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2章 第二〇二五章 不幸之女

沈亦儿到了沈府后门,没敢进去,拔腿就开溜,亲兵想追都追不上。

沈亦儿这已经不是在跑,而是在逃,所去方向正是她平时所住府宅。

她虽然年少,但腿脚利索,跑起来虎虎生风,但即便如此还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跑到家门口。

“二小姐?”

朱山正在门前练武,见沈亦儿回来,收功迎了上去,正要打招呼,只见沈亦儿已经往门里面奔去。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沈亦儿进门后就大声嚷嚷。

周氏正在房里给沈运量身材,准备给儿子做身新衣服,听到吵吵声不由从屋子里走出来,见到女儿一路狂奔回来,顿时骂开了:“你个小崽子,不在你大哥家里安生待着,回来作何?”

沈亦儿哭诉道:“娘,我死了你一定要为我烧纸钱啊,我喜欢新衣服,你也记得多烧几件给我……呜呜,娘,我再也看不到你和爹还有大哥、嫂子、小嫂子和弟弟了,下辈子我就不当你闺女了,你就把我忘了吧!”

周氏听得一头雾水,女儿疯了一样跑回来,满嘴鬼话,让她一时间理不清楚头绪。

“你再说一遍,你不当老娘的闺女了?那你要当谁的闺女?”

因为沈亦儿说话语速太快,周氏没听清楚,立即黑着脸问道。

沈亦儿哭哭啼啼道:“娘这么凶,下辈子我才不当你闺女呢,我宁可找一户像大哥和嫂子的人家,让大哥和嫂子当我爹娘。”

“你个小兔崽子,老娘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你娘的?”周氏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想抄起东西打闺女,但一时间找不到趁手的物件儿。

绿儿从侧院过来,见周氏要打女儿,本来她不想搀和,但最终还是过去问道:“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沈亦儿哭诉道:“绿儿姐姐,我前几个月把皇帝老儿给打了,还打得他头破血流……以前我不知道他是谁,这次我又诬告他是刺伤大哥的凶手,新账旧账一起算,肯定不会放过我,一准儿砍我脑袋。”

“二小姐,这话你可别乱说。”

绿儿被吓着了,她在成婚后仍旧留在沈家帮佣,二小姐可说是她亲眼见着长大的,虽然古灵精怪,但大致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周氏心虚得很,故作镇定地问道:“你个兔崽子,什么皇帝老儿,你几时打过他?”

沈运从房间里出来,嘴里嚼着东西,虽然他平时被姐姐欺负,却被沈明钧和周氏宠溺着,尤其是长大后,男孩和女孩的区别出来了,沈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平时偶尔还会开小灶,新衣服比沈亦儿多了几倍。

沈运讷讷地道:“姐姐上次打的那个人,就是皇上。”

周氏其实已经从沈溪那儿得到过准信,担惊受怕好几个月,现在却依然嘴硬:“你知道什么?回去!”

“哦。”

沈运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转身回屋去了。

沈亦儿哭着道:“对对,就是那个家伙,上次我把他打了,娘你好像也把他给骂了,这下咱母女可能要一起投胎……娘,过奈何桥的时候咱们可别一起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下辈子就别认识了吧!”

……

……

周氏在家里把女儿痛打一顿。

她心里很不爽,因为女儿不但惹恼了皇帝,还把她给气坏了。

然后她胆战心惊地带着女儿去沈府,用周氏的话说,要去给皇帝老儿请罪。

等她到了沈家,正门戒备森严没法靠近,只能从后门进。

周氏拖着沈亦儿到了沈家后宅正堂,找到谢韵儿,道:“好儿媳,娘带着闺女来给皇帝老儿赔罪,上次我们把他给打骂一通,大不了他打回来就是,或者干脆把我们母女给杀了,没憨娃儿什么事!”

谢韵儿皱眉道:“娘,您在说什么?”

