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破大防,圣天子忧病无常

朱翊钧越想越无法面对,他双眼血红:“母后!就算这么多年来没几个人跟他说些什么,却也不能断定他不是邪祟附身,奸计夺储!又或者内外勾结,只图大位,却不顾此后群臣将挟天子而拥天下!”

“说!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什么六月大捷……若知军情,焉不能在五月便说一句六月定有大捷?”

“那徐光启的座师,还曾于讲筵为你侍读!”

“处心积虑……”

朱翊钧心防崩溃,指着朱常洛连连恨声。

李太后终于说了一句:“够了!我起初自然也不全信,这才说了若查访无其人,无需皇帝左右为难,我自会做主打发他去凤阳。谶言之危我岂不知?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朱翊钧像是在说李太后,也像是在说朱常洛。

他此刻逃避之余心中所想,不能宣之于口。

九莲菩萨一事虽然本就经不起推敲,但如今太后名位谁还能置喙?何必多此一举,要用诚心礼佛得到神佛庇佑后人、托梦示警这种事来更添蛇足?

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母后与这小子串通了起来呢?

不不不,母后说了这事不能传出去,那便无法借此来更添她的名望。

不不不,若真得她之力,往后那小子自然更孝顺她。朝野明知自己不愿立他为储,因此一锤定音,也只会感念她圣明!

“这些道理,皇帝难道想不明白?我一片苦心,皇帝……”

朱翊钧摇着头,只觉得母亲的声音渐渐模糊而沉闷。

他头晕目眩,不禁用双手抱住了头。

摇摇欲坠间,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自己,耳边是急切的呼喊。

朱翊钧恍恍惚惚地看过去,只见到一张年轻的脸,嘴里隐隐喊着:“父皇……”

是那小子!

朱翊钧一念间,那张脸似乎又变得狰狞起来,目露不屑地看着自己。

那狰狞面貌,仿佛又与那一天母后的狰狞面孔重叠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

小时候,我那么听话,那么用功!

试了试酒,她就那么严厉地训斥我!张师傅站在面前,也已经毫不留情地替自己写好了罪己诏。

朕真的好怕大伴,好怕母后,好怕张师傅。

那么长的十年,每一次有什么事,朕都害怕着:万一母后知道了怎么办?万一张师傅知道了怎么办?

后来母后还政了,一心礼佛。

张师傅也不在了,可他自己竟是曾经过得那样奢靡荒唐,潇洒自在!

百官呢?一个个都说得好听,却总是搪塞,总是劝谏,总是还把朕当做那个孩子。

只有爱妃……只有在爱妃面前,朕是个男人,是个有心事可以说的男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以为已经不同了。

百官只能求着朕,求朕的旨意。

可为什么,母后又露出了那样的面孔?

为什么……

朱翊钧心防崩溃,百般往事涌上心头,陡然头脑一轰,眼瞳翻白软倒下来。

还在劝他的李太后大惊失色:“皇儿?皇儿你怎么了?”

而抱着朱翊钧的朱常洛则迅速将他在地上放平,奔过去把礼佛用的垫子拿过来垫在朱翊钧脑袋下面,将他的头转向一侧。

朱翊钧今天穿的红色搭护,天气炎热,他倒是没有穿得太紧。

李太后见他在解开侧面的衣襟,顿时惊慌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孙儿不孝……以防万一,怕是风疾……”

李太后脸色煞白:“来人!来人啊……”

她往佛堂外奔去,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谶言不谶言、绝密不绝密了,风疾何等要命?

朱常洛为朱翊钧把衣襟解开,松了松衣领,而后就跪在一旁脸色复杂地看着他。

穿过来的另一个世界,曾照顾过自己轻微中风的父亲,自然对此不陌生。

现在,这位也是自己的父亲。

他酗酒,爱吃的食物据说是海参、肥鸡、猪蹄筋等共烩。

刚才情绪异常激动,突然中风的概率着实不小。

朱常洛倒希望他只是晕了过去。

尽管李太后可以为他作证,但朱翊钧如果仅在他和李太后面前中了风甚至后果更严重,那还不知将引发何等波澜。

朱常洛也不可能阻止太医来。

因为屏退了太监宫女,李太后出去了一会才重新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

“快!把陛下先抬到榻上。”

