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投下(下)

木华黎生着草原民族常见的圆脸庞,因为在野外长年累月征战,肤色黑里带红,而肩膀的肌肉极其发达。

因为这几年生活优渥,大量食用肉和奶的关系,他的身躯有些臃肿,肚腹胖大,乍一看,让人感觉有些性格甚是宽厚。

而他言语的时候,也带着一股冷静而慢条斯理的姿态,与其他蒙古人野蛮而狂暴的模样大为不同,说话时甚至还很客气。

但在他身边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位尊贵的万户乃是成吉思汗亲信中最尊贵者,理论上能够统领大蒙古国合剌温只敦山周围左手军六万二千人马。

他此番来到北京路,得到了成吉思汗完整的授权,今后将在在辽东,甚至在整个大金国的疆域上代表成吉思汗,展示蒙古军的力量!

于是,当他微笑夸赞的时候,内圈来自扎剌亦儿、兀鲁兀惕、忙兀惕、亦乞列思、弘吉刺这五投下部落的千户那颜和百户们,纷纷跪伏在地。

这五个部落,都是得到成吉思汗夸赞过的忠诚部落,而部落中被抽调出来的探马赤军,更全都是矫健善战的好手。

此番前来,这些勇猛的千户百户们无不满怀着立功报效的热血,当下他们挥舞双臂,大声唱道:

“在作战的时日,我们愿拼命出战,在鏖战的时日,我们愿舍命冲杀!我们洗劫了女真人的城池,我们已毁灭了他们的亲族,我们把他们剩余的人也都俘虏了!”

当千户那颜们歌唱的时候,停留在外圈的一批文武贵胄看着他们的模样,露出尴尬的表情。

这些人大都作金国的文武官员打扮,有人跟着跪了下来,张了张嘴,跟着哼唱,也有人露出矜持的姿态,站在原地不动。

但没过多久,沿着道路排列成两行的蒙古士卒们用他们手持的枪矛捶击地面,跟随着歌曲重重跺脚,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这轰鸣声使得蒙古将士们无不涨红了脸,兴高采烈,起初有数十人,后来数百人乃至数千将士一起吟唱道:“我们洗劫了敌人的城池,我们已毁灭了他们的亲族,我们把他们剩余的人也都俘虏了!”

许多人高亢而嘶哑的嗓门,在城门内外回荡,只有城池内部某几个角落,还有弓弦拉扯声和刀锋的碰撞声偶尔响起,但在歌唱声中,很快就彻底消失了。

对于外圈的贵人们来说,这种喜悦的歌唱仿佛带着巨大的威慑力,于是陆陆续续地,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不管乐意不乐意,且跟着歌声张张嘴。

木华黎不紧不慢地继续举步,虽说并没什么威势,但部属们尽皆敬畏。

不由得他们不敬畏。

木华黎抵达辽海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东北的局势就发生了如此变化,这是所有人此前全没有想到的。

过去数载,东北各地军阀在与蒙古军厮杀的同时,还多次派遣兵马支援金国的中都,为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城反复续命。这种情形,实在令成吉思汗不胜其扰。

对蒙古人来说,一座周回数十里、似铁样的城池已经够让人憎恶了。如果城池后头还有数千里的纵深为依托,能不断抽调几万人的兵力……那怎么办?

那很难对付啊!

去年的一整年里,成吉思汗分遣兵马,反复扫荡河北、中原,还调度了精锐突入东北,大肆烧杀,就是为了破坏金国的恢复能力,打散这个政权对地方的控制。

但金国虽然衰颓,却自有其韧劲,蒙古几路大军的尽情掳掠固然给己方带来了无数财富,却远远没能粉碎金国的抵抗,那座金国皇帝所在的都城,始终屹立不摇。

成吉思汗最终不得不退兵,但他和他身边的谋臣猛将们,一直都在盘算着,该怎么剪除金国中都的羽翼。

这件事情可真不容易。就以东北而论,此地乃女真人的祖地,一向有强兵猛将镇守。过去两年里,蒙古军中纵有哲别这样的猛将一昼夜驰还五百里,攻夺东京辽阳府,但较之于整个东北的广阔领地、上百万女真人和女真人的依附民族,损失简直微不足道。

