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群众里面有坏人哪!

“根据当时在筑堤现场的官员和民夫口述,堤坝是突然垮塌的,导致很多人根本来不及疏散逃离……”

李明沉吟着,思考这其中隐藏的含义。

如果不是工程质量问题,堤坝真的是因为不堪重负才发生崩溃,是不可能没有一点前兆的。

怎么会没有工人发现、提前撤离,或者发出哪怕一点预警呢?

综合大坝“屹立不倒”和“猝然崩溃”两条情报,只能得出一个自相矛盾的结论——

滑州大堤可能质量很好,但滑州大堤质量很好不大可能。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明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但是他没有证据。

李明感到心里堵得慌,疲倦地揉了揉眼睛,闷闷不乐地离开座位,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帘子外面,就是刚整修的新·黄河大堤。

李明的皇家“行宫”其实就是一顶行军大帐篷,直接就建在大堤顶上,意为“人在堤在”。

在他的表率之下,滑州的官员没有人敢窝在安全的后方,一个个都把家临时安在了大堤上。

更不敢在新大堤的建设上偷工减料。

毕竟自己和身家性命字面意义地“压”在了上面。

“这下总没有人敢建个豆腐渣工程出来了吧?”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李明一个人信步来到大堤的顶部,用脚尖蹭了蹭土坝。

确实挺结实的,只蹭掉表面的一层泥浆。

问题是,根据现有证据来看,轰然倒塌的原·滑州黄河大坝也很结实,一点也不像会溃坝的样子。

“灾祸……真的是毫无预兆的天罚么?”

李明靠在堤岸边,望着奔腾的黄河水出神。

此时,奔腾的黄河水还算乖巧,被稳稳地限制在新河道里——

新河道原本是一条叫做“汴水”的河流,从北向南汇入淮水。

现在,可怜的汴水被黄河夺舍了,河道被狂暴鸿儒,一下子宽了许多。

所幸,在民夫们的疯狂劳动下,新河堤还是挺结实的。

加上这仿佛卡尼期洪积事件的大雨终于止歇。

总算勉勉强强地将黄河这条巨龙给锁住了。

当然,李明知道,将黄河锁在新河道是一种难度,让黄河流回原有的故河道是另一个维度的难度。

黄河回不去,那么眼前的安稳景象就只是一种错觉。

作为天下之主,李明人虽然在滑州,但是仍然在不断地接收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信息。

滑州的情势在不计成本的救援下,大约算是稳定了。

可是从汴水河道到淮水流域,一直到奔腾入海,狂暴的黄河一路席卷,沿途州县都已是水漫金山,被泡在黄汤里头了。

偏偏这一带也是人口稠密、经济发达的核心地带。

救灾和善后,又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一塌糊涂,一塌糊涂啊……”

李明气血上涌,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怎么回事,溃坝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是天灾还是人祸?

如果是人祸,那谁应该为此负责?!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不是很有底气的声音。

李明倏然回头。

是来俊臣,相貌一样的猥琐,只是态度比以前恭敬了许多。

现在的李明虽然同样的不讲排场,可是浑身都带着威严的气质,让来俊臣不敢像过去那样,吊儿郎当地喊一声“明哥”。

而在来俊臣的身后,狄仁杰反倒是一如既往的内敛谦逊,态度如常,并没有表现出比以前更强烈的敬畏之情。

“你们把案子查清楚了吗?”

