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蓟县城破

土地问题才是大唐为什么武力强横无匹,却在最顶峰的时候骤然崩溃的原因。李世民、李治、武则天三代帝王,一直都在打压世族,甚至扩大科举稀释世族官员在朝中的力量。

可终究没有从土地这个根本上入手,表面的一片繁华却无法掩饰其核心的溃烂。

李隆基不是昏庸之辈,大唐从极盛到极衰,出现的极为突兀。在世人的眼里,这两种状态之间,应该相差上百年,至少要经历好几代君王之后的事情,却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科举治标不治本。

为什么这三朝帝王,可以堂而遑之的进行科举?

就是因为科举是表,土地是本,没有动到世族的核心利益,他们乐得见皇帝在那里跳来跳去。在三朝帝王接连将科举推广,朝堂上越来越多的寒门庶子登上舞台的同时,是土地在加快的流向少数人手中。

世族人才繁多,在经过了杨广时期后,他们已经完全把科举搞透了,对于科举能发挥的作用,也不再那么恐惧了。是以他们退了一步,把科举这个效用有限的阵地,让给了皇族。

而他们只抓土地,只要土地在手,就有了无尽财源和人口,自然能养无数的暴力机器,各大世族就成了有实无名的国中之国。

于是大唐就逞现出了一种诡异的盛世。

上层畸形繁荣之下,是自耕农的大量破产,他们的土地也在不断减少。没有了土地,朝庭就无法维持府兵制,更收不上税,皇帝只有把地方防御的重任打包给将领们。

于是诞生出了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节度使,久而久之,藩镇做大,看似强大的国家在一瞬间就崩溃了。

归根结底,还是要解决土地的问题。

可想解释这个问题,地方上一直侵吞土地的世家豪族就绕不过去,这是大唐本身无法解决的。若皇帝敢向土地下手,就是在找死;若不向土地下手,就是在等死。

两害相权取其轻,是以从苦难中走出来的贤君明主李隆基就开始摆烂了。他这个时候想必已经弄清了这个社会的根本核心,知道无论自己是勤奋努力还是放纵享乐,对大唐的影响都是有限的。

大唐的真正命脉,并不是掌握在他的手中,盛世繁华不是因为他,衰败颓亡,也不会因为他。李隆基再折腾比不上杨广,最多就是享受一下女色,宠幸一下奸佞,算得上什么事儿?

古往今来的君主,有几个人不干这种事儿的,可又有谁会因为这点儿小事而亡国的?

李世民屠兄弑弟,逼父让位;李治娶父皇的才人为后,让女人代政;武则天牝鸡司晨,改唐为周,登基称制,大量任用酷吏奸臣,这大唐江山亡了吗?

大唐败亡的核心,还是土地问题,土地兼并的程度,决定着王朝的兴衰荣辱。

历朝历代,这样的问题若是不在打天下的时候解决,基本上就没有有解决的可能了。

像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真当古代人傻想不到这一点儿吗?

别说那些身居高位的精英们了,就连普通百姓,或者说只要是个正常的人都知道。有钱有地的就应该多付出,少钱少地的少付出,无钱无地的不付出。

满朝精英都当做看不见,还是利益使然。

李世民已经是封建帝王中的佼佼者了,以他天可汗之尊之威都无法解决土地问题,甚至连多收点税都办不到,更别说重新瓜分土地了,这是一个只有靠外部强大暴力才能解决的根本问题。

施罗叠看着远处激烈的攻城战,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这上面了。

大唐重兵都在边城,河北大地城池虽多,却没有什么重兵防守。在近三十万突厥铁骑的进攻下,必将如摧枯拉朽,攻下来是肯定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暂时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施罗叠漠然的看着对面的城池上,一个个唐军士卒不断的死亡,一个个守城的民夫不断中箭。突厥人挥舞弯刀顺着云梯,冲上城楼,不断砍杀,人命如草芥般逝去。

施罗叠处在群獠的守卫中,面色阴沉,心硬如铁。

他当然知道,这三十万突厥铁骑肆掠中原,会给大唐带来多大的破坏,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死于战火,多少家庭支离碎。可剜肉割疮,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非来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洗牌,不能打散旧有格局。非死上一代人,不能解决世族门阀之患。

“嘭”的一声巨响,蓟县城门在撞城车的不断冲击下,轰然倒塌,突厥人士气大震,鬼器狼嚎般的如洪流般冲了进去。

蓟县虽然比其他城池高大一些,防守也更严密,可终归只是内陆城镇,不是居庸和虎牢那样的雄关,面对突厥大军的凶猛攻击,只坚持了半天,就陷落了。

“大汗,蓟县攻下了!”阿史那一族的几位领兵大将振奋的挥舞了一下手臂。

“传本汗的命令,五万前部攻城队伍进城,其他大军原地休整三天。”

施罗叠将马鞭一举,面色淡然道:“另外,再传一道军令下去,进城大军对世家大族豪门士绅,尽可随意施为。普通百姓,不得随意奸意戮掠,敢有违令者,斩!”

