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8章 尘埃落定

一大清早,朱厚照从豹房回到皇宫。

这一路他都乘銮驾,与几个钱宁找来的女人腻歪在一起,好在有纱幔遮挡,外面的人不知銮驾上发生了什么。

小拧子跟在銮驾侧,多少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这一切对他来说习以为常。

一直到乾清宫外,朱厚照终于从銮驾上下来,同时下来还有衣衫不整的三名女子,这三名女子简单整理仪容后向朱厚照行礼。

朱厚照笑道:“几位爱妃,你们不是想知道皇宫里是何等光景?朕今日就带你们进宫来看看,接下来你们有大把时间把皇宫上下好好游览一番……小拧子,引路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等下午朕回豹房时,捎上她们便可。”

“是,陛下。”

小拧子回了一声,三名女子则噤若寒蝉,不敢说什么。到了皇宫内苑,没人敢随便闲逛,就算有朱厚照的命令也不行,随便唐突宫里某位贵人就可能掉脑袋,宫外女人见识再浅薄也明白这道理。

朱厚照正要进乾清宫,小拧子跟过去问道:“陛下,几时让沈大人前来见驾?”

“这个……”

朱厚照琢磨一下,道,“时间太晚也不好,干脆就现在吧,不知即刻前去传召的话,沈先生多久能过来?”

小拧子笃定的道:“差不多半个时辰,奴婢这就去传召……”

朱厚照一摆手:“此等小事你就不必亲自去了,让下面的人去,你先按照朕吩咐的,带她们在宫里走走逛逛,不过别去坤宁宫、永寿宫那些地方,就在前面这些个宫殿看看即可。”

“是,是。”

小拧子忙不迭应诺。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说起来朕真有些困了,恐怕最多支撑半个时辰,如果半个时辰后沈先生还没来,那就请他等朕睡醒后再入宫来,不用刻意留下等候,下午差不多的时候前来见驾就是。”

小拧子道:“陛下可真是体贴下臣的明君圣主啊。”

“不用你来拍马屁,朕可不吃这一套,你且去把事情处置好!朕先进去了,这一宿下来,不觉又有些疲倦。”

朱厚照精神明显不支,很快在两名太监陪同下进入乾清宫。

小拧子这边赶紧安排人传召沈溪,而他则按照朱厚照的命令陪那三个宫外的女人游览皇宫,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但他还是按照命令办事。

结果小拧子正在跟手底下的太监说去请沈溪入宫来见驾,张苑急匆匆过来:“陛下可是回寝宫去了?”

小拧子皱眉:“张公公有何急事?”

张苑道:“沈大人已在午门前等候,请示是否能入宫面圣。”

小拧子稍微惊讶一下,随即意识到沈溪一大清早便到宫门前来等候面圣,无关乎朱厚照是否回宫。

小拧子道:“陛下刚回来,既然沈大人已到午门,劳烦张公公过去通禀一声,咱家这就去跟陛下说……”

……

……

不到一刻钟,沈溪便从午门过来,等他出现在乾清宫大殿时,朱厚照还没困倦到睁不开眼的地步,不过精神已比之前刚回宫时萎靡不少。

“沈先生来得真够快的,如果再晚来一会儿,怕是朕已经睡下了,只能等下午才相见。”

朱厚照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对沈溪说道。

沈溪从怀里拿出整理好的奏疏,道:“陛下,这是微臣彻查阉党案后取得的成果,所有被归为阉党的大臣,都列在名册中。”

“拿过来!”

朱厚照对侍立一旁的张苑说了一句。

这次召见沈溪,张苑算是占了天时地利,加上小拧子另有任务不在君前,无形中又占了人和。

等张苑将奏疏转呈朱厚照跟前,朱厚照接过后仔细阅览,突然一拍桌子:“这些人,吃着朕的俸禄,却帮乱臣贼子做事,朕实在错看了他们……但凡归入阉党之列的大臣,以后一律不得启用!”

