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是求仙还是求死

这一刻气机交感之下,计缘的法相望向远方之后也看向天道峰,像是看穿峰峦禁制,看到了九峰山掌门别院中的九峰山掌教真人赵御。

此刻的计缘不像是一心二用,更像是有两种层面的思维在一起思考,一层下方实处专心于衍书,一层于上方虚处思索远方山中和九峰山的情况。

九峰山掌教真人道行深厚,修为高深莫测,计缘的法相虚影哪怕应该是存于自身之意的层面,但赵掌能教发现也并不会令计缘多意外,毕竟道行越高越是莫测神奇。

但九峰山掌教就有些不淡定了,他之前略惊于计缘那虚形法相,思索这是什么神妙之术,没想到计缘的虚形法相居然能察觉到他,并且还看过来了。

要知道赵掌教望向仙来峰是比较通透的,可天道峰这边,尤其是掌门静室所在的这里,都是有阵法禁制隔绝的,但似乎并无什么作用。

不过赵掌教也没有太过大惊小怪,如计缘这等仙道高人,有些什么奇异之术再正常不过,倒是远方山中的情况有些意思。

见计缘的法相已经收回了视线,九峰山掌教抚须想了想,心念一动,已经传音出去,准备交代合适的人去下方山中看看。

至于赵掌教自己嘛,反正计缘写多久,他就看多久,当然不会看书文内容,而是远远看这道蕴无常的变化。

天道峰道场某处,两名九峰山修士正盘坐在院中,两个蒲团之间还有一张矮案,上头除了有茶水,还有一本略显破旧的老书。

两人在相互探讨一本老道藏中的意义,这类老道藏多是在仙港坊市之类的地方淘来的,这本或许是时间太久了,其上神意已经流失,所以只能凭借字面意思探讨其中记录的内容,可以肯定的是上面所写肯定是有点意思的,不是凡人胡诌的书文。

正当两人因为道藏上一句“天人掌道”争论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一顿,耳中听到了掌教真人的声音,其人凝神片刻,随后站立起来,朝着山中一个方向拱手行礼,低声道。

“领法旨!”

边上的同门修士也站了起来,问道。

“晋师弟,发生何事?”

“李师兄,掌教真人方才传音于我,命我前去洞中下界看看,山中似乎又有人前来求仙问道,且信念颇坚。”

边上修士点了点头。

“哦,那便一起去?”

“也好,我们这就动身!”

两人收起矮案上的书,随后一起御风离开了天道峰,向着偏南方向飞去。

……

九峰山下界洞天的山中,也就是洞天界中凡人广泛称呼的擎天山中,此刻正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天气。

天空完全被乌云遮蔽,又是在山中,本来应该是白天,但却完全是处于黑夜般的环境。

“轰隆隆……”

闪电短暂的照亮山峰和大地,阿泽看到周围树木摇摆,在风雨之中好似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一道电光忽然在十几步外落下,劈中了一棵树。

“咔嚓……轰隆……”

强烈的雷光刺激阿泽的双眼,巨大的雷声更是让他几乎双耳失聪,阿泽死死蜷缩在藏身的一处小小山壁窟窿内,也死死用双手捂着耳朵。

阿泽不过是个少年,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十五六岁,看着这天气他当然怕,但这段时间的跋涉,本就聪慧的他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特殊的地方。

之前阿泽和同伴一起往离山方向走的时候,天气都很好,风和日丽的,路都觉得好走,可他一回头往深山中走,越是深入,天气就越是恶劣,而且不光这次,之前他带着同伴往深山的时候,天气也是恶劣的时候多,晴朗的时候少。

‘爷爷说过,太过反常的情况很多时候是不正常的。’

阿泽现在又冷又饿,浑身的衣服都被打湿了,但却凭着一股一定要让家人活过来的执念,下定决心不回头,既然再一次进了这擎天山,阿泽就没想过无功而返,即便他明白自己更可能会死在山中。

带着这种近乎决死的执念,原本又冷又饿又怕的阿泽居然捏紧拳头朝着山中大喊。

“我不怕!我不怕!我知道这是仙人考验,我不怕的————!”