李明平静地问。

所谓“案子”,便是这次滑州黄河大堤溃堤的真正主因,到底是不是责任事故,是不是因为马周等官员偷工减料、玩忽职守造成的。

不过李明没有把这个问题明着问出来。

他不想事先定下基调、疑罪从有,强迫两位特务头子审出来一些事实上并不存在的“犯罪事实”。

李明固然很生气,但还没有失去理智到不顾“实事求是”这条祖训的程度,先射箭再画靶子。

“这个嘛……”来俊臣有些缩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刚看他这扭扭捏捏的态度,李明便多少猜出来了答案,温和地鼓励道:

“我是让你们查明案情的,不是让你们寻找支持我论点的论据的。

“查出来了什么,或者没有查出来什么,你们都可以和我说。我素来都抱持着开放的态度。”

“这个嘛……”来俊臣偷偷敲了眼自己的同僚。

狄仁杰目不斜视,不搭理他。

“从你先开始说吧,俊臣。”李明道。

被陛下直接点名了,来俊臣再也搪塞不过去,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偷偷观察李明的神色。

“那个,启禀陛下。我……不是,微臣审问了负责大堤修筑维护的大小官吏,包括工部侍郎、滑州刺史、各县县令……”

当手下开始罗列自己做了哪些工作的时候,一般就意味着,这些工作都没有取得实绩。

李明直接打断道:

“是不是没有审出什么?”

一针见血。

来俊臣支支吾吾:

“也……不能这么说,微臣已经掌握了一些贪赃枉法的线索,只要陛下再假臣以时日,用用劲……”

你这酷吏来俊臣还要再用劲,只怕朕的命官都得被你给废了……李明打断了对方“加把劲”的企图:

“算了,不必了。”

以来俊臣的能力,官僚出去聚个餐吃个饭、被老板抹零了,都能查出来。

换句话说,连老来都没能查出来什么,那多半就意味着,滑州这帮官僚并没有犯下纪律方面的错误。

但是,“多半”还远远不够。

李明将视线移到了狄仁杰身上。

“仁杰,你怎么看?”

“启禀陛下,根据臣的调查,滑州的官员们并没有犯下严重的错误,溃坝与他们并不存在直接的关联。”

狄仁杰的说话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声细语,现在听来却带着不寻常的勇气和坚定。

李明眉头一挑,审视着他:

“何以见得?”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垮塌的旧大堤。”狄仁杰不紧不慢地回答着。

“大堤虽然出现了崩塌,但是分析废墟不难发现,筑堤的石土用料十分扎实,并不存在以次充好的情况。

“除了用料以外,总体的建筑结构也没有问题,和其他各地正常使用的堤坝并没有相左之处。”

“会不会是施工慢了,洪峰到来之前,堤坝还没有完全筑牢?”李明考校地问道。

狄仁杰十分有信心地摇摇头,指了指北方。

那里是黄河故河道,滑州大堤自西向东绵延不绝,不见首尾,仿佛一条巨龙。

在巨龙的腹部,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滚滚黄河水喷涌而出,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汇入汴水的河道。

“工期不足同样也不是垮塌的原因。如您所见,滑州大堤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的建筑。

“除了崩溃破口的河段,大堤在经过洪水的考验过后,依旧保持总体完整,说明了大堤的完成度相当高。

“这同样得到了口供的印证。根据幸存工人的描述,大堤早已在马周等官员的指导下完成建筑,当时他们在河堤上进行的是后续修缮工作,而且连修缮工作,在当时也已经接近完成。”

狄仁杰说得铿锵有力:

“因此,滑州大堤从用料、建造到施工,都没有问题。”

李明的眉头一下子就拧成了川字:

“所以说,这场惨剧不是人祸?”

来俊臣下意识地就躲开了视线,嘟囔着:

“我……小弟……不,微臣再细细查一查……”

狄仁杰迎着质疑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以臣目前查到的结果来看,是这样的。”

“好。”李明点点头,内心对狄仁杰颇为欣赏。

狄仁杰一定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前途、替马周等官员的清白作背书。

尤其还是在这场弥天大祸的背景下。

不得不说,小伙子赌得很大啊。

稍有差池,小狄就得被卷入漩涡,和马周等一道粉身碎骨。

正因如此,李明对狄仁杰就更为欣赏。

作为专业人员,就要敢于下判断。

“我知道了。你俩的意思综合起来就是,滑州溃堤、大河改道,是天灾而不是人祸?”

