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主炮

事实上,郑和从来没考虑过现在就在这片土地上驻扎,所以能谈最好谈,谈不拢才会打。

此次来到吕宋国的主要任务,除了宣扬大明帝国的威严外,就是获取这片土地上一切资源的情报,至于殖民,那纯粹是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现在的大明刚刚结束对安南国的征伐,安南国那么一大块肥肉,刚切下来最精华的一部分吃到嘴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咀嚼咽到肚子里,哪还有多余的嘴巴来吃吕宋?所以郑和并不怎么想在这个时候起冲突,甚至即便是插手吕宋国,也只需获取沿海一线的利益就可以了,内陆方向,则要徐徐图之。

而随着郑和命令下达,整个舰队开始缓缓调整航向。

郑和的远洋舰队以两千料宝船为主力舰(约等于现代一千吨级护卫舰),除此以外还有一千五百料的中型战舰和八橹船等小型舰船,虽然跟后世的航母战斗群比不了,但放在这个时代,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无敌舰队。

当然了,就跟陆军里一半以上的人员都是干后勤补给的一样,海军也是如此,除了战舰,还有各式各样的辅助舰船,比如用于运输船队所需要的粮食以及后勤供应物品的粮船、专门用来储存和运输淡水的水船、类似快艇的有侦查功效的马船、还有用来运输登陆士兵的坐船。

而随着舰队转向马尼拉小湾,这支令当地汉人移民震撼的舰队,也从海平面上逐渐迫近,露出了真容,最先观察到的,就是小湾两侧堡垒上的守备部队。

宝船,作为这时候世界上最大的木帆船,从上到下来看,上面,船上九桅可挂十二张帆,锚重有几千斤,而桅帆总体设计上采用纵帆型布局、硬帆式结构,帆篷面上带着撑条相当于筋的加固作用;中间,甲板的建筑形式类似于传统的中式楼船,主甲板中部有一层甲板室形成舯楼,设了舷墙,艉部有三层艉楼,艏部有二层通透性的艏楼,船艏正面有威武的虎头浮雕,两舷侧前部有庄严的飞龙浮雕或彩绘,后部有凤凰彩绘,艉部板上方绘有展翅欲飞的大鹏鸟;下面,甲板下的内部的船体结构上则设了多道横舱壁,把一整个舱按功能分割成多个小舱,多的二十八舱,少的也有二十三舱,这不仅有加强结构和分舱水密抗沉的作用,而且还有利于分割舱段分类载货,满足不同功能的使用要求。

当然了,如此庞大的舰队,不可能一次性通过峡湾,这次先遣的迫近分舰队,他们将以五艘两千料宝船和四艘一千五百料宝船为主力,以及一支相应的九艘坐船组成的运输船队为辅助舰队,再加上三艘八橹船和七艘马船,共计二十八艘战船组成了这支先遣舰队。

其中九艘宝船,由于达到一千五百余料以上,吃水也深,所以很稳当,是稳定的海上发射基地,一侧就能够搭载十六门火炮,此时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对两侧的堡垒,充满了压迫感。

然而,在郑和看来的“小舰队”,在马尼拉的汉人看来却极为危险了,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

在马尼拉港平地上的普通汉人移民们,虽然没有许柴佬那样居高临下观望的优势,但堡垒的传讯还是有效果的,他们也马上就收到风声,远处有一支强大的舰队已经越过安全区,来到了马尼拉小湾的堡垒处,直逼港口了,虽然因为通讯方式的限制,没有得到太过详细的信息,但马尼拉的汉人们已经认定了这是一支强悍至极的敌人。

在还算有序的指挥下,这段时间里,马尼拉的汉人一直都紧缩在马尼拉港不算高大的城墙内不敢出城,连平日里往来于吕宋岛的船只也都被勒令停靠,不准驶离港口,各大家族仅有的一些军舰和绝大多数武装商船也开始出港列阵,只不过由于几乎没有统一对外作战过,所以阵型显得非常混乱。

而先遣舰队进一步迫近,这个举措,更加激发了马尼拉汉人民众的恐慌。

他们认定这些来自故土的舰队是为了抢夺马尼拉的财富而来,是为了抢劫和屠戮马尼拉的汉人移民,在这样的情形下显然马尼拉港正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中,在得知远道而来的大明舰队即将抵达港口的消息后,汉人民众和当地土著,乃至各国商人,有人逃跑,但大多数人则选择了抄起武器,开启了集体自保活动。