阿泽的喊声在暴雨和雷鸣声中自然传不出多远,更不可能传到上界仙人们耳中,却帮助阿泽将心中的恐惧宣泄出去一部分。

暴风雨还没过去,天色已经真正入夜,蜷缩在山壁窟窿内,望着外界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昏昏欲睡又不敢真的睡。

阿泽昏睡的山壁上方,岩石上缓缓印出一张苍老的人脸,其样貌和之前在夜晚替几个少年烘干衣服并送上蘑菇的老者一般无二。

风暴不知何时过去了,阿泽也不知道何时睡着了,夜空中有人踏着清风而来,缓缓落于附近山丘上,正是九峰山两位修士。

远方天际的情况立刻引起了山壁上老者面孔的注意,他心中一动,马上缓缓隐没消失。

‘好小子!竟然引得仙人下界察看了!’

这山中根本没有第二道人火气,所以两人远在天上的时候就一眼发现了阿泽,此刻看着蜷缩昏睡中的少年,晋姓修士摇了摇头。

“还是个孩子啊!”

边上的同门师兄也在摇头。

“走到这里十分不易了,只是这股死气,不像是求仙,反倒像是求死啊……”

这么近的距离,两名九峰山真人如何看不出这个少年堪忧的状况,不光是身体极限的问题,还有气相上的变化也是。

晋姓修士略一掐算,便知晓眼前这少年已经进山很久了,至少对于凡人来说,尤其是对于一个凡人少年来说已经很久了,还是处于这种恶劣的环境考验之下,一些此种情况下算得上是度日如年。

“李师兄,你以为呢?”

李姓修士摆摆手道。

“晋师弟,这可是掌教真人交代你的事情,无需问我的意见,你定夺便好。”

晋姓修士闻言望向远处的阿泽,再看向九峰山的方向,就这少年所在的位置,还远看不到擎天九峰所在,更不用说爬上九峰之一了,虽然少年进山很久了,但因为方向差错和行进速度缘故,要走的路还很长。

“看着孩子像是并无回头之念,若照此下去,必然会死在山中啊,李师兄……”

“哎晋师弟,你定夺便好了。”

“那行,我们再观察他一阵子,随后再决定是否带他上九峰山。”

“嗯。”

……

又是沉重的一天,又从沉重和满身伤痛中醒来,阿泽已经不再责怪自己又睡着了,他挣扎着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脱下身上的衣物,奋力用手拧干上头的水。

为什么山中明明有这么多野兽,而且很多次都感觉在不算远的地方有着可怕的兽吼,可就是没有来攻击自己,明明自己现在十分虚弱,是很好抓捕的食物。

为什么自己还没有倒下呢,倒下了不就能去见爷爷和爹娘了吗,听说死后是有死人的世界的,会有阴差来带走,即便是山中应该也能去吧?

阿泽有些麻木,但心中的执念却越来越强,分不清是要寻到仙人救活家人的执念,还是要死在山中去见家人的执念。

又过去三天,这三天里阿泽除了生吃了数量很少的植物根茎和野果,喝了一些水,就再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更不可能有力气生火。

这一天正午,又是下雨天,阿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躲雨,一脚深一脚浅的不断前行不断寻找,他知道一开始下雨,天黑得特别快。

忽然间脚下一滑,少年直接趴倒在地,面部重重磕在石头上,本来应该很疼的,但阿泽却不太感觉得到。

视线有些模糊,阿泽明白自己到真正的极限了,这回不是体力的极限,而是生命的极限。

‘这样,也挺好的……’

在模糊的视线中,阿泽仿佛看到了有两个人影在接近,果然人死前会有阴差来接的。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随着这句话语传来,阿泽觉得意识都清醒了一些,翻转身子仰躺,看着身边雨中的两人,周围的雨水似乎会避开他们。

“我,叫,叫阿泽,叫庄泽……你们,是阴差么?”

“阴差?呵呵,阴差可不会到这里来,若是死在山中,那便是孤魂野鬼了。”

“那你们是……是谁?”

晋姓修士弯下腰,伸手握住阿泽的手,轻轻往上一提,就将少年提了起来,使之自行站正,更有一道灵气度入其体内,助其缓和痛苦。

“我想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鄙人晋长东。”

阿泽愣了一下,随后马上身子一抖。

“晋长东?长东公!?您是长东仙人长东公!?”

晋长东点点头,随后大袖一挥,脚下生出云雾,同师兄一起带着这少年缓缓升上天空。

“先随我回山吧!”