李明再次审视着两位特务头领。

狄仁杰点头:

“根据现有证据,没有发现存在官员渎职的人为情形。”

李明顿了顿:

“所以是因为遭遇了百年未遇的大洪灾,才导致如此灾祸,一切都不存在人为因素?”

来俊臣磕磕巴巴的,最后也依样画葫芦地说:

“根据现有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明不置可否,思索了一阵,嘴角却是一勾:

“或许,二位爱卿的调查结果不全面。”

来俊臣身体缩了下去,狄仁杰却弹了起来。

“陛下何以见得?”

李明抚摸着下巴,缓缓道:

“或许马周,或其他大明官僚,并没有贪赃枉法、渎职懈怠,他们并没有因为疏忽错误而酿成大祸。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堤是被人故意毁坏的?”

这个推测,让两人悚然一惊。

故意毁坏大堤?

一铲子毁了几乎半个华夏,谁能这么心狠手辣啊?!

可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两人顺着这条全新的思路,还真发现这假设可以解决一个最大的矛盾,那就是——

滑州大堤明明很牢固,却又猝然崩塌。

如果是有人故意搞破坏,那就可以理解了。

一座堤坝,或许能在正面抗住海量的洪水。

但是,如果它的后背被狡猾的人类钻了一个洞,巨大的水压就能把这个小洞眼越冲越大,直到彻底崩溃!

“谁能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呢?”狄仁杰表示难以理喻。

对此,来俊臣已经有了猜测:

“谁敢刺杀皇帝陛下,那谁就敢这么伤天害理。”

能打破做人底线的,只有已经打破了做人底线的人,这个逻辑十分明了。

“你是说……倭人?!”狄仁杰大惊。

他有一种蚂蚁伸出腿试图绊倒大象、结果还真成功了的荒诞感,下意识地望向了李明。

李明不置可否,只是对狄仁杰微微点头:

“是否如此,就交由你来办。速速去查案吧。”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感到肩膀上的重担不减反增,踌躇满志又有些忐忑,一拱手:

“遵旨。”

说完,扭头便去干活了。

来俊臣跟了上去,被李明喊了回来:

“等等,关于你,我还有另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办。”

来俊臣的眼睛咕噜噜一转,嘿嘿笑道:

“陛下,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李明不和他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吩咐道:

“你去趟南方。”

“南方?”

“大江以南,替我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

来俊臣有些迷惘地挠头:

“没听说南方有什么奇怪的动向啊。”

“没有消息,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李明说道:

“南方诸州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向我发折子请安了,这很异常。

“你去看看,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明哥陛下的嗅觉是不是过于敏锐了……来俊臣拱了拱手,便即刻出发。

…………

新建的黄河大堤,距离李明陛下扎营所在大约半里的路程。

是另一处扎营地,被京城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看守着。

马周、滑州刺史,以及其他的地方官员,都“暂居”于此——

说是暂居,其实就是软禁。

黄河在他们负责的河段泛滥了。

不但成灾,还改道了。

闯下了如此弥天大祸,他们也没指望自己能置身事外。

之所以他们脑袋还连着身子,没有被就地正法,无非是因为灾情紧急,赈灾纾困需要暂时用到他们而已。

等到灾情企稳——比如现在——便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马台省,你说……陛下会不会看在我们亡羊补牢、将功补过的份上,从轻发落我等?”

马周所居住的帐篷里,滑州刺史忧心忡忡地喝着茶。

这段时间,刺史大人在工作的闲暇之余,常常在马周的“家”里作客串门。

因为在他和他的属官眼里,马侍郎是“京城来的”,更有机会接近陛下。

所以对陛下的脾性大约更了解一些。

对于他们这些“罪臣”的命运,心里大约能更有底数一些。

(本章完)

第428章 领导不甩锅

对于同僚的忐忑不安,马周从来只有四个字回答:

“吃点好的。”

张刺史:“……”

本来,这段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是,今天的张刺史,比过去几日更为忧心忡忡,忍不住追问一句:

“我等将功补过,做得应该还行吧?