沈溪道:“陛下,有些大臣虽被归为阉党,但能力突出,况且还有许多被迫屈从的……以臣的想法,其中部分人只要涉案不深,没有贪赃枉法的记录,可酌情降职叙用,而不必将其一棍子打死。”

朱厚照皱眉:“还要留他们在朝中?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张苑在旁为沈溪帮腔:“陛下,朝廷到底需要人才治理啊。”

“混账东西,朕跟沈先生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资格在这里胡言乱语?”朱厚照怒道。

张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复当初在朱厚照跟前的模样,那时候他即便说什么,朱厚照也不会怪罪,现在却俨然成了受气包,朱厚照有何不满只管向他撒气,不由灰溜溜地退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溪道:“陛下实在容不下这些人,可着其革职返乡,永不叙用。”

朱厚照听出沈溪对这些大臣有怜悯之意,一摆手:“算了,朕既已决定由沈先生全权处理,就按照沈先生的意思处理吧……这些人只要没大的过错,可宽宥,降职叙用,但记得将来不得将这些人安排到关键职务上,让他们在朝中发挥一下余热即可。”

“是。”

沈溪恭敬领命。

朱厚照又看着沈溪,问道:“阉党案审结,怎么就这么薄薄一份名录?”

沈溪从朱厚照期待的目光中,看出满满的贪婪,当下又拿出一份奏疏,道:“这是阉党案涉案财货账薄,包括店铺、田庄、山林等一并记录在案,既然陛下决定将这些财货悉数收归内库,臣已跟内库那边打过招呼,稍后便会将财货送过去。”

“好,快拿来给朕看看。”

朱厚照对金钱的渴望远超常人想象,这是个极度贪财的皇帝,听说有脏银入账,分外留心。

等他看过账薄上的内容,高兴得眼睛完全眯在了一起,满腔欢喜溢于言表。

朱厚照最后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沈先生居功至伟,把案子查得如此清楚,涉案脏银一厘一毫都没能逃过沈先生法眼,实在令人钦佩……让旁人去查,一定有诸多敷衍,甚至可能中饱私囊!”

沈溪道:“为陛下做事,乃是微臣应尽的责任。”

朱厚照点了点头,道:“沈先生的功劳,朕记下了,这次朕准备任命你为吏部尚书,即日起,吏部考核、官员任免等,全都交给沈先生打理,至于兵部事务,可交由两个侍郎负责,朕准备暂时不设兵部尚书,若兵部有要事,可以请示先生,等于说两部事务均由先生一肩挑。”

沈溪赶紧拒绝:“陛下,万万不可,如此一来,朝野必定全都是反对声,本来朝中就有人非议,说微臣是第二个刘瑾,估摸此令一出,御史言官全都会站出来弹劾微臣。”

朱厚照看了张苑一眼:“朝中有这种议论吗?”

张苑本来被朱厚照勒令不许说话,躲在旁边,噤若寒蝉。突然闻听朱厚照向他发问,张苑神色间多少有些尴尬:“回陛下,奴婢……未曾听闻,怕是要问过司礼监才知晓……”

朱厚照道:“既然沈先生说有,那就必然存在,不过沈先生别太往心里去,朕知道沈先生的忠心……当初若不是沈先生,大明京师很可能会被鞑靼人攻陷,社稷都将不稳,这是多大的功劳?如果朝中有人胆敢非议朕的决定,一律交由厂卫处置,严刑拷打,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沈溪道:“陛下切勿大动干戈,刘瑾谋逆案发生后,朝中对出现擅权者的担忧,非常正常,陛下让微臣同时兼顾吏部和兵部差事,朝中人更会觉得如此……非但陛下不应该让微臣兼领吏部,更应早日安排司礼监掌印人选,如此才能断绝朝中非议之声。”

“一个司礼监掌印之位,有这么重要吗?”朱厚照好似在发问,但这问题却不需要有人来回答。

“唉!”最后朱厚照长长地叹了口气,“既然沈先生不肯当吏部尚书,那先生以为谁来当合适呢?”