只能说,海外确实跟大明境内不太一样,充满了武德充沛的气息。

马尼拉的港口区,顿时变得鸡飞狗跳。

但让马尼拉的紧张情绪有所缓解的是,先遣舰队很快就不再前进,而是一艘通常用于通讯的马船,将一名使者送到了港口。

这时,码头边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哗,然后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许柴佬带着几名马尼拉当地汉人家族的族长,一起来到了这里。

许柴佬没有狂妄到觉得“强龙不压地头蛇”的程度,人家军舰都碾到脸上了,该低头就得低头。

他向为首的一个使者躬身施礼:“在下四海商会会长,许柴佬,算是马尼拉这里的话事人。”

使者却是一个品级不低的少监,他并没有寻常宦官的阴柔之气,反而显得极为孔武有力,显然也是燕王府的武装宦官出身,是上过战场的。

所以此时使者镇定地说道说道:“许会长,你们这样的行为,恐怕不符合大明的律法吧,按照我们大明的律例,凡是大明军队所到之处,只要有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调令,大明子民是不得闭港封城自守的。”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但前提是,这得是大明的地盘啊!

顿时有几位族长心中暗骂了起来,我们哪知道,你这儿有这么多人啊!就凭着你们这些人,真的打进城来,还不得把我们马尼拉的汉人全部屠戮干净。

毕竟,还有句俗语叫做“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官过如剃”。

但许柴佬却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他却是面不改色的继续陪笑道:“使者大人,在下愿意献出万贯军资以供上国劳军,只求能放过马尼拉百姓。”

许柴佬的态度看起来很诚恳,几乎是低三下四到了极点,但使者依旧是摇了摇头:“不行,伱的条件,我无法答应。”

谈判陷入了短暂的僵局,而所有人几乎都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在哪。

那就是许柴佬对大明的称呼,是“上国”,而使者则暗示,这里也将成为大明的地盘。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万贯军资,破城之后还不都是我的,还轮得到你献上?

但要承认使者需要的这一点,对于许柴佬以及当地汉人家族的族长们来说,却是非常困难的。

因为这涉及到的诸多方面,都令他们根本无法短时间内下定决心。

旁边身着红色盔甲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武将则终于有了反应,他冷冷道:“我们奉皇帝陛下旨意,前来接管此地,你若配合则罢,若是冥顽不灵的话.”

听到这名武将的话,一旁一位族长的脸上闪过惊骇之色,失声叫道:“大明皇帝下旨接管此地?”

武将轻蔑的扫了他一眼,说道:“怎么,不相信?”

少监配合着拿出了一份黄绢,上面盖有朱笔玉玺等等一系列的证明,递到了身前的许柴佬手里,倒也没有走正常的沐浴焚香跪拜宣旨的流程。

许柴佬接过这份黄绢,仔细看了起来,良久,才颓丧的叹了一口气,低头道:“原来如此。”

族长们传阅过后,也有些恍然。

上面正是大明海禁政策的改变,其中就有大明新颁布的海外殖民地政策,这还是郑和舰队驻扎在安南国的清化港时接到的信息。

新的海禁政策,包括了几个方面。

其一,是几大市舶司的重启。

其二,是针对现有建立贸易契约关系的国家的贸易政策。

其三,是对因海禁政策而迁徙或逃亡的大明子民的政策,也就是殖民政策。

他们重点关注的,就是这第三方面。

这些迁徙到海外的人,想要回到大明本土,是允许的,但都有严格的审核,和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监视居住,必须每月定时到老家或居住地的官府报备。

如果受不了这种条件,适应了海外生活,还想要大明子民的身份,也可以,适用于海外子民的政策,有单独的身份证明,只允许在大明市舶司的港口停留不超过一个月,不允许进入其他地区。

同时,也要服从于殖民政策。

也就是官方殖民,亦或是民间殖民。

官方殖民自不必说,有官府的管理,而民间殖民则类似于“三宣六慰”的管理模式,也就是其长官都由当地部族或政权的首领世袭,内部自治,但经济上要承担朝廷的征役差发和贡赋,土兵(当地军队)要接受朝廷或上级的调遣。