小玉从外面进来,凑到谢韵儿耳边说了两句,却是马九找机会把话带给妻子,让妻子转告。

谢韵儿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摇头苦笑:“娘,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陛下没说要计较,而且……今日亦儿只是在自家门前胡闹,断不至于杀头那么严重。”

“什么?不杀头?”

周氏非常意外,“把皇帝老儿得罪那么狠,他居然不计较?也怪憨娃儿,不提醒他妹妹,这才闯下大祸。现在没事最好,我也可以放心了。”

沈亦儿终于从老娘的身后闪出来,梨花带雨地问道:“嫂子,那个人不杀我吗?我还诬陷他是刺客呢。”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你就喜欢惹是生非,那可是天子,随时都能要你命……”

小玉插话:“老夫人和小姐不用担心,之前我那口子传话过来,说皇上已经走了……皇上只是来探望一下老爷的病情,过后便匆忙离开,好像有什么事。”

“坏了,一定是回去拟罪状了。”

周氏跟她女儿一样神经质,“皇帝都是小心眼儿,当初我儿就是因为一点小小的错误,就被皇帝发配出京,这次岂能善罢甘休?”

谢韵儿道:“娘,您就别跟着添乱了,带亦儿回去吧,一定不会有什么事情,即便有,有老爷在,皇上也不会对咱沈家如何。”

周氏用质疑的目光看着儿媳,问道:“皇帝……真不会杀咱们?”

沈亦儿扯着老娘的衣服道:“娘,嫂子说不会,咱还计较什么?上次我打了皇帝,他也没说派人来把我逮住杀掉……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赶紧走吧!”

“你个小兔崽子,都怪你惹事!”

周氏虽然嘴上在骂,但还是跟女儿一起出门,因为她自己也想躲远点。

等人走后,小玉皱眉道:“夫人,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皇上不会怪罪……上次老爷就说了,只不过是小孩子家家闹着玩,无伤大雅。不过,这次事情千万别声张,如果被人知道咱沈家唐突了圣驾,一准儿会出问题。”谢韵儿吩咐。

小玉点头道:“夫人请放心,我会让九哥跟弟兄们知会一声,不让他们乱说话,咱府上的人,都懂规矩。”

……

……

朱厚照回到豹房,大动肝火,把眼前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小拧子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也知道朱厚照因为什么而生气,但他半个字都不敢评论,毕竟惹到这位爷的人,正是皇帝最信任大臣的亲妹妹。

朱厚照把东西砸了一通,坐下来气恼地问道:“朕看起来就那么软弱可欺吗?为何一个黄毛丫头屡次冒犯朕,朕却无可奈何?”

小拧子虽然明白皇帝是在问自己,但不敢回话。

他心想:“这可怎么跟陛下回答?难道跟他说,治沈家小姐的罪?”

“小拧子,你说朕该怎么办?”

朱厚照见没人应答,最后直接点小拧子的名。

小拧子苦着脸道:“陛下,毕竟是沈大人的亲妹妹,少不更事,陛下应该不会跟她这样一个黄毛丫头置气吧?”

“嗯?”

朱厚照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不太好看,喝问,“怎么,你是觉得朕小肚鸡肠,居然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

小拧子赶紧跪下来磕头:“奴婢不敢。”

朱厚照气呼呼地站起身,走到小拧子面前,就想一通拳打脚踢,恰在此时,门口有太监进来奏禀:“陛下,花妃娘娘请您过去,说是已备好酒菜……”

朱厚照气恼地摆了摆手:“不去!跟花妃说,这两天朕有事,不能到她那里。”

“是。”

太监领命而去。

自打钱宁回京,花妃明显被朱厚照冷落,毕竟之前都是花妃在为朱厚照安排一些“助兴节目”,但在钱宁回来后,专门负责打理这些事情,朱厚照对花妃迅速失去兴致。

说到底朱厚照还是薄情寡性,从来没打算吊死在一个女人身上。

朱厚照回过头,黑着脸道:“你小子竟然敢数落朕,信不信朕踢死你?”

小拧子哭丧着脸道:“只要陛下能解气,便是踢死奴婢,奴婢也心甘情愿,陛下尽管拿奴婢出气!”