世族豪门就像大树的蛀虫一样,在内部肆无忌惮的侵袭国家和百姓的资源,却又不承担防御外敌的责任。

百姓疾苦,国库空虚,仅占少量资源的他们,自然没有能力去布署强大的防御力量。如今外敌来袭,世族豪门也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仅仅只是窝里横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就面对突厥人强硬起来。

“是大汗,啊?”身边大将是施罗叠族兄,阿史那默咄,一个虎背雄腰的突厥中年。

他正准备去控制大军的时候,忽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勒住马缰,诧异的问道:“大汗,您没说错吧,为什么禁止勇士们肆意享受,这会激发众人不满的?”

“哼!”

施罗叠冷冷道:“本汗即然发布这样的命令,自有道理,等三天后你们就明白了。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约束手下的军士,严守本汗的命令,否则军令之下,休怪本汗刀下无情。”

“是,大汗!”

众人虽然不解施罗叠为什么下此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命令,不过他是突厥的大可汗,又重新让阿史那氏得以掌权,而且还能带领大家打到这里,攻城掠地无数。

再加上施罗叠杀伐决断,早已积累了足够的威望,在众人的心中,已经极大的接近当初的颉利了。

施罗叠回到后方军营中搭建的高大汗帐,他知道,就算自己下了严令,只能制止大半行为。除此之外,依然会有无数烧杀抢掠的事情发生,这就是战争。

自己不愿为了军纪而斩杀自己人,挫了锐气。

也不愿看到突厥人肆意屠戮汉人,只好待在汗帐,静静的等待秩序的回归。

待到第二天上午,阿史那默咄和铁勒九姓、靺鞨、室韦、契丹、女真的各部族首领齐聚汗帐。

大帐中间的地上点了果木碳,燃得整个大帐热气腾腾的,上面架着几壶马奶酒正在咕咕嘟嘟的沸腾着。众多首领分列两边,坐在铺了好几层牛羊皮的地毯上,小案上都摆着酒水。

阿史那默咄坐在左首第一位,拿着刚刚统计出来的数据汇报道:“大汗,这蓟县真是颇有实力啊!小小的县城就有近八万人,三千正规唐军。昨日一战,唐军和民夫共计死伤八千,我方也损失近四千人。”

“不过,这个收获也是极大的。”

阿史那默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说道:“我们在县城里抄了几十家富户,共抄出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铜钱无数,还有数之不尽的珍玩玉器字画古董,粮草三十万石。”

“总计呃.”

“主要就是这些东西了,我都收上来了,大汗您看怎么分配?”

阿史那默咄一说完,众多的部族首领都是双眼冒光的看着施罗叠,一脸的期待。

施罗叠微微一笑道:“老规矩,黄金全部送到本汗的帐里,粮草补充大军,各军平均分配,其他财产先屯积起来,日后换成钱财。白银和铜钱出兵的部族分一半,其他各部均分。”

其他不少没赶上攻城的部族首领们也连忙站起来,抚胸说道:“多谢大汗赏赐。”

“这仅仅是一个城池,像这样的城池,河北大地上有无数个,以后大家要奋勇争先,才能获得更多的收获。”

“是,大汗,我等谨尊大汗旨意!”人人有份,众人都是眉开眼笑的回到位置上。

施罗叠是大可汗,其所在的阿史那部族实力虽强,却也只战了三十万大军的两成,剩下的都是几十个部族共同组成的联军,他们打仗自然是要好处的。

施罗叠在行军之前就说过,自己代表汗族,只要黄金,剩余的都归其他部族均分。出兵攻城的占一半,另外其他部族分一半,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本章完)

第1124章 范阳卢氏

正在这时,帐外一阵热闹的寒暄,没过多久,卓里不花带着几名部族首领一掀帐帘走了进了。

“哦,看看是谁啊?”