“都说神皇陛下菩萨心肠、慈悲为怀,应该能看在我等勤勤恳恳修补大堤、安置灾民的份上,应该能饶我等一命吧?”

随着滑州的灾情一天天稳定下来,张刺史等滑州地方官的危机感也一天天爆棚了。

既然这边的急事已经了了,是不是该卸磨杀驴、秋后算账了呀?

“马台省,不知您怎么看这件事?请务必为我等下官指一条活路啊!”

张刺史直接茶碗一搁,噗通一声,跪在了马周面前。

和生无可恋、好像随时准备跳河谢罪的马周不同。

张刺史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僚,骨子里还是个日子人。

他不想举身赴清池,他还想继续体验人生的美好,他还想再苟个大几十年的。

当然,他也知道黄河改道是一起滔天的大祸。

绝不是轻飘飘一句“戴罪立功”就能弥补抵消的。

他也不指望在闹出这么大的祸事以后,自己能够平安落地。

可是,狗急尚且还会跳墙!

万一呢!

“唉……张使君,你这是何必呢?快快请起。”

马周嘴上平平淡淡地客套一句,身体却岿然不动,依旧端坐在原位上,心里泛起一阵悲凉,又掺杂着一些滑稽,让他想笑。

可怜的滑州刺史、以及刺史身后的一大帮地方官员,被逼得都病急乱投医了。

他们的心理,马周也能猜到几分——

诸官大约是见他这位京城来的工部侍郎全程镇定自若,以为他有脱身之法,所以来走动走动,请教活命的办法。

殊不知,马周这么云淡风轻,不是因为自己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恰恰相反,他是自知没有活路,加上自己又有着读书人的气节、一心求死殉国,“双向奔赴”之下,才这么淡定的。

马周也不忍心蒙骗这些快要踏上绝路的倒霉蛋,实话实说道:

“张使君,大河改道殃及黄、汴、淮沿岸十州、上千万的百姓。

“溺死淹死之人,几何?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病死之人几何?灾区粮食绝收,饿死之人几何?

“还不说洪水退去以后,田地盐碱不可耕种;也不说水灾过后虾生蝗,蝗灾几乎必定接踵而至;更不说灾后必定匪盗横行,让幸存者不得安心生产。

“这长长一串损失,大不大呀,张使君?”

张刺史被问得冷汗直冒,艰难地咽了口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无比、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呵呵。”马周冷笑一声,给吓懵了的刺史补上最后一刀:

“上述种种灾殃,皆因我等而起。

“你自己说说,你觉得我等之罪,可恕耶?不可恕也!”

一番话振聋发聩,让张刺史感受到了透彻骨髓的阴寒。

让他感到更加毛骨悚然的是,马周侍郎在说出这番话语的同时,嘴角甚至挂着些许笑意。

滑州刺史这才恍然意识到,这位京城来的钦差,精神状态或许真的不大对劲……

然而,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悻悻离开马侍郎的帐篷。

他仍然不死心,仍然发疯似的想抓住这根称不上救命的稻草。

因为他自己也快被逼疯了。

“可是这堤坝垮塌,不怪我等啊!当然,责任也不在马台省,这您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我们既没有贪污钱款,也没有偷工减料,堤坝是按照朝廷规定督造的,工期也没有延误,甚至还有提前。

“我等尽职尽责、问心无愧,上对得起天地良心、陛下栽培,下对得起父老乡亲、衣食俸禄,这您都是知道的呀!”

这话说得一点也没有错,马周也听得不禁点头。

他也知道,这段时间滑州官员们的压力可谓爆表——

白天高强度劳动,晚上接受狄仁杰、来俊臣两头恶犬的高强度审讯。

这是堪称炼狱的身心折磨啊,滑州的诸君居然都挺过来了。

如果这都不能证明滑州官场的风清气正,那就没有什么能证明的了。

实话实说,马周也是在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官场的那点腌臜破事儿,他能不清楚?