“你个小东西,好的不学学刘瑾那一套?”朱厚照抡起腿便往小拧子身上招呼,小拧子跪在那儿不喊不叫,朱厚照踢了几脚后心里舒服多了。

朱厚照又踢了几脚便气喘吁吁停下,嘴上嘀咕道:“朕现在身体怎么这么差了?才动了一小会儿就感觉上气不接下气……以前朕就算踢蹴鞠也能踢一两个时辰。”

小拧子虽然明知道朱厚照为什么而导致身体虚弱,但不敢说。

朱厚照道:“大概是朕最近太过操劳,心神俱疲所致……回头让司马真人多炼几炉丹药送过来,好好补补身子。”

就在朱厚照准备坐下时,又有太监进来禀报:“陛下,钱千户求见,说是……为陛下找到几名佳丽,希望陛下过去挑选一番。”

朱厚照眼前一亮:“还是钱宁最懂朕心思,这么快又找来一批美人儿?小拧子,你应该感谢钱宁才对……好了好了,耷拉着脸干嘛?朕不跟你一般计较了,现在就跟着朕去挑选美女。”

小拧子苦着脸跟在朱厚照身后,往豹房后宅暖阁去了。

……

……

没进暖阁,钱宁便一脸堆笑地迎出来,谄媚地道:“陛下,人为您选来了,这次不单是自京师周边挑选,还有来自江北各地的佳丽,因为时间比较长,美人儿都是一路辛苦颠簸而至。”

朱厚照问道:“几个?”

钱宁回道:“大概……十几人吧,不过有的因旅途劳顿,水土不服,可能状态不是那么好,陛下切勿怪责。”

朱厚照笑着拍拍前南宁的肩膀:“朕几时怪过你了?这美人儿,从来都是贵精而不贵多,只要有好的,一个两个都成……当然,一时间难以从那么多女人中知道哪个好,所以这就需要朕不停去试,总之会找到满意的。”

不自觉朱厚照居然对钱宁讲起了女人经。

随即朱厚照带着钱宁和小拧子进到暖阁,眼前十几名女子,都是一身花花绿绿的新衣,虽然看上去鲜艳夺目,但服饰明显是临时找来的,穿戴起来并不合身,而且她们的妆容也没有精心修饰过,并没有让朱厚照看到便眼前一亮的靓丽风姿。

朱厚照最初对钱宁还挺满意,但在仔细打量过这些女子后,脸上笑容不由带着几分僵硬。

钱宁察言观色,发现朱厚照似乎不太满意,但他实在没辙,心想:

“陛下近来胃口愈发增大,每次隔不了几天就又要我找一批新的回来,上哪儿去找那种既有容貌又有身段还必须上一定年岁的女人?那些豪门大户听说一而再再而三为陛下送女人,现在都避而不见了。”

朱厚照咳嗽两声,往前走去。

那些女人站成两排,前一排的女子,相对来说姿色不俗,但就算再漂亮,也实在难入见惯美女的朱厚照的法眼……朱厚照自小在皇宫长大,见过的女人何止万千?单纯这些庸脂俗粉,根本无法提起他的兴趣。

“呃……”

朱厚照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一步步从那些女子身前走过,女子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抬起头来与朱厚照对视,显然心里都很害怕。

钱宁知道自己办事不力,不敢上前搭话,小拧子却凑上去问道:“陛下可有满意的?”

朱厚照瞪了小拧子一眼,没说什么,随即往第二排走去。

第二排女子,明显比第一排女子更不堪,他草草看过后已不只是脸色难看,简直要发怒了。

朱厚照招招手,钱宁只能是硬着头皮过去,朱厚照把他拉拽着走到一边,怒骂道:“什么意思?朕让你去选美人,你就不能挑几个看得过眼的送来?”

钱宁心想,这都算不错了,至少有好几个我看了都怦然心动,怎么到了您老面前却连看过眼的水准都不到?我上哪儿去给你找那么多美女?

