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陌生感,熟悉感(4K二合一)

“您手里的折页完全伸展开来是12折24面,它囊括了此次印象主义美展的全部240幅作品,按画家排列,配有他们的头像与极简版简介.”

“当然,囿于篇幅限制,这样印刷上去的画作尺寸偏小,仅能做特征辨认,目的自然不是用于细节欣赏,而是一种‘能将所有展出作品捏在手里’的纪念获得感.虽然它的印制成本也不低,但宾客取得它不需要额外付出费用,凭10先令的美术馆门票,或任一场音乐会门票即可领取一份.”

旁边的范宁讲述未停,何蒙站在靠墙的木制柜栏前,翻看着一张精美的硬质折页。

萨尔曼沿着整个房间环绕走了几圈。

范宁没有看萨尔曼,他对着一排排折页架讲解,也自然顺带穿过它们看向前方的墙。

上一次的隔绝秘仪,自己和琼采用了不一样的构造法,拜请的是“铸塔人”的无形之力而非“钥”相模糊指代,分会的“祝圣帷幕”礼器,目前也在祭坛中施以辅助。

这种效力虽然说不如文森特当年布下的、可持续二十多年的“隐灯”秘仪,但两人在开业前三天才布置完封墙,实效最强之时,不去暴力破坏墙体,应该是很难察觉出异样的。

对于这几间展厅开业后该如何处理的问题,范宁最先下意识想到的是封存或用作库房,但他仔细考虑后,决定用作纪念品售卖间。

他不知道特巡厅认为更值得关注的是哪几个区域,默认这走廊外曾经堆放大量杂物的地方是其一,那么开放比封存是一个更不会招惹疑心的选择。

只要墙体完整,没有异味,对于公众来说都一样。而比起自由的观展区域,售卖间又相对具备一定的秩序,处理路人的偶发极端情况会更及时。

何蒙又挪动了一步,从侧对暗门所在的墙面,变成了直接正对。

他拿起了柜栏上陈列的物品,如果他的手臂再向前探得更深一点,便能碰到那面葡萄藤纹饰的浮雕墙纸。

“可供仔细回味细节的精美画册。”范宁继续讲解道,“这玩意稍微有点沉,因为外壳绣的艺术纹路丝线是扎扎实实的金银用料,但这很值,哪怕不打开它,摆在家中也是一个能彰显品位的装饰件,它需要付出10镑来购买,诸位的礼品袋中包含有它,我已安排员工放到了几位来时的汽车上”

安娜掏出了自己的小笔记本,似乎在翻阅着什么。

何蒙也打开了画册扉页。

“内容排布上有点个人的私货意见。”范宁驻着紫色珐琅手杖含笑解释,“由于多少要控制画册厚度,每位画家的作品印刷尺寸有占全页、1/2页、1/4页三种,至于选什么做更大的尺寸就是在下个人喜好了。当然,家父文森特的作品篇幅占得更多一点。”

何蒙苍白而粗大的手指划过目录上的一列列名字,环视完的萨尔曼也凑了过去,似乎在搜寻确认着什么。

很早以前,特纳美术馆的全部画作——包括上墙和没上墙的——就在乌夫兰塞尔特巡厅分部被详细采集了信息,台账包含了它们的名字、尺寸、用料、创作时间与内容提要,部分还留有画质不甚清晰的正常或非正常拍摄照片。

而根据下属瓦修斯在总部联梦会议上提供的最新情报.

