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尾声(一)

安期生死了。

他的死亡既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没有如释重负的释然,更没有说起什么振聋发、发人深省的遗言。

李淼伸手按在他的头顶。

直到死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都没有什么波动。

刺客本就该这么死,只是他躲过了太多次死亡,直到死亡再度逼到了面前,他才终于想起这件事。

恍愧间,最后一个念头涌上脑海。

「我是为何,要创立瀛洲来着?」

似乎是因为一个人。

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也记不起与他有关的记忆,只有一句模糊的「师父」在脑海中回荡。

到这时他才恍然一一哦,携带这部分记忆的「性」已经被他化为性种,种在了李淼的身上,现在应该已经被李淼吞食了。

残害了不知多少后代、苟活过千年,最后他连为之苟活的理由都押上了赌桌。他输掉了一切,

到死前的最后一刻,他心中空空荡荡,连一丝感情和回忆都找不见。

李淼没有给他将最后一个念头理顺、发出最后一声叹息的机会,手指猛然发力,嵌入他的颅骨之中。

咔。

红白之物顺着鼻尖流下。

安期生失去了声息。

李淼手腕一转,将他的头颅从腔子上拧了下来,转身朝着奉天门方向疾驰而去。

数息之后,他落入人群之中。

「指挥使!」

「指挥使.」

「指挥使。」

无数声应和,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李淼的视线在属下们的脸上扫视了一圈,擡手将安期生的头颅扔到了地上,眉毛一挑。

「怎么都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

「怎么,对本指挥使没信心的吗?」

听到李淼那熟悉的调笑,几乎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性功境界相比起命功太过玄奇,即使是李淼这样出现,他们也没敢完全放下心来。直到李淼说出话来,他们才敢终于确定了今日的胜负。

部暗羽就要一下蹦到李淼面前,被曹含雁拉住。

李淼扫了他一眼,伸手一招。

「小安子、小梅。」

「哎—·指挥使。」」

「指挥使。」

两人跑过来,在李淼面前躬身俯首。

安梓扬有些喘喘不安,他不知道今日他做的是否够好—即使他已经拼上了全力,将自己的性命都算计在内,他也一直在怀疑自己是否能让李淼满意。

直到李淼的手掌放在他的肩上。

「做得不错。」

安梓扬先是一证,而后就本能地想要像平日那般谄媚几句,未等开口,却是忽然硬咽了一下,

眼眶发酸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最后他只能哽咽着吐出一句。

「是李淼又笑着转头看向梅青禾。

「都说你太愣,用了几次剑二十三?」

「七次。」

「」...早知道就不该教你,再过一个时辰你就得死了,神仙都救不了知道吗?」

「死不旋踵。」

「得得得,你倒比我更像是个锦衣卫。」

李淼伸手掐住她的脉门,真气游走一圈。

「还有需要本指挥使收拾的手尾吗?」

「我家老头儿呢?」

安梓扬整理好了情绪,回答道。

「籍天蕊将朱千户带回之后,对老指挥使说了几句话,便就此离开了。老指挥使随即带着朱千户去了乾清宫,现下应该是与陛下在一起,几位供奉正在为其疗伤。」

「至于手尾唐公!」

安梓扬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唐兰舟正在前往神机营弹压刘瑾留下的叛乱,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李淼点点头。

「知道了,去找几位供奉给陛下稳定伤势,今日宫内发生的事情也要封锁消息,京城内的百姓也需要安抚。记得派人去找一下武当和少林的两位,若是还有气儿就让供奉为其吊命、等我回来。」