钱宁努力辩解:“陛下,看女子未必只看外在,或许这些女子涵养很高呢?很多都是大户人家出身,能歌善舞,气质脱俗。”

朱厚照狠狠瞪了眼钱宁,怒道:“你以为朕看不出来这些女人都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是吗?为了让你心服口服,朕就当着你的面试试!”

说到这里,他看着在场的女子,喝问:“谁会唱歌跳舞?亦或者是吹拉弹唱,比如古筝、萧、二胡等,但凡有一门才艺,走出来给朕看看!”

问了一遍,在场女人莫说出列,一个个头垂得更低了。

倒不是说这些女子真的一个都不会器乐和歌舞,只是因为她们被人贩卖到这里,对陌生环境很不适应,心中畏惧,哪里敢出来迎合朱厚照?

朱厚照怒道:“钱宁,你就是这么糊弄朕的,是吗?”

就在朱厚照发火时,突然后排女子中,有一人往前走了一步,但因为被前排的人阻挡,看不太清楚。

小拧子眼尖,大声提醒:“陛下快看,有人出来了。”

“谁啊?”

朱厚照正在骂钱宁,不想竟有人出列,跟拆他的台差不多。就在他准备喝骂时,但听一个沉稳且清脆悦耳的妇人声传来:

“妾身不才,虽才疏学浅,但也读过几年诗书,对于音律有所涉猎,若陛下要问谁有才艺,妾身倒是可以毛遂自荐。”

朱厚照听了先是一怔,因为这女子说话腔调冷傲,让他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仔细一想,竟跟朝堂上那些他召对的大臣口吻相似,底气十足。

朱厚照走过去,双手一拨,前排女子自动让开一道缝,朱厚照终于看到那说话的女子。

这一看不要紧,朱厚照的目光立即被这女子所吸引。

“嗯?”

朱厚照脸上满是疑惑的表情,因为眼前女子跟旁的女子有所不同,别的女人都是一身绫罗绸缎,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因多不合身,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和谐,但这女子根本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简简单单一袭布衣荆钗,甚至连一张俏脸都没精心修饰过,形容憔悴,但这女子气质脱俗,站在那儿光是得体的仪容,就足够让朱厚照多看几眼。

“你?”

朱厚照看着眼前的女人,一脸的意外,“刚才朕为何没有留意到你?”

女子双手扣在身前,微微欠身一礼:“妾身立于人后,并无芳华雕饰,即便陛下见到也并不会留下印象。”

朱厚照不由莞尔,点头道:“有意思,真有意思……钱宁,这女人是谁?”

“啊?”

钱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对找来的女人并不那么了解,毕竟不是他亲自出去搜罗的,手下找回来一批女人,他大致看过觉得还算不错,便让她们精心修饰一番然后带到皇帝跟前,除此之外其他都一无所知。

钱宁没法作答,女子主动回道:“妾身乃不幸之人,丈夫英年早逝,夫家便以妾身克夫为名赶出家门,自此流落市井之地……闻听陛下于民间选美,便想长侍君王侧,求一口安稳饭。”

朱厚照听到后不由感慨:“你的命还真不好……如此说来,你是主动投奔朕的?”

“是。”女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朱厚照心里乐开花,以前不管身边的女人再怎么迎合,他都知道是碍于自己身份和钱财,不得已而为之,有一定强迫成分。像这种主动来投的女人极其少见,最关键的是,这女人身上有朱厚照迷恋的独特风韵,看到后便被深深迷住,难以自拔。

朱厚照笑道:“甚好,甚好,既然你说自己精通才艺,朕肯定要好好检查一下……来人啊,为朕准备好酒席,朕要好好跟这位美人儿熟络熟络。哈哈。”

(本章完)

第2023章 第二〇二六章 站边

朱厚照刚对花妃失去兴趣,就在一个新来的女人身上找到感觉。

这个女人就好像是他从污泥中精挑细选出来洗尽尘埃便绽放芳华的荷花,给了他一种莫名的激动,该女身上透露出的精明干练和睿智,连花妃都无法相比。

花妃虽聪慧,却没有太大学问,而新来的这个女人对于诗书礼乐都精通,才智方面也是出类拔萃,再加上其身上带着一种兼具美丽雍容与岁月凝练形成的独特魅力,让朱厚照欲罢不能。