朱常洛没有阻止,这时他万万不能干预救治。

之前那些做法,是记得的医嘱。那是医生叮嘱他,万一再次中风时的临时处置,随后自然要赶紧找医生来。

朱常洛只追到了李太后面前,哽咽着说:“定要留意父皇口鼻,若呕出什么呛住……”

李太后慌神状态中,一时没多想他怎么懂这个,只是跟在一旁连声说:“对,对……”

被转移到了床榻上,李太后在一旁连连诵经,朱常洛则拿着手帕跪在榻前随时准备应对。

这么久了还没醒,说明不是寻常晕厥了,中风的概率越来越大。

他想过皇帝接受不了,但突然因此中风,终归是他引起的。

事情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了,他带着颤意开口:“皇祖母……”

李太后紧闭的双眼也颤了颤,却没回话,口中佛经诵念得更急了。

朱常洛深呼吸着。

玩这一手,是他被朱翊钧气得想造反之后考虑许久才下的决定。

既有了讨李太后欢心所准备的抄佛经前情,又有为后面重视科技铺垫的“讲”梦,朱常洛才推演各种可能,先自导自演了一场梦魇戏。

而后更是枯坐一夜,憔悴一整天晃悠了一圈,这才到李太后面前“奋不顾身”。

自然有风险。

但已来了这几个月,所见所闻,许多人物之存在、性情既然已印证了许多,何妨一试?

等下去,自然会有太子之位,而后呢?

弑父弑君?李太后能忍?把祖母和更多人全都做掉?

懂历史的都知道,不行的。

提前夺位,能不能成功不说。有得位不正之嫌,要分出不知多少心神弹压内部!

尊重这个时代的权力结构和三观,只有出奇招!

时代变了,变回去了。

青史之中,用出这种手段的人不知多少,那是有三观基础的。

何况朱常洛还能提供可查证、可检验的证据?

选择这三人来作为佐证,也有讲究。

徐光启的成就,越到后世才越让人感慨、惋惜。

而在随后的日子里,朱常洛会很需要这样的人。

因此,不妨先让他走入李太后和朱翊钧的视野。

而孙传庭和卢象升,毕竟是崇祯年间才发光发热的人,出身又寒微。

此时他们应该或者还小,或者尚未出生。

朱常洛哪里能尽数记得他们的生卒年月,但只要有一个被查得其人,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了。

现在查到了,确实至少说服了李太后。

但冲击力太大,皇帝中风了。

祖孙二人一同谋害皇帝?这可不在朱常洛的剧本里。

尽管那样李太后必定也只能支持他,但大明自有国情在此,朱常洛怎么能背上这样的嫌疑?

李太后不说话,朱常洛飞速思考,还必须焦急、自责、难过。

“启禀太后娘娘,太医们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声音。

“快宣!”

朱常洛退到了一旁,低着头抹眼睛。

现在得真哭。就算他心里对这个还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的父亲没有半点感情,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能无动于衷。

太医院一口气来了五个太医,有人过去给朱翊钧把脉,有的在一旁望闻。

望闻问切,这问的对象眼下自然是太后。

轻声呜咽里,朱常洛留意着。

李太后犹豫了一下,而后才道:“播州大捷,百官哭门,辞表不绝。皇帝在我面前说到为难处,突至晕厥。”

朱常洛心里大松一口气。

这时,榻前众人窃窃私语,交换了一下意见。

而后几人一同过来了,其中一个代表说道:“启禀太后娘娘……脉象所示,陛下昏迷不醒,恐是……风疾。”

李太后身形恍了恍。

真是风疾,几无痊愈,有一就会有二……

(本章完)

第29章 定国本,终托了大明江山

“……恳请娘娘示下,是否允臣等施针?若旋即能醒转,那就不至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李太后急切地连连点头:“快些施针!”