若在作画过程中采用的特殊颜料或技艺,能做到与‘七光之门’发生神秘学联系,那么它在经历某种特定过程后,就会升华成移涌物质进入世界的意志层。

领袖波格莱里奇先生认可瓦修斯这一结论的可靠性,并从艺术家或艺术作品的“格”的原理推测,“经历某种特定过程”最常见的形式,就是让画作被足够多的人观察、欣赏、铭记。

于是将这些情报倒推回之前采集的信息上.文森特曾经具有神秘主义倾向、但未发现更多异常的画作,就很值得被重新审视一番了。

何蒙翻到了文森特作品所在的目录页,准备作“反向确认”。

一个人自己就是画家,比委托创作更易行事,如果文森特对“七光之门”及“画中之泉”有所研究,他极有可能试图创作过满足如此神秘学要求的作品。

所以十多秒后,何蒙的眼神已掠过40幅文森特参展画作目录。

果然,那些自己在意的作品名,没有出现在这次美展现场。

虽然不是所有作品都像愉悦倾听会收容物《痛苦的房间》那般活泼,被人一瞥就能侵染梦境,但这样的作品,肯定是不适宜挂于公众场合被大量艺术爱好者长时段欣赏的。

“它们就在前方,不如直接去欣赏原作?”范宁笑着问道。

“《山顶的暮色与墙》《蛇蝎的视角》《某情绪下所见之深渊》…”安娜声音温柔轻缓,报出了九个名字,“文森特先生的这几幅作品,范宁会长应该相当之熟悉吧。”

…九分之五的准确率?特巡厅这帮人果然深谙调查怪力乱神之事。

本杰明当日偷窃的,意欲制作“七光之门”密钥的五幅画作赫然全部在内。

范宁心念电转间,作出微微惊讶的表情:“这都是我在整理父亲留下的作品时,所发现的高灵感状态创作,想不到诸位也关注着他的艺术理念。”

“那么,为什么它们都不在这40幅之中?”萨尔曼问道。

“由于它们反映着更鲜明的世界表皮之下的异质色彩,我觉得难以把握无知者对它们的接受程度,所以稳妥起见,没有入选这次印象主义美展。”范宁神色坦然地回答。

“所以它们现在仍在这栋美术馆之中,介意让我们在私人场合欣赏一下吗?”何蒙面色苍白,肌肉僵硬,这让他的笑容无论何时都阴恻恻的,“当然,这会占用范宁指挥十分钟演出前的宝贵准备时间。”

他故意强调了“欣赏”这个单词,然后观察着范宁的表情。

“现在?”范宁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纳闷,“对贵客而言不算什么过分的请求。”

随即范宁做出“请”的手势并大步在前面带路。

“麦克亚当侯爵在后台看望他女儿,克里斯托弗主教在看画,维亚德林爵士在练琴,不过没有让他们任何两人之间产生交集的必要,以何蒙和冈这两人收容‘灾劫’后的灵性状况,恐怕也还不能动用非凡能力,何蒙不是冲着动手来的,当下帝国的非凡形势也没到暴力冲突这一步…”

“他们关心‘七光之门’的密钥线索实属正常,特巡厅联梦会议上那波半真半假的节奏是我带的…但是安娜为什么今天也来了?她一直对瓦修斯的工作进展很了解,而且还和‘我’通过电话…”

步行中的范宁揣摩着他们的目的,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地开口问道:“瓦修斯先生今天没来?”

他侧过头去,发现联络员安娜正朝两位长官递去询问的眼神。

“说起来,之前遭遇列车神秘事件后,有两个多月没见他了,夏季艺术节的门票,我还给他留了一张,但后来演出过了也没能再说上话。”范宁又转回头,继续随意地聊天。

他这句话其实很有意思。

既没说清楚赠票发生在神秘事件之前还是之后;

也不确定是瓦修斯没来听演出,还是他没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但没打上招呼。

因为又没人刻意去问他什么,他想如何措辞就如何措辞。

范宁的目的,就是看特巡厅会不会就某个细节去追问自己,这样他就或许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试探出,瓦修斯现在到底在特巡厅眼中是一个怎样的视角。