到后来,按陈那颜以耶律留哥为走狗,试图用契丹制女真。可耶律留哥的才能有限,私心也重。

耶律留哥虽然人前人后吹嘘自己对大蒙古国的忠诚,骨子里想得,却是恢复那个早就灭亡的大辽,如此一来,他便不能果断行事,本身也没能做成什么像样的成果。

但现在,随着木华黎万户的到来,大金国伸在东北的庞然巨臂忽遭斩断了。而断裂之处,还不止一个。

此时此刻,连通金国中都和东北内地的辽海通道上,一系列重要的节点如锦州、义州、兴中府,乃至北京大定府,全都已经易手。大金国的这一条臂膀,已经彻底彻底与躯体断开,再没有一根骨节、一段血管的牵扯。

木华黎所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木华黎先许诺了蒲鲜万奴许多条件,激发起此人的勃勃野心,让他主动往同僚伙伴身上下刀,甚至主动把东北招讨司的精兵送到了蒙古人的屠刀之下。

随即,他又激发了耶律留哥的警惕,使这位辽王为了不被蒙古军抛弃而发动猛然袭击。

这两家,乃是东北内地举足轻重的强悍力量。当他们两家搞风搞雨,而在咸平府周边杀得你死我活,东北各地的军阀,无论复州、上京、肇州,乃至有一段时间不曾起兵的东京留守完颜承裕所部,都会随之而动。

这世上,哪来屡战屡败而心安理得的将领呢?完颜承裕再怎么无能,总会想着要立功雪耻。

因为耶律留哥的广宁府占据辽海通道东端的缘故,完颜承裕所部的两万兵马,和东北内地的几家势力隔绝有大半年了。但耶律留哥的动向,他身为近邻,看得清楚。

何况,在东京城里,本就有好些被木华黎收买的官员大吏。

当耶律留哥奋然起兵杀向咸平府,这些官员便适时鼓噪,于是完颜承裕便起兵出击,打算攻向耶律留哥安置在广宁府的那些老弱妇孺。

他的兵马一动,木华黎所部的五投下探马赤军随即出动。

两军野战,胜负瞬间分明。

完颜承裕的无能一如既往,而金军在蒙古军的冲杀包围中碎如泥沙。数万人狼狈逃亡,便如此前他们无数次在蒙古军的威势下逃亡。

蒙古军紧随其后,驰骋追杀,如同从容的猎人在追逐慌张逃窜的黄羊群。

只用了区区两日工夫,木华黎就杀死了完颜承裕,乘势拿下了北京路的诸多关城要隘,切断了大金国的臂膀,也实现了对金国中都的两面包围。

在这样的胜利之前,咸平府那边的纠缠恶战,有什么关系呢?谁在乎?

那一场战事无论胜负,都无关大局。只需要这些势力彼此纠缠厮杀,莫来打扰,木华黎觉得,就足够了。

木华黎忽然站定。

他向后头挥挥手,招来受成吉思汗所命,担任乡导的契丹人石抹也先:

“拿下北京大定府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这一场,你有大功。大定府既然被烧了,这个锦州城的人丁百姓,便都归你……伱好好地将他们管束起来,继续为大汗征战!”

双眼狭长,留着三绺须髯的石抹也先神情一喜,也不推辞,当即重重叩首:“多谢万户。”

这一场,木华黎攻打北京大定府的时候,本拟以石抹也先率千骑为先锋。

也先答道:“兵贵出奇,何用多为?”

当下他领轻骑数十,换了女真人的官员装束直入北京。

他告诉守门的士卒说,我乃新任的守将,大模大样地召集守城将士,让他们尽数撤防,换由新调来的兵马接替。

金军守城将士的松散程度也真是吓人,居然就这么一哄而走,全不多想。

次日木华黎驱兵直进,反掌间就拿下的大金国的五京之一,就此得户十万八千、资粮器械山积,降服金将四十一人、城邑三十二座。

木华黎沉吟了一下,又道:“你多多立功,我很欢喜。本来契丹人的事,也不用全靠着姓耶律的。”

石抹也先深深俯首:“万户,我明白了。”

木华黎又走几步,招来他的儿子孛鲁:“你带两千精骑,去咸平府一趟。接应一下可特哥、孛都欢那几个。”

孛鲁是个英气勃勃的蒙古贵族青年,带着有尖顶帽子,身上穿着青色的皮袍。他上前行礼,反问道:“父亲不恼他们了么?”