踏云飞行不知道比阿泽的艰难跋涉快多少倍,没过多久,心情激动的少年就随着两位仙人一起穿破一层层云雾,见到了远方高耸入天的九座巨峰。

(本章完)

第524章 人死不能复生

这山是如此之高大,穿破了高天的云层,看起来就和擎天巨柱一般,至于云层之上有什么,即便是阿泽也能立刻想得到。

因为得到晋长东度入的温和灵气,滋润之下使得阿泽已经能自己站得稳,精神也恢复了许多,更因为眼前的一幕显得有些亢奋。

“那就是仙界么……”

听到阿泽这失声呆滞的语气,晋长东仿佛回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仙界啊,这说得对,也不对。”

阿泽当然听不懂,疑惑地看向晋长东,但后者也没有和他细说的打算,两名九峰山修士就这么带着阿泽飞向高天。

等穿过高天那厚厚的云层之后,阿泽才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擎天山,或者说九峰山,那天际流光,那绕山仙鸟,那隐约的仙音,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他,自己离开了凡尘。

“九峰立云烟,霞光蔚长天,迷神若游梦,恍然已登仙。”

晋长东口中轻吟着,带着神色迷离的阿泽飞向远方的天道峰,在这种恍惚之中,阿泽逐渐清醒过来,目不暇接地看着这天上的一切。

仙来峰上,云霞苑客堂内的计缘持笔而书一丝不苟,金色光晕在周围不断变化,仿若每一个字都以这种形式与天地相合,而虚无中那巨大的法相则转动视线,正看着那一朵从远方飞上天际的白云,看着上面的三人,看着那个少年。

计缘本身在衍书,又有小字列阵合力化为金文,还处于九峰山仙来峰这个特殊的场地,再加上他自身也很特殊,所以某种时候他有种身处“道”中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于计缘真正的身体,反而更多来自于法相。

所以处于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玄奥状态中,此刻计缘的法相之目看向阿泽,所看到的东西也远比寻常观气要来的通透,甚至某种程度上能看到更深层次的东西,很有种神奇的命运感。

计缘觉得有些讽刺,因为即便他如今被许许多多人称为仙人,也了解过算卦的神奇,但他计某人本身,并不是一个忠于命运论的人,甚至大多数修行之辈也不是。

既然是受掌教真人之命去的,晋长东当然直接带着阿泽去见九峰山掌教,看着这个为仙府景色所迷的少年道。

“庄泽,晋某现在带着你去见我九峰山掌教真人,你需收心凝神,尽量保持安静和谦逊。”

这也就是这么一提醒,现在这情况让阿泽嚣张也嚣张不起来啊。

白云在天道峰上缓缓落下,在降落之刻,阿泽失神地看着峰顶那流动的光彩,灵气以肉眼可见的形状环绕这峰顶,形成一道迷离的光环。

“天道峰顶刚刚结束一场仙道盛会,仙修论道所留的道蕴牵引灵光,所以格外美丽。”

这是晋长东边上的李姓修士说的,不过在说话的时候,他看的却是仙来峰。

片刻之后,云朵降到了天道峰掌门别院外,晋长东和师兄带着阿泽一步步走向院落,在接近的时候,门已经自动打开了。

“带他进来吧。”

于是三人脚步不停,跨入院中。

阿泽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自己要见仙界的话事人了,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小心地看向院中,有一个留着长须身穿褐色长袍,头戴好看小冠的男子在看着他。

“参见掌教真人!弟子将下界之人带来了。”

晋长东和李姓师兄一起行礼,阿泽愣了一下,也跟着拱了拱手。

“呵呵,倒是挺机灵的。”

赵掌教笑了笑,对着三人点了点头,他并没有提起晋长东直接带人上山的事情,不责怪也不赞扬,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泽。

仙人能沉得住气,但阿泽这少年可不行,在沉默了片刻,攥紧了手的他鼓起勇气一下跪在了九峰山掌教面前。

“求仙人救救我爹娘和爷爷,求仙人救救我们村的人,求仙人发发慈悲,救救他们吧!”

阿泽一面喊着,一面还想磕头,压抑的情感爆发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悲切交织着希望的情感溢于言表。

但不论阿泽怎么使劲磕头,脑袋就是撞不到地面,好像永远和地面隔着一层软绵绵的东西,努力了半天,似乎觉得真的磕不了头,阿泽才抬起头来,但依旧跪着。

赵掌教看向晋长东,后者立刻开口描述之前的场景。

“这孩子叫庄泽,在山中独自跋涉,满身是伤也要前行,心中执念甚深,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嗯。”

赵掌教抚着须,慢慢走近阿泽,轻轻挥袖,阿泽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托得站了起来,看着这少年满面泪水的面庞,赵掌教轻声问道。

“孩子,你家里人和村里人都病了?”

