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第138章 赵允让的试探

第138章 赵允让的试探

报纸在汴梁果然一炮而红。

因上面的内容面向不同的受众,爱时政的爱诗词的爱文章的皆有,自是大众化。

而且上面的征稿也吸引了很多人,比如欧阳修。

欧阳修是个大喷子,但历史上他喷人基本只能靠写奏折和文章,发表也是发表在劄子和邸报上,很难传播到民间。

见到报纸的消息后,见猎心喜,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吏论》投稿到编辑部。

这《吏论》的核心思想是坚决维护政制院整治吏治的政治方针,并且对官家能够大力支持政制院而表示赞赏,称赵祯简直是圣天子云云之类。

印刷坊的编辑部成立了,孟承起担任总编,见到大名鼎鼎的欧阳修都来投稿,便连忙排入了下一期的报纸当中,以做备用。

虽说欧阳修今年才三十二岁,还不是后来的文坛宗师。但他文风犀利,成名很早,早在十多年前的天圣元年,十七岁来汴梁科举的时候,写的诗词歌赋就已经为时人传颂。

之后考上进士,常与尹洙、梅尧臣、苏舜钦等四处交游,共同探讨古文,文名大盛,因此虽还未是文坛大师,却在年轻一辈的士林当中已是公认的领袖。

这一日午时赵骏又去了桥北坊,孟承起就把那份《吏论》交给他看,他看过之后,却叮嘱孟承起不许刊印,便带着这份《吏论》离开了。

这举动让孟承起摸不着头脑,可赵骏的做法又应该有深意,他不敢问,便只能暗自叹息可惜了这一篇文辞卓越的好文章。

今日午后的政制院格外静谧,明明是初冬时节,却因为天气回暖而在冬日白阳照着,风冷却又不觉得冷,院子里樟树、桂树、柏树、长叶女贞等常青木绿茵遮天。

阳光通过枝桠洒落,树下斑驳,映射出了两个长长的倒影。

赵骏和范仲淹缓缓走在政制院前庭的院落内,从这里还能看到南面的大庆殿巍峨高大的宫殿,在他们的右手边是通往三司、枢密院、政事堂等中枢的拱门。

拱门内外、边缘廊下、大理石地面左右两侧,都栽种着树木。虽是初冬,院里依旧栽种着常青的灌木,秋草略带着褐黄,倒还未彻底干枯。

“现在汴梁城内九成以上的黑恶势力都被清扫干净,百姓们踊跃检举,开封府和皇城司加起来,怕是已经抓了一万多人了。”

范仲淹双手背负在身后,腰却不似普通老人那般佝偻着,而是挺的笔直,面容严肃而又刚正,他就是这么个人。

反倒赵骏没那么肃然,由于初冬渐寒,他喜欢把双手笼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前倾,这样会更舒服点。

他的目光往前扫视,瞥见了旁边园内的尖头已显露出枯败迹象的草丛,便说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些人就像是草,必须要斩草除根。”

“嗯。”

范仲淹点点头道:“剩余的人也都躲进地下去了,至少汴梁现在的秩序和治安比以往强了太多,连打架斗殴者都少了许多。”

赵骏笑道:“禁卫军每年领那么多工钱也不能干吃饭,还不如多在街头巡逻维护治安。”

现在治安好是因为赵骏请赵祯派了殿前司的人去街头巡逻了。

大宋冗兵本来就严重,大部分兵力都驻扎在河北以及关中,但汴梁周围还有十几二十万军队,物尽其用,与其让他们无所事事,还不如给他们找点事做。

“那地下你又打算怎么办?”

范仲淹问。

赵骏皱眉,随后又舒缓开来:“按照计划行事吧,先破其皮,拆其骨,再分其肉。这皮已经破了,拆骨还远吗?”

“你说话越来越有古人这味儿了。”

范仲淹调笑道。

赵骏翻起白眼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范你的话,不也有点后世现代人那味儿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

范仲淹大笑起来。

赵骏便把怀中的《吏论》丢了过去,说道:“这东西伱看看吧。”

范仲淹接过来瞧了一下,啧啧称赞道:“永叔的文风还是这般犀利,这东西倒是合我胃口。”

“但现在可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能暴露出准备对全天下官员以及士大夫、地主阶级动手的意图。”

“仅这一遍《吏论》,能够让外界都知道?”

“很多事都说不准,至少面对吕夷简他们,我们的说法必须是更加温和一点的方式,还记得历史上庆历新政是怎么失败的吗?”

