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朋友

坐在椅子上没过半个小时,槐诗就喝醉了,嘭的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陷入昏睡。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有遥远又悠扬的大提琴声。

好像回到小的时候,他和其他的孩子嬉戏在庭院中,追逐打闹,回头的时候就看到依靠在门口的老师微笑着,向着他们招手。

拿出手绢,给槐诗擦着脸上的鼻涕和污渍。

午后的阳光洒在老师的长发,就镀上了一层飘忽的金色辉光,让她的笑容变得温柔又模糊。

槐诗看不清她的脸,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老师身后,呆呆地看着老师身后那个独自坐在琴房的女孩儿,脸颊就发红了。

老师弯下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问了一句什么。

于是他就昂起头,挺起胸膛,大声地回答:

“我……我想和小晴姐姐做朋友!”

老师便笑了起来。

牵起他的手,他们向着孤独的女孩儿走去。

大提琴的声音戛然而止,记忆的碎片到此骤然断绝。

槐诗睁开眼睛,重新从桌子上爬起,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刚刚的梦境在记忆中飞快消散了,他记不清细节,可是却感觉到一阵荒谬。就好像童话一样,那种温暖的色调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奢侈到近乎不真实。

是潜意识过度的美化还是纯粹的臆想呢?

他不清楚。

隔了好久,才从醉酒的昏沉和惊醒的迷茫中稍微清醒了一些,回头,看向身旁的柳东黎,最后视线落在面前的酒杯上。

眼神怀疑。

“这什么酒?”

他竟然只喝了几口竟然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喔,你醒的好快。”柳东黎啧啧称奇:“俄联谱系产出的特色生命之水,据说石头喝了都要醉成泥,你竟然就趴了一会儿?”

槐诗端起杯子闻了闻,终于从调酒的掩饰之下嗅到了那一股子完全快要变成毒药的酒精味,表情顿时抽搐起来。

嫌弃地把那一杯酒倒掉之后,他挥手点了一杯果汁,继续发起呆来。

“对了,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香巴拉……”

柳东黎叼着烟,谈兴大发,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香巴拉是个好地方诶!不但气候适宜,风景秀丽,而且美容技术一流,有全世界最好的温泉和全世界最好的SPA……连续三年被评选为最适合疗养的边境呢!”

槐诗按着阵痛的额头,根本听不清楚,只觉得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实在想不出究竟那个什么香巴拉是什么鬼地方,但又不好意思让老柳一个人尬讲,只能姑且问一句:

“哪个国家的地方?“

“公共主权边境。现在的边境多半是这样的,由本地几个谱系或者集团联合起来开发和代管,组成了一个委员会……嘿呀,这个就扯远了。

虽然说不上美食之都,那里也有十几家饥饿之口评级的餐厅,酒也不错。我上一次去住了几天,头发连都多长了好几根。”

说起这个,老柳就眉飞色舞,甚至扒开头发让他看自己努力向命运抗争的发际线。

“……”

槐诗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尴尬一笑:“听上去好棒啊。”

“而且还有漂亮小姐姐,小姐姐你知道吧?”老柳掏出收集来给他看自己拍的照片:“各种各样的都有哦,热情奔放的美洲女孩儿,坚毅强力的俄联大姐,小鸟依人的瀛洲姑娘,就连埃及的女贵族都有好多!”

不得不说,老柳这王八蛋虽然浪是浪了点,但拍照技术还是很不错的。

看得槐诗眼睛都直了,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好厉害!”

“你以为这就完了?”

柳东黎神秘一笑,从旁边拿起一本旅游宣传手册,飞快地翻动:“十六家工坊合力开设的连锁店以及梅塔特隆立方的线下店,各色武器应有尽有……最重要的,有是卡文迪许的巨型战争机器人展览!”