“你们不是一起出来的?”萨尔曼盯着他问道。

“我和同伴先。”范宁说道,“坦白地讲,那时我对讨论组的‘波埃修斯艺术家’机制以及邃晓者的相关隐知都不了解,瓦修斯先生是‘要挟’我和尼西米小姐配合完成任务的…”说到这范宁摇头一笑,在钥匙串中间低头翻找,“当然他之后马上履行了承诺,帮助我们找到了脱困的时空节点…”

何蒙冷淡地点头:“出来后他度假了。”

那趟火车基本准点到达圣塔兰堡,从瓦修斯后面致电联系的情况来看,凌晨才脱困并直接落到了城郊…而以瓦修斯的孤僻性格,加上范宁这人的艺术家脾气,显然那起神秘事件中双方有过一些不太愉快的相处气氛。

范宁“哦”了一声。

这帮人真沉得住气啊,瓦修斯明明已经失联两个多月了,竟然也不急于在我这了解更多相处细节?还是说,他们不认为问题出在我和他在‘瓦茨奈小镇’的接触过程上?

这时四人来到二楼的起居与工作区域。

“这里的位置离音乐厅和美术馆两头很均匀。”范宁说话间开锁拧动门把手,直接指向墙面的一排画作,“《山顶的暮色与墙》《银镜之河》《月夜下飘散的思念》这三幅一直都挂在父亲离开前的这间办公室,它后来做了修缮与清洁,但布局基本未动。”

看见范宁的举动随意、坦然且没有一丝迟疑,何蒙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他是因为不清楚“画作升华”的特性还是?…

何蒙皱眉顺着范宁指示的方向看去,并示意另外两人注意可能的异变,随时采取措施。

极美的色彩运用,栩栩如生的想象力,足以让灵感有所高涨。

神秘的画作。

但好像也就这样了,远谈不上存在与“七光之门”或“画中之泉”有关的邪名。

“另外安娜小姐说的五幅还是六幅,我可能还得找找,它们没有上墙,储存位置还有些分散,麻烦帮我带一下门…”范宁马上走出了房间,并不介意另外三人暂时滞留在内。

接下来的五分钟,他让工作人员在三处储藏室内找到了剩余的六幅画作。

“如果诸位查完后觉得没有越界,下次倒是能考虑让它们与公众见面了。”回到文森特的房间后,范宁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眼前三人手持画布仔细端详。

安娜一直在细致观察着范宁。

共情能力很强的她逐渐感受到了范宁的一丝不耐烦,尽管他说话内容仍旧客气,但从一些动作细节和嗓音语气中可以观察出来。

己方一行名义是道贺捧场,实则目的性略强,而且现在是演出前夕。

“范宁会长本就有权利私人持有礼器,遑论神秘主义艺术作品,我们只是在排除和邪神有关的污名倾向,见谅。”萨尔曼以更客气的语气回应。

这里也就邃晓二重的何蒙巡视长地位比范宁稍高,萨尔曼是不如的,他虽然与范宁平级,但同为地方负责人,同为九阶有知者,范宁却还是“锻狮”级别的“波埃修斯”提名艺术家。

范宁只要在晋升“邃晓一重”或升格“新月”中两者取其一,他的非凡地位和公众地位就会反压何蒙一头。

如果今天范宁发起了脾气,在场的几人也不能把他如何,除非是能确认他被邪神污染,或收藏着红线之外的违禁品,比如,同器源神残骸或失常区有直接关系的事物。

就算是领袖,处理一位“锻狮”也会认真考虑对非凡世界与公共社会的影响,“新月”则更加慎重,能有大事化小的方式就不会极端对待。

“调查员和艺术家的关系,能不能理解好,能不能处理好,是关系到我们事业成败的一个重要问题。”——领袖某次重要讲话的原意指示。

离开起居区域时,范宁是跟这三人一起下楼的,他匆忙示意工作人员自行将画作归位即可。

“临演排练,失陪。”

一次努力维持礼貌的道别,走过几个廊道后众人便分道扬镳。

“理所应当的陌生感,直觉奇怪的熟悉感。”待视野里范宁的背影已经很小后,何蒙阴沉开口。

“您指的是?”安娜下意识恭敬询问,不过她马上意识到,何蒙巡视长说的是肢体接触中对生命特征的感应,这种直觉和灵性还不太一样,属于“茧”之邃晓者所独有。

“那是您打招呼的常用动作,或许之前有过照面?”