而郑和给他们的条件,就是后一种民间殖民的模式。

马尼拉,可以成为宣抚司或宣慰司进行内部自治,他们这些人,也可以重新成为大明的子民,但这块地盘,也就在名义上属于大明了。

这时候,少监的手里,出现了一块金字红牌。

这是大明授予“三宣六慰”的宣抚使或宣慰使的东西,考虑到郑和舰队要收拢一些航道上关键节点的当地势力,所以永乐帝也赐给了一些。

许柴佬的内心,有一些纠结。

只要拿了这块金字红牌,他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大明官方承认的宣抚使或宣慰使。

但代价是什么呢?

首先,从马尼拉汉人团体的内部来看,许柴佬的势力虽然强大,但并没有对其余各方势力形成碾压,他只是一个临时推举出来的头儿,现在做出任何决策,都得集体商量,他自己是无法独断专行的。

而一旦他成为宣抚使或宣慰使,地位开始凌驾于其他人之上,那么矛盾马上就会爆发出来在许柴佬看来,这或许也是大明的一种计策,引起他们的内讧好不费吹灰之力地更好掌控他们。

而即便不考虑这些,光是从外部看,也不容乐观。

因为吕宋国的汉人,虽然已经有了十多万人,但光是吕松岛上的土人,就有百万之众,汉人在吕宋国整体人口占比,恐怕也就只有百分之十左右,还是弱势的一方,而且这些土人,还不是未开化的野人,由于经常参与国际贸易的原因,他们的冶铁水平也不差,也有基本的武器和盔甲的锻造能力,所以汉人的其他技术虽然领先,但军事技术,并没有太大优势。

在冷兵器时代,士兵素质、军事技术这些条件基本相同,那么比的就是兵力,而比兵力,吕宋国的汉人,是比不过本地土人的,处于绝对劣势。

毕竟若是他们承认吕宋国王的统治地位,那一切都好说,吕宋国王不会特意针对这些按时缴纳不菲赋税的下蛋母鸡。

因为之前马尼拉的汉人能够在此地栖息,重要的原因,就是吕宋国王的支持,国王不希望这里桀骜不驯的酋长们做大,所以才引入了这支外来势力。

但一旦他们宣布脱离吕宋国,成为大明的宣抚司或宣慰司,那性质就变了。

不仅吕宋国王会出手,周围的这些酋长们,恐怕也会组成联军,前来讨伐,把觊觎许久的马尼拉洗劫一空。

就在这时,却有不愿意归顺于大明的族长开口说话了。

“难道非要鱼死网破吗!”

听到这个的回复,少监淡然道:“鱼死网破?你们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么干对你们没有半点好处,毕竟,鱼死光了,网也未必会破。”

然而就在谈判陷入了紧张局面之时,忽然,马尼拉小湾上的堡垒,却不知怎么地开火了。

老旧的大炮发射的石弹并没有对先遣舰队造成任何伤害,但马上引来了先遣舰队的反击。

虽然在谈判期间郑和下令不让主动进攻,可如今急于立功的将领们,抓到了对方先开火的时机,马上就下令了进攻,根本不打算再次请示后方的郑和。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

该立功的时候,千万不能犹豫,这也是燕军的好传统,很多神来之笔的战役细节,都是勇于进取的基层指挥官们临阵发挥出来的。

在指挥官下令进攻之后,堡垒对面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紧接着,无数颗冒着火星子的铁球腾空而起。

“砰砰砰砰砰砰.”

无数的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向堡垒,然后狠狠的砸在墙壁、木板等坚固物体上,掀起的碎屑与烟尘遮挡了视野,令守军的眼睛顿时失明,但即便如此,这样的攻击依然不足以撼动还算坚固的堡垒。

两千料宝船的船头开始调转,两侧的小口径火炮,并不足以摧毁堡垒,那就得上大家伙了。

炮衣被掀开,船艏威武的虎头浮雕后不远处,赫然就是一座固定起来的大口径主炮!