沈溪道:“刑部何尚书德高望重,乃是吏部尚书最佳人选。”

“何尚书?”

朱厚照皱眉不已,“他才当了几天刑部尚书?连升三级也莫过于如此吧……不过他年纪倒是挺大的,应该属于那种德高望重的类型吧?那依照沈先生之意,刑部尚书又该由谁来担当?”

沈溪道:“刑部之事,当以谳狱经验丰富之人来做最为恰当,微臣以为,原刑部左侍郎张子麟拔擢为刑部尚书,最为妥当。”

朱厚照听了有些担忧:“这个张子麟,之前还有人弹劾他是阉党要员,就这么轻率提拔其做刑部尚书,不太合适吧?不过这件事应该早些定下来……”

“沈先生不肯当吏部尚书,这件事就暂时揭过,等沈先生想担当重任的时候,再去当便可,或者等明年平定草原……那时沈先生功劳之大,应该没人会非议了。”

沈溪行礼,没有答应,也未反对。

朱厚照再道:“张子麟当刑部尚书,何鉴当吏部尚书就此定下,至于司礼监掌印,不妨就让……张苑,你来当这司礼监掌印,可有信心?”

张苑本有些颓丧,等听到这话,“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连连磕头:“奴婢定万死不辞。”

朱厚照皱眉道:“谁让你去死了?朕只是问你是否有信心,可没说一定让你来做!”

张苑心情大起大落。

朱厚照这种大喘气的说话方式,让他欲仙欲死,本以为稳稳到手的差事,未料只是试探,并非最终定夺。

张苑道:“若陛下让奴婢担任司礼监掌印,奴婢定会尽心竭力。”

“你行吗?”

朱厚照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张苑,问道,“你是识字,也在司礼监做过秉笔,但以朕所知,你的学问相当一般,让你来帮朕审阅奏疏,如果处置不当的话,岂不是丢朕的脸面?”

张苑赶紧磕头:“陛下,奴婢自知才疏学浅,但奴婢会跟沈大人多学习,跟朝中那些老臣学习,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朱厚照没直接回答,侧头看着沈溪问道:“沈先生,你觉得张苑做司礼监掌印太监,有问题吗?”

在张苑满心的期待中,沈溪只是淡然摇头:“回陛下,司礼监掌印之位事关重大,此乃陛下家事,微臣实在不方便发表评论。”

“这样啊……”

朱厚照陷入沉思中,半晌后终于做出决定,“那就让张苑先做几天试试……张苑,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你能把差事做好,那朕就让你继续担任司礼监掌印,否则朕会另行派遣他人。”

“谢陛下隆恩。”张苑磕头谢恩。

虽然只是一个月的临时差事,但在张苑看来,事情已是十拿十稳,本身司礼监掌印只需要按照内阁票拟进行朱批便可,甚至有不明白的地方,他还可以去问戴义等老人的意见,甚至可以问沈溪这个堂侄。

而且朱厚照平时很少管朝堂之事,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不可能知道。

这也是为何之前刘瑾能做到只手遮天的根本原因所在。

朱厚照点了点头:“那你好好干,朕不会指点你什么,需要你自行摸索……接下来朕要跟沈先生商议事情,你先退下,去司礼监那边看看,把掌印的差事接了,最短时间内将之前积压的奏章处理完毕,如果完不成差事,朕随时会撤你的职!”

“是,陛下!”

张苑赶紧站起来,弓着腰退出殿外。

等人走后,朱厚照笑了笑,道:“这奴才,得好好提溜着点,不然不会好好办事,张苑以前算是朕比较信任的人,但可惜……他粗心大意,处理事务欠缺谋划,不为朕所喜……沈先生,现在连张苑也走了,朕想跟你商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相信昨日小拧子见你时,已经把工商税改革的事情跟你说了吧?”