一连几日,朱厚照都召幸此女,且给这女子加了封号,名曰丽妃。

至于这女子本来的名字,朱厚照并不知晓,事实上这时代的女人很多都没有名字,朱厚照喜欢给身边的女人赐名,如此满足他畸形的驾驭控,之后朱厚照无论做什么都会带着丽妃一同前往。

一时间花妃被冷落在旁,未被问津。

转眼到了腊月。

沈溪的伤情没有继续恶化下去,朱厚照闻听后也就未再去探望,至于寿宁侯和建昌侯的案子则一直拖着,张太后几次派人跟朱厚照提及,想让她弟弟早点儿从牢房出来,都未能得到朱厚照许可。

按照朱厚照的话说,要看沈溪的伤情最后如何,如果沈溪死了,建昌侯就要陪葬。

再加上这段时间朱厚照跟丽妃之间打得火热,对于宫廷的事情他也就完全不去关心了。

要说这段时间最轻松自在的还要数谢迁。

沈溪不在朝中跟他唱反调,梁储也奉召回京,如此一来谢迁有了左膀右臂,朝中没人能忤逆他的意愿,再加上司礼监掌印张苑没什么本事,对于内阁作的票拟近乎完全照搬,以至于朝事上谢迁基本可以做到一言而决,大明所有事情都由他来做主。

每天谢迁都得面对形形色色的人物,尤其是六部中人,各部遇到什么事也都会向他求教。

这是谢迁非常期待的一种朝廷运转状态,那就是由内阁主导朝事运行,司礼监的影响力降低到最低点,再加上朱厚照完全不问事,谢迁竟隐隐盼望这种日子能长久些。

腊月十九这天,何鉴带着吏部官员考核章程去见谢迁,二人商议完事情,在屋子里摆酒吃饭。

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屋子里生着暖炉,温暖如春。

谢迁让人烫了酒,再辅以熏牛肉、卤猪耳、花生米等小菜下酒,小日子过得非常惬意。谢迁已经有多日未回家,每天到内阁走一圈,就会回自己小院,等着旁人前来问事,这里已经俨然成为大明中枢所在。

何鉴道:“昨天我去探望过之厚的伤情,看情况已无大碍,能下地走路了……陛下迟迟未断张氏外戚案,应该就是等之厚身体康复,估摸年底前,案子应该有个了结。”

切成薄片的熏牛肉香味扑鼻,谢迁夹起一片塞入嘴里,砸吧几下,然后说道:“那小子没死已属万幸,看他以后行事还这般鲁莽不……你跟他说别的事情了吗?”

何鉴见谢迁胃口很好,便知道这位首辅大人心情舒畅,摇头轻叹:“说了外戚案,他说案子由老朽负责,他不便过问,更不会施加压力。以老朽看来,之厚也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

“哼!”

谢迁有些不屑,“他能跟外戚抗衡吗?就算外戚行事再不循章法,草菅人命又如何?他这是以卵击石,现在能捡回一条命就算不错了……来来来,多吃一些,这是京郊地方官府处置十多头老弱病牛,集中进行宰杀,我叫家人去买了些做成熏肉,平时可吃不到。”

对首辅之尊的谢迁而言,牛肉依然算得上稀罕物,加上烹饪得法,入口松软化渣,回味悠长,他吃得那叫一个香,一片一片往嘴里塞,不亦乐乎。

何鉴却味同嚼蜡,勉强咽下一片便摇头叹道:“年老咯,嚼不动了,又或者是朝事烦忧让人没胃口。秉德那边……情况不太好,最近他老称病不出,我前去探望,发现他的身体状况确实堪忧啊。”

何鉴说的是礼部尚书白钺。

上次朝议关于商税和军费问题,白钺上来便乞老归田,被朱厚照驳回,当时谢迁觉得白钺是无病呻吟,但现在看过何鉴发自内心的感叹,不免有些动容,道:“秉德到底是什么病啊?”

