽或富庶之地也是出于无奈。

大梁朝腹心之地还没那么强的分离主义,之所以设两都,纯粹是汴梁的水陆枢纽的位置太重要了,邺城都不如它。且在南方开发大大加速的情况下,汴梁的价值还在进一步凸显——说难听点,洛阳也就是政治地位高,经济上会被汴梁甩得越来越远。

消息传到汴梁后,各方立刻动了起来,不但宫人们开始忙活,陈留郡、开封、浚仪二县、少府甚至左金吾卫都抽调人手,洒扫庭院、清理杂草、修缮屋宇、平整地面等等。

连沙海都得到了扩张:陈留府从汴河引水而至,令近年来逐渐缩减的沙海湖面首次扩大——他们甚至往里面倒了不少鱼。

作为平丘龙骧府部曲督,冯八尺带了三百人过来帮忙,主要任务是维持秩序,不令生乱。让他们干杂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实在要干的话,部曲是做啥的?

“冯将军。”

“傅驸马。”

听到“驸马”二字,浚仪县主簿傅矜脸色有些不自然,喊主簿就行了,驸马这官职没有任何职掌,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傅矜出身北地傅氏,以门荫入仕,尚庐陵公主邵羽(母荆氏),今年二月刚刚成婚。

“冯将军,你们不是带三百人过来么?怎来了六百?”傅矜指着在不远处列队的军士,诧异道:“可有调令?”

冯八尺立刻说道:“放心,府兵无令不得离开军府的命令我还是知道的。此六百人皆有左金吾卫调令,三百人至沙海值戍,三百人乘船南下,前往建邺。”

傅矜一下子就明白了:左金吾卫抽调了三百兵南下,征讨林邑国。

“此去万里,路上花费不小吧?”傅矜说道。

“是不小,但还支撑得住。”冯八尺说道:“前几年征西域也不近,最远的甚至是从荆州出发的左神武卫。其实也没亏,抢的东西太多了,最次的都混了十几贯钱。有人立了功,还从危须国带了一个红发胡女回来,我在洛阳见过。那个稀奇啊!嘿,那厮自己舍不得用,直接在洛阳发卖,竞价者极多,竟卖出了百余贯身价。”

一百多贯买一个女奴?竞价上头了吧?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赚回来,兴许永远赚不回来。

傅矜摇了摇头,同时也有些小羡慕,他这辈子是不可能纳妾了,除非公主同意——其实就算公主同意,可能性也不大,皇帝能同意吗?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很多人都说下一任浚仪令必然是他,县乃至府一级的佐官都没信心和他竞争,这就是现实的好处。

“林邑国怕是抢不到如许多的财物。”傅矜又道。

冯八尺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个驸马除了脸长得俊、身材匀称之外,当真没甚特异之处。

“主簿有所不知。”冯八尺说道:“林邑国珍宝极多。国中有金坑、银坑、铜坑数十,更兼诸国海商皆汇于彼处,累世珍藏不知其数,怕是不比西域诸国差。”

“哦?竟有此事?”傅矜诧异道。

他是关西人,在他印象中,西域胡商是比较富裕的,但南海海商也那么富裕吗?说实话,他这辈子都没看到过一个南海海商,如果冯八尺所言为真,那攻打林邑国确实值得干。

再者,这些年确实有很多交州货物运到北地,其中不少还挺受欢迎,比如风靡一时的蔗糖,至今仍畅销的香料,乃至士人谈论越来越多的紫檀木。

这么一看,林邑国估计真不穷。

当然,冯八尺那厮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这会听到傅矜追问,他迟疑了一下,神色有些赧然,半晌后才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便是假的又如何?也就我年纪大了,不宜再出征,不然怎么着也得南下广州,为天子拼杀一场,将林邑贼子的头颅砍下来做京观。”

傅矜无语。杀就杀了,喜欢做京观是什么毛病?

“听你这么说,林邑应是比较富庶的。只是那边湿热难耐,入冬后得速战速决。”傅矜到底出身大家,很快就点出了关键:“依我看,打赢后搬空府库,再索取一笔钱粮撤军算了。林邑遭此痛击,数十年内应不敢再犯大梁疆土。”

“何不占了那鸟国?”冯八尺不同意,只听他说道:“无需多,数千人屯于林邑各处足矣。”

傅矜摇了摇头,道:“林邑人只要想反抗,你就必须屯驻大军。而这一屯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冯将军固然身强力壮,可你敢说去了那边不会生病?”