“这几个人,在辽东两年多,也算久战有功,你传我的命令,让他们收兵回来吧。”

(本章完)

第368章 平定(上)

可特哥、孛都欢、阿鲁都罕、浑都古这四个千户,此前跟随按陈那颜攻入辽东,并长期在此监护契丹人众。但在木华黎眼中,四个千户实际上并未起到监察驱策的作用,反而满足于耶律留哥厚赠金钱美酒乃至女色,成了耶律留哥的助力。

因为沉溺享乐的时间久了,也太久远离大汗的视线,这几人愈来愈缺乏警惕性,自上而下地迟钝不堪,明明该做机敏的牧人,却被不听话的驽马骗得团团乱转。

便如此前在咸平府里,木华黎亲自见了蒲鲜万奴,还特意留了阿鲁都罕那厮,要他监控咸平府里悖逆之人,拉拢愿意服膺大蒙古国的同伴。

结果木华黎方才领兵出击,阿鲁都罕就按捺不住想要立功,兴冲冲跟了出来。蒲鲜万奴立即翻脸,把自家部下整肃清理了一通,从此摆脱蒙古人的影响。

蒲鲜万奴这厮的举动,并不出木华黎的预料,但他这样的作为,是不是对木华黎的蔑视?是不是显得阿鲁都罕过于愚蠢?

按照木华黎前几日的想法,待眼前大事底定,腾出手来就得收拾这几个千户,不说割他们的头,也得狠狠抽几顿鞭子,让他们一个个打起精神来,从此莫要懈怠。

至于在咸平府的战事,这不过是小小惩戒罢了。无论对他们,还是对耶律留哥,木华黎的态度是一样的。犯过错的人,总得厮杀流血,才能证明他们的忠诚。

至于证明过程中折损些许兵力,那倒不必太在乎。

对于千户那颜以上的贵人来说,草原上的勇士,就如一拨拨的牧草,不断从土地里生长出来。至于那些士卒们,只消记得对成吉思汗忠诚者,必将得到长生天的佑护就行,既得长生天庇佑,最不必介意的就是死亡。

话虽如此,事到临头,木华黎有些心软。

毕竟他以万人不到的兵力,一口气拿下了从临潢府到大海之间广阔区域。想到从此占据了连绵的群山和星罗棋布的城池,又有丰茂草场、清澈河流以养兵牧马,以此为基业,必能有力地协助大汗,他的心情甚是愉快。

而这场胜利,终究离不开可特哥等人在咸平府的厮杀牵制。

毕竟那几个千户的部族,都分布在合剌温只敦山周围,算起来,和木华黎的五投下之众有密切的联系。而几个千户本身,也都是老资格,甚至还有十三翼之战中,和木华黎并肩作战的。

至于耶律留哥,这契丹人的态度还算谦恭,我扶持几个契丹人的将领,如石抹也先之类,对他稍加震慑,也就算了吧。

我让孛鲁出面接应他们,便算缓颊双方的关系了。

待他们退兵回来,我请他们喝酒。

木华黎缓步走入锦州临海军节度使的府邸,看着部下们忙忙碌碌,在院落中竖立起巨大的蒙古包。他仰头,愉快地望了望天空,夏季的阳光温暖而清澈,一如他在草原上熟悉的那样,不同的是,空气中还有种独特的气味。

那是海风吹来,是盐的味道。

锦州乃是辽海锁钥,城池的南面不远处,就是海。

木华黎在蒙古人里头,属于想事情非常周密的那一批,但他难免有他的局限性。便如此刻,哪怕他身处的锦州城濒临大海,他也完全没想到,会有人隔着大海,以舟船运送兵力介入辽东。

当日四王子拖雷在山东战败,导致成吉思汗勃然大怒。四王子狠狠地吃了顿鞭子,几乎连命都丢了,连带着赤驹驸马也遭惩处,挨的鞭子比四王子还多,躺在床上百余日方起。

这件事,木华黎是亲眼目睹的,也自此记住了莱州定海军这个名字。

但他以草原民族的眼光判断辽东局面,无论如何都觉得,辽东、山东两地隔着偌大的中都路和河北路,乃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处。

