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3.第594章 何以安天下

第594章 何以安天下

众人个个义正言辞。

朱厚照想来也没想到自己的名声糟糕到这个境地,有一点点的小打击。

晃晃脑袋,罢了,不想这些了,还是西山书院好啊,人人都喜我。

这些清流,唇枪舌剑,论起撕逼的功夫,确实无人能及,方继藩其实很想冲上去,大呼一声,来者可是和廷杨,愿闻公之高论。

可掂量了自己片刻,还是算了,自己只擅装逼和骂人,讲道理,真讲不过。

这才是正宗的专业喷子啊,有理有据,骂了太子,还不带脏字,语句里,只有发自肺腑的对太子殿下的深切关心。

最重要的是,人家扣帽子都扣得很好,讲究!

方继藩暗暗的翘起大拇指,偷偷的开始记住站出来的人。

………………

萧敬今日没有去谨身殿。

他是个嗅觉灵敏的人,用屁股都能想得到,今儿那些个清流官们会做些什么。

大明自英宗而始,清流们就愈来愈不像话,一旦抓到了某个点,就拼命的攻讦,你罢了一个人的官,后头的人继续前仆后继,你廷杖了一个,却又有数十上百个赶着也要挨廷杖不可。

一群疯子……

这是萧敬对他们的评价。

今日是太子殿下的受难日啊,所以呢,咱还是不出现了,免得在太子殿下脾气糟糕的时候,对自己有啥印象,虽说这事儿跟他根本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可难免会受迁怒。

这就好像,人家成婚,你上赶着去凑个热闹,诶呀恭喜啊,人家死了娘,当然只是随个份子,尽力少出现来显摆了。

因而萧敬告了个腰不好的病假,躲在自己的卧房里,两个小宦官给他小心翼翼的锤着腰,萧敬优哉游哉的,等另一个宦官给他喂了口茶。

舒服啊。

太监做到自己这份上,算不算光宗耀祖呢?

他在思考这个问题。

冷不防的,外头传来脚步。

萧敬耳朵尖,一听,便诶哟诶哟的开始叫唤了起来:“你们下手轻一些,咱的腰,那是伺候皇上的,锤坏了,皇上身边没了有个好腰的人疼着他,知晓他的寒暖,这能成吗?”

“干爹!”

萧敬一听干爹,才知道来的是自己人。

随即,他一轱辘起身,也不诶哟了,挥手让捶腰的宦官到一边去,坐稳了,抱起茶盏,轻描淡写的轻抿一口,才道:“来。”

只一个来字,外头的人便弓着身进来,这宦官一见到萧敬,二话不说便拜在了萧敬的脚下:“干爹,出事儿了。”

“何事?”萧敬眼中阴晴不定,忽明忽暗。

“东厂侦知,在西山有十数万百姓聚集,此前虽有一些蛛丝马迹,可当时也没往心里去。今日,那西山公然招募庄户,应募者,无以计数,奴婢……奴婢……怕出事,因而……”

“什么?”萧敬一下子窜了起来,脸带惊色:“十数万之众?”

“只多不少!”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都说要去西山做庄户啊。”

“西山开具了什么条件?”萧敬有点懵。

“不曾听说过有什么条件,只说招募庄户。”

萧敬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百姓傻的吗?”

这宦官便不敢言了。

萧敬眯着眼,十数万之众,对于聚众,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朝廷历来是有所防范的,因为人一多,就最容易出幺蛾子,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东厂继续监视,咱这就去禀奏陛下!”

“请陛下调兵弹压?”

“狗一样的东西!”萧敬一脚将这没出息的儿子踹翻,同样都是儿子,瞧瞧人家方继藩,那么多徒子徒孙,关系胜似父子,人家儿孙多出息啊,自己的这些,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这宦官被直接踹翻,一脸恐惧地道:“儿子万死。”

萧敬阴冷的道:“到现在还没回过味来吗?什么样的人才能人心依附,什么样的人,百姓们才会争先恐后的携家带口的来投靠。什么样的人,百姓们能以为他效劳为荣?”