话说到最后一字,尾音骤然消失。

安梓扬擡起头,已经再找不见李淼的身影。

城外,神机营驻地。

唐兰舟跟跪着扑入一间营帐之中,扯住帷幕稳定身形才勉强没有倒下。

营帐之外一片喊杀声,三千营的异族骑兵们正在神机营内四处冲杀。

右手握住的刀柄上沾了太多血,已经有些粘稠湿滑。唐兰舟失了力气握不住,长刀便脱手掉落,发出仓螂唧嗡鸣。

视线模糊发黑。

他本就是濒死之人,还强自亲手砍了几个丘八,现在更是油尽灯枯,哪怕只是一阵风吹过恐怕都能将他这盏没有灯油的老灯吹灭。

可他还是活着。

因为还有一个人,他要去杀。

「唐公。」

营帐之中,另一个人喊了他一声。

「唐公,佩服。」

「往日里我听陛下说你锐气已失、只是一副家中枯骨,便没有将你放在眼里。没想到那您还留了三份锐气在心中,早知当日就不该从你这里下手。」

话语间带着些醉意。

唐兰舟睁开昏花的老眼,朝前看去。

营帐正中的长桌前,坐着一个中年军官,左手拿着酒壶,右手在桌上夹菜。桌上放着一张上好了弦的弩。

那是最后一个刘瑾。

也是唐兰舟最后要杀的一个人。

唐兰舟喘息几下,俯身拾起长刀,跟跪着朝他走去。

刘瑾却好像恍然未闻,只自顾自继续说道「唐公,若说李淼和他的属下能破了我的这些布置,我并不意外。但今日唯一叫我意想不到的,就是您了。」

「我本想着若是安期生失败,那我就发动神机营入顺天府屠城,将一切都推翻砸烂。到时天下大乱,自然会有人再度与李淼对上,将来或许能为陛下创造出一线生机。」

「可惜,我唯独没有想到的是,这最后一张底牌会毁在一个垂垂老朽、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上。

当真是——可笑。」

刘瑾喝了口酒,放下了筷子。

「李淼是在利用您,他可以治好您的病,也可以让其他人来付屠杀文官的代价。若说当日我叫瀛洲天人杀了你的夫人,可他也未必没有顺水推舟、利用你的一一」

唐兰舟沙哑着吐出两个字。

「老夫不在意。」

他已经逼到了刘瑾面前一丈的距离。

「老夫只想用这条命换你们去死。」

「李淼愿意买老夫这条残命,老夫卖给他又何妨?」

刘瑾笑一声。

「明白了。」

他陡然从桌上捡起弓弩,对准唐兰舟扣动了扳机。

第464章 尾声(二)

一丈的距离,用弓弩去杀死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刘瑾来说应当是件相当简单的事情,即使他现在用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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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扣动扳机前的一瞬间,刘瑾的左脸忽然扭曲了一下,从脸部正中为界,右半边依旧平静,

左半边却忽然露出了惊恐和挣扎。

这是刘瑾最后一个分身,也是最后一点残存的「性」,已经难以完全控制住这具身体。

「唔!」

这一变故,让他的手抖了一下。

嘣!

弓弩偏离了心脏,钉入唐兰舟的腰腹。

血水进溅而出。

唐兰舟没有丝毫反应,将刀柄抵在自己腰间,如同一只濒死的瘦虎一般,合身扑到了刘瑾面前。

噗。

刀锋刺入刘瑾侧肋。

刘瑾的眼神恢复了清明,扔下弓弩,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左手抓住唐兰舟的领口,右手持短刀就捅向他的腰间。

噗、噗、噗。

一连串粘稠声响。

唐兰舟的腰腹变得血肉模糊他没有挣扎,反而死命地抠住刘瑾的肋骨,疯狂地搅动插在他侧肋之中的长刀,将里面的血肉挖掘出来。

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争斗,两个必死之人之间的狼狐厮杀。

沉默而狞。

狼狐而血腥。

最后,刘瑾嘴角涌出粉红色的血沫,短刀插入唐兰舟腹部之后死命一划。

哗啦—

唐兰舟腰腹之间一时血崩,内脏哗啦啦掉在地上,连带着最后的力气也一并逃出了身体。长刀脱手、仓唧唧落地,唐兰舟手脚无力垂下,视线一点点陷入黑暗。

这场狼狐的争斗进入了尾声。

「唐公,可发泄好了吗?」

刘瑾仗着这副精壮的军官身体,还能勉强说话。

「可惜——」

唐兰舟无力把话说完。

但好在刘瑾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可惜没能将他这始作俑者的命带走,当做去地府见他老妻的见面礼。

「夫妻之情我听不懂的,唐公。」

刘瑾平静地说着,擡起短刀架在了唐兰舟脖子上。

「我是个阉人啊。」

「阉人哪里懂得什么亲朋手足、百姓天下,更不懂什么礼义廉耻、爱恨情仇,我只懂得一句矢忠不二、葵藿倾阳而已。」

唐兰舟不屑地吐出两个字。

「阉人—」

刘瑾丝毫不以为性,点点头,

「是,我是阉人。」

「可阉人又有什么错呢,忠心于陛下错了吗?我一个阉人,不去爱陛下又能去爱谁呢,谁又能瞧得上我一个阉人呢?」

「可惜,弹精竭虑终成一场空。」

刘瑾与唐兰舟对视。

「只能在死前手刃一逆臣,略微尽一尽对陛下的忠心了。」

短刀缓缓压下,陷入皮肤之中。

唐兰舟闭上了眼。

就在这一瞬,营帐门帘忽然卷动,一道人影闪身进入,擡手一指点出。

膨!