一名身穿盔甲正在和身边熟人交谈的老者热情的招呼着:“这不是大汗身边的第一战将卓里不花将军吗?”

“这两天都不见,你去哪里了?”

卓里不花带着一丘之貉的笑容,和众人打了个招呼,来到施罗叠面前,右手抚胸弯腰行礼道:“卓里不花奉大汗令率十万大军进攻涿县,昨日太阳落山之前已经拿下。”

“经过一夜整顿,现向大汗复命。”

随后卓里不花向施罗叠汇报了一下作战过程和收获,涿县收获并不比蓟县差,最后卓里不花道:“大汗,涿县一战,我方损失六千,斩杀唐军五千人。”

“大汗,臣已按你的要求,十二万两的黄金都已经押赴汗帐,粮食分配各部,财物也都分配了。”

“很好,本汗没有看错你。”

李言亲自提起桌上的铜制酒壶,倒了满满一碗马奶酒,递了过去:“卓里不花,喝碗酒热热身子吧?”

“谢谢大汗赏赐。”

卓里不花略显激动的双手接过,随后一饮而尽,放下碗,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在右手边空出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大汗,大军屯积在涿县休整,等待您的命令。”

话音一落,刚刚还热闹的大帐顿时安静了下来,仅仅两处城池,就损失一万,大唐境内这样的城池还有无数,仅河北大地上就有数百,照这样打下去。

突厥就算三十万人,也会被耗光的。

“好,干得不错。”

施罗叠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随后不动声色的说道:“大唐的重兵都在边城云集,比如北边燕山的各处关隘,一般的内部城池是不会有太多的军队,就算是有,也是一些常年不见血的守城兵卒。”

“范阳是大唐贵族卢氏的核心,涿县和蓟县正是他们的兴起之地,所以才会有一定规模的正规军士防守,其他的城镇可能一千士卒都没有,还没有什么战力。”

“接下来,我们要趁大唐的重兵袭来之前,分兵攻打各处,争取在一个月内,打下整个河北。”

“大汗说的对。”

卓里不花连忙接口道:“临走前,我们将所有的物资全都留给了妇女和孩子,不就是要来大唐过冬的吗?大唐有数之不尽的粮草和财富,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我们有三十万骑兵,谁能耐我们何?”

“等到明年开春,冰雪融化,我们再带着无数的金银财宝和粮食物资返回草原,召起百万大军,消灭右贤王这个逆贼。”

听完施罗叠和卓里不花的说词,众人有些低落的神情,这才恢复过来。同时,人人露出凶狠残暴的眼神,就如同一头恶狼冲到了羊圈里,马上就要展开一场杀戮的盛宴。

施罗叠看到士气重新振奋起来,满意的看了眼卓里不花。这苟日的,不愧是‘三朝老臣’,这察颜观色,及时打辅助的活计做的贼溜,不输颉利身边的执思失力了。

“大汗,臣还有一事禀报。”

卓里不花见大汗心情不错,忙拱手道:“大汗,臣在攻打涿县的时候,俘获了一名自称是卢氏家主的老人。他希望能参见大汗,奉上大礼,并有重要的事情和大汗商议。”

“哦,即然这样,把他带上来吧?”

能让卓里不花帮忙说项,这人一定送了不少好处。

施罗叠眼含深意的看了眼对方,看得卓里不花老脸一红,脸色讪讪,讨好般的笑了两下。

水至清无鱼,做为上位者,他不怕下面的人贪,人家给你做狗,自然是要好处的,你不赏,还不允许人家在外打打食儿啊。但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故意网开一面,而不是被他们蒙蔽了。

两人之间的心照不宣一闪而过。

施罗叠收回注意力,略一思忖,点了点头。他就知道,能传承数百年,屡经乱世而屹立不倒的世族,必然有一套乱世生存的法则,他也想用敌方的视角看看,这些人倒底是怎么做的。

没过多久,一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仪表修饰的极为整洁洒脱的老者走了上来。

“卢氏北祖大房第三十六代家主卢义恭,参见突厥汗国大可汗。”