这艘大口径主炮,受限于射界,并不能左右活动,可以上下微调弹道,但主要还得靠船体对准目标。

仿佛是一尊巨大的黑色钢铁怪兽般的主炮,通体由钢铁铸造,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最前端的炮管足有近三丈长,笔直地对准着前方的堡垒。

这种主炮,并不是所有两千料级的宝船都有的,受限于兵器局和兵仗局的产能,整个舰队,都只有寥寥几门。

这种型号的舰首主炮,名为“怒涛”,是一种用于中远距离投放火力的强大火器,靠着堆口径和重量,其威力几乎可以比肩二十世纪的驱逐舰普通舰炮,拥有极远的射程,在这种距离的近战中可轻易摧毁敌军防御工事,具备压制性的优势。

当初姜星火同意建造这种舰首主炮的时候,就是打算把它当做海军对海上要塞或港口的攻坚底牌。

得到可以开火的指令之后,炮手们纷纷露出了兴奋的表情,然后按照事先排练过很多次的步骤,各司其职,开始装填炮弹,瞄准目标。

当大口径火炮终于装填完成的时候,炮手也已经准备就绪,点火后不多时,大炮喷吐出炽热的硝烟,弹丸呼啸着朝着前方堡垒的正中央狠狠的砸了下去。

巨大的反作用力使得整艘宝船都猛烈的摇晃起来,甚至连附近甲板上的一些固定桌子,都因为这股力道而出现了细小的裂缝。

但相比于宝船船身那些微不足道的损伤,堡垒上更严重的损伤才刚刚开始——

很不幸,他们中奖了。

储存火药的房间外墙被打穿,实心弹丸余势不减,带着摩擦出来的火星子点燃了火药桶,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堡垒内一片火海,堡垒的正中心区域被巨大的冲击波直接撕开,里面的士兵瞬间被吞噬,而附近的建筑则遭受了池鱼之殃,被剧烈的震荡摧残的东倒西歪,不少建筑甚至崩塌。

“堡垒中部已经被炸塌!”

“敌方炮台已经停止炮击!”

“我们占据优势!”

在舰首主炮轰出的巨大杀伤下,马尼拉小湾的堡垒内部已经乱作一团,无法阻碍先遣舰队的行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几艘两千料的宝船带着舰队一路向前,开始将他们包围。

“他娘的,他们这是什么炮?太强悍了,根本挡不住他们的进攻!”

“快,派人通知许会长,让他们尽快派人从陆路赶过来增援!”

堡垒内,负责指挥防御的人大吼着,企图稳住军心,然而此刻堡垒内的混乱却越演愈烈,几乎每一名各大商会雇佣的士兵,都带着浓浓的恐慌,他们根本顾不上什么命令,疯狂逃窜,躲避来袭的炮弹,试图从堡垒的边缘逃走。

然而,堡垒内部的通道因为大爆炸的缘故,几乎已经彻底报废,除了少量的通道外,大部分房屋都堵塞了,再加上人挤人,堡垒的出入口全部都变得进出不能。

“该死,我们的人跑不掉,快去救援,救援啊!”

“谁也别想走都给我留下!”

在这种危险的关头,隶属于不同商会的士兵,都已经丧失了理智,拼命的自相残杀着,争夺着仅剩不多的出入口,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然而,堡垒外围的防线早已经被突破,先遣舰队已经驶到堡垒前方的海中,坐船上的一部分明军士兵,已经开始涉水登陆。

此刻堡垒内的人,想要从堡垒逃走已经晚了,而且堡垒周围都被两千料和一千五百料的宝船上的侧舷炮火力覆盖着,如果想要撤退,只能选择跳海,否则绝无脱困可能!

而堡垒内的防御措施虽然完善,然而却缺乏有效反抗火炮的武器,在这样的情况下,先遣舰队的炮手们毫无忌惮的发泄着怒火,将炮弹倾泻在堡垒之上,而堡垒内的士兵们,则是在炮火的洗礼下瑟瑟发抖。

(本章完)

第468章 决心

马尼拉小湾的陆地部分,也就是后世俗称的甲米地半岛,这里在姜星火前世,是大航海时期西班牙殖民者用以统治吕宋的军事要地,而在此时,也就是如今的十五世纪初,就已经有相当古老的建筑和碉堡,马尼拉的汉人移民也是拿来就用的。