沈溪点头:“拧公公说了。”

“叫什么拧公公,沈先生也太过抬举他了,叫他小拧子便可……以前东宫时朕经常欺负他,也算是竹马之交。如今长大他倒是挺机灵的,不妄自是朕从东宫带出来的老人。”

朱厚照提到小拧子,语气中多少带着宠信,“朕之前想在朝堂上说工商税改革之事,但朕对于具体情况不是很了解,恰好之前一段时间沈先生于府中养病不出,以至于这件事就此被耽搁下来,好在沈先生现在回朝……不知这工商税,多久能顺利收取呢?”

沈溪道:“计划可以在短时间内定好,但要具体落到实处,恐怕会遭遇巨大阻力,所以以微臣之意,先在京师之地展开试点,只有试点通过,查缺补漏后再将其推行到大明所有行省。”

朱厚照忙不迭点头:“好,好,只要能够顺利收取就行,朕之前说要把工商税收入全都归到内库,朝中人不会有意见吧?”

沈溪心想,你知道这么做会让人非议,本就是以朝廷名义收上来的钱,凭什么让你一个人挥霍?脸上却不动声色,道:

“若陛下怕被朝臣议论,可以增设一个衙门,或者派出钦差,专门负责工商税之事,这衙门可单独设立府库,用以储存工商税所得,部分收入可归到户部府库,这样也可增加户部收入。”

朱厚照皱眉不已:“现在工商税还未收取,也不知有多少,就要分出部分给户部,那朕还能剩多少?”

沈溪道:“首先还是要保证陛下内库存银充足,才能调拨户部,而且这部分款项,可交陛下自行处置。”

朱厚照叹息道:“这件事只有沈先生最为了解,就算给出方案让旁人来做,也未必能把事情做好,但问题是沈先生还要负责兵部事务,难道两头兼顾不成?沈先生可有什么好人选?”

沈溪想了想,道:“兵部郎中胡琏,之前领兵往宣府取得战功,后又到山东任按察使,如今在微臣手下当差,可以让他以兵部郎中身份协理工商税,若遇事可问微臣,想必不会出差错。”

“好!”

朱厚照在工商税改革问题上根本没主见,他的想法就是要合法搜刮钱财供自己花销,至于别的事情他根本不想理会。

沈溪道:“若是朝廷要增加工商税征收,必然要考虑到商人的利益,若要取之必先予之,以微臣看来,在京师开展工商税改革试点,必然先做出一些变革。”

“什么变革?”

朱厚照完全不理解沈溪这话是什么意思,脱口问道。

沈溪整理了一下思绪,道:“以前工商税征收,主要依靠钞关,城门卫也有私下设卡征收者,但多不上缴府库,以至于工商税流失严重。”

朱厚照皱眉:“这个……朕不是很明白,以前朝廷没有征收工商税吗?”

“有。”

沈溪解释道,“之前征收的工商税,乃太祖所定三十税一,但免征面太多,并于鱼课、富户、历日、民壮、弓兵,并屯折、改折、月粮等项银,全年总计征收不足十五万两,不足大明太仓银库年入之四分。若增加工商税,收入可增至四十五万两,解内库用银之急。”

朱厚照道:“那意思是……不设钞关征税了?”