“百病缠身,且都是些常见的老年病,毕竟秉德已届知天命之龄,有什么毛病都不奇怪……倒是于乔你身子骨不错,之前我去探望宾之,他卧榻在床已经好几个月了。”何鉴叹息道。

李东阳罢大学士后,一直留在京师府宅不出……这位前次辅大学士虽祖籍湖广长沙府茶陵,但家族世代行伍出身,父辈入京师戍守,属金吾左卫籍,因此京师这里才算是他的家。

“咳咳!”

谢迁闻言不由剧烈咳嗽起来,抚胸好半天,才终于缓过气。

何鉴道:“看你,做什么事情都急,现在连喝酒都如此……”

谢迁叹息:“瞧世光你说的,他们一个二个身体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感情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反倒成了罪过?宾之退下来有些时候了,年初时我去见过,他对朝事屡有激进之言,对当今陛下有诸多不满……现在刘瑾死了,朝事基本太平,难道他就不能阁下执念,过几天安生日子?”

何鉴打量谢迁,道:“于乔可有增加阁臣人选的计划?这会儿内阁事务繁忙,就这么几个人够用了吗?”

谢迁脸色不太好看,现在内阁虽以他为首,但基本大多数票拟他都交给梁储和杨廷和处置,他只负责重大事件,虽然谢迁知道梁储和杨廷和很忙,但在他看来,比起当初只有他和杨廷和在内阁时轻松多了,也就没有再给内阁添人的心思。

“世光,你为何突然提起此事?难道你想让我跟陛下提议,让宾之回朝继续担任大学士?”谢迁问道。

何鉴摇头:“这不是为你考虑么?我也知道,离开内阁,想回来就难了,陛下跟宾之间的矛盾朝野尽知,我自然不会给你添乱……不过,有些翰林老臣在朝中处置事务力不能及,到内阁或许还能发挥余热。”

谢迁想了下,白钺是成化二十年科举榜眼,是年入翰林院任编修,弘治九年升翰林侍读,《大明会典》修成后晋侍讲学士,有资格入阁。当然,沈溪也是翰林出身,目前在朱厚照跟前炙手可热,更有资格入阁。

谢迁忍不住问道:“你是说秉德,还是之厚?”

何鉴笑道:“你始终没忘了把之厚调到你手下去当差,如此一来你好看着他,不让他招惹是非。但你也不想想,就算你要调之厚到内阁,他会同意吗?我说的人是秉德,他在礼部难以支应,倒不如入阁做几天闲差。”

谢迁摇头摆手:“你把内阁事务看得太简单了,每天需要处理的朝事起码数百件,多的时候甚至有上千件,在那里当差可不是什么轻快活。”

何鉴打量谢迁,虽然他没说话,但眼神好似在说,你这还不够轻快?

谢迁想了想,又道:“有时间的话,我会去探望一下秉德,以他的资历确实可以入阁,之前我一直想让德辉回朝,不过看来一时难以实现,很多事情都跟先皇时不同,现如今陛下对朝事近乎不管不问,司礼监也没太多意见,一切全凭内阁支应,适当增加阁臣人选有助于提高朝廷办事效率。”

何鉴为谢迁斟了一杯酒,道:“陛下既无心朝堂,司礼监掌印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变化,如此一来,倒可维持一段时间朝堂安稳。不过年后之厚就要回朝当差,于乔你跟之厚之间……唉!”

提到沈溪,何鉴和谢迁之间气氛就会变得微妙。

何鉴是个老好人,总想说和沈溪和谢迁间的矛盾,可总不见效。

谢迁又夹了口卤猪耳到嘴里,嚼了嚼,似有所思:“他做他的事情,我做我的事情,我跟他之间能有什么?只要他做事守规矩,别乱来,不要总想一鸣惊人,我这把老骨头能容不下他?”

