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4章 必不寂寞( 为大盟燕少飞加更3178

那暗沉沉的远处,狂风骤雨惊雷,全部沦为背景。

高穹此处如孤岛。

破碎的净土、流散的金光、混乱的元力……

刀劲、剑气、任意流荡的风。

空气中还游动着血腥的味道,有被斩碎的神魂之力,似在风中哀嚎。

这是经历连番搏杀后的天穹战场。

可是遮也遮不住,藏也藏不住的这一剑。

横贯了天空。

像是神人推倒了撑天之柱,而后以此峰为剑杀苍穹。

整个天穹战场都被肃清了。

那横七竖八的天之缝隙,都被强行轰平。

天府之躯,剑仙人之态,声闻仙态,星楼加持,秘藏皆开……

姜望在一瞬间燃烧了所有。

这样的他,这样的绝巅倒倾一剑。

谁能当?

斗昭眉头一挑,他已然预设了无数种可能,但姜望的这一剑,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有足够的自信,与姜望在方寸间博弈。

也自负能以超越绝顶的刀术,强压这位黄河魁首一头。

但完全没有想到,姜望会这样仓促莽撞地引爆生死之争。

像是一局象戏,还在前期布局阶段,双方各摆车马,步步为营,争一兵一卒之优势。

那厮却上来就将军!

毫无意义、没头没脑追着来将军。

除了浪费出手机会、暴露自身弱点,还能有什么作用?

明明是绝顶高手,却下出了初学者的棋。

不免让斗昭生出一种荒谬感。

但是在下一刻,他就惊觉了危险。

无他,姜望这一剑太凶,太强!

强到足以在最糟糕的时机里,酝酿出真正的杀机。

争杀有时如棋,毕竟与棋不同。

对弈双方无论棋力如何,车与车,马与马,毕竟对等。

但是在真实的搏杀中,两个小卒,都有强弱之分。

姜望这一剑的力量,已经超脱了时机。

在毫无意义的落子里,爆发出了璨光。

这一棋的杀力,更在棋盘外!

斗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横一刀。

这一刀正大光明、极致璀璨,如神佛降世,有无尽威严。

乱拳打进空门来,所有的套路都无用了。

他没有选择,只能以杀对杀。

只可斩出天人五衰!

因为在这种仓促的情况下,他的任何一刀都不可能完美。

除了天人五衰,任何一式都不能给他接下这一剑的信心。

这斗战七式里最强的一刀,当然是对姜望的尊重。

刀与剑,又一次撞到了一起。

那无边煊赫的中心,竟然是宁静的。

并没有听到声音,那是因为交战中心的一切已经尽数被抹去。

声音、气浪,乃至于光影。

刀剑交撞的中心,陷入一种无言的破碎中。

一切都在崩塌……

任是什么搅入其中,也要立时被撕碎了。

月天奴充满惊讶地注视着战场,她断未想过,姜望能与斗昭战至这种程度!

而在下一刻……

斗昭后退!

斗昭被撞得不断后退!

噗!

他甚至喷出一口鲜血来,鲜血中带有内脏的碎片。

斗战金身都黯淡了三分!

斗昭竟然是败了么?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那抵住斗昭不断前冲的剑仙人。

胸腹前五个炽白光源一齐熄灭!

绕身的流火失控飘落。

霜白的战披直接消散了!

那一袭整洁青衫,不知何时染上了脏污。

姜望乌黑的束发,竟然变得干枯。

黏糊糊的汗液不断冒出。

他身上开始发臭。

眼神也变得恍惚。

姜望的这一剑,诚然击退了斗昭,重创其人。

可斗昭的这一刀……

将天府,斩成了普通的五府。

将仙人,斩成了凡人。

甚至还在衰竭、还在枯萎!

姜望还在冲撞着斗昭,可是力量已经在明显减弱。

他的力量在不断减弱,他的生命之火在不断衰竭,他陷入五衰之中,可他还是压着斗昭在往前冲!

人未死,剑势未绝。

惊人的意志,完美的掌控!