何蒙紧握手杖,沉默凝视前方。

萨尔曼负手而立:“以前的本杰明、瓦修斯和我都认为,他是借筹备营业之名,为自己出入特纳美术馆创造合理动机,但没想到他真的在做事业,不仅重启美术馆,还弄出了这么大规模的扩建,也取得了‘波埃修斯’提名艺术家之成就.”

“或许是我们把‘秘史纠缠律’的作用想得太泛滥了失常区和音列残卷是一回事,‘七光之门’和‘画中之泉’又是另一回事,瓦修斯一直在监视他对音列残卷的研究情况,判断还是很准确的,他察觉过和文森特相关的一部分蹊跷,但不可能什么秘密都涉及”

何蒙突然似有感应,上前几步。

他推开了廊道上的一扇窗子。

深秋的冷风夹杂着煤灰扑面而来,外面是铅灰色的街景。

而在窗外约半米远的凌空处,似乎还竖立着一道不存在的灵性之门。

何蒙伸出的手杖搅乱了色彩斑驳的线条,它们短暂地组成了某些字符,又在下一刻溃散。

“何蒙阁下,是总部派来的污染调查组的消息?”萨尔曼突然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们封印室的《痛苦的房间》失踪了。”

两人眼神一窒。

难道瓦修斯的失联真和他最后一次进入有关?

但是按照正常情况,那次瓦修斯应该没有下到最下面一层啊?

“排查封印室其他异动,调查近半年所有暴露者事前事后的接触链条。”何蒙关窗转身。

(本章完)

第281章 多下流啊!(4K二合一)

晚九点,印象主义美展第一日闭馆,交响大厅则灯火辉煌。

2040个位置座无虚席,以班尔夫瓷器、金箔和黄铜为主要元素的装饰十分引人入胜。

这里的布局遵循当下时代主流的鞋盒式,与前世著名的维也纳金色大厅属同一大类。

其主要声学特质在于“均衡”,六组相对平整表面的反射,让音乐演绎的动态变化极其清晰,每个聆听方向的声响都丰盈而充沛,听众能更容易把握住乐团的每个细节处理。

非要说缺点的话,或许是提欧莱恩前两个世纪修建的一批鞋盒式音乐厅,面积都相对较小,座位也比较“挤”,但后面的新场馆都在高层布局上作了改良,如特纳艺术厅设置了三面环绕的二三楼座位,几处更好的位置还有参差排列、向前延伸的包厢。

唯一的遗憾或许是其声学设计仅是“专业”,而没到“艺术作品”的层次,主要是时间上不允许,若是今后扩展版图,范宁会更加提前地去拜访那几位声学大师。

掌声如潮,乐手们陆续入场。

钢琴协奏曲演出的起始校音流程稍有变化。小提琴首席起身,在钢琴上弹出标准A音,与双簧管首席校对,然后回归正常流程,由双簧管依次指导木管、铜管和弦乐校音。

当然,实际上每个乐手都应该预先自行解决好调音问题,演出前只是最后的兜底检查,以防因为无意的轻碰,或温差湿度的改变造成意外。

为了兼顾指挥地位和以示尊重,范宁选择了和维亚德林几乎同时入场的方式,只是步伐上稍稍拉开几步,让自己仍处于形式上的最后出场。

“怎么第二价位的区域全是女乐迷?”在陡然拔高的掌声中,范宁侧身挥手,用优雅的微笑回应听众,心中却开始有些纳闷起来。

尊客票的位置是中间区域7-12排,第二价位才是前排,此刻一眼望去,前几排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衡,五光十色的晚礼裙女主人们正翘首渴盼,她们中间以年龄层次约在三四十的贵妇人为主,也有相当的更年轻的少女。