赵骏摇摇头道:“欧阳修一篇《朋党论》,把你们自己比作君子,把反对派们比作小人,还洋洋得意君子就应该结为朋党,结果那不是坐实了你们组建了朋党吗?”

“额”

范仲淹原本脸上的赞赏一时滞住。

赵骏继续道:“官家最嫉恨朋党,这《朋党论》出来,可不就正中反对派的下怀,你们不死谁死啊。”

范仲淹尴尬道:“永叔也是好意。”

“有的时候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赵骏笑道:“还好我成立了编辑部,不然这次也要被他坑死了。”

范仲淹也笑了起来:“你以前的性子应该和永叔一样才对,怎么现在反而变得更吕夷简他们这般了?”

“我以前其实是眼高手低,很多东西都只是书上学的理论,我哪知道这里是大宋?”

赵骏苦笑着摇摇头:“本来要想解决大宋的问题,除了杀人以外,该有的政治手段还是要有。你们都算是我的老师,跟你们在一起都大半年了,总该学到点东西。”

“是啊。”

范仲淹叹道:“不知不觉,竟都已经半年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

在这宫里,除了赵祯偶尔能给赵骏带来点亲人般的温情以外,也就范仲淹能给他带来点友谊。

毕竟吕夷简他们看似与赵骏站在一起,可也只是暂时站在一起而已。

他们有自己的利益,有自己的想法,如今大家的利益一致,维护自身利益的同时维护大宋的利益,所以才会支持他。

但如今也不过小打小闹,还没有真正的大开杀戒,也没有真正地开始整顿官场,那双方还没有彻底走向对立面。

可一旦开始之后,那谁也说不好吕夷简王曾他们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至少在此之前,他们的关系也仅仅只是盟友而已。

“大宋烂得厉害,官家不是开国皇帝,他也没有那么大的毅力和能耐下决心,这一切都离不开你了。”

赵骏说道:“我明年年初就准备离开汴梁,去天下看看。你明年也要去西北替代范雍,主政西北军政,能不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全看你的本事。”

“我知道了。”

说起这个,范仲淹的表情就更加严肃。

因为到此为止,赵骏都没有干出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整顿开封府不算什么,清除汴梁黑恶势力也不算什么。

他们真正的敌人是全天下的官僚士大夫,是庞大的地主阶级以及西夏和辽国。

未来还有更多的阻力在等着他们。

赵骏没有办法。

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他现在就算大开杀戒,造成的后果也就是朝廷内外动荡,百姓更加会民不聊生。

到时候威胁到官僚士大夫以及大地主们的利益,很有可能还不等西夏和辽国打过来,各地就已经揭竿而起,民乱四溢。

就如同王莽改革和王安石变法一样,让大宋的情况变得更坏。

所以当他真正上手遇到这些问题的时候才发现,遇到严重病危的人,千万不能下猛药,而是应该以温和的方式徐徐改进。

至少现在朝堂上已经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支持他,汴梁的治安也已经好了许多。

原本都是士大夫们的权力,也渐渐被皇城司夺去了一部分,只要掌握了他们的罪证,便拥有了对他们的生杀大权。

因而很多事情不能急,就只能慢慢来。

而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先应付西夏和辽国,然后再借着大胜西夏与辽国的威势,在赵祯的支持下,范仲淹主持改革。

至于赵骏要做的。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支持范仲淹打赢西夏和辽国,再顺便帮他清理一部分阻碍。

只要完成新政,让大宋走到正规上,那么未来也容易许多。

可这一步。

也是最难的路啊。

傍晚时分,跟赵祯吕夷简他们上完了今天的课之后,马车徐徐出了西华门,往清泰坊而去。

西华门外就是香鼎楼,楼外绿茵大树下,有人正静静地等着。

当那人看到马车出去的时候,便连忙撒腿就跑,一路跑到马车附近。

周围狄青等保镖蹭一下就拦了上去,左右暗藏的司卫们更是摸向了腰间,随时要冲来。

只是那人身上一眼看得清楚,一身丝绸长袍干干净净,没有带什么武器,看穿着打扮,倒像是个富贵人家。

“赵知院,我家主人想请。”

这人高喊着。

赵骏扭头看去,便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狄青等人就围着他,到了近前。

近前才注意到这人是个中年人,面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拱手道:“见过赵知院。”

“你家主人是谁?”

赵骏问。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说道:“知院见过就知道了。”

“藏头露尾有什么好见的。”

赵骏放下车帘要走。

中年人只好说道:“是大宗正,有些事想问知院。”

赵允让?