宦官磕磕巴巴的道:“圣……圣人……”

萧敬淡淡道:“圣人做不到,而是圣王,你呀,要多读书,尧舜在时,亲民爱民,于是百姓都知他们圣贤,争相依附,因而天下也即得到了大治。管不了这么多了,咱去报喜。”

说着,也顾不得其他了。

方才是因为丧事,所以萧敬不敢在谨身殿露面,可看这架势,丧事要变喜事了,该咋说来着,对,哎呀,棺材板动了,动了哇,还不是诈尸的那种,是真活过来了。

他眼疾手快,身后小宦官却是追着出去:“老祖宗,老祖宗,您的腰,您的腰。”

萧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腰不好,便忙是恢复了一瘸一拐的样子,匆匆至谨身殿。

谨身殿里,朱厚照已经被骂得开始怀疑人生了。

愤怒的清流们,认为太子殿下身边尽都是坏人,太子就是个二傻子,居然信了这些奸人的话,居然还敢和尧舜相比了,出去打听打听,这尧舜是谁?太子殿下您也配?

弘治皇帝虽是宽厚,可这么一通骂,脸上却难免有些愠怒。

只是此时不便发作罢了。

最可气的是方继藩,方继藩躲在人群里,一言不发,却将他的四个门生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一副想要打死他们四个的样子。

杨廷和自知,大势已成。

无论陛下决心裁撤西山书院也好,又或者是顶着各种压力,甚至是龙颜大怒,廷杖自己以及其他的清流们也罢。

他都是胜利者。

因为自己已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哪怕现在将他拖出去一顿好打,摘了乌纱帽贬为庶民,杨廷和这三个名字也将成为无数士人的榜样,自己优哉游哉的回到老家继续养望,不出二十年,再出山时,定是天下最知名的大儒。

可就在这时,外头一声大吼:“陛下……陛下!”

却是萧敬的声音,萧敬一瘸一拐的冲进来,眼里还噙着泪,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瞧着他样子,似乎这一路跑来,遭了多大罪一般。

他忙不迭开始捂着自己的左后腰,一副腰子要完的样子。

可刚要开口说话,突然想到,不对,昨日告假,和陛下说的是右后腰,这边的手便不知觉的垂下,另一只手撑住右后腰。

“陛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殿中之人皆是色变,显然都给萧敬这样子吓了一跳。

出啥事了,何至慌张如此?

弘治皇帝的心情本就不好,一听出事,心里便猛的咯噔一下。

而此时,朱厚照和方继藩对视一眼,却都乐了。

“何事?”

萧敬气喘吁吁,他在宫里能混到今日,凭着就是一个本事,那便是出一分力,叫十分苦。

“陛下,西山那儿聚众十数万,无数百姓携家带口前往投靠,那人潮遮天蔽日,蜿蜒十里,看不到尽头。奴婢怕衍生什么后果,特来禀奏,陛下您看看要不要调京营……”

十数万百姓……

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有人反了?

所有人不可置信的听着,觉得匪夷所思。

于是,殿中有人咳嗽,方继藩站了出来,道:“禀奏陛下,我想,可能萧公公有点什么误会,百姓们不是变乱,没事,没什么事,只是西山招募一千个庄户而已,今日恰好开始招募,可能百姓们比较热情,因而……来的人多了一些。”

朱厚照看着萧敬,心里别提多高兴呀,这个萧敬,居然挺有眼色的,记得上一次,这厮说了本宫的坏话,此次,就原谅他了。

朱厚照自是把握机会,振振有词的道:“父皇,定远候说的对,招募庄户用以屯田和挖矿,除此之外,还需填补一批前去关外种粮的人员,因此,儿臣以镇国府的名义下达了命令,要招募庄户千员。”

殿中一下子哗然了。

镇国府只招募一千个庄户,来了十几万人,还将事情闹得这样的大。

这老百姓都是傻子吗,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么多人去,十几万人,这岂不是百里挑一?

山野愚妇愚夫,果然如此啊。

弘治皇帝微微一愣,似乎也想到从前有过这样的奏疏奏报,当然,他对此没有过多的关注就是了。

可是十几万啊。

这是一个可怕的数字,岂不是说天子脚下,京畿附近,但凡是有手有脚的百姓,大多都去了?

这镇国府就这样的好?西山就这么值得这些百姓去安家落户?

可在此时,有人却激动起来了。

百官之中,有人细细琢磨和咀嚼。

猛地,这人眼里放出了光彩。

“陛下……何以服众人!”

“什么?”

所有人朝着那翰林看去。

这翰林浑浑噩噩,被无数人的目光所关注,顿时羞愧难当:“臣的意思是,陛下曾在策论中出题,何以服众人,何以服众人,即何以安天下也,尧舜在时,百姓们倾慕圣王,纷纷依附圣贤,这不就是尧舜服众人吗?今日十数万百姓,纷纷至西山,投奔太子殿下,这……是不是服众人?岂不是说,天下百姓,对于太子殿下,有极高的期待!”