兴奋的欢呼声中,范宁的灵觉感受到了急促的呼吸与心跳,甚至启示出了某种口干舌燥、肌肤潮红的状态。

“这显然不是冲着我来的,不过会长你为什么对乐迷这么一幅冷淡的样子,我记得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返场的时候还有飞吻,她们还用贴身的珠宝首饰往台上扔,现在这些贵妇人和当时的少女们很可能是同一拨.”范宁脸上保持着笑容,却看着前方李·维亚德林的背影暗自腹诽。

那场小时候世纪之交的新年音乐会,给范宁留下的印象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目瞪口呆。

登上指挥台的范宁,看着大家各就各位后,心中的杂念也迅速平息下来,边翻谱边调整了数个呼吸的状态,执棒,起拍。

“fa,(b)re,do,(b)xi——fa,(b)re,do,(b)xi——”

在他的指示下,四把圆号以洪亮的气息奏出“柴一”的降b小调引子。

恢弘、庄严、又带着一丝北国特有厚重苍凉的主题,瞬间让听众的心神腾空而起。

“铿!——铿!——铿!——”

犹如钢铁砸击金石,维亚德林大臂下沉,十指抓键,踏板深踩深放,弹奏出辉煌绚丽的降D大调柱式和弦。

坚定的3/4拍节奏型逐渐隐没为坚实的音响基础,在此之上小提琴与大提琴合奏出宽广悠扬的乐队主题。

在某一个乐队气息走向下坡路,情绪张力似乎快要释放殆尽的时刻,维亚德林终于归于主位,以更加激昂的破空之势开始主题的呈示。

这里的音乐性格与提欧莱恩的霍夫曼式民族精神不谋而合,音程和线条显得有些“粗”,也没有纷繁琐碎的节奏织体。

同样通篇采用双手大和弦齐奏,似劲风迎面,骄阳直射,无比欣悦,无比畅爽。

一如宽广而壮丽的北国风光。

这位传奇钢琴家“李”辉煌的技巧和霸道的气势,让部分昔年的忠实拥趸重陷狂热,也让隔了一个时代才走进音乐厅的年轻乐迷,终于明白了上一代乐评家的那些文字,绝非夸张之说——

在现场听“李”演奏的人,是根本无法拥有自己的情绪,也无法自主呼吸的!

像第一乐章主题这样,弹法高昂热情的段落,你也会口干舌燥;到了副题和连接部某些情绪充满沉思和迷离的片段,你也会垂泪涟涟。

至于某些富有戏剧性或谐谑曲的乐思处,他选择用何种呼吸方式处理乐句,你也只能跟着这个节奏,而无法在与钢琴家不一样的起伏点上换气!

也难怪在某些疾风骤雨般的连续八度华彩段落,会有那些肺脏虚弱的少女或贵妇们,因情绪过度亢奋而窒息晕倒过去了。

“极致的音乐感染力。有‘池’的灵感作用,也有‘烛’,但如此来看,我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若是创作与理论倾向于‘烛’,指挥倾向于‘钥’,那么演奏之事则更倾向于‘池’.手指机能、发力方式、如何保持体能、如何科学呼吸、如何倾听自己的发声效果又如何在触觉层面做调整,这都是感官之道,如果我将来想在钢琴上有更高造诣,或许应将血性与感官的秘密作为第三研习方向.”