说着,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给槐诗看上面跨页的超大宣传海报上的超巨型人形机器人,手握刀剑,眼放金光。

“哦哦哦!!!”槐诗的脸整个都兴奋地红了起来,瞪大眼睛。

老柳仍嫌不够,提高了声音,“除了六种新型的喷气背包和武器装备之外,最重要的是,会抽取一名幸运游客提供驾驶服务!”

这是什么鬼地方!

天堂吗!

槐诗感觉自己的鼻血都要流出来了,整个人恨不得扑进那个宣传海报里。

“怎么样?”柳东黎合上旅游手册,神秘一笑:“我这里正好还有一张高端旅游订制的票,要不要一起?”

“算了吧。”槐诗叹息。

“为什么啊!”柳东黎瞪大眼睛:“你疯了么!有超大机器人的!还可以驾驶!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有温泉SPA,有小姐姐,有超大机器人,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想回新海,回家之后睡大觉……”

槐诗低头看着手机,翻动着屏幕上的信息,“我就请了两天假,现在已经过了时间了,怎么都得让我回去找艾晴再请几天吧?”

柳东黎没有说话。

“话说,为什么我一直联系不上艾晴?”槐诗抬头,凝视着柳东黎的脸:“你有什么头绪没有?”

“……我才来两天,我哪里知道啊,可能是封闭培训吧,这种事情常有。”柳东黎哈哈笑了一声,“回头我帮你请假就好了,还有一个小时飞机就起飞了,不如我们先走?”

“不,我不走。”

槐诗平静地说:“你有事情瞒着我。”

“……”

“关于艾晴的事情,对不对?”槐诗问。

“……”

柳东黎装作没有听见,回头欣赏着酒吧里的小姐姐,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

“那我直接去问老肖好了。”

槐诗作势欲播电话,结果被柳东黎手忙脚乱地按了下来,神情苦涩:“我说,你就非要搀和这档子破事儿不行么?”

槐诗面无表情:“你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

“我哪儿知道啊。”

柳东黎一脸悲愤,看到槐诗冷漠的样子,越发悲愤:“我不骗你,我是真不知道啊……前两天的时候,艾小妹来跟我说,接下来阴家多半会对你动手,让我告诉叫你忍耐,现在还不是时候。让我带你出国玩几天,等风头过了就回来。

她那种直觉跟乌鸦嘴一样,越是严重的事情就越是准的要命,我也不敢不信啊!”

“……”

槐诗愣了半天,就听见远处门被推开,一个陌生的女人疾步走进来,环顾着四周,看到槐诗他们这一桌,就匆忙地冲了过来,喘息着坐下。

端起桌子上刚刚送上来的伏特加,一口闷掉才喘过起来。

“不好啦,不好啦,艾晴出事儿啦!”

槐诗愕然。

“不好意思,您哪位?”

“姑且还算是你的同事,艾晴没有跟你提……算了,她那样子也不像是会跟人介绍自己朋友的样子。”

柴菲无奈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柳东黎,又看了一眼槐诗:“一个小时前,她被停职察看了……在红手套那件事上她帮你做了隐瞒,后来绿日在金陵那档子事上被牵扯进去之后,审查组决定暂停她的职务进行调查,结果立刻被阴家的人带走了。”

柳东黎表情抽搐了一下,抬起手拍在自己脸上,无声骂了一句脏话。

“你怎么找到这边来的?”他问。

“不要小看闺蜜的直觉好么?”柴菲瞥了他一眼,“只要看一下她的通话记录,然后对照一下这两天她接触过的人,最后看一下槐诗手机的定位就能确定了好吧?”

在看到柳东黎旁边的旅游手册和飞机票之后,她愣了一下,旋即恍然起来:“哇,你们这就打算跑路了吗?太丢人了吧?”

柳东黎神情苦涩:“我能说我是无辜的么?”

“算了,你们要走还是要留都无所谓。”

柴菲撇了撇嘴,挥手让服务员上了小吃品牌,然后开始吃高热量,嘴里塞满了,含糊地说道:“反正我作为朋友,能做的就是来通知你们一下啦……不,重点其实是那边的槐诗小哥才对,剩下的事情我也无能为力了。”

“你这个朋友当得也太肤浅了吧!”