“不是,不是的!是村里来了一伙兵匪,呜呜,我家里人都被害死了,爷爷把我们几个藏在老庙洞里才让我们活了下来,呜呜……”

赵掌教点头,视线扫向远方,好似能透过重重迷雾看到那个遭遇了兵灾的小村落。

“那么你为什么不让我也一起救你奶奶呢?”

阿泽愣了一下,他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一层。

“因为,因为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她已经过世很久了……”

赵掌教“嗯”了一声,视线望向仙来峰,有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在阿泽越来越忐忑的时候才再次开口。

“其实在你心中亦有生死之界,但,不甘于太过突然的悲剧。生死是这世间最玄奥的道之一,便是我辈仙修亦寻其中超脱之法,人若逝去,便无法回头了,即便回头,他还是那个他么?”

这些话有的阿泽听懂了,有的则听不懂,但他隐约听得出这位神仙是在告诉他爹娘和爷爷不能复生了。

“不,不会的,你们是天上的神仙,神仙能做成任何事,神仙有仙药能让人白骨生肉,神仙能让人长生不老,你们一定能救活我爹娘和爷爷的,求你们了,求你们了,只要能救活他们,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拿我的命去换都可以!”

阿泽又想磕头,但这回连跪都跪不下去了。赵掌教摇着头看着他,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以淡淡道音传声。

“孩子,人死不能复生,还须节哀顺变。”

这位神仙的声音很轻,但却好似天雷般在阿泽心中轰鸣,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想要争辩却觉得全无力气,他到了天界,到了所有人都想来的地方,但却看不到希望。

阿泽整个人和傻了一样,呆滞地站在原地,赵掌教在其额头轻轻一点,前者就缓缓软倒,倒在了晋长东的怀里。

“我已护住他心神,先带他下去修养修养吧。”

“是!”

晋长东和那位李姓修士向着掌教行了一礼,才抱起阿泽缓缓退出了掌门别院,而掌教赵御则再次望向仙来峰,他能感觉到之前计缘也在关注这里。

……

昏睡之中的阿泽在做梦,做着多日来的同一个梦,同一个噩梦,梦里,阿泽恍恍惚惚得回到了几个月前。

三个伙伴都在阿泽家柴房的小破桌前,围在一起比谁抓到的毛虫更大,然后用各种对于他们来说有趣,但对于毛虫来说“歹毒可怕”的手段刺激毛虫。

这时候外头忽然变得有些吵闹,令阿泽他们也有些疑惑。

“阿泽哥,我听到外头有人在叫呢。”

“嗯,也不知道吵什么呢?”

正当他们打算去看看的时候。

“砰”的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阿泽见到自己爷爷一脸慌张地进来,他从没见过爷爷流露这样的表情过。

“快快,你们快跟我来!”

“庄爷爷怎么了?”

“快来快来!”

老人抓着最小那个孩子的手,然后急切地招呼阿泽和阿龙跟上,等到了外头,阿泽等人才发现好多人在跑,有的朝前有的朝后,显得十分嘈杂混乱。

老人拉着三个孩子没有向着村外方向去,而是一直往僻静处跑,直到跑到了村里小庙堂的后面,使劲扒开了几块被枯草盖着的木板,露出下面的庙洞。

早年村里的土地庙是没房子的,就在这个洞里供奉,后来建了庙,但这洞也没填,本来是打算给庙祝当存东西的地方,但地方太小,后来也没用上,而是专门建了个土房当庙库,记着这事的人就越来越少了,而庙祝正是阿泽的爷爷庄棉。

“快快,你们快进去,快进去!”

老人一个劲将三个孩子往洞里推,这洞并不大,毕竟早年土地像也就很小一尊,这庙洞里头的空间也塞不了多少人。

在三个孩子的疑惑和惊恐中,老人又解下肩头挂着的两个袋子。

“阿泽,给,省着点,外头有什么声音都别吱声!我再出去一趟!”

庙洞被老人从外面盖上,并填好枯草,里头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在阿泽等人的恐惧和不安中,大约半刻钟之后,老人又回来了,还拉着另外两个少年,同样送进了庙洞,往里瞅了瞅空间,嘱咐一声后就再次离开了,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庙洞里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些嘈杂的声响,模糊中也能听到一些尖叫和求饶声。阿泽等人一直不敢出来,直到在死一般安静的黑暗中待了整整三天,出来之后所见的就是毕生难忘的恐怖……

“不要!!!”

尖叫中,满身是汗的阿泽一下被吓醒,随后看着陌生的环境,喘着粗气神色茫然。

“嗬……嗬……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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