到了第二乐章时,在温柔甜蜜,如梦如幻的徜徉温情中,范宁有了小部分精力去思考维亚德林此前所展示出的演绎手法,尽管今晚自己承担的角色不同,但钢琴课上的收获无疑加深了他对作品的整体理解。

细腻幽婉的行板尾奏被鼓响打破,第三乐章极短的乐队序奏,瞬间将听众带入了一幅极富民间气息的歌舞场面。

第5小节,钢琴奏响回旋主题,维亚德林通过双手的三度跳音、位于第二拍的加重和谐谑的装饰音奏法展现欢快火热的舞蹈。

大量断音节奏的运用,使音乐变得像踢踏舞步般轻盈狂放。

副题的旋律则更加抒情悠扬,似一曲农忙时节洋溢着泥土与青草芬芳的田园颂歌。

“会长说的不错,我能在独奏中做出的处理,未必在协奏中能同样作出。这不仅是与乐队在音响上的抗衡,还涉及到如何与指挥的意志保持合作又竞争的关系”

“如今我在这三首钢协上的功夫,也就是个视状态在一流现场和二流现场之间徘徊的状态.练习和思考还要进一步深入,嗯,新年音乐会的那首终曲,我的选择相当不错,既能把合唱团拖上去练一练,自己的钢琴也可以初步检验成效,到时候乐团指挥请谁合作呢?”

对于范宁而言,此时与维亚德林合作指挥钢协,无疑是另一种生动的钢琴课视角,他在演绎的同时,一直都在感受着种种细节并报以思考。

尾声高潮迭起,最后乐队与钢琴一道将乐曲推向璀璨的峰级,回旋奏鸣曲式的主题再次出现,于曲终时形成欢乐热情的洪流。

“柴一”的开幕效果无疑是爆炸式的好,范宁和维亚德林在快要掀翻厅顶的掌声中谢幕,第一次携手鞠躬后,他赶紧换了个稍远的位置才第二次鞠躬。

自己虽然接受鲜花的频率也很高,瞬间双手已经拿满,但范宁发现这位钢琴家的鲜花中又有私货夹杂,比如花朵上缠着带有某位淑女身体余温的配饰。

这些饰物也不便宜吧,他以前都是怎么处理的?若非舞台上要注重形体,范宁肯定会做出扶额的小动作出来。

“李!李!”的尖叫声浪以极高的频率夹杂在掌声和bravo声中,他突然理解了上世纪末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来自保守乐评家的挖苦评论了,在他们看来这些乐迷应该去轻歌剧演唱家们的现场狂欢,而不是在严肃音乐会上不顾礼节地表达迷恋。

不过另一部分发声者,也总是会借“李”取得的遍地鲜花掌声和盆满钵满的票房收入,来嘲笑这些保守乐评家们见人眼红嘴酸。

“而现在都快914年了,艺术风气总要更加开放,在特纳艺术厅稍微搞搞‘偶像崇拜’未尝不可。”范宁继续含笑点头回应着听众们的灼灼目光。

下半场入场的听众,则发现这里出现了一些令他们新奇的变化。

外墙走廊上出现了四十余幅之前画展上的印象主义作品,作为艺术氛围的打造。

而交响大厅内…《有汽渡船的浅滩》《冬日码头的浓雾》、克劳维德《枫丹白鹭宫的喷泉》《瀑布与倒影》、马莱《嬉水池》、库米耶《最冷寒时的雾窗》.一共十幅画作,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舞台上来了。

它们有四幅分居舞台前列,在画架上予以展示,另六幅则从画框上拆下,悬挂于交响乐团后方的坑洼墙壁上,形成了利于观察又错落有致的排布方式。

很多乐迷反应过来,这就是此前宣传内容中提到的,那个让自己不甚明了的“音画结合”方式。

曲目单下半场是印象主义女性作曲家洛桑的新作:管弦乐组曲《水的意象集》。

音乐一开始,竖琴便大胆地上下拨奏出调性模糊的全音阶华彩,并在两个小节后悄然隐没,随即长笛和单簧管合奏出游移而梦幻的主题,它作为水的原始意象动机串联全曲,并将十组隐喻不同画作内容的片段有机结合起来。