骄傲如斗昭,亦不能停步。

只好一退再退。

当初在观河台上,天人五衰对决日月星三轮斩妄刀的那一幕,姜望是见识过的,彼时不免为之惊叹。

今日亲身感受,才知道重玄遵当时面对的是什么。

与重玄遵不同的是——

他以一种极其莽撞的姿态,仓促引发生死之争,逼得斗昭以杀对杀,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占了一步先机的。

斗昭的天人五衰,未能斩出最圆满。

而他已经接受过两次星光淬体,此时又是显化天府之躯、降临剑仙人之态,还外穿如意仙衣。

更重要的是,斗昭并未直接斩中他。

而是以天人五衰,对轰他剑仙人统合下的绝巅倒倾之剑。

可尽管有这么多前提……

他还是被斩成了这般模样!

斗昭此人,存在弱点吗?

至少一直战斗到此刻,姜望都未曾发现。

他只能死死盯着斗昭的眼睛,那么坚定决绝地往前冲。

仿佛一定要在生命耗尽之前,尝试着斩杀其人——无论那希望有多渺茫。

斗昭感受到了这样的意志,咧了咧嘴。

他溢血的嘴角,有一种狂妄的弧度。

“又见天府!”

“都说天府盖世,我看也无甚出奇!”

姜望死死抵住他,在迎面的疾风之中,只道:“我看你吐血的样子,倒是出奇好看。”

“哈哈哈。”斗昭长发乱舞,金身后退,手按长刀,桀骜大笑:“我开始欣赏你了!”

“是么?”五神通之光耀于此身,庞巨的道元如潮奔涌,力量愈是沸腾,姜望的声音愈是平静:“口说无凭,借头颅一用,如何?”

天骁与长相思相抵,彼此的气劲疯狂厮杀。

斗昭被推得越来越远,却不掩灿烂:“自天府老人之后,五府同耀传为神话。要我说,不过如此!”

星光为他所聚,天穹现出斩神之刀。

“你们有天生的强大。而我是杀出来的无敌!”

一只星光化出的大手,握住这柄斩神之刀,跨空劈来!

斗昭在这一刻,真正展现了他的道途杀力。

远比他战月天奴时的表现更强。

那柄斩神之刀,竟然劈出了一招皮囊败!

以星楼之光,驾驭斗战七式,这是何等可怕的手段?

恰是【斗战】之道途。

都说道途漫漫,可斗昭已经登堂入室。

面对此人,此刀,此道。

姜望只是平静地说道:“你好像忘了……在观河台上打破天府神话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你。”

他在描述事实。

这便是一种“势”。

那过往所铸就的辉煌都不是无用,一次次胜利堆积出无敌的信心。

他仍然沉浸在未完的剑势中,抵着斗昭往前冲。

可他的鼻息却呼出一缕霜风,飘荡而出。不周风吹碎万物,直接迎向那高穹的斩神之刀。只是一卷,便带着这柄斩神之刀消失。

斗昭兴奋极了,他的眸子里全是战意:“来!与我分出生死!”

如瀑星光再次凝聚,又一次祭出斩神之刀,握于星光之手。

华丽武服在风中飘荡。

他在发出这样的邀请。置生死于度外,只求最璀璨的战斗。

而姜望道:“定不让你失望!”

他微微张嘴,欲吹不周风。

斗昭下意识地提高警惕。

姜望却忽的一收长剑,人已似惊鸿掠远。

更反手按出一蓬三昧真火,直接铺开成火网,阻截于身后。

“走!”

他大呼。

杀得咬牙切齿,走得干脆利落。

一直停在战场附近的机关摩呼罗迦,一手托住月天奴,身形一动,疾飞而下,另一只手抄进水中,将左光殊捞了起来,顷刻便飞远。

神魂受创,净土被打破的月天奴,已经失去插手战局的能力,眼界却还在。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拖后腿。

斗昭大怒。

我与你拆招斗武,你要跟我立分生死。

等我撸起袖子跟你拼刀,你又拔腿就跑。

视此战为儿戏,不把我斗某人放在眼里吗?

机关摩呼罗迦和姜望一前一后,逃得飞快。

斗昭金身照耀,不管不顾,直接撞碎身前那张火网,凌空一斩,杀出天罚!

三道天之缝隙突兀拉开。

姜望潇洒漫步,从容避过。

但是这一次,从他右边的那道天之缝隙里,斗昭招摇的身影一跃而出,借天罚杀至!

姜望猛然转身,当头一掌拍落!

不周风绕指而流,足足六根杀生长钉,分别指向斗昭的双手手腕、两脚膝盖、眉心、心脏。

呼啸的尖声里,尽是不加掩饰的杀机。

好一记回马枪!