“办公室里的朋友能够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有义气了好吧!”柴菲瞪了一眼柳东黎:“还有,你这个家伙不是做牛郎的么?骗了那么多无辜少女的钱还有资格说我么!”

“……”

鄙视链最底层的柳东黎无话可说了。

“要我说,小晴也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类型啊,而且这一次停职的文书来的太蹊跷了,后面可能还会出什么事情,这时候离得远一些对你们也好。”

柴菲拍了拍槐诗的肩膀:“如果她什么都没有跟你说的话,那你就最好不要搀和在里面……等等,你姓槐?”

槐诗点头。

“算了,我恐怕是白来一趟了。”

柴菲头疼地揉了揉额头:“那个女人已经疯了啊,恐怕这一次阴家是真得冲你来的……你最好还是出去避一避吧,忍过这一段时间,他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你是说阴家想要拿槐诗开刀?”柳东黎不可置信。

“为什么不啊,难道放任他发育起来哪一天灭自己家满门吗?”

柴菲嗤笑:“哪怕有社保局的弹压,也多得是办法。毁掉一个人有多少方法,难道你不清楚么?他们完全可以不动手,只要让槐诗自寻死路就没问题了……比方说,如果你不自量力地找上阴家的门进行挑衅,阴家做出反击也是无可指摘的,对吧?”

她将鸡翅整个丢进嘴里,连皮带骨的吞掉了。

最后将微不足道的渣滓吐进了垃圾桶中。

“所以,这就是她的安排么?”

槐诗低着头,看着柳东黎旁边的飞机票,自宿醉中恍然。

柴菲点头。

“有句话我一直没有说过——”槐诗沉默许久之后,轻声叹息:“我真讨厌她那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啊。”

他端起杯子,将里面的果汁和冰块一饮而尽。

嚼碎了坚硬的冰块,吞下。

杯子轻轻地放在了杯垫上,光滑的杯口上倒映着槐诗的眼瞳。

他说,“我不。”

“啧。”柳东黎歪头叹息。

“说实话,我已经有些受够了她那种自以为是的安排和计划了,哪怕一直没有机会跟她去讲。”槐诗抬起眼瞳,轻声自言自语:“她以为她是谁啊?一脸高冷的样子,连笑都不会对人笑一下,自顾自地将别人安排起来,就觉得这样是对别人好……这个女人从一开始果然就有问题吧?”

“……”柳东黎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我不走。”

槐诗抬起眼睛看着他们:“我要留下来,而且,我还会去找她,去自投罗网。”

“你有病么?”

柳东黎烦躁地挠着自己的假发,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傻子一样:“你这个家伙,是不是当王子当出毛病来了?觉得自己任何事情都能搞的定?”

“实际上,我没有搞定任何事情。”

槐诗平静地回答:“很多时候,我觉得我能搞定,实际上到最后,都是有别人帮忙,我冲动的时候去做的事情,往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以为自己能够救罗娴,结果罗娴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我哪里有脸去觉得自己能救艾晴呢?”

“那你究竟图什么?找死吗?”

“不,我只是刚刚才想起来……”

少年轻声叹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原来是要和她做好朋友的啊。”

柳东黎愣住了。

“从见到她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对老师说,我想要和她做朋友。”

槐诗低着头,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想起来,她以前和现在真得完全一样:比所有人都骄傲,也比所有人都厉害,甚至琴也拉得比我们都好,独来独往,从不和别人做游戏。

后来熟悉之后,她的态度才偶尔会亲近一些,简直就像野猫一样,根本让人没有办法。但她一直都是在照顾我的,哪怕是知道我身上有问题之后,也还愿意我和我一起。”

“虽然有很多不如人意,但我还是很敬佩和喜欢艾晴,她还愿意做我的朋友,所以我不能走,也不能眼睁睁地放着她一个人在这里。”

槐诗认真地说,“我会去找她,哪怕她不愿意。”

柳东黎面无表情地问:“如果有人阻拦你呢?”