老者峨冠博带,大袖挥舞,举手投足间,一股累世贵族的气度飒然而出。仅一个简简单单的亮身参见,就让汗帐内茹毛饮血的草原野人们自惭形秽。

之前肆意呼嚎的场景不复存在,就连那些契丹和女真族的部族首领们也露出羡慕的神色,松松垮夸的身子不自觉的坐正了,生怕被人家小视,当做野人了。

施罗叠却是眼神一眯,嘴角一撇,对这些处处讲究,设置了层层壁垒,家族规矩比皇族还要森严,思想比石头还要守旧,生活在百姓头顶的所谓贵族不怎么感冒。

他没有理会弯腰恭身的卢义恭,而是靠在虎皮榻上,从容的端起酒碗,轻轻的啜着,仰着头虚着眼看向屋顶,仿佛帐内的穹顶上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帐内群獠都知道大汗是在给下马威,都不说话,一脸揶揄的盯着中间的卢义恭。

两人仿佛在暗暗较量的气势,卢义恭面不改色,举着手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

而施罗叠却仿佛睡着了一般,也是一句话也不说。

渐渐的,这比气势的两人还没怎么着,反而是帐内的诸位首领有些坐不住了。慢慢有人小声的交谈,刚刚沉重凝固的气氛,有些被冲淡开始流动起来。

卢义恭以为结束了,正准备松口气的时候。

“哼”

施罗叠冷哼一声,一股让人压抑的气息从他身上传出,刚猛霸道而充满噬血的杀意,源源不断的涌向下方诸人,帐内的诸位头领们只感觉心头一沉。

这股让人窒息的气势,压得诸人的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施罗叠这是以一人之威,震压诸獠,原本有些觉得他过于年轻,而暗暗暗轻视的部族头领们,都是心中一凛,不自觉的闭上了嘴巴,再也不敢轻忽了。

首当其中的卢义恭更是承受不了这股压力,‘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霸之气一放即收,诸部族头领们因为连战连胜而生出的一些骄横不服之心,也都收了起来。

众人再度看向施罗叠的时候,已经没人再敢小视这个做了十年傀儡的草原之主,而是真正把他当成大可汗了。

“卢家主有什么事,说吧!”

施罗叠依然摆出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此时整个帐中的气氛已经严肃起了。

除了他一个人外,再也没有一个首领敢放松了。

卢义恭也是紧张的擦了擦汗,他没想到施罗叠竟然有如此强的气势,这是杀了多少人才能凝聚出来的,不愧是能在横扫天下的右贤王麾下重新崛起的枭雄霸主。

他连忙起身道:“卢氏得知大汗莅临河北,有失远迎,特意前来,献上重礼,请大汗恕罪。”

“哦,都有些什么啊?”

卢义恭在心里将之前预计的礼物翻了一倍,笑着说道:“卢氏知道大汗独爱黄金,是以献上卢氏历代所积赞的所有黄金,共计五十万两,供大汗使用,并献上各种珍玩珠宝等物十大车。”

“还有二八年华的绝色佳人三十名,还望大汗笑纳。”

卢义恭微微一笑,脸上露出傲然的神色,礼多人不怪,一上来就送出多这么多的好处,任何一个敌人恐怕都会心生好感,把卢氏当做自己人了吧!

何况这些北地蛮人?

几百年来,突厥人不是第一个进入河北的,也不是最后一个,卢氏早就有丰富的应对方案了。若是不能摆平这些人,卢氏凭什么屹立河北大地数百年不倒。

卢义恭此行不单单是为了保全自身,更要利用这些突厥为已用,为自己消除一些竞争对手,解决一些平时自己立了牌坊后,不方便亲自解决的人。

‘呼’

帐内诸獠闻言,眼睛迅速睁大,个个都是露出了贪婪之极的神色,嘴角都流出了口水。若不是这施罗叠之前的震慑,恐怕现在大家都开始鼓噪起来了。

不过,随后众人又都开始失望起来。

他们知道,施罗叠这个大可汗和右贤王一样,都是死爱黄金的人,都有收藏黄金的癖好。在起兵之前,施罗叠就有言在先,他要建一个黄金铸成的汗庭。

是以南下所获的所有黄金,全要收归已有,其他的财物则一分不取,都可以归大家瓜分。

做为大可汗,施罗叠这个要求也并不过份,而且他的实力也压得住群獠,是以没人敢违背。尤其是当两个上千部落的女真部族,在新城一战中偷偷私藏黄金,被施罗叠毫无人性的当着三军的面全部斩杀后。

大家就知道了,这是底线,违者必死。

从此以后,众人就不在对黄金感兴趣了,只要能献上大量黄金的部族,必然受施罗叠所赏识,从而给予更大的赏赐。甚至可以得到带兵攻城,优先分配物资的机会。

没想到现在竟然连河北的土著们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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