…………

第三十五个盟主o夜雨梧桐o大官人诞生,在此表示万分感谢。

同时感谢本书逍遥狂傲同学十万打赏。

病好的差不多了,努力码字,报答所有书友的支持。

(本章完)

第595章 圣王出世

这翰林话音落下,顿时谨身殿里鸦雀无声。

这些百姓,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

许多人脸色惨然,很不好看。

什么是清流,清流就相当于百姓们的代表,他们下察民情,上达天听,主要的职责,就是代表天下的百姓,来纠察皇帝和朝廷的过失的。

可现在……

这些百姓有点蠢啊。

杨廷和有点懵。

这不是数百上千,这是十数万啊,十数万人,且还在京师一带,这是何等汹涌的民意。

杨廷和万万料不到,清早时,并没有太过关注的事,现在却成了一柄致命的利刃。

杨廷和忙道:“百姓们因何故去西山?”

萧敬回答:“不是说了,西山在招募庄户!”

杨廷和有些乱,招募一千庄户,却来了十数万人,不对啊。

方才许多站出来的清流,也有点懵了,无所适从。

弘治皇帝一楞,有点转不过弯来。

杨廷和强作镇定:“可否有人催促他们去,又或者是,百姓们受了什么胁迫?”

朱厚照听了,大怒:“和廷杨,你敢污蔑本宫吗?”

杨廷和自知失言,忙道:“臣万死,只是事情有些蹊跷,这么大的事,岂可不查个水落石出才好。臣……以为,臣以为……该请一些百姓来,当面问清楚,陛下,请陛下恩准臣为巡按,彻查此事前由。”

弘治皇帝脸色有些冷淡,对杨廷和,实是没有多少好印象。

这个曾经自己对他寄以厚望,令他辅佐太子的人,现在……原形毕露了。

“要问,就在这里问,不过是三言两语的事,何须这么麻烦。”朱厚照气得不轻。

此时,满朝君臣都是一脸的疑惑。

这到底咋回事?

这么大的事,确实应当立即弄清楚啊。

弘治皇帝颔首:“萧敬……”

萧敬正待要答应。

杨廷和却道:“陛下,臣以为,为使百官信服,还是让顺天府随意请几个百姓来才好。”

他现在是真的急眼了。

到了这个地步,哪有后退的可能,只能逆流而上。

一定是镇国府收买了这些百姓,又或者是方继藩弄了什么诡计。

只要一拆穿,事情自然真相大白。

弘治皇帝似乎没有怪罪杨廷和的意思,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哪怕到了现在,还希望留给杨廷和最后一点的体面:“那么顺天府立即去请人罢。”

谨身殿里,顿时鸦雀无声起来,每一个人都各怀着心事。

那顺天府的动作极快,片刻的功夫,便带了十几个百姓来。

这些百姓也是吓着了,一路被人押着入了宫,一脸的惶恐,看着这威严和庄肃的宫室,有人吓尿了,死活不敢再走,几乎是被禁卫架着,方才到了殿上。

这七八个百姓,有老有小,一进殿,看着这左右的百官,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弘治皇帝,立即便吓瘫了一大半,站不住了,啪嗒跪地,哭号道:“草民万死,草民不知犯了何罪?”

“……”

这百姓,实是真实的不能再真实了。

看着他们惶恐不安的样子,有人竟是莞尔。

弘治皇帝不疾不徐的道:“杨卿家,可满意吗?”

杨廷和心里咯噔一下,他清楚,陛下对自己的不满已深,故意这般询问,颇又讥讽意味。

他只好装傻:“请陛下容臣询问一二。”

“且慢!”弘治皇帝没有急着让杨廷和询问,而是起身,徐徐下殿,在众目睽睽之中,走至这些百姓面前。

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浑身都是土腥,弘治皇帝竟还闻到了一股尿骚味,显然,是有人真的吓尿了。

见他们惶恐不安,犹如惊弓之鸟的样子。

弘治皇帝凝视着他们,他们的肤色,远比这殿中百官更加黝黑和粗糙,甚至让人怀疑,彼此之间,是否是同族。他们的手臂往往有许多疤痕,手上满是老茧,这些……是真正的百姓,假装,是假装不出来的。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你们请起吧,不必害怕,这里没有人加害你们,只是有些问题,想要询问你们罢了。”

弘治皇帝说着,看中了一个老者,这老者大抵有六七十岁,佝偻着身子,黝黑的面上,有许多的皱纹。

弘治皇帝亲自将他搀扶起来:“老丈不必担心,朕非毒蛇猛兽,来,给他们搬一些锦墩来,赐座。”

宦官们忙是搬了锦墩。

弘治皇帝心里却很感慨。

平时他总看太祖高皇帝留下的训诫碑石,上头写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的话,这虽是训诫后世子孙和官员们的警句,可绝大多数人,显然都已将这训诫抛在了脑后,虽然他们常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可今日,看着这惶恐不安、瘦骨嶙峋状的百姓,弘治皇帝方才更加深刻的意识到太祖高皇帝,那个自底层爬上皇帝宝座的人,说出这番话时的心情。

弘治皇帝安慰这老丈坐下,这老丈才安定了一些,口里只反复的道:“公候万代,公候万代”之类的话。

这令有的人忍俊不禁,人家是天子万代,你特么的公候啥意思?骂人?