但凡有个需要动工的基建项目,就是衮衮诸公大发横财的机会——招工、材料、工饷、用地,哪个不是上下其手的机会?

马周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啊。

凭良心说,滑州的诸公能做到花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真的很不简单。

如此有能又干净的优秀官吏,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

然而,官运本身也是能力的重要一环。

老倒霉蛋马周,自己可最有发言权了。

“没有责任?呵,你说没有就没有?”

马周指了指张刺史、又指了指自己,忍不住嘴角的戏谑,不知是在笑对方,还是在笑自己。

“你,是滑州的最大官员。我,是督造大堤的最大官员。

“滑州大堤,你我是第一责任人。如今大堤垮了,你觉得我俩有没有责任?你觉得我俩可以全身而退吗?”

张刺史被说得脸色越来越煞白,嘟囔着试图反驳:

“我们做到了能做的一切,我觉得没有责任。

“都因为雨下得太大,是天灾……”

“呵呵,天灾!”马周捧腹大笑起来,好像听见了顶滑稽的荒唐笑话。

“你把责任归到天气上,天人感应,难道是因为天子不修德政,才导致天降灾祸?

“按你这么说,责任难道是皇帝陛下的吗?”

张刺史哑口无言。

“死了这么多人,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总得有人负责,总得有人背锅。

“否则,民心难平,官场之中也不好交待。”

马周放低了声音,满脸都是苦涩的笑容。

“这责任不由我俩来背,难道还得陛下背?

“陛下顶着‘天怒人怨’的骂名,只为了掩护几个并不显山露水、随时随地可以替换、甚至有没有问题还不一定的芝麻官僚吗?”

张刺史彻底沉默了。

严格说起来,李明陛下也称得上是“得位不正”了。

嫡长子、太子、储君,三个身份他都没有捞到,甚至连一个嫡子都不是。

要不是身上好歹还带着点老李家的血脉,综合李明的发家史、以及对前朝全面否定的政策,这次政权更替完全算得上以下犯上的改朝换代——

事实上也确实是改朝换代,在儒家的语境里是绝对大逆不道的。

然后,也就在改朝换代的当月,就天降暴雨,一直下到黄河改道……

就算是最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恐怕也得感叹一句“太巧合了”。

至于别有用心之人,或者儒家的老学究,只怕更是会借题发挥一番。

“不修德政以至天怒人怨”、“失去天命”什么的只是起手式,接下去能一直刨根刨到大明王朝的合法性问题。

这问题可不能上秤啊,上了秤的分量,可不比滂沱的黄河水轻啊!

李明陛下的合法性,大明王朝执政的根基,绝不是什么“兵强马壮者为之”。

而是悠悠民心。

但是,凭实绩挣得的民心,也很有可能凭霉运输出去。

毕竟在这个年代,老百姓普遍还是很迷信的。

异常天象叠加上千百年罕有的灾祸,在民间所产生的连锁反应足以动摇任何一个政权的基础。

哪怕是大明。

“所以,大河改道只能是人祸,不能是天灾!”

马周一边微笑着,一边吐出一口浊气:

“如果责任不在你我,那么责任就在陛下,就在整个大明!

“如果罪名不是贪赃枉法,那么罪名就是失去天命,天降神罚!

“你觉得陛下会怎么选?”

他的话语仿佛不祥的丧钟,一下下叩响在张刺史的心里。

确实,和被天下人怀疑得位不正、倒行逆施以至于招致天罚,动摇整个王朝的统治基础相比。

借几个官员的人头一用,简直不要太有性价比。

“所以说……滑州官场是没救了?”