得到了许可,太医们顿时高度紧张地忙碌起来。

他们的对策,是刺印堂、太阳、太冲诸穴,还有十指。

中风在他们的医道认知里,不算陌生。

朱常洛内心也很紧张。

皇帝是李太后亲子,他不可能在抢救皇帝一事上有任何不孝举动。

郑贵妃和三弟其实不得群臣拥戴,不是老爹固执,太子位早就该定了下来。

现在李太后已经给皇帝中风找了个理由,又有之前那出戏,只要皇帝醒不过来或者此后不能视政了,大明皇权都将转移到他手上。

若他醒来、恢复了……中风前反复说着不信,不知又会有什么反应。

就在这恍惚中,一个太医开了口:“陛下,可听得到臣说话?”

李太后和朱常洛赶紧凑了过去,只见朱翊钧已经睁开了眼睛,双目无神。

那个太医不断与他说着话,看他神智是否清楚了。

朱翊钧的眼瞳缓缓转动起来,看见了一脸焦急的李太后,也看到了一脸焦急的朱常洛。

他的瞳仁缩了缩,那一刹那的惊惧、不安,在太医们的眼神中很刺眼,刺眼到他们纷纷低下了头。

皇帝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皇长子。

李太后也看在眼中,但她不知所措,猜不透儿子心中所想。

搞成这种局面,也有她的原因。

朱翊钧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痛苦和悲观,而后嘴角牵动了一下。

“宣……内阁……九卿……定国公……”

“皇帝能开口了!”李太后急切地问道,“能好转吗?”

床榻上,朱翊钧的手指也不由得动了动。

“……回太后娘娘,既醒转得快,虽仍会有些许后患……应当是能好转的……”

“皇儿,莫要忧虑。”李太后握住了他的手,“皇儿听到了?能好转起来的……”

朱常洛低着头默不作声,宣内阁六部,这像是要留遗命的节奏。

莫非记忆中那一年他突然下遗诏,也是这样的情况?

有这么一会,朱翊钧的头也能缓缓动一下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不可察。

而后,他只是轻声道:“拟诏……册……常洛……太子……”

“父皇……”朱常洛跪了下来,低头哭出了声,“儿子不孝,恳请父皇勿忧……父皇定会好转起来的……”

既然他醒了,朱常洛就得表演。感情不深,也得硬演。

房间里没其他人敢开口说话。

李太后劝道:“这不是醒了吗?莫要耗费心神,皇儿,先养好龙体为重……”

“……田义……陈矩……他们……去……”

朱翊钧却很坚持,他看向母亲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祈求。

“……母亲这就去吩咐。”

她要吩咐的,还有很多。

皇帝突发风疾,先前又有慈宁宫众太监宫女都被屏退于宫外,只有太后、皇帝和皇长子三人在慈宁宫里。

后宫之中,必定有人知道这动静。

田义、陈矩、成敬等人被喊来后,李太后心事重重,连下数道懿旨。

“皇帝有谕旨,田义、陈矩,速宣内阁大学士、九卿、定国公入慈宁宫见驾!”

“成敬,你先去请皇后到慈宁宫。而后奉我懿旨,令各宫安居宫内,不可出入!”

“御马监严守宫门,不见本宫懿旨或明文圣旨,谁也不许出去!”

“皇帝突发风疾,眼下已醒转,你等自知轻重!”

他们三人心头剧震,顿时下跪:“奴婢谨遵懿旨!”

禁宫惊变,三人如临大敌。

……

后宫如临大敌,每一宫的门口都有御马监的长随护卫守候,更有不少人逡巡不绝。

翊坤宫、景阳宫都是重中之重。

重臣忽然被召见驾,外面是什么动静,朱常洛能想象一下,却也不清楚。

皇后王喜姐忐忑不已地过来知道了情况,跪在了塌边握着朱翊钧的手就开始哭。

太医们已经做完了这个阶段应有的处置,也已经开了调养方子去准备,眼下却不能离开。

他们是重要的人,今天皇帝为何突发风疾,自然要有原因。

这个原因不能是太后和已经在口谕里被明白册立为太子的皇长子。

朱常洛仍回想着那个惊惧眼神:莫非那一刹那……老爹害怕自己和李太后害他性命夺权?