何鉴道:“似乎之厚在养病这些日子,筹措军费的事情没有停下。”

“什么?”

谢迁当即一惊,“这小子,还不愿善罢甘休吗?”

“看你,刚说什么来着?是你跟陛下进言,说朝廷拿不出军费,现在之厚自行筹措有何不可?他又没动府库存余,不过是在民间纳捐罢了……我也只是偶然听人提及,在这个问题上你最好不要反对。”

何鉴态度明确,在关键问题上力挺沈溪,而不希望谢迁跟沈溪唱反调,尤其他认定沈溪做的是正确事情的时候。

谢迁放下筷子,恨恨地道:“本以为他受伤后能消停些日子,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他才回京多久?先是刘瑾,又是张氏外戚,下一步他不会踩到你我头上来吧?”

何鉴苦笑一下,没跟谢迁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谢迁意识到在何鉴面前说沈溪的坏话无济于事,何鉴对沈溪的力挺远比他更甚,不由恨恨地道:

“之前我就在怀疑,他如此针对张氏外戚,乃是因为他想独揽朝政,扳倒他掌权道路上的障碍,如今他已然得逞,张氏一门现在只是空头侯爵而没有了实际兵权,沈之厚的权势进一步巩固,下一步他不会挟兵权当第二个刘瑾吧?”

“呵呵。”

何鉴道,“怎么又提这一茬?于乔,你就不能拿正眼去看之厚?外戚案他完全是被朝臣逼着去跟陛下进言,到现在我还后悔当日去找他。”

谢迁叹了口气:“世光,你跟之厚才认识几天?这小子的性格,我比谁都了解,他做事讲究名正言顺,当日看似是由你去鼓动他入豹房进言,但或许他早就期待如此,甚至你去见他都在他预料之内,至于他见陛下的真正原因,不用说就是张氏兄弟碍着他的路了。以他如此年岁,却有那么高的成就,又有那么深的城府,你能治得了他?”

何鉴苦笑摇头,不想跟谢迁辩驳,因为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

……

寒冬腊月,沈府内一团和气。

之前沈亦儿冒犯皇帝的事情暂告一段落,皇帝没有追究,沈家人自然也不会去提,随着沈溪伤情好转,前来探病的大臣急剧减少,沈家人终于可以见到这个沈家主心骨。

沈溪时常会到内院,但吃过午饭一定会回自己的病房休息,而且始终保持独居的状态。

偶尔,沈溪会趁着旁人不注意时离开家门。

朝堂上的事情,暂时跟沈溪绝缘,这跟他称病不出那段日子相似,这有助于他摒弃杂念思考一些问题。

“……大人,在您养病这段时间,九边军情并无恶化,不过达延部兵马已开始对漠西的亦不剌部发动攻击,入冬后战事也不断,可惜草原上传来的消息很少,也非常滞后,有很多消息都是几个月前的……”

仍旧是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不过换了一个地方,毗邻积水潭,景致比上一个院子要差许多,沈溪就在燃着炭炉的堂屋里倾听云柳的汇报。

在云柳面前,沈溪丝毫不用伪装自己的伤情,因为在这次被刺杀事件中,他只是受了轻伤,那些皮开肉绽、触目惊心的伤口都是他一手伪造的。

到现在云柳和熙儿等人都无法理解,沈溪为何受了那么重的伤,却好得如此之快。沈溪不会对她们解释如何用血包还有面泥伪造伤口,再辅以让血脉变得虚弱的药物而制造出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案来。

沈溪听汇报的时候,神情淡然,此时正是午后人困顿时,听到一半他有些心不在焉,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回过头来时摆了摆手:“北方军情我不太想听,你只管跟我说京城周边情况便可。”

云柳道:“大人是要问京畿周边叛乱情况吗?”