赵骏摸着下巴揣摩。

朝臣接触宗室是犯大忌讳的。

李迪当初想扳倒吕夷简,就诬告吕夷简结交荆王赵元俨,结果查出来没有这事,李迪就被罢免了。

由此可见宋朝防备宗室与大臣结交之严有多厉害。

不过因为李迪前几日从兖州回来了,兖州离汴梁不远,加上归心似箭,李迪很快接受了三司副使的职务,所以赵骏查了一下李迪的情况。

他倒是想不明白李迪也是个宦海浮沉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为什么会选择诬告这么低级的错误。

难道官场斗争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你以为的官场斗争,大家斗智斗勇,互相寻找对方弱点。

实际上的官场斗争,在官家面前打小报告,而且还是以诬告的形势打小报告?

离谱。

赵骏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香鼎楼,二楼栏杆边似乎有双眼睛正盯着这边。

他现在在大宋官场上也待了两三个月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么懵懂无知的人,自然要想清楚对方的意图。

赵允让做了一辈子备胎,最终还是被宋真宗抢走了皇位。

他儿子也是备胎。

那么赵允让心里最担心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他儿子的位置稳不稳。

要是赵祯生出一个健康的儿子,恐怕两父子都得心理扭曲。

如今赵祯还是无子,而自己这位赵骏忽然冒出来,且也是姓赵,会不会对他儿子的位置造成威胁?

哪怕赵骏没有入宗室,以政制院被赋予的权力,完全是能够左右得了太子的人选。

要知道除了赵允让他们一家外,宗室也不乏其余支脉。

所以赵允让这次来找他,很大概率可能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看自己愿不愿意支持赵宗实。

那么赵骏的立场是什么?

没有立场。

这一切都要取决于赵祯能不能生出健康的儿子来。

万一赵祯死活都生不出来怎么办?

因而现在赵骏也没有得罪赵允让一家的意思。

只是对方既然来试探自己,什么都不做也不太行,容易招人嫉恨。

但要是去了的话,以后朝臣们可就有把柄了。

说不准这就是赵允让的计策。

故意在宫门口等人,将来就有把柄捏在对方手里。

赵允让可以找个理由,比如听说赵骏是宗室,特意来问问之类。

可赵骏却不行,他坐在那个位置,就不允许他见宗室。

所以去是不能去的。

却又不能把对方得罪得太狠,免得以后出幺蛾子。

要是赵祯生不出儿子,未来还是赵宗实继位,那乐子可就大了。

就算要得罪,也要等赵祯确定生出一个健康的子嗣才行。

想到这里,赵骏便沉吟道:“官家最忌大臣与宗室结交,见面的事就算了吧。”

那中年人是赵允让的管家,要想找赵骏可不容易。

他一天的时间安排紧凑,行踪也不明确,只能在他固定下班时间来堵门,便忙道:“大宗正是有正事求见知院,并不是私下结交,官家想来也不会说什么。”

“见面就算了。”

赵骏想了想道:“不过你可以替我给宗正带句话。”

管家躬身道:“洗耳恭听。”

“你过来些。”

赵骏招招手。

管家靠了过来。

赵骏便低声说了两句。

管家略微迟疑,最后点点头离开。

接着马车缓缓离去。

香鼎楼上,赵允让坐在窗边,静静等着。

桌上是刚端上来的饭菜。

茶水还未凉。

管家上楼来,向赵允让回复道:“家君。”

“如何了?”

“这位赵知院说官家忌大臣结交宗室,不愿过来,不过”

“不过什么?”

“他托小人给家君带两句话。”

“什么话?”

赵允让依旧看向远处徐徐离开的马车。

管家低声道:“第一句是,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抢也抢不到。”

“嗯?”

赵允让皱起了眉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管家继续道:“第二句是,好好等着,不要有多余的动作,小心节外生枝。”

这算是忠告吗?