这哪里是奔逃,分明是蓄谋已久的绝杀。

斗昭能够借天罚一式移动,在观河台已经不是秘密,姜望又怎会不知?

交战这么多合,对他会选择的落点,又怎么会判断不准?

当此生死关头,斗昭微微一拧刀,已经成型的皮囊败刀势竟然一转,轻易地化成了神性灭!

刀锋之上流幽光,天骁刀与杀生钉撞在一处。

叮叮叮叮叮!

飘散的霜风下,尽是斗昭华丽的表演。

他千钧一发的间隙里,连出五刀神性灭,接连斩碎了五枚杀生钉!

可刀势终已尽。

面对最后一枚钉向右膝的杀生钉,他只能退,退进了天之缝隙里!

他并不具备游走虚空的能力,只是化身为刀,随着天罚之势的刀劲现身。

现在回转,当然是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抬头再看,姜望已经飞得远了。

那机关摩呼罗迦更是不必说,只剩一个黑点。

斗昭怎肯言弃?

仍旧一刀天罚斩出,这一次的天之缝隙,却是没有对准姜望,而是与姜望拉开了一些距离。

他只借此式赶路,并不再希求这一刀能影响到姜望。

他也已然明白,当日观河台上,秦至臻的感受。

但意外再一次发生了。

当斗昭灿烂的身影从天之缝隙里跃出,持刀所向,他所看到的,却并不是姜望疯狂逃窜的背影。

朵朵青云印记碎在空中,姜望竟以恐怖的速度迎面冲来。

他竟来对杀!

其人面容苍白,长发枯槁,衣有污色,身有恶臭……

可他的眼睛却仍能说明,他是一个多么干净的人!

那清澈的眼眸霎时一转,化为赤金。

一双金眸燃赤焰。

单骑入阵图直接拉开,神魂坠西,杀奔斗昭通天宫。

一轮大日呼啸着砸落下来,整个神魂层面都暗沉下来,震怖人心,如末日降临。

神魂显化的斗昭,却只抬眼轻瞥。

而后提刀。

他的长刀斜劈而下。

身与魂同一个动作。

他的容颜似微老,他的神魂似稍衰。

身魂自衰,而后斩敌。

此刀身魂朽,专杀神魂!

神魂层面的大日一分两半,单骑入阵图直接被斩开。

而姜望的神魂显化,早在斗昭抬刀时就已经撤出。

斗昭的身魂朽当然也不会冲进姜望的通天宫,他刀势又是一变,单刀直入,正抵中门。

是为斩性见我!

斩性见我这一刀,乃是顶级的杀法,无上之意刀。

攻击的不是神魂,而是意志。

意志斩破之后,杀身杀魂,自都可任意为之。

它当然不仅仅是问心之刀,也不止是“见我”。

而是劈开伪装,看到你层层防护下的那个自己。

斩灭诸性,看到最真实、最赤裸,也最脆弱的“我”。

于是一刀抹之。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抱膝哭泣的孩子。

这一刀,曾叫甘长安崩溃,曾叫月天奴恍惚。

这一刀劈于姜望。

在意志的层面,仿佛劈上了一颗赤金色的心。

劈得火光四溅,此心岿然不动。

斩性见我,我乃姜望!

吾心光明,亦复何言!

身外的姜望直视斗昭。

一张三昧真火编织的火网,很是敷衍随意地铺落斗昭之身。

就像是随手补的一记闲棋。

同时长剑前撞,迸发杀意,斩出人字剑。

怎么看,那张火网也只是添头。

怎么看,这愈发神韵完备的人字剑才是杀招。

而且早在观河台上就见识过其人的三昧真火,绝不算弱,但也没有到能够威胁自己的地步。

先前更是已经直接撞碎过一次火网。

此时这张火网瞧来与先前也毫无差别,有何可惧?

斗昭本该集中注意力,去应对那一剑。

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但长刀才一抬起,心中警兆骤生。

能够与他厮杀到这种程度的姜青羊,怎会在战斗中落无用之子?

斗昭心中生起一种直觉——

彼时撞碎的第一张火网是个骗局,只是为了掩护现在这张火网建功。这门神通真正的杀伤,恐怕就隐藏在这第二张火网里!