这时候的马尼拉港口和后世位置还不太一样,位于甲米地半岛的遮护之下,由于两个堡垒顺着甲米地半岛呈F型分布,随着先遣舰队攻克了甲米地半岛南端的堡垒,分出的舰船行驶了一定距离后,对北端的攻坚也开始了。

甲米地半岛北端的桑格莱岬水深足有七米,扼马尼拉小湾的入口,位置极为重要,在姜星火前世,菲律宾的桑格莱海军基地就位于此。

这次倒是没之前那么幸运,没有出现一发入魂的极小概率事件,但舰队强大的火力,还是瞬间就压制住了桑格莱岬上的堡垒。

在一声闷响中,堡垒的北面城墙被一枚实心弹丸命中,在厚达一尺的岩砖之上,被炸出一个硕大的窟窿,大块的岩砖从城墙上跌落,滚落海面,激起漫天浪花。

这还算是好的,让堡垒守军更难熬的是,随着舰炮弹道的调整,有些炮弹直接越过了城墙,轰在了堡垒内部。

“砰!”

“怒涛”型舰首主炮又是一记惊天动地的炮响,伴随着铁球落地,溅射起的砖石碎屑推搡着周围的人群,在躯体上划出无数伤口,而一些躲闪不及的人,更是直接就被再次弹射起来的铁球高速撞飞,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弧度之后,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而这,仅仅是第一轮炮击的结束,随着第二轮舰炮的射击,整个堡垒的城墙上都弥漫着灼热的气息,大片大片失去地砖压制的泥土被海风吹拂后,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在密集的炮击声中,桑格莱岬堡垒内的士兵们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压迫力,不断传来的震颤使得整个堡垒似乎都在轻轻的摇晃着。

“嘭!”

“嘭!”

“怒涛”型舰首主炮的炮击还在持续,在这种巨炮的威慑下,堡垒内的士兵几乎已经完全失去抵抗的信念,他们只是蹲在角落里,将脑袋埋在膝盖上,双臂抱头,祈求炮击的威胁降低,然而他们的祈祷似乎并不能真的改变结局,因为很快,又是数发实心炮弹落在了堡垒的南北两侧城墙。

在连绵不断的炮击中,原本坚韧厚实的城墙,竟然被生生炸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被碎石掩埋着的尸体,以及无数血肉模糊、哀嚎着的伤兵。

一名士兵趁机挣扎着爬上城墙想要逃走,但很快便被后面的人踩踏致死,尸体顺着城墙滑落,在下方的海水中化作一滩污浊;另一名士兵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他惊魂未定地站起身来,转头朝着远方眺望,想要寻找出新的出口,但他只看到了南端堡垒上,已经扬起了明军的军旗。

南端堡垒在大炮主动向明军舰队开火后不到三炷香的时间,就已经易手了。

而桑格莱岬的北端堡垒这里,明军的登陆部队也已经迅速靠岸,继而涉水登陆了。

“不好!他们攻进来了!快,反击!”

堡垒的守卫队长见状,不由吓了一跳,忙扯开嗓子喊叫着,试图召唤堡垒内的士兵,与敌人殊死搏斗。

然而,很少有人听从他的命令,现在堡垒内的士兵简直就像是一只只待宰羔羊一样,他们不想冒着被流弹误伤的风险,去做那些毫无作用的事情。

只有极少数的亲信选择了跟随他应战,

“他们攻进来了,大家顶住,一旦让他们攻进来,咱们就没命了,顶住!”

说话间,守卫队长已经抽出腰刀,率领着为数不多的三五个亲信往前面的一处通道冲去,准备迎战。

然而等待着这批士兵的,并不是肉搏,而是来自于火器的致命一铳!

一颗子弹准确地射中了他们队伍中间的队长,将他一枪贯穿,随即旁边的火铳手,也将旁边两个持刀的士兵打倒在地上。

“啊!”

两名士兵痛苦的哀嚎起来,鲜血汩泪的从胸口流淌出来,浸湿了他们的衣物。

剩下的士兵继续向前冲着,但明军采取了灵活的两排交替开火战术,前排的火铳手退后,后排的火铳手开火,几乎是同时,另外几发子弹,又分别击中了其他人,将原本还在试图组织起来抵抗的几名士兵,统统打翻在地。

躺在地上守卫队长瞪圆眼睛,看着自己的几个兄弟惨死在自己面前,不由愣住了。

“这火.”