“那就见招拆招咯。”槐诗耸肩,“如果可以的话,能顺带把她的太爷爷砍死就再好不过了。”

柳东黎问,“如果一去不回?”

“那就不去了。”

槐诗耸肩:“回家睡大觉好了,梦里什么都有……你就不能盼我一点好?”

“我只是在提醒你不要回避客观现实。”柳东黎冷声说:“你要想清楚,这一次可没有人帮你了。”

“请不要对十七岁的中二少年说这种话。”槐诗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些事情该做,天打雷劈都得做,对不对?”

“那就祝你黄泉路上一路顺风吧。”

柳东黎无可奈何地端起酒杯,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拿出钱和小费垫在杯子底下:“我也该走了,你自己小心吧。”

他转身离去。

而旁边的柴菲端详着他俩的样子,兴奋地眼睛闪闪发光:“冲冠一怒为红颜诶,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啊。”

槐诗眼睛亮起:“那你愿意帮忙吗?”

“我不。”柴菲摇头,无赖地微笑起来:“要逞英雄请自己上,干嘛为难我一个弱小无力还能吃的办公室文员呢?对了,我可以再点个果盘么?”

“不可以,谢谢,我没钱结账了。”槐诗摇头叹息:“说实话,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了,你能帮我把他叫回来么?我还是挺想去看超大机器人的。”

柴菲耸肩,一脸爱莫能助的样子。

“加油吧,小兄弟!”她双手握紧给槐诗打气:“我看好你。”

槐诗撇了撇嘴,提起自己的背包,起身准备离去。

“这就上路啦?”柴菲惊喜。

“回家醒酒睡大觉!”

槐诗没好气地说了一声,推门而去。

门关上了,只留下柴菲一个人坐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刷过的信息,许久,笑容越发地愉快且得意。

“哎呀,我真不愧是黄金好闺蜜……那个谁,服务员,再给我来一份炸鸡块。”

只可惜,没有了来自闺蜜的冷漠眼神来佐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真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情啊。”

她轻声叹息。

(本章完)

第301章 过去

翌日,深夜。

寂静的街道上罕见人迹,只有小巷里烟卷明灭的火光,还有自动贩卖机上随着话语不断闪烁的灯光。

“槐诗昨天回了旅馆之后,就睡了一整夜外加大半个白天,然后用客房服务点了十人份的冚家桶,蹲在旅馆里看了两部电影和半部新番。

晚上六点之后,他上网搜索了最新FPS游戏的打折券,在一个论坛上和别人因为一个手游的平衡性问题骂了大概有二百多楼,刚刚又在知乎上问去正式场合是否要穿西装,想要买的时候发现已经晚了……金陵大部分卖场都关门,啊,现在他在搜索最近的西装出租店的电话了……

要我说,你的这位小弟真得是了不起,一点都没有你说的那种悲伤又难过,抑郁到食不下咽辗转难眠的程度,心理素质比某个秃头牛郎好多了。”

听着自动贩卖机里夹枪带棒的话语,柳东黎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忍不住长叹一声:“你能少损我一点么?”

“我觉得对于某些分手之后还将前女友当做工具人的渣男而言,这种言辞不过是清风拂面呢,怎么了,难道他也懂得廉耻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么?”

“……”

柳东黎的脸色越发地无奈,隔着自动贩卖机,忍受着来自前女友的嘲讽和冷暴力,直到另一头冷漠的语气终于发泄完了恼怒,才开口问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不管怎么样,我现在都是你们的顾客吧?”

“哦,那你的意思是不用我拿着自己的内部权限帮你打折么?”

“别,大姐,我错了!”