赵允让摸了摸下颌胡须,眯起了眼睛。

不过也还好。

至少摸清楚了这位的态度。

想来应该是处于中立,不会插手储君的事情。

这就足够了。

(本章完)

140.第139章 李迪来投

第139章 李迪来投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汴梁城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繁华。

赵骏谢过了赵允让的邀请,既不得罪,也不接洽,一切静等赵祯是否真的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子嗣来。

他给出那两句忠告,一来是没必要平白树敌,二来也是让赵允让安分一点,别上蹿下跳。否则惹恼了赵祯,以后未必还有赵宗实的皇位可以坐。

虽说赵宗实是个庸君,而且还是个短命鬼,但赵骏并不反感在赵祯没有子嗣的情况下他坐上皇帝这个位子。

因为即便是赵祯没有子嗣,赵宗实上位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

如果事情一切顺利的话,到时候赵骏的地位恐怕早就稳如泰山。赵宗实要是聪明的话,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没必要惹了赵骏的不快。

所以几十年后,说不准他的皇位都得被架空,要是赵宗实还能坐上那个位置,其实跟别人来坐也没什么区别了。

午后阳光洒落下来,最近几天都是难得的好天气。

开封府和皇城司依旧在行动,往日遍布汴梁的泼皮无赖们少了许多,就连原本嚣张跋扈的将门衙内也多了几分收敛。

史书上虽然没记载衙内作恶的事情,但现实生活当中也不乏二世祖在汴梁目无法纪,横冲直撞。

有的时候走在街上,被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都可能会觉得受了侮辱,暴起伤人。

以往普通百姓遇上了,便只能自认倒霉。

现在有范仲淹执掌开封府后,街头上遇到了这种事情,少不得就要秉公办理。

前几天就有个三班的衙内去开封府挨了顿板子,现在老实了许多。

除此之外,刘元瑜被抄家了。

贩卖违禁物品,加上其余一些违法勾当,够他流放岭南了。

这事赵骏没有去,现在皇城司还是由曹修在管,这种事情基本上就吩咐下去,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御史台又少不了上书弹劾争辩一番,要求把案子移交到御史台和大理寺去。

主要是皇城司目前的职责范围太广,上能惩罚官员违法乱纪,下能处理百姓矛盾治安。甚至有的时候查案子他们都想插手,管得太宽。

几乎把开封府、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活全给抢走了,这让除开封府以外的其余部门很是不满,因此时常联名弹劾。

也就是这些事情都被赵祯和政制院的宰相们压了下来,否则要是以往时候,皇城司早就被打压了下去。

此刻午间的风吹拂在政制院外的樟树上,枝叶婆娑作响,飘落下几枚轻柔的叶片。

赵骏乘坐马车离开了皇宫。

今日上午李迪以办公务为名到政制院走了一趟,私下邀请他去赴宴做客。

面对对方的邀请,赵骏没有拒绝,便选在中午有时间的时候。

主要也是李迪请了他两次了,平时实在没什么时间,今天刚好稍微空余一点,就答应赴约。

说起来也是有趣。

自从李迪低调回汴梁之后,他就只用了一天的时间,整合了盐铁司所有数据,第二日就亲自送了过来。

来的时候遇到了吕夷简,两个老头大眼瞪小眼,像是两只老公鸡一样怒视着对方。

对于李迪被召回京,吕夷简是一万个不同意的,但赵骏加上王曾、蔡齐三票同意,赵骏这个知院一票还能顶两票,最终吕夷简和宋绶这一派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赵祯的意见则是欣然同意。

因为李迪也是帝师之一,曾经担任资政殿学士为赵祯讲课,当初李迪被吕夷简排挤的时候,虽然被罢权知相州,但赵祯还是把他留在了京师。

结果李迪的操作有点抽象,居然诬告吕夷简,导致赵祯也保不住他,最后被迫还是被赶出了朝堂。

所以赵祯是舍不得李迪的,只是他跟吕夷简势同水火没办法。

现在赵骏把他弄回来,赵祯自然很高兴。

今日李迪相邀,对于他这样的朝堂老狐狸来说,估计也是嗅到了一些味道,想要拉近自己与他的关系。

既然人家想巴结,那又何必拒绝呢?

毕竟正如教员所说,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这才是正确的方向。

李迪宴请的地方是在樊楼。

全汴梁规格最高的酒店,赵骏也只是听闻,不曾来过。

他现在工资也挺高的,虽然没有品级官,可光一个宋国公一年收入就一万多贯,还加上政制院知院以及皇城司知司的差遣,林林总总加起来两万多贯,跟宰相差不多。

但他自己都打算把自己的工资先砍个三分之二了,更别说动用工资过奢侈生活,平日里发了月禄也是放在皇城司做资金,倒是没享受过这樊楼的滋味。

今日托李迪的福,倒是见识了一下。

马车停在樊楼外,樊楼的掌柜早在等着,门内外来来往往不知道多少人,在掌柜的带领下一路进入其中,才发现这樊楼确实名不虚传。

五栋三层高的楼如井字般分布,左右回廊连阙,又有附属大院,错落分布,甚至还有亭阁、水榭、楼台,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混着饭菜、酒味以及香料味道,令人食指大动。