斗昭连剑也不接了,毫不犹豫一步回撤,退入了天之缝隙,再一次回到原地。

而抬眼再看,那张熊熊燃烧的火网,那一道顶天立地的剑式,全都消失了……

哪里还有姜望的身影?

接连两次追击,也接连两次被迫回。

明明实力全面占优,却还是让人逃走。

甚至于直到此刻,他也没能确定,姜望最后铺开的那张火网,是不是真有杀伤他的能力。

那或许是一个长久的谜,只有下一次遇到的姜望能够解开。

斗昭不怒反笑:“有趣!太有趣!”

他甚至是大笑起来,其声摇动高穹云烟:“不虚此行!”

两三天存一章,我攒了好几天的老婆本,准备休息用的,啪一下就放掉了。

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啊。

……

话说中午那一更,有多少读者注意到了那个呼应呢?

番外里左光烈说,希望他‘不必如我’。

而正在发生的故事里,左光殊喊,我想要‘像他一样’。

(本章完)

第1455章 君子之争

斗昭觉得不虚此行。

姜望却觉得……

非常虚。

此刻他虚得不行。

天人五衰所造成的伤害,仍然在身体里恶化。

说起来他是救下了左光殊和月天奴,保住橘颂玉璧,成功脱身。

但其实只是斗昭对战斗的渴求更甚于九章玉璧,根本没对左光殊再出手。不然的话,姜望是拦不住的。

斗昭是全方位几无死角的强大,不但修为超出,刀术碾压,就连战斗才情,也是绝顶。

他竭尽全力,也只能挣一个逃命,而断无取胜可能。

直到此刻,才来得及处理伤势。

此时此刻,他盘坐机关摩呼罗迦的头顶,疾风骤雨皆在金光外。好像隔窗看着这个世界,有一种朦胧。

这尊人身蛇头的摩呼罗迦,左手托着禅坐的月天奴,右手托着昏迷过去的左光殊,穿行在风雨里。

三者皆重伤,谁也帮不上谁。

摩呼罗迦左手五根巨大的手指弯曲着,如同月天奴的神座。

她闭目凝神,面有禅光,正在全力修补神魂。

姜望对这位洗月庵的高徒相当好奇,同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身上不断散发的恶臭。

但见得月天奴面无表情的样子,才反应过来。

以她的傀儡之身,即使是有嗅觉一类,也只是作为辅助战斗的感知存在,不会真的对香臭有什么感受。

月天奴这样的洗月庵天骄,能够和大楚千年世家屈氏搭得上关系的存在,为何会是傀儡身?这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

姜望摒弃这种忽然掠过的杂思,五心朝天,同样闭上眼睛,顾自处理伤势。

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是为天人五衰。

天人寿命将尽,于是有此五衰之相。

斗昭这一刀没有直接斩中姜望,不然他也无法坚持到现在。

可若是任由五衰继续恶化,也只能一步步走向死亡。

被斩入体内的五衰之力,毕竟只是彼时大战的余波,不及时处理也能杀人,真个静下来全心对抗,办法是有一些的。

比如调集道元,遍布身体,接触每一缕游走的五衰之力,一点一点地分化、包裹、调和……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也是相对安全的过程。

以姜望对道元的细微控制力,足够做到这一步。

但他没有这么选择。

而是用赤心神通的不朽之光护住要害,然后直接在体内调动三昧真火,围追堵截,全面绞杀!

轰隆隆!

风雨中偶有惊雷响。

把身体变成战场,在每一个五衰之力肆虐的角落焚杀,这当然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姜望甚至是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吐血。

血是黑色的,有腥臭之味。

身内的伤势不仅仅跟天人五衰的刀劲有关,也跟三昧真火有关。实质性的神通之火在体内窜动,再怎么控制入微,也无法避免受伤。

用恶化伤势的手段去阻止伤势继续恶化,实在是重症用猛药,一个不小心就会治死自己。

也就是他刚刚立起第二座星楼,身体又得到了一次强化,不然现在就该扛不住了。

但除了微微拧着的眉头,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已经习惯了忍受痛苦。

“你不妨等等,等我稍好一些,我有办法解决你的伤。”月天奴忽然说道。

她在禅定之中,亦捕捉到了姜望体内剧烈的交锋。

那种痛苦,她是能够体会的。

姜望睁开眼睛,看着她,略有些惊讶,但还是摇了摇头:“来不及的。”

继续焚杀,继续痛苦,继续吐血。

如此选择,如此承受。

来不及?