弘治皇帝没有介意,又安抚道:“待会儿有人询问你,他们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必害怕,畅所欲言即可,朕就站在这,给你们撑腰呢。”

老丈忙不迭的点头。

弘治皇帝便瞥了杨廷和一眼。

杨廷和几乎没有看到任何的破绽,若说这些懵懂无知的人不是寻常百姓,他杨廷和还真不信。

杨廷和定定神,心里想,今日无论如何,也要问个明白,要看看这十数万百姓,到底拿了太子和方继藩什么好处。

杨廷和咳嗽一声:“来者何人?”

老丈:“刘五六!”

杨廷和微笑,随即又道:“年方几何?”

刘五六看这和颜悦色的弘治皇帝站在自己身边,心渐渐安了,道:“三十有三。”

“什么?”

殿里有些躁动。

这人,分明看着五六十岁。

便连陛下都称呼她一声老丈,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三十三岁的大兄弟啊。

弘治皇帝年龄和此人相差不大,这两个人在一起,一个白皙,一个黝黑,一个肤色油光,一个面上满是褶皱,相差怕又两代人了。

见许多人窃窃私语,或是投来质疑的目光。

刘五六忙道:“草民有黄册,是北直隶永平府卢龙县人……”

杨廷和便摆摆手:“好了,不必取出来,本官自然信你便是。”

“你从实说来,是谁教你自永平府去西山的?”

杨廷和挖了一个陷阱,他不问有没有,而是直接问谁怂恿。

刘五六道:“啊……我……是有人教我来的……”

杨廷和听罢,精神一震,其余清流也都打起精神。

“此人是谁?”杨廷和语气严厉,颇有几分判官的味道。

刘五六吓得直哆嗦,忙道:“是我爹,我爹……还有刘保长……”

他爹倒是无妨,可是这刘保长……杨廷和似乎一下子抓到了什么:“这刘保长为何教你来?”

刘五六期期艾艾的道:“他说我三十多了,还未娶媳妇,一年到头,也是三餐不继,又说我娘得了病,有哪个姑娘肯嫁我。刘保长是我家五服内的亲,他看不过去,说现今西山招募庄户,得赶紧去,不去,就迟了。”

“……”

杨廷和脸色一变:“为何得赶紧去?”

“这……我永平府四乡八里的人都知道,您是京里的官人,竟不知?”

“……”

杨廷和有点懵。

事实上很多人都很懵。

刘五六道:“你可晓得,在西山,人人都有白面吃,你晓得不?白面啊,里头没有掺沙子的,雪白雪白的米,一粒一粒的,听说吃起来,是甜的。”

“就这个?”杨廷和不屑,不过心里,却有点不好的预感了。

刘五六道:“听说有时还会杀豚呢,逢年过节都能分一些,那红薯和土豆,更是管够的。”

刘五六说到这里,眼睛就放光了,开始流哈喇子:“听说去做工,还有工钱,一月下来,三两银子,诶呀,这可不少了啊,咱们寻常在地里刨食的人家,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一年到头,有几百个铜板,便要谢天谢地了。”

刘五六掰着手指头,来的时候,他只知道西山是个好地方,可一路跟着同乡来,相互交流,知识也开始丰富了:“有了银子和饭吃,将来还能盖房子,有了房子,就可以娶媳妇,娶了媳妇能生娃,生了娃,还能给娃娃读书,京里的官人,过的不也就这样的日子吗?八辈子都修不来这样的福气,我早来两日了,不敢进城,在外城那儿将就着搭了个棚子等,谁料睡过了头,还没去应募,就被顺天府的人拿来了……”

“我……”刘五六哭了,哭的很伤心,他现在倒不是担心官人加罪于他,而是自己与幸福的生活失之交臂:“我命苦,命苦哇,我若是能进西山,有太子殿下照拂,给我一个活干,我娘的病就有救了,我爹也能抱着孙子了……我命苦,我不如死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