冯八尺不敢保证,但依然摇了摇头,道:“可都打下来了……”

“该放手就放手。几千大军,要不了一年就得躺下一半。若贼人利用通晓地理的优势四处袭扰,不和你正面厮杀,你待如何。”傅矜说道:“这和交州不同。自汉以来,中原正朔已据有交州数百年,郡县豪强、蛮夷洞主们没那么想着要造反,这才能勉强维持。便如马儿,有的已经习惯被人骑,有的是野马,性情暴烈,没那么容易屈服。”

冯八尺正待说些什么,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

二人寻声望去,只见一军校高举右手,三百人齐声大呼,兴高采烈。

仔细听了一下,隐隐传来“珍珠”、“香料”、“珊瑚”、“紫檀”等词。

冯、傅二人对视一眼,尽皆大笑。

冯八尺笑得尤为开心,末了还笑骂两句:“兔崽子们就想着财货,跟我当年一样。”

傅矜则叹道:“哪还有点王师风范。”

冯八尺不想理他了,转身去了他处。

王师风范?你要不要听听说的什么话?万里迢迢冲过去,顶着瘴疠、蛇虫,奋勇厮杀,还没一文钱军饷,你到底在想什么?

冯八尺敢断定,若林邑王不跑的话,他的下场不会比当年的刘禅好多少。

迂腐之人!

******

五月底,就在梁宫诸殿清扫得差不多了之时,先头部队自洛阳开至。

曾经冷冷清清的汴梁里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到处充满了生气。

是的,实行里坊制的汴梁城就是如此。比如宫城南边正中的尚善坊,就全是达官贵人。

故少府少监曹嶷、光禄卿王玄、故护夷长史苏恕延、覆田劝农长史庾亮、故梁国少府监庾敳、故太保潘滔等人都在此安家,即便很多人已经故去,但家宅仍由其家人住着。

当天子在洛阳时,这些高门大宅往往正门紧闭,只有少许子侄带着僮仆在此住着,有事外出往往也不走正门,交际更是几乎没有,总之突出冷清二字。

现在不一样了。

天子即将再度抵达汴梁,这些高门大户很快就会住满了人,是人就有吃穿用度,汴梁城的繁荣局面将更上一层楼。

冯八尺在此帮忙到了六月初一,又遇到了左羽林卫昨亭龙骧府南下的三百兵。

攀谈一番后得知,原来是太子下达的命令。他挑哪一部卫士南下,京城的诸卫官衙就派人过来传令,并下发调兵虎符。

冯八尺若有所思,连府兵的调动也经由太子之手了,难道陛下已经老病卧床不起?

脑补甚多的他有些唏嘘。

想当年汲郡城下,天子坐于高处,指挥若定,众将士奋勇拼杀,数度冲上城头,将贼人杀了个七零八落。战后当场兑现赏赐,他得了妻子韩氏,立升别部司马,家族从此崛起。

这件事,冯八尺一辈子记在心里,并时常和子孙们谈起,让他们知恩图报。

如果能有机会见到陛下,即便自己也已经头发花白,无法长久厮杀了,但他仍然愿意为陛下守夜,谨防贼人加害。

那叫什么来着?对,隔绝中外。谁敢隔绝中外,加害陛下,老冯就杀他全家。

脑补到最后,冯八尺又叹了口气,竟然还有些惆怅。

回家的路上,百余上党骑兵呼啸而行,意气风发的模样与先一步南下的左金吾卫府兵一模一样,眼里都是对战功的渴望,对财货的贪婪。

冯八尺回望了下只剩一点轮廓的汴梁城,暗道家里那几个年岁还小的孩子干脆一并送出去出任府兵,既可开枝散叶,又能有立功之机。

六月初六,汴梁西边的八角龙骧府外停满了大车小车,过路的兵马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都知道,天子驾临东都,并且将在这待上几年,却不知隆化这个年号能用到什么时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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