所以他的目光,始终都在一个巨大的尺度上,紧密关注着成吉思汗对金国的压制,针对整个金国的局面入手。

而山东莱州的某一支金国精锐兵马……木华黎从没有想到过,他的脑海里,不存在海船的模样,他的通盘谋划里,也更不存在定海军。

这就使得可特哥等人,陷入了意料之外的苦战。

身披重甲的铁浮图骑兵沿着河滩奔驰冲撞的时候,仿佛洪水挟裹着土块、岩石和倒伏的树木,轰然冲刷着眼前的一切,摧毁马鬃河沿岸的所有活物。

这声势之强盛,令得最勇敢的蒙古骑兵也感觉到了惊惶。

蒙古骑兵本不害怕这种力量。如果是在地形开阔的原野上,蒙古人甚至都不需要指挥,便能以轻骑反复包抄袭扰。

只消以弓箭远程射击疲惫敌人,以小股精锐切割打散敌人,待到几个日夜的相持之后,收拾疲惫不堪的重骑压根不费劲。

自从蒙古军与金国厮杀,这种轻骑破重骑的战法,蒙古人已经施展过很多次,每个人都用得再熟悉不过。金国的铁浮图重骑,正是在这种战法之下连连折损,这两年死得都很少看到了,反倒是蒙古军自己,藉着缴获的金军装备,开始组建能强攻破阵的重骑。

但眼下……

可特哥等四千户的蒙古军为了尽快歼灭纥石烈桓端所部,主动冲进了并不适合骑兵纵横往来的河谷地带。此刻身在左侧河水和右侧高岗之间,蒙古人的战法几乎全无发挥余地!

蒙古骑兵只来得及疯狂地张弓搭箭,向着那可怕的洪峰密集施射,然后勒马后退。

好些骑士拨马退了几步,又暴躁地折返回来。他们想到了,就算后退,也退不出多远,再往北面,丘陵地带的地势愈发复杂,而契丹人正和北面的来敌杀得犬牙交错。蒙古骑兵卷入其间,一样会被绊住的!

更多骑兵继续放箭,飞蝗般的箭头密集打进洪峰,金属或者骨质的箭簇和铁甲碰撞,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

有人揉着眼睛,好像看见应该在南面的孛都欢所部骑士,正裹在钢铁潮流中挣扎,也有人竭力分辨人马的身影,想看看刚才这波箭雨究竟射死了多少敌人。

每个蒙古人都是最好的弓箭手,他们能毫不费力地射死黄羊,野兔,射死天上的大雁,也能射中骑士裸露在甲胄保护之外的面门,或者射中马匹的脖颈。他们的箭矢所到之处,肯定射死了不少甲骑。

但洪峰并不因此而低落。

铁浮图们用最快的速度撞进了蒙古人的队列。骑士们疯狂挥舞刀枪,顷刻之间就收割多条性命,而他们披甲的战马就如脱出牢笼的猛兽,把蒙古人的马匹撞倒在地。

一时间,人马错落,刀枪交击,断肢残臂连连飞起,伤重的痛呼此起彼伏。

当韩煊所部正面突击,与蒙古军持续鏖战的时候,郭宁却离开了河滩,带着本部轻骑,长驱贯入河谷侧面的沟壑。

这沟壑名叫黑咀沟。之前蒙古军便是由此出击,横向冲击了复州军。

可现在,定海军连番猛撞,把蒙古军逼得不断挫动向北,这条沟壑反而被蒙古人让了出来,成了郭宁能率军迅速通行的道路。

沟壑中光影交错,沿线时不时有零散的敌人,比如契丹军将或者蒙古军的牌子头之类,哇啦啦喊着,从岩石陡坡后头跃出阻截。

但轻骑鱼贯而进,全不减速。

郭宁身在全队较前方,稍一勒马,便避过两支交叉刺来的长枪。他探出手臂乘势猛拽,将草丛中一个持枪敌兵拉了过来。那敌兵正在踉跄,铁骨朵轻轻一落,便将他砸得双腿一软,跌坐地上,随即缓缓躺倒,眼耳口鼻中鲜血直流。

另一敌兵待要逃跑,郭宁的扈从们赶上,立取了他的性命。

郭宁早已催马经过,轻描淡写地回头看看,随口问道:“这条路没错吧?我估计,离北面战场不远了?”

蒲速烈勐恭声道:“节帅,我们绕过前头坡地,就能见到耶律留哥和蒲鲜万奴等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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