沈溪摇摇头:“如今钞关征税,但凡有士绅、官船经过,一律不纳税赋,是为免税。地方工商税三十税一,看似很轻,但地方摊派的苛捐杂税,可令工商税达到五税一的地步,且商人买卖货物所受限制颇多,地方官府多设私卡征收杂税,以至于商人难以跨地域经营。”

因为以前沈溪跟惠娘做过生意,明白大明朝做生意的难处。

商人在这世道一点保障都没有,看起来大明工商税很低,但因为商人社会地位低下,但凡手头有点儿权力都会去欺压,在税收外要摊派到大笔杂税和徭役,若遇上不讲理的地方官,整车整船货物被扣押都是家常便饭。

没人会出来帮商人说理,商人只能把损失分摊到货物跨地域运输售卖的货物的价格中,以至于商品跨地域后价格奇高,百姓不得利,商人也不得利。

钱最后都入了地方官个人的口袋。

沈溪改革工商税的目的,不单纯是要增加朱厚照的收入,而是想改变一些定规,把商人纳入朝廷体系中来,虽然看起来困难重重,但总归要做出一些尝试,况且现在他手下有大批人帮他做生意,改革工商税的结果,其实是为自己谋利。

朱厚照思索半天,或许因为太困倦,再加上沈溪所言太过深奥,朱厚照最后只能是不懂装懂,做释然状地点点头:

“的确是有问题……我看这样吧,沈先生找个时间跟朝臣说说……明日如何?明日朕开午朝,沈先生亲自跟那些大臣说明,有朕的全力支持,沈先生一定能说服他们,这样工商税改革之事就可以定下来。”

此时朱厚照依然停留在用强权赚钱的思维中,不会考虑这么做是否有不妥,只要能捞钱,一切都听沈溪的。

沈溪行礼:“微臣遵旨。”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举行午朝。”

朱厚照道,“回头朕就吩咐下去,沈先生回去后也赶紧把工商税改革方案拿出具体条款来,写成奏疏,明日到朝堂上商议……”说到这里,朱厚照站起身来,似乎是准备回后殿休息。

沈溪道:“陛下,微臣还有事启奏。”

“等明天吧。”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精神萎靡不振,“朕有些乏了。”

沈溪知道这小子又在打退堂鼓,心想:“说是明日午朝,等你睡醒后是否记得有这回事还是两说,谢老儿请我帮忙说一下人事任免的事情,若我一句不提,岂非言而无信?”

沈溪道:“微臣只有两句话要说,陛下听完再走也不迟。”

“沈先生说的事情很重要吗?”朱厚照抹着红通通的眼睛,不耐烦地问道。

沈溪点头:“的确很重要,朝廷内有很多官职出现空缺,阉党议定后,还会继续出现官缺,这些官缺必须要交给有能力的人来担任,之前谢阁老呈奏一份任命名单,但陛下迟迟未能批复。”

朱厚照很不耐烦:“朕当是什么,这件事朕就不过问了,有什么官缺,只管找人补上就是……朕不是刚刚安排张苑担任司礼监掌印吗?沈先生稍后去跟张苑说,朕已同意让他朱批即可。朕真的困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本章完)

第1989章 翻脸

朱厚照回寝宫睡觉去了。

在朱厚照心目中,只要有人帮他赚钱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基本可以不管不问,至于沈溪想怎么进行工商税改革,又或者是谢迁如何安排人事,朱厚照一概不予理会。

沈溪从乾清宫出来,去找张苑说关于朝廷人事安排。

司礼监掌印房。

张苑刚把朱厚照的安排宣讲完毕,包括戴义在内的一众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还在向张苑恭贺,门口便有人进来通传,说是沈溪前来拜会。

戴义走过来问道:“张公公,沈大人是您邀请来的?”

张苑道:“就算他是六部尚书,也没资格到咱掌印房来……以咱家猜想,他定是有事求见,你们且先等候,咱家去问过他到底有何事。”

此时的张苑,说话语气可以用目中无人来形容,好像沈溪在他眼中已经不值一提,旁边一众太监看到后自然是羡慕嫉妒恨……看看人家多风光?当上司礼监掌印后,居然连朝中一等一的顶级文臣都不待见了,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他一样?

张苑嘴上说得轻巧,等出了司礼监掌印房,脸色一垮,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这才往崇楼而去,这里正是司礼监跟乾清宫的连接点。

“你怎么来了?”