只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月天奴便好似听懂了什么,不再吭声,只是也选择了一些相对激进的办法,默默地修补自己。

姜望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保持警惕的同时,也是转移一些痛楚。

到了这个时候,体内三昧真火已经围住了所有的五衰之力,正在焚杀,倒是不需要投入全部注意力了。

月天奴选择开口的时机非常巧妙。

姜望觉得,她可能因为什么原因,没能最大程度上发挥自己的实力,不然应该可以给斗昭造成更多一点困扰才是。

身上实在是痛,他本能般东想西想地去舒缓。

“确实来不及了。”风雨中,有个声音说。

钻透了雨幕,响在耳边。

机关摩呼罗迦定住了。

微笼着金光的高大身躯,兀立在暗沉沉的天幕下,有一种冷硬的气质。

姜望和月天奴都盘坐不动,他们都是清醒的人,知道在这种时候,什么事情最重要。能多恢复一分力量,就多一分可能。

至于来者的样子,总会看到。

雨幕如珠帘。

有两个人“卷帘”而来,踏空漫行。

他们就走在机关摩呼罗迦的正前方,当然也在盘坐蛇头的姜望视野中。

一者样貌不佳,身穿襕衫,头戴进贤冠,左肩上停着一只黑色的蝴蝶。

另一个也戴着进贤冠,却是一顶铁铸的冠。身上披甲,两只眼睛一大一小,莫名的还挺协调,甚至称得上好看。

来者当然不善。

说话的人,是那个身穿襕衫的。

姜望早在观河台上就见过,认得他是越国天骄革蜚。那么旁边那位穿甲的大小眼,定然就是伍陵了。

为了避免对方的警惕,他停止了吐血:“有朋自远方来,姜某伤重不能迎,失礼了。”

伍陵的性子大约是直接一些,并不理会姜望的寒暄,只是看着他,目光饶有兴致:“你是怎样猜到的?”

对方愿意聊天,姜望也乐得多说几句。

“山海境这样大,我本以为我是很难找到光殊他们的。”他如是说道:“但我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他就在这个方位,等我找过来……呵呵,居然真的在。你说巧不巧?”

革蜚微微一笑:“有时候灵感就是这样突如其来,怎么这也值得怀疑吗?”

他继续往前走:“看来你是一个多疑的人。”

姜望想,或许那所谓的灵感,就是革蜚的手段,所以他才这样说。

“或许并不值得怀疑。”他虚弱地笑了笑:“我只是在山海境这种鬼地方,保持警惕。”

他没有说的是,那种灵感才出现的时候,就被赤心神通所抵御,根本对他没有影响。他只是故意跟着这种灵感来走一遭,想看看背地里是何方神圣。

等赶到地方,看到左光殊坠海的一幕,自是不可能按捺,直接拔剑参战。

起先他以为,那种突来的灵感,可能是斗昭的手段。像斗昭那么骄傲的人,兴许是洒饵垂钓,想把竞争者全都引过来杀。

但是在成功逃离之后,他又推翻了猜测。

因为他并没有在逃跑的时候,遇到斗昭的后手。

这说明彼时交战的那个地方,并不是斗昭所预设的战场。

姜望扪心自问,若是自己引人来杀,或多或少也会在附近布置一点什么的。

既然那种突来的灵感,并非斗昭的手段。那么那个真正布下手段、引导他们交手的人,在哪里?

作为黄雀,当然只会在战后出现。

也只可能堵在他们离开的路上。

但是这个距离不会太近,因为此人必然不想提前被自己或斗昭发觉。

在姜望的判断里,大约就是现在这样的地方了……

他已经授意月天奴,让机关摩呼罗迦尽可能飞行飘忽,但是坦白说,被拦住才是正常的。

设局的人,不可能连一具傀儡都截不住。

为什么他要选择那么暴烈的方式,直接以三昧真火来焚杀体内五衰之力?