他抬头,想要询问什么。

“砰!”

又是一记凌厉的铳响,这名守卫队长彻底地闭上了眼睛,再也站不起来。

随后,一支穿着牛皮胸甲,背着火绳枪、手上有的还带着盾牌的精锐士兵从阴影中钻了出来,他们迅速地占据了堡垒的出入口。

随后铳鸣不断,火舌吞吐,一颗颗的子弹扫向了堡垒内的所有活物,一时间,堡垒内的士兵们死伤惨重。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更加剧了城墙上仅存的守卫者的恐惧。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攻进来了!”

“投降!不要杀我,我投降了!”

一瞬间,原本士气就低落的守军顿时崩溃了,他们纷纷丢下自己手里的兵器,一些胆小的士兵甚至跪在地上求饶了起来,整座堡垒,陷入了恐怖的混乱。

最后,堡垒内幸存的大部分士兵们放弃了挣扎,选择了投降,毕竟,没人愿意为此送命,尤其在这种绝境之下。

用望远镜看着投降的守军,船舱内,负责指挥的将领,忍不住冷笑一声,说道:“这些懦夫居然也敢跟我们打仗,真是找死!”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半岛海岬两端的堡垒就已经全部被明军攻克,而这种惊人的进攻效率,更是让岸上能做决策的族长们备受震撼。

保护港口的半岛海岬已然易手,他们又真的能坚持得到什么结果吗?

但即便如此,此时谈判的情形,非但没有发生偏向于投降的偏转,反而矛盾愈发激烈了起来。

原因也很简单,岸上的百姓得到的信息,与决策者们得到的信息,详细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不管他是谁,都不能阻挡我们马尼拉的富庶和繁荣!”

“对!我们不稀罕你们的封赏!我们只想安稳生存!”

“你们这些该死的狗官,赶快滚回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一瞬间,码头上响彻着无数嘈杂的谩骂声。

这些马尼拉的汉人百姓们,或许是因为与大明的联系失去的太久了,而且本身就是离乡之人,所以根本不相信大明会帮助他们。

而刚才发生的武力冲突,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大明的使者,显然是不受欢迎的。

有些族长同样也是这么想的,他听到百姓的呼声后,便立刻说道:“你们也听到了!他们根本就不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和我们相处,只想用刀剑征伐我们,所以,这次来,根本不是跟我们谈判的!是想毁了我们的马尼拉!”

“我们背井离乡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伱们现在还要来屠灭我们?这简直是畜牲才做得出来的勾当!”

“请不要扭曲事实。”

少监闻言,眉毛一挑,冷冷的说道:“是你们的堡垒先开炮的,三宝太监有谈判期间不准率先开火的命令,我军只是反击。”

现场的众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明军的实力之强大,让他们对于谈判,已经失去了底气,如今个别人的歇斯底里,不过是这种恐惧的释放罢了。

百姓可以宣泄情绪,但他们这些马尼拉当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却不能这样做。

因为一时的情绪宣泄虽然很爽,可接下来要是一败涂地,那他们全族的性命可就不好说了。

这时候也不妨借着兵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毕竟,小人畏威不畏德。

既然展示了肌肉,让对方清楚了力量对比,那接下来的事情,才好谈。

否则,对方搞不清楚状况在谈判中还是会有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商人心态的。

身旁的明军武将冷笑道:“你们以为我大明舰队跋涉许久来此地,是为了觊觎你们这小小的马尼拉?你们错了,我们今天来这里,除了让马尼拉成为大明的贸易节点外,还有另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没有人回答他,但很快所有人都明白了大明进一步的战略目标。

那就是整个吕宋国。

显然,吕宋国成为了下一个安南国。

但与安南国不同的是,征安南,尚且需要明军二十万大军出动,但对于人口远逊于安南国,且极度四分五裂的吕宋国来说,大明只需要一个据点,一支远洋舰队,以及不断地殖民,就足够了。

许柴佬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了,你们需要收编我们这些马尼拉城的汉人百姓,让他们成为大明的子民,有了马尼拉这个天然良港,以大明现在的舰队实力,自然可以以此为起始点,不断地向吕宋周围渗透.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真正占据吕宋。”

“我们不会屈服的。”这时旁边有人表态道。

“不会屈服,那又怎么样?”