张苑见到等候在崇楼的沈溪,本欲笑着打招呼,但忽然想到自己如今已是司礼监掌印,是比文官之首的内阁首辅还要尊崇的存在,顿时板起脸,言语中还带着一抹怪责,似乎是埋怨沈溪突然造访事前未给他打招呼。

沈溪道:“陛下有事,让本官转告。”

张苑冷冷一笑,道:“七郎,你这人可真没良心,当初不说好了要支持咱家当司礼监掌印?陛下问你话,你却说外臣不能管皇家事,莫非你跟张永站在一道?”

言语间张苑多有怪责,好像对沈溪极为不满,准备秋后算账。

沈溪眯眼打量张苑,道:“当时那种情况,本官能说全力支持张公公担任司礼监掌印之职,陛下不会怀疑你我暗中勾连?张公公如此说,是想跟本官划清界限,准备将来各走各路?”

“哼,莫非咱家当上司礼监掌印,你还有功劳了?”

张苑阴阳怪气地道,“分明是陛下觉得咱家劳苦功高,才让咱家担当此重任……什么各走各路,你我本来就不是一道……以前跟你说点什么事情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现在你终于觉得跟咱家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沈溪听到张苑的比喻,不由摇头苦笑,问道:“什么一根绳上的蚂蚱,难道你想说你已是在劫难逃?”

“少给我嬉皮笑脸的。”

张苑怒道,“来作何?把话说清楚,是陛下让你来吩咐咱家做事,还是说你自个儿有事!你可要把话说清楚,咱们一码归一码。”

沈溪见到张苑的嘴脸,便明白对方有恃无恐,心想:“不知是谁忘了当初半夜上门来求情,让我帮你担任司礼监掌印……现在梦想成真,就开始目中无人了?”

沈溪道:“陛下的吩咐,让你先将谢阁老关于朝中人事奏疏解决,至于如何批阅……”

“如何批阅,咱家自有分寸,你当咱家是第一天进司礼监吗?咱家可是做过司礼监秉笔,在这皇宫内苑,没有谁比咱家更能胜任这差事!”

张苑趾高气扬,“关于奏疏,咱家回去还要斟酌斟酌,谢于乔所说的话咱家就一定要遵从么?”

沈溪大概感觉到,张苑说这话其实很没底气,说白了不过是想凭借刚刚获得的司礼监掌印的身份,以势压人,树立起上位者的威严,赢得对朝中文武大臣的主动权。

这也是没有自信的表现,若是有把握能够控制住局面,根本就不需要在这方面找场子。

沈溪道:“随你的便……不过是陛下去休息了,没时间派人来传话,恰好本官要出宫,顺便过来知会你一声……陛下有言,你朱批后直接将奏折送到阁部,或者送去吏部衙门都行……通报完毕,本官这就告辞!”

说完,没等张苑同意,沈溪直接转身便走,张苑厉声喝道:“站住!”

沈溪驻足,回头打量张苑一眼:“张公公有事么?”

“你就这么走了?”

张苑几步跟了过来,很不满意沈溪的态度,“从此以后,咱家就是司礼监掌印,朝廷大小事情,都由咱家做主,就连兵部事务,咱家也有权过问,你居然敢拿这种嚣张的态度跟咱家说话?”

沈溪笑了笑,道:“张公公这么有本事,乾纲独断,不听建言,难道现在还要对本官耳提面命一番不成?呵呵,可惜在下从来不会逢迎谁,如果张公公对兵部有意见,只管提出来,不过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本官就要请示陛下……你且好自为之,告辞!”

沈溪的意思很明显,少拿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吓人。

你又不是刘瑾,就算你想专权,也要先把朝廷的局势看清楚再说,现在你这个司礼监掌印不过是临时的差事罢了,只要我在皇帝跟前说你不合适,你马上就会被刷下来,就这样你还不赶紧巴结我,却给我使脸色,简直不识相。

张苑却没有有求于人的觉悟,气急败坏地指着沈溪道:“看来你是执迷不悟,那好,咱家就看你以后是否会求到咱家名下来!”