张刺史一屁股坐在地上,面白如纸。

虽然在马周嘴里只是个“芝麻小官”,但刺史的品秩着实不小了,自然知道政治的套路——

冠冕堂皇之下全是冰冷的成本收益算计,和做生意一样一样的。

“那倒也不见得,陛下并不是嗜杀之人。”马周缓缓摇头,一字一句道:

“陛下让我等暂时处理公务,没有立刻将我等捉拿定罪,想来也是给一个活命的机会。”

看着脸色重新焕发起来的张使君,马周又补上一句:

“不过赦免只适用于中下级官僚,与我俩无关。

“我们既然坐在一把手的位置上,便要承担这个责任。”

领导责任,便是如此。

张刺史的心脏慢慢凉了下去。

无论如何,都没有活路了吗……

“完蛋了吗?吾自幼勤奋好学、考取功名,为官后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就这么,都,打水漂了吗!”

老张箕坐在地上,一边叫喊着,一边拳头捶地,完全自暴自弃了。

“二位官爷,陛下召见。”

“谁?!”

也就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一名卫兵掀开帘子,把他吓得一哆嗦。

可是待他回过神来,那卫士已经走了,只剩下摆动的门帘。

“陛下亲临,召见我等。”

马周似笑非笑:

“张使君,还等什么?应召去吧。”

张刺史颓然坐在地上,眼神漂移地看着边上的一壶茶。

早知道,就多喝一口了。

这一走,怕是再没有机会享受了!

…………

滑州诸君的扎营地,有一处高坡。

让诸君又爱又怕的神皇陛下,此时就站在这座高坡上,一身小号的玄色圆领袍,背着双手,完全没有架子。

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李明是个皇帝,倒像是个装大人的小孩儿,让人忍俊不禁。

可是,人是有气场的。李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帝王之气,让在场的诸位官员不敢抬头直视。

而让他们更为胆怯的是,李明陛下全程板着脸,脸色十分难看。

完了,完了……

陛下这是动杀心了啊!

官员们慑于龙威,不禁两腿发软,两股战战。

不少人是平生第一次面圣,没想到等来的大概率是自己的死刑判决。

这就让人很难绷了。

大家都是当官的,政治那点花活,就算没有玩得炉火纯青吧,但难兄难弟们互相交流一番,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

每个人都垂头丧气,心情极其低落。

官阶较低的小卡拉米,正在盘算着自己大概会被判几年、流放是去热死人的儋州还是冻死人的黑水。

而官阶较高的诸公,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

引刀成一快!

按照闯出的灾祸大小,他们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量刑。

肯定顶格处罚!

这就不必考虑自己蹲几年、流放哪里去了。

等下属们服完刑的时候,自己应该都能打酱油了。

在一片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之中,职位最高、责任最重的工部侍郎马周,却是最为云淡风轻。

他早就想开了。

自己这辈子,当官当得忒没意思了。

勤勤恳恳干到中年,好不容易干到晋王李治的老师一职。

因为出了个歪点子,引发齐州民变,被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李明殿下一脚踢到了章丘,回到原点,从零级县令开始练起。

好不容易从基层混出来了,又遭遇了某位李姓反王的金融战,被打至跪地,迫他做战俘。

直到现在,终于在朝廷中枢混出了点名堂,当了个干活部门的干活副部长。

结果,就摊上了“黄河决堤”这口滔天巨锅——

称不上是锅,马周的三次遭殃,都是因为碰见了前所未见的困难,而他的能力却又都不足以解决。

换言之,就是菜。

菜是原罪。

现如今,还是因为自己太菜,导致大堤在自己负责的河段崩溃,这也怨不得谁——

黄河在别人那里都好好的,怎么偏偏就在你这儿改道?还说不是你的问题?

“呵,便如此吧。”

马周恬淡地闭上了双眼。

责任是他的,要杀要剐,他认罚。

“你们都到齐了?”

听得高坡的方向,传来李明陛下愠怒的声音。

下一句便是:

“查清楚了,你们都无罪,官复原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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