柳东黎被金钱压弯了脊梁:“你就当我是个渣男,再骂我几句吧!您骂的开心,才有干活儿的动力,要是感觉不尽兴的话,我替你骂都行,这个姓柳的真不是好东西……”

“哼,你知道就好。”

自动售货机一震,一罐饮料从里面掉了出来:“这是你要的东西,当年阴家发生的事情。”

拉开空罐之后,就有一卷厚重的纸从里面滑出来。

“不愧是明日新闻。”柳东黎啧啧感叹:“只不过老是用这种方式还是不太方便啊,就不能找个地方我们面对面谈一谈?”

自动售货机冷笑了一声:“免了,我怕我到时候忍不住在你的脸上划几刀……”

沉默里,柳东黎叹息着,低头看着纸上的情报,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起来。

“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

自动售货机里的声音冷漠地说,“要说丑恶,这种落魄家族里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比这个丑恶几十倍,为了保住权力,这只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小事而已,甚至根本不需要掩饰。反正也只有你这种爱管闲事的人才会从故纸堆里把这种事情翻出来。”

“摊上这种事情,真可怜啊,那个小姑娘……”

柳东黎抽着烟,低声叹息。

翻动着手中的记录,几乎可以想象二十几年前的阴家所发生的事情——彻底将艾晴推入如今的深渊中的变化。

当时的阴家在掌握了数个边境进出口的贸易之后,已经进入了飞速的上升期。只可惜,人丁单薄。

相较数量繁多的族人而言,具有升华资质的人寥寥无几,而除了外部招揽的升华者而言,那一代的升华者竟然只有一个。

不论做了多少努力和准备,升华对于常人而言依旧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件。

就好像艾晴的父亲那样,生来源质充盈,具有着所有同辈中最高的可能,依旧在那一道关卡的边缘徘徊了十数年,耗尽了所有的希望之后,黯然退出,被排斥在家族的核心之外。

在数年之后,他与一位知名的大提琴演奏者成婚,夫妻双方的感情和睦。在失去成为升华者的资格之后,他反而在常人的世界中寻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并在婚后育有一女。

阴晴。

不但继承了来自父亲的丰沛源质,也继承了母亲在大提琴上的出众天赋。当时的阴晴在母亲的一力坚持之下,过着远离阴家的生活。为了保护自己女儿的人生,作为母亲,她不惜硬顶着老太爷的意思,最后搬出了阴家,去往了新海。

只为了让女儿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作为母亲而言,她已经尽了自己所有的能力。

直到有一天,阴氏当时唯一的升华者在斗争之中深受重创,命不久矣。一旦他死去,阴氏所有在边境中的股份将失去掌握者,被垂涎许久的局外者们蜂拥瓜分。

没有升华者,就不具备入局的资格。

柳东黎抽着烟,眯起眼睛看着纸面上的记载:“所以,就发生了一场车祸?”

“对,没有丝毫意外和问题的车祸。”

自动售货机里的冷漠声音说:“一家三口为了庆祝女儿在大赛上夺得名次,去了动物园度过了快乐的一天,在归途中,与一辆发生故障的货车相撞,现场惨烈。

而结果,就如同你所预料的那样。”

当她从突如其来的昏沉和痛苦中醒来时,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她痛哭了起来,下意识呼喊母亲,可母亲没有回应。

然后她便看到了失去呼吸的苍白面孔,那个在撞击发生前的最后一瞬,扑在自己的面前,为自己挡住冲击的那个女人。

痛哭和死亡突如其来,不折不扣的人间惨剧。

在这突如其来的绝望中,从破碎车框里爬出来的父亲抱住了自己失去生命的妻子,撕心裂肺的大哭,绝望的流泪,呼喊着她的名字。

再无人回应。

可当他的世界分崩离析,几乎心碎欲绝的时候,那一份他期盼了许久的奇迹却突如其来地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他终于跨过了那一扇曾经高不可攀的门槛,迎来了升华。

于是,被恐惧所吞没的艾晴便看到了,那个抱着妻子的尸体痛哭流泪的那个男人愣在了原地,表情抽搐着,紧接着,极其荒谬又极其丑恶的……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好像食尸鬼那样的丑陋笑容。

“……”

在看过自动售货机上现场的监控录像之后,柳东黎便陷入了沉默,许久,许久,才点燃了嘴角的烟卷,沙哑叹息:

“从那一天开始起,她就开始憎恨升华者了吧?”