说完,张苑一昂头,趾高气扬而去。

……

……

沈溪出了皇宫,没有回府。

既然病体已痊愈,那就得到兵部衙门坐班。

路上沈溪还很纳闷:“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没想到张苑这么快便原形毕露……这些当太监的最注重的就是脸面,他们所有的尊严都来自于此,不过以张苑这种反复无常的态度,难道就没想过,到底怎样才能将利益最大化?张苑远不如张永聪明,至少张永知道何时应妥协。”

“沈尚书。”

沈溪进到兵部公事房,发现里面没什么人。

兵部事务繁杂,外出公干的很多,所以一般官员并不需要在衙门里轮值,现在值守的人是胡琏。

沈溪道:“正好有事找你。”

胡琏好奇地问道:“沈尚书这是刚入宫去见过陛下?可是陛下有吩咐?下官洗耳恭听。”

沈溪微微摇头:“不是兵部的事情,涉及户部……陛下有意要进行工商税改革,你听说了吧?”

胡琏皱眉:“听户部的人说过,朝中大臣也都在探讨此事,但……这些跟下官有何关系?”

沈溪道:“是这样的,我跟陛下举荐了你,让你来具体负责工商税征收这一摊子……按照陛下的意思,收取的工商税不会归户部,而是重新成立一个衙门,这衙门没有衙所,但有库房,可以由六部及寺司官员兼任,等同钦差……你明白了吧?”

胡琏想了想,还是摇头。

沈溪笑道:“说明白点儿,就是让你来领这衙门,专司负责工商税改革和征缴的事情。”

胡琏吓了一大跳,赶紧出言推辞:“沈尚书,您一定要请陛下收回成命,下官哪里懂户部的差事?下官对于营商的门道两眼一抹黑,更勿谈什么工商税改革了……此事乃是沈尚书力主,为何您不亲自执领?”

沈溪摇头:“我始终要负责兵部事务,现在病好得差不多了,该回来做一点实事……现在一切尚未有定论,陛下的意思是说,明日开午朝议事,届时本官会出席,将把此事公之于众。”

胡琏还是很抗拒:“实在抱歉,沈尚书,下官完全不能胜任。”

“无所谓胜任不胜任,有问题尽管来找我便可,我让你兼任此职,也是考虑到你可以在多个衙门历练,等于同时兼领兵部、户部和内库的差事,这对你来说是很好的锻炼机会,如果事情办成,为大明国库增收,陛下龙颜大悦之余,定会大力拔擢!”沈溪道。

虽然平时胡琏对沈溪唯命是从,但在这件事上,态度却极为坚决,那就是坚决推辞。

沈溪略一琢磨便明白了,朝中没有谁愿意站出来跟旧体制发起挑战,先人留下来的东西近乎金科玉律,以至于所有人都想如何维护,而不是做出改变。

一旦改变,遭遇的阻力将会非常大,以沈溪的身份和地位尚且无法完全压制这股反对浪潮,更别说是胡琏这样本身就没多少地位,甚至没多少自信的中层官员。

胡琏拱手道:“既然此事尚未有定论,想来下官拒绝的话也没什么大碍……沈尚书,请不要强人所难。”

连强人所难都说出来了,沈溪感受到胡琏拒不领命的态度,非常失望。之前他对胡琏非常看好,但奈何胡琏只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僚,彼此间的关系远未有想象中那么亲密无间,不可能完全站到他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沈溪点头:“如果你不想担当此重任,明日我会跟陛下举荐他人……衙门没事的话,我现在就去户部见杨尚书。”

“恭送沈尚书。”

胡琏低头行礼,不敢与沈溪目光对视。

他明白自己在这件事上做得不那么厚道,沈溪提拔他,现在需要有人帮助,他却打退堂鼓,与忘恩负义无异。

沈溪没跟胡琏赘言,直接出了兵部衙门。

此时沈溪心中多少有些失望,但他尊重胡琏的选择。

既然胡琏不想接手这烫手的山芋,总该有个人承担重任才行,但沈溪发现,自己在京城根本没培养出得力帮手。

“或许还是因为自己太过年轻,所有人都把我当作是朝廷的异类,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我求存就已不易,谈何培养起一批听命于我的下属?”