沈溪点头:“能说的都说来听听,我想知道更多京城内外的消息。”

云柳恭谨回答:“进入冬月后,直隶一带响马都往河南和山东等地转移了,主要因为在大人安排下,朝廷已开始调集大军围剿,河南和山东等地驻军不是很多,乱军腾挪的空间也大许多,虽然京营兵马已南下,但预计彻底平息贼乱尚需时日……”

沈溪想了下,大概明白京城局势。

虽然此番不是历史上刘六、刘七起义,但性质差不多,都是在朝廷马政弊端和外戚贪赃枉法强买强卖事件逼迫下,再加上地方灾情造成百姓田土减产食不果腹,只能聚集起来反抗官府,历史上的叛乱朱厚照调动了西北边军进行平叛,概因朝廷在京畿周边人马不足。

就算沈溪曾从地方轮调大批人马换防京师,但在刘瑾执政后期,已把这部分人马分化瓦解,部分跟着王守仁去了宣府,另一部分则随杨一清去西北平安化王叛乱,更多的则是被遣散回乡。

沈溪和杨一清领军回京师后不久,人马迅速被朝廷遣返,这也是谢迁对抗沈溪军事高压政策的一个缩影。

沈溪问道:“南方如今可还太平?”

云柳迟疑了一下才回道:“未曾听闻南方有民乱发生,或许有小规模乱情,但地方官府并未上报朝廷。”

沈溪道:“如果地方有乱情上报,我也就不用问你了,直接问兵部便可,你还是留意一下西南地方的情况,我主政湖广时,西南民乱未彻底平息,这几年川黔之地接连有灾情和乱事上报,反而是正德二年未上报,就怕地方官为自己政绩刻意隐瞒不报。”

“是。”云柳行礼。

沈溪打了个呵欠,道:“这些日子养伤,人变得有些懒散了,很多事未能及时处置……之前让你筹措军饷,结果如何了?”

云柳回道:“大人被刺伤后,一直未能跟地方商贾见面,卑职无法代替大人下达命令,倒是有部分商贾借助朝廷的力量,反对大人您的纳捐政策,而背后似乎是内阁和户部衙门为他们撑腰。”

沈溪板着脸问道:“谁?”

云柳低下头:“应该是首辅谢阁老和户部杨尚书暗中知会京师周边商贾,表示未来数年内不会加赋。”

沈溪叹道:“没想到我为朝廷公义负伤,在家养病时,某些自诩清明公正之人,却阻挠我筹措军资,背后捅刀子……”

云柳恭谨地道:“不过很多商贾还处于观望状态,期待与大人会面。过去这段日子,周老三未再跟卑职联络,卑职之前试图找他办事,却被人推诿说他不在京城。”

沈溪笑了笑道:“一般商贾可以借助朝廷的力量跟我对抗,周胖子有资格吗?他不过是个地痞而已,要对付他,不是什么难事……回头好好找找,如果还是找不到,年底前把他的几个分舵给端了,看他是否主动来见我!”

“是,大人!”

云柳似乎从一开始就对周胖子有极大的敌意,如今有了沈溪的命令,只要周胖子敢背叛,她有十足的把握将周胖子的势力给连根拔除。

沈溪道:“年底前,务必把筹措军费的事情落实,这几天我不会回兵部衙门坐班,私下里我准备见一见京师各商会代表,跟他们说清楚,如果不来见的,以后就是我的敌人,不会有任何商议余地,让他们自行选择站边……如果户部的人出面阻挠,你不予理会,只管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之便可!”

“那大人几时见他们?又在何处?”云柳问道。

沈溪想了下,道:“记得京城有福建商会会馆,这几年虽然福建商会势弱,但好歹也是汀州商会延伸,就定在那儿吧,本官也想去见一些故人。”

“卑职之后便去安排。”云柳干练地说道。

沈溪再次打了个哈欠:“身体实在太过倦怠……去传个话,把马昂叫来,我想跟他商议一些事,天黑前我会离开这里,若遇到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到我府上,只要以男装进府,马九那边会协助你。”

云柳极少去沈府,或者说那里对她而言根本就是一个禁区。听到沈溪这番话,她感觉这是对她的一种认可,当即恭谨行礼,未有更多对答语言,出门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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