抢的就是时间。

用痛苦来争取机会。

这时候伍陵说道:“保持警惕是好习惯。希望你知道,审时度势也是。”

进贤冠二人组一边说,一边靠近,大约是在用一些手段排除范围里有可能的布置。

面对这个能够与斗昭正面交锋然后脱身的人物,他们并不掩饰自己的警惕

“当然。”姜望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头,似乎完全压制不住自己的伤势,又好像略带刻意,是一种示敌以弱的伪装。

总之故弄玄虚,叫人不好判断。

然后用一种坦诚的表情,笑着说道:“两位有什么想法尽管讲,如果有可以效劳的地方,我很乐意。对山海境来说,我们都是过客,应该互相帮助才是。”

“姜兄真是一位很有觉悟的奇男子。”革蜚于是也笑了笑:“那么我们就厚颜直说了。请把你们的玉璧交给我,我保你们安稳退出山海境,不伤本源。如你所说,我们都是山海境的过客,没必要结怨。”

“两位兄长,何不早言?”姜望一脸苦涩:“你看我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哪有可能在斗昭手上保住玉璧?”

“都被那厮抢啦!”他悲愤交加,忽地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嚷道:“斗昭现在手上一共有三块九章玉璧,但是已经身受重伤!两位兄长,咱们如何能错过这个机会?须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月天奴眨了眨眼睛,她瞧着姜望的脸,突然发现,这的确是一个很立体、也很难描述的人。

未见此人时,只听其名,知晓是现世闻名的天之骄子。

初见此人时,觉得他大概刚刚经历了什么,有一种尘锁顿开的通透,而且在左光殊的身边,呈现一种非常放松的状态。

后来遭遇祸斗大军,看到了其人的果决和担当。

今日天降神兵般出现,实在令她也有些惊喜。

独对斗昭足见其勇,成功脱身已见其智。

现在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并不掩其风采,倒是多出几分可爱来。

她忽然想起来玉真的评价。

玉真说这个人,天真可恨……

果然可恨,她想。

革蜚看着姜望动情的表演,想了想,看向伍陵道:“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为了避免被察觉,他们当然不可能直接监视战场,只是远距离设了几个观察点,以随时阻击逃奔者。

只是知道姜望带着人成功脱身,倒是不清楚具体战况。

姜望倒是很急切:“我与你们指路!对了,两位兄长务必小心斗昭那厮的天人五衰,实在险恶!”

革蜚半信半疑地瞧着他:“你是不是有点太积极了。”

姜望恨声道:“我自出道以来,未曾吃过这样大的亏。我对其人恨之入骨,必要杀之而后快,割其神魂本源!”

他甚至道:“两位兄长如不嫌弃,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围杀此獠!”

伍陵什么话也没有说,只默默拿出自己的九章玉璧来,输入道元。这方玉璧顷刻光华外显,于是一篇名为《抽思》的诗赋,映于空中,文字浮沉。

机关摩呼罗迦的右手手心,还在昏迷中的左光殊身上。虽不见玉璧,亦有一道华光跃出,映照出一篇名为《橘颂》的诗赋,在空中清晰可见,飘忽有文气蒸腾。

两块玉璧隔空呼应,煞是好看。

姜望:……

月天奴:……

革蜚:……

伍陵:……

暗沉沉的雨幕里,有一刹那的尴尬。

这时候月天奴站了起来。

神魂所受的伤害没那么容易复原,哪怕是吞服了珍贵秘药,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修补。她的净土之力更是难以恢复,至少在神魂复原前,没有再动用的可能。

所以她现在的战力并不足够。

但她明白,已经没有恢复的时间了。

她已准备死战。

但姜望还盘坐着不动,显然觉得还有谈判的必要。

他诚恳地看着革蜚二人:“这是个误会。”

“哈哈哈,我也没想到,这块玉璧居然还在光殊身上。还以为被斗昭那厮顺走了呢!”

革蜚和伍陵都只冷冷地看着他,沉默逼近。

姜望这一刻简直许象乾附体,又急声道:“革兄!伍兄!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实在不该生分了。我看你们也是英雄儿女、正人君子,饱读圣贤书的人物,想来不愿意趁人之危。要不然这样,你们等我一天,等我养好伤,马上跟你们打。咱们来一场君子之争,用实力来决定这两块玉璧的归属!”

“你这不是只有一块吗?”革蜚忍不住问。

“他把咱们的也算上了。”伍陵冷冷道。

饶是革蜚一直很有看戏的心态,这会也不太绷得住了。

当下一抬手,密密麻麻的灰色小虫喷涌而出,如洪流一般,直奔姜望而去!

伍陵更是一推进贤冠,握住文气狼毫,铺开了文气长卷。

锦绣华光洞沉云,将雨幕都撕开。

万里河山,皆在笔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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