……

……

两个时辰后。

京师内原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刘宇府宅,正有大批官军查抄。

虽然刘宇免除牢狱之灾,但他到底是刘瑾手下一员“猛将”,尤其是贪赃枉法方面,恶名在外。

加上刘宇在宣大、京师犯下累累罪行,数罪并罚之下,家宅罚没查抄,只有其祖上留下的产业才得以保全。

沈溪作为阉党案负责人,自户部衙门出来后,便亲自前来监督查抄。

刘宇作为当事人,脸色漆黑,站在正堂前,看着搬抬东西的官兵进进出出,一语不发。

这次除了刘宇和妻妾可以回乡颐养天年,其在京师豢养的歌姬和舞姬,还有府中下人一律充公。

大明规矩,下人作为主人家财货而存在,本来妾侍也算,但这些个妾侍均为刘宇生儿育女,朝廷才没有将之充公,还给刘宇留下一些老家仆,算是一种恩恤。

“大人,刘府已查抄完毕,连同之前充公之物,均已装箱,随时可运走。”

宫内职司人员到沈溪面前恭谨禀报。

“刘中堂,得罪了。”

站在院中清点东西的沈溪最是碍眼,毕竟他是兵部尚书,还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在场的人都围着他转。

刘宇深深地看了沈溪一眼,用不屑的口气道:“胜者为王败者寇,沈大人可真有本事,刘公公才倒台多久?如今竟已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将来你在朝中怕是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

刘宇的话,讽刺意味明显。

一番话说完,刘宇带着老家仆往府门而去。

之前刘府已被官府贴了封条,刘宇跟妻妾家人早就搬了出去,只是今日要彻底清算,刘宇才过来看看。

本来刘宇想利用自己的人脉从府宅中拿走一些东西,但因沈溪的到来,让他的计划落空,这也是他恼羞成怒出言嘲讽的原因。

沈溪笑看刘宇背影,没作评价。

虽然刘宇很不识相,公然跟他撕破脸,但沈溪并没有打算落井下石,在他看来,刘宇就好像丧家之犬,不值一提。当初刘瑾当政时,刘宇地位已不保,这也是为何他能留下一条命的原因。

如果按照刘宇当初在刘瑾身边头马的身份,最后下场必定跟张彩一样。

“大人,罪人刘宇实在太不识相,是否找人教训他一顿?”

来自御马监的管事太监看到刘宇桀骜不驯的态度,似乎替沈溪抱不平,在旁搭腔。

皇宫内外此时都在巴结沈溪,想尽办法讨得他的欢心。

沈溪笑着摇摇头,目光收回,转身看着刘府正堂上挂着的“祖德宗功”四字匾额,若有所思道:

“刘宇好歹担任过内阁大学士,为文臣表率……如今虽革职不再叙用,但始终关系到文臣的脸面,何必跟他一般计较?”

管事太监道:“大人,那查抄所得……是否给您送一份过去?”

在宫里这些太监看来,朝廷官员大多贪婪,现在沈溪领人查抄刘府,如果财货全都归了内库,若沈溪不悦事后计较可就不妙了,还不如主动拿出好处分润,反正这些银两不是出自他们自家,属于借花献佛。

沈溪正色道:“那成什么了?贪污受贿么?陛下怎么安排的,只管照吩咐办事便可。”

“是,是!”

那管事太监知道触了沈溪霉头,赶紧应声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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