在这段等候的时间里,朱翊钧的状况已经越来越好。

朱常洛感慨着这老爹的生命力确实顽强,怪不得能成为大明诸帝在位时间之冠。

对自己的“冷血”,朱常洛略微尴尬。

但毕竟原身基本都没怎么见过他爹,自己来后与这父皇寥寥几次见面,没一次是愉快的。

感情实在难以到位。

等沈一贯到时,朱翊钧已经在李太后和王皇后的搀扶下,能坐在榻上了——尽管身后堆满了软枕。

赵志皋依旧没来,沈一贯等人是很懵的,谁知道见驾的地方竟是在慈宁宫?

深入后宫,他们个个目不敢斜视。

到了这里时,便是李太后、皇帝、皇长子、诸大珰和太医们在侧。

而榻上坐得有些艰难的皇帝,脸上有半边肉垮垮的,一边嘴角已经耷拉了下来。

“……朕……突发……风疾。”

话语一出,沈一贯等人浑身一震。

而后老演员们自是陡然落泪,哭声四起。

“臣等无能,竟不知君父龙体不安至此,不能阻臣工逞意聒渎,复有二度哭告之举,实在万死难辞其疚。陛下万以龙体为重,臣等必定同心为君父分忧。”

“陛下,保重龙体啊!”

朱翊钧在这些声音中,心情复杂地缓缓扭头,瞥了瞥也在一旁跪着哭泣的好大儿。

也不知几分是真。

但他此刻是悲观的,也是担忧的,更是自愧于列祖列宗的。

发泄完,中了风,他倒是清醒了。

列祖列宗,他是怕的。

神佛仙鬼,在天之灵,他也是有点信的。

如今清醒过来了,他也能想明白,母后至少不是有心害他的。

但事已至此,有了这诸多前因,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朕……自会……调养。”

说到这里,他知道自己嘴角恐怕又有口水流出来。

这让他更加自卑,更加悲愤,更加后悔。

若知道就这不到一个时辰能坐起来,就不必大动干戈召他们入宫了。

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这时,朱常洛走了过去,跪在旁边的脚踏上拿出手帕帮他擦拭了一下。

朱翊钧看去时,见他确实两眼通红,脸颊上有泪痕。

目光之中,也尽是愧疚。

朱翊钧心中轻叹一口气,想起母后说起的天命应劫之主。

而风疾……惯常都不知何时又会复发。

“今……召卿等……乃为国本……”朱翊钧看向了沈一贯他们,“朕……病日……笃矣。皇长子……移宫……乃为朕……先斋戒……祈福……”

朱常洛和李太后都动作一顿,没想到皇帝会这样说。

沈一贯又哭着磕头:“臣等妄揣宫禁,真非人哉……”

配合着之前那么多的朝堂纷争,竟像是皇帝被他们气到了。

说皇后病重,皇后好着呢,眼下也在屏风后面啜泣。

说皇长子被圈禁,原来竟是为皇帝斋戒祈福,何等孝顺?

细节不要管了,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提到了国本,而皇长子在这里。

果然,只听皇帝继续说道:“回去……拟诏……册皇长子……为太子……备三礼……”

当着这么多重臣的面,朱翊钧终于给出了明确的命令。

沈一贯心里是狂喜的,但表演上是哀戚的。

朱常洛也得表示:“父皇万寿无疆,先以调养龙体为重……”

之前俨然已经是托孤架势。虽然好像有些面瘫又口齿不清了,但现在既然恢复速度还可以,朱常洛也不能不表达一下关心。

沈一贯他们自然也是一边称颂皇帝圣明,一边劝慰皇帝保重龙体。

朱翊钧却不想在他们面前继续展现这种病弱和难看的一面了,只是说道:“去吧……呈禀后……批朱……用印……明发天下……”

他有些累了,只想快点回去,快点躲起来。

大明将亡……国运于他在位时败坏……明证俱在……个个如刀。

他有委屈,也有不甘。

现在,他又真的无力,无颜。

就这样吧。

皇帝已经发了一次风疾,群臣又将如何想?

这人心啊,已经会难以避免地往儿子那倒了。

而母后还在,他能因皇权而猜忌那天命应劫之主吗?

若这回一病难醒,终究不还是得托付他这江山?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