憎恨自己的父亲,憎恨谋杀了自己母亲的家族……在失去了一切之后,本能地开始憎恨这一切。可更令人作呕的是,这因为如此,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有升华的潜质。

若非这发自内心的抵触和厌恶,恐怕她早就具备了更胜其父的才能。

这个世界对于她而言就像是个冷笑话一样。

荒谬的不值一提。

柳东黎怜悯地摇头,“光是能坚持到现在,恐怕就用掉所有的力气了。”

“但这和你这个秃头牛郎有什么关系呢?”

自动售货机冷漠地问:“你究竟要搀和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还是说你打算告诉我,槐诗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柳东黎愣了许久,忍不住摇头:“你可别给他脸上贴金了,他哪里有我这么好看的基因啊!”

“这么多年了,你臭美的样子依然让人想吐,仅次于你想要掩饰什么东西的时候,比方说现在。”

售货机之后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应该滚到香巴拉去接受手术,至少这样还能帮你多活个几年,而不是有一天走在街上莫名其妙的死掉给路过的人添麻烦。”

“别这样,我只是……”

柳东黎欲言又止,到最后无奈叹息:“我只是想要试图做个好人而已。”

“想做好人,不如赶快趁早死掉,把遗产捐给边境儿童医疗基金怎么样?绝对比这样更令人感动,而且死后说不定还会被人排成电影,一个原暗部队的刽子手在退役之后如何关爱边境儿童健康……而不是去做了牛郎,把宝贵的生命浪费在当幼儿园阿姨的事业上!”

那个冷漠又尖刻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声音就变得模糊起来。

“柳东黎,你的时候不多了。”

“我知道。”

“这么做毫无意义。”

“我也知道。”

柳东黎抽着烟,肩膀耸动,笑了起来:“可总不能让那个倒霉孩子一个人去吧?”

“……”

“我知道你在关心我,多谢啦,但不论怎么样,我总要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柳东黎摘下烟卷,在脚下踩灭:“我时常觉得槐诗和我当年很像,但实际上槐诗比我以前强得多了……如果我有他那样的韧性和勇气,肯定不会选择逃避,沦落到现在这种程度。每次看到他那么努力地去生活,就让我忍不住自惭形秽,难以面对自己。

但我觉得,如果能够帮到他哪怕一点的话,那我最后这一段苟延残喘的退休时光,也能够算是有意义,对吧?”

自动售货机再没有说话。

一阵翻动的声音,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机器里坠落了下来,巨大的箱子落进了取物口的盖子后面。

足足有半身多高的箱子被柳东黎费劲的扯出,放在地上,娴熟地拉开了拉链,就看到了沉睡在海绵之间的冰冷铁光。

他愣了一下,旋即咧嘴笑了起来。

“多谢。”

“去浪费自己的生命吧,蠢货。”自动售货机冷声道别:“祝你能够在美梦中早死,胜过留在这个世界上饱受折磨。”

售货机上的亮光断绝,再无任何声音传来。

在良久的沉默里,柳东黎笑了笑,微笑着拉上拉链,扯起带子,将细长的箱子扛在肩膀,摇摇晃晃地走向道路尽头的黑暗里去了。

只有隐约的歌声传来。

“Oh, children lost in the night……”那沙哑的哼唱声渐行渐远:“Oh, children lost in the night, wait for the light of day.”

长夜漫漫。

我只能说大家别着急,眼看月底就双倍了,我还是想要月票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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