少监毫不留情的讥讽道:“马尼拉看似安稳,可早晚要沦落到海盗或是当地土人的手里,与其被异族统治,还不如归顺我大明,大明不仅能庇佑你们免于战乱,还能让你们享有丰厚的贸易收益,不比你们辛苦打拼强吗?给异族交税是交税,给大明交税就不是交税?你们过去得以一切,大明都可以既往不咎。”

“这”

有人张了张嘴巴,竟无法反驳。

确实,大明明面上给出的待遇的确很好,若是真的能加入大明的贸易体系,在安南国、占城国、日本国、朝鲜国都享有贸易优惠,他们每年的收益,完全可以养活自家的基业,而且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而且,其实这些马尼拉当地汉人大族的族长都很清楚,对方说的是实情。

现在马尼拉能把海上贸易做的这么滋润,是因为吕宋国王需要他们这股外来力量,来牵制当地不安分的酋长,但力量的此消彼长是注定的,现在他们十多万人的总数,还在控制之中,可随着移民的增加和人口的繁衍,这种脆弱而微妙的平衡注定会被打破,到了那时候,恐怕就是他们灭顶之灾的到来了。

然而,如果要重新回到大明的怀抱的话,也是有一些顾虑的。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算是叛徒。

不论是哪一朝哪代,都不会容忍不忠之臣,即便是表面上说得好听,可最后秋后算账,总是不让人意外的。

而大明,在他们心中肯定也不例外。

这些马尼拉汉人大族,并没有太大野心,他们只希望在马尼拉这个小岛上继续传承下去,然后慢慢地融入到吕宋国的权力体系之中。

但如今,大明已经将视线投向了马尼拉这块弹丸之地,那么他们的处境,必然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根本由不得他们。

想到这里,许柴佬忽然开口问道:“大明皇帝陛下,真的肯让我等重新成为大明子民?我等也可以派遣子嗣,前去故土定居。”

许柴佬此举,是试探,也是希望大明可以给予他们一个机会。

而这时少监自然读懂了他的意思,轻咳了一声,说道:“放心吧,陛下仁慈,既然已经承诺过,那么就必然会照此执行,至于你们的子嗣嘛,若是尚且年幼,倒是有机会回归故乡。”

聊完这个话题,谈判又陷入了沉默中。

沉默,仿佛成为了今天的主题。

事实上,马尼拉的汉人大族的族长们,此时也慢慢都回过味来。

既然刚才明军已经展示了其恐怖的战斗力,把他们那些可笑的小心思击得粉碎,为什么不一鼓作气登陆,反而先遣舰队停滞不前了呢?

说白了那就是明军认为他们这些人,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不管是出于收编后用于攻略吕宋国目的,还是需要他们的商业体系,都不想彻底摧毁他们。

因为大明的实力虽然雄厚,但毕竟在还海洋贸易方面,才刚刚崛起不久,而大明在南洋的敌人,却不止他们一伙儿。

海盗几乎遍布了南洋各个角落,甚至连马六甲也没能例外,譬如陈祖义的海盗团体,就有大小战舰上千艘,在这个群狼环伺的时代,他们实在难以确定,一向是以陆师为主的大明到底能不能彻底肃清这些海上贸易的隐患,真正地建立起南洋的贸易新秩序。

更何况,就算大明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可对于他们来说,也终究是上了个“紧箍咒”似的东西,他们这些族长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享受到崇高的地位和滔天的权利了,甚至连手中的财富和武装都未必能维持住。

见他们一时拿不定主意,随行的武将直截了当的说道:“现在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考虑,你们若是不同意的话,那就不用谈了,我们直接杀过来。”

“不要忘记了,吕宋国距离大明并不算近,距离安南国也不远,莫说我们这些军舰和甲士,如今大明单单在安南国,就还有二十万整装待发的大军随时可以远征,如果要攻打吕宋国的话,根本不用费什么工夫,就能轻松拿下。”

少监也看出了他们的犹豫,顿时冷哼一声,道:“如何抉择,由你们决定,不过我们的耐心有限,我希望半个时辰后,看到你们的诚意。”

“如果你们拒绝了大明皇帝陛下的条件,那么,呵呵.”