范宁别样的导赏手段,显然大大加速催化了听众对于印象主义音乐的接受程度。

《水的意象集》中音色与光影的迷离变幻,加之那些画作中所展现出的自由的技巧、流动的色彩、直率纵情的笔触,很快就将听众带入了某种超然物外、精神于山光水色中畅游的状态。

开幕季的演出产生了极大影响,印象主义当然还带着争议,但它作为一种新的思潮,已经彻底进入了主流艺术界的视野。

演出本就推迟了一个小时,等范宁回到走廊,安排工作人员转移画作时已经接近凌晨,舞台后台也仍在进行清扫卸台工作。

“咦,卡洛恩,这是什么?是你什么时候布置的吗?”琼突然轻呼出声。

她的目光投向了一处交响大厅外侧动线的起始位置。

木制墙面稍高的地方,悬挂着目前已排期的十场演出海报,它们按时间线排列,如此开阔的走廊,似乎布置者是想做个记录,将未来的演出海报一路往后排下去。

而真正吸引注意力的,是最起始端的今日演出海报之下,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笺纸,一眼望去已过百张。

希兰先是在旁边一处,发现了已锁在柜台中的特质纸张与记号笔。

“这叫留言墙。”范宁说道。

“哎,这真的是乐迷们写的!”已走到墙面附近的琼惊奇出声。

希兰也好奇地快步跟上,并随即念出了几段话。

「精彩的开幕之夜,事实证明,无论是典雅的学院派风,还是富有民族特征的浪漫主义音乐,范宁指挥家都能在开篇就写得夺人眼球」——肯特车主XXX(每张后面都有某种统一的烫金署名特殊痕迹)

「印象主义,有争议的新思潮。但有伟大的钢琴家“李”,以及同样伟大的《降b大调第一钢琴协奏曲》作为压舱石,哪怕是那些学院派的保守者,也无法用非议推翻此次特纳艺术厅的开幕季。」

「附议,它放到任何一个学院去诞生,都将让其师承声名大噪,再刻薄的音乐评论家面对它也得乖乖闭上嘴巴。」

「洛桑小姐的作品初听有些惊世骇俗,但与画作交相辉映,又是那么美妙合理,如此去回想范宁先生的《第一交响曲》,那些配器手段反而是显得成熟且稳重了。」

“卡洛恩,你怎么老是拿出我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法,这个留言墙又是干什么用的?”念了几条后的希兰问道。

“这是一种媒体形式。”范宁如此表示。

“媒体?”两位小姑娘疑惑不解。

“嗯,区别与有组织、有程式、有严格内容要求和固定撰稿人的传统媒体…”范宁解释道,“它们是由我们的宾客自发产生的媒体形式,可以是理性讨论,可能是感性而发,可以是鞭辟入里的系统论述,也可以是真知灼见的三言两语,可以单独呈贴,也可以附于他人言论之下…之后也会考虑做一些精选内容的合集出版,这些出版物的内容产生逻辑将是前所未有的.”

说到这他笑了笑;“未来这里将成为特纳艺术厅一道别具一格的亮丽风景,也将是民众了解艺术界最新思潮的重要阵地…当然,它需要包容正反面的观点,但每个人需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也只有负责任的言论才能得到大家的重视…”

“目前的方案是领取特质纸笔时将被要求署名身份并留有备案,我相信在这样的机制下——”

“卡洛恩,这里怎么有人骂人啊!?”范宁滔滔不绝的讲述还未告一段落,琼突然吃惊捂嘴。

几人凑过去一看,这评论倒是和演出没什么关系,而是批判今日印象主义美展的。

首当其冲的就是马莱那幅被范宁收藏的《午餐后的音乐会》。

「我的天呐,多下流啊!一位淑女的身体,就这样没有任何遮挡地坐在两个严肃的绅士身边,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喧嚣报》主编麦考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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