刘瑾右肩血肉炸开。

右臂脱离身体,连带着短刀一并掉在地上。

刘瑾松开了唐兰舟,瞪瞪后退数步,跌坐在地上,视线转向那道人影。

「李、淼。」

「刘大伴,不跟我做个了断,欺负一个快死的老头算什么本事?」

李淼笑着耸了耸肩,擡手虚空一抓,将昏迷的唐兰舟摄入手中。

「唐公今日表现叫我很是欣赏。」

「百官死了个七七八八,需要有个能压得住场子、看得清人心又不怕死的人来帮我家老头子稳定朝堂,却不能让你杀了。」

真气灌入,弥合血肉。<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唐兰舟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李淼将唐兰舟放在地上,缓步走到刘瑾面前蹲下,歪头与他对视。

「这下总是最后一条命了吧?」

「叫我杀都杀烦了的,刘公公你还是第一个。」

刘瑾喘着粗气。

「陛下有没有事?」

李淼眉毛一挑。

「自然无事,轮不到你操心。」

刘瑾长出了口气,肩膀一松。

「如此便好。」

李淼摆了摆手。

「行啦,收起你这副释然的表情。皇帝还活着,但你的那个陛下早就死了,我也不会叫他再活过来。」

「瀛洲、东厂、文官。」

「今日都被你一举送到了我的手里,刘公公,这天下恐怕再没有能帮你把那个陛下找回来的人和势力了,你不后悔吗?」

刘瑾喘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会有的。」

濒死之际,他神智混乱,才终于露出了一点儿情绪。似乎是得意又像是遗憾地说道。

「你不觉得,我送到宫中的江湖人有些少了吗?」

京城外的旷野之中,一名女子捂住胸口、舍命狂奔。身后不断传来喊叫声。

「将秘籍留下!」

「那是刘公公交给我们所有人的,你想吃独食吗!」

「我们只要抄录一份,停下!」

女子却是根本不敢真的停住。

刘瑾安排他们分批出城,他们这一批有二十人。就因为这每批一份的秘籍,一场厮杀,就只剩下了五六人。

是,秘籍不会因为抄录而消失。

但人命却会因为贪婪和嫉妒而消逝,

没人愿意与他人分享这份秘籍,与其他那些传的神乎其神的秘籍不同,这本秘籍是有人修成了的并借之横压了整个江湖。

哪个江湖人没有幻想过,嵩山赏月宴上那个为整个江湖定下规矩的人是自己?

谁不想成为第二个李淼?

女子一气儿狂奔,忽然身后一声呼啸,一根透骨尖钉穿透了她的肩胛。她一声痛呼扑倒在地,

追杀她的数人围了过来,将其捅死在地上。

但这不代表结束。

在女子失去声息的下一刻,联手追杀她的几人便骤然互下死手!

兵刃交击,血花进溅。

最终,只剩一人。

他跟跪着走到女子尸身旁蹲下,从她的怀中抽出了一份装订成册的书页,小心地抹去了上面沾染的血水,露出了封面上的字样。

「瀛洲,玄览。」

「呵呵——李大人,玄览流入江湖,两路、三路的天人就会如雨后春笋一般涌出到时候,

你还能压得住这江湖吗?」

「总会有人来试探,总会有人尝试着推翻你的规矩——总会有人察觉到陛下的异常,察觉到控制着陛下的你。」

「混乱就是机会,陛下会等到有人尝试着唤醒他、对付你的一天的。」

刘瑾看着李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快意。

可李淼却丝毫没有反应,笑容反而愈发戏谑。

「我知道。」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批被你送走的江湖人,但我没有动他们,你猜是为什么?」

刘瑾先是一证,而后朝后一仰,长叹道。

「顺水推舟.—

「你也要让他们帮你把河上丈人逼出来—.-你不在乎一时的混乱,比起江湖,他才是你真正关心和期待的对手..」

「你当真是个狂徒.」

李淼笑着抓住了刘瑾的头颅。

「刘大伴可还有遗言?」

刘瑾犹豫了一下。

陛一「骗你的,我懒得听。」

李淼骤然收拢了手掌。

哗啦!

血花进溅。

尸身倒下。

数名山匪围到了尸身旁,其中一个年轻人伸手探入怀中摸索,将一本沾血的秘籍摸了出来。

他开看了一眼,陡然合上。

「什么东西?」

「无用的帐本。」

「哦。」

对话结束,年轻人将秘籍揣入怀中,心脏不住跳动。

「玄览!」

「神功!」

「机缘!」

他幻想着一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持剑横行天下、一人压服江湖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翻腾。

可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大朔的各个角落,正有数十—不,或许数百人正在做着同样的美梦。

其中或许只有寥蓼几人能修成玄览。

但如同投入湖水中的石子,涟漪已经被荡起,并将逐渐将整片湖面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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