少监冷笑了一声,随即带着一干人等离开了这里返回码头上的明军马船,竟然没有人敢阻拦。

谁都不傻,这时候杀了使者一行人,明军必然大怒到时候,这泰山压顶般的攻势,可不是他们能承受得起的。

众人的面色,却也都灰暗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明军会用何种手段进攻,但毫无疑问,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因为从幸存的逃亡士兵口中,他们已经得知,明军的火器,非同寻常的强大,能把十几门火炮安置在军舰上,而且还有威力巨大的重炮,这些火炮,跟他们从元朝那里获得的武器,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除此之外,明军的火铳,也异常犀利。

不仅装填快,射程远,而且发射后的威力,足以撕裂皮甲的防御。

这就意味着,他们根本没什么有效的防御手段,毕竟铁甲,在吕宋国也是稀缺产物,他们手里并不多。

而这些马尼拉当地的汉人势力,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使者口中所言的二十万大军,估计是有这个数,但想要跨海而来,则完全是唬人的,大明短短几年,不可能造了这么多的远洋船只,吕宋国也没有足够的粮食供给这个规模的军队,想要跨海运粮维持二十万大军作战,更不现实。”

“就算不来二十万,来两万,又是我们能够抵挡的了的吗?”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码头上,缓缓的说道:“难道我们只能任凭他们摆布?”

“不然呢?”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叹了口气道:“难道我们能够抵抗得住明军吗?别说是他们手里的火器了,更别说所谓的二十万大军,光是现在已经开始从两侧堡垒登陆的部队,我们就挡不住啊!”

另一人也是叹了口气,说道:“唉,我早就劝你们别贪图那仨瓜两枣,早点投降就好了,现在好了,说不得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老人瞪了他一眼。

这时,许柴佬旁边的另外一个汉人族长突然皱眉问道:“许会长,我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妥”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许柴佬就扭头看向他,说道:“哦?哪里不妥?”

那人斟酌了一番措辞,说道:“按理说,我们马尼拉,应该是属于吕宋国的,现在大明皇帝派人过来招抚我们,理当先与吕宋国国王来讲才是,怎么可以用如此蛮横的态度逼迫我们臣服?这似乎不符合一贯的王道。”

“更何况我们现在也没什么筹码可以交换啊”

许柴佬也陷入了最后的权衡利弊阶段。

“国王那里,倒也无所谓,兵威之下,我们只是被动的献城,他们也没有资格来指责我们背叛。”

“我们受了国王的恩惠,总归是要为国王尽忠的。”

“尽忠?”魁梧的汉子讥讽的笑了笑,说道:“那么,你告诉我,你觉得吕宋国会派人来帮我们吗?”

老人一愣,旋即哑口无言。

有人听了这番话,却仍旧是担忧的说道:“可是,如果我们献城了,明军以后出尔反尔,或是朝政有什么变数,不管我们了,吕宋国王难道会饶恕我们吗?”

魁梧汉子冷笑着反问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都不懂吗?”

魁梧汉子继续说道:“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那个大明皇帝应该是准备用吕宋国来做文章了。明军这次来,可不仅仅是为了收服我们,而是想要用我们来谋划吕宋国,然后让吕宋国和安南国,再加上大明,成为稳定的三角,拱卫南洋海疆。”

“若是我们真得到大明的支持,那土人国王又算得了什么?不如打进王城去,掀翻了他那鸟位。”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众人的心里。

真要说起实力,在马尼拉附近的那些酋长,其实并不算强,真正的强权,或者说跟他们相比,具有碾压性优势的,大概只有一个吕宋国王了,其它的诸侯势力都不足为惧。

但吕宋国王再厉害,也不能跟大明相提并论啊。

大明若是愿意,分分钟灭了吕宋国。

毕竟,以大明的实力,可以说只要认真起来,在方圆上千里的这一圈里,除了日本国打起来还费点劲,其他国家,是真的不足为虑,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另一人却是嗤笑了一声:“这话说得不错,我倒是觉得,这或许是唯一一个,可以拯救咱们所有人性命的机会。”

老人听罢,脸色变幻了一阵,最后咬牙切齿的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依你们所言吧。”

许柴佬也下定了决心。

“派人去通知明军,我们不做抵抗,但具体的条件,还要再谈,请他们不要继续前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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