掌柜带着赵骏一路到了东面那栋最高楼上,三楼雅间内,从这里能一眼看到汴梁街道风景,眺望过去,街头巷尾、寺院林立、粉墙红瓦、河渠桥梁,在无数建筑物中还夹杂着很多参天大树,颇有些江南水乡般的风景。

“知院,冒昧打扰,还请海涵。”

李迪见到赵骏进来,笑眯眯地起身打招呼,如今年近六旬,做事也圆滑了许多,不像年轻时候,跟丁谓争权,最终被贬它乡。

其余人都退了出去,赵骏先向李迪拱拱手说道:“李相能邀请我,是我的荣幸,怎么能算打扰呢?”

说着又环顾四周道:“这地方确实是雅静,我以前倒是没来过这么高档的地方。”

“知院请坐。”

李迪伸手示意,随后笑道:“若是知院喜欢,叫樊楼给知院留一个雅间常来便是。”

“呵呵。”

赵骏坐了下来,笑着说道:“樊楼的消费太大,我可常来不起,何况我对吃饭没什么要求,街边小吃挺好。”

“看来知院还是更长于民情,这对于国家来说也是件好事。”

李迪笑着打了个哈哈,也坐了下来。

赵骏笑道:“不知道李相请我过来,是有何事?”

“唉,我一遭贬之人,算什么相?”

李迪苦笑道:“以为这辈子要老死它乡了,能回来都是托了知院的福。”

“副计相也是相嘛。”

赵骏笑了笑。

二府三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公认的宰相,参知政事则是副宰相。

枢密使是枢相,其余同知枢密院事、签书枢密院事、同签书枢密院事都是副枢相。

三司虽然有个计相的名称,掌管财政大权,但在二府三司当中实际地位最低。

李迪这个三司副使,抬举一声是副计相,正常来说也就是个三司副使而已,排名得十多号去了。

不过李迪的资历摆在那,朝堂上要是考虑升相的话,只要不犯大错,基本有他一份。

“还是多谢知院抬爱。”

李迪客套了一句,随后说道:“菜饭是刚上的,不知道合不合知院胃口,咱们边吃边说。”

“那就却之不恭了,正好是午饭的饭点。”

赵骏没有客气,拿起了筷子。

虽说李迪是长辈,但他的地位更高,又是客人,大家平等对待就是了。

两人也就边吃边闲谈了起来。

赵骏说李迪劳苦功高,是先帝留下的栋梁之才。

李迪说赵骏年轻有为,是未来的国家支柱。

双方客套了一会儿,李迪这才说道:“今日叨扰知院,其实是有些疑问。”

“哦?”

赵骏问道:“李相请说。”

李迪说道:“政制院成立,节制百官,如此大权,官家怎么会同意呢?”

赵骏笑了起来,说道:“李相来找我,是想问问为什么我年纪轻轻,就能够做到政制院知院,并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吕相、王相他们都服服帖帖吧。”

李迪被点破了心思,也不尴尬,只是抚须笑道:“知院卓尔不群,乃是万中无一的大才也,坐在这个位置,正是合适。”

哇。

这老李头这么拍我马屁吗?

赵骏古怪地看了对方一眼,没想到李迪还挺识时务。

刚回到汴梁,就开始巴结起他来,这是让人没想到的事情。

不过这也不算坏事。

赵骏要的不是丁度这样只有品德没有才能又不服他的人,要的就是李迪这样有才能且愿意听他话的人。

只要对方不搞事,不闹幺蛾子,乖乖地听安排,并且把布置的任务做好,那么别说李迪,就算是夏竦这个历史上破坏庆历新政的阴险小人,他也不是不能重用。

想到这里,赵骏便说道:“李相有一点说对了,那就是我确实万中无一,官家和吕相王相他们需要我,所以我才能够做到这个位置上。”

“哦?”

李迪还是不解道:“愿闻其详。”

赵骏笑道:“你可以理解为我德牟天地,道冠古今。按照我们那的话说,我很牛逼。不过详细也不能告知李相,如果有一天李相能进政制院,哪怕只是候补同知政制院,你也能知道为什么。”

现在政制院都是知情人,晏殊和范仲淹虽然不是宰相,但因为知道内情而得了个候补同知,堪比副相的地位。

所以从某种方面来说,只要进了政制院,就知道赵骏的来历和身份。

那么他就能一定知道赵骏有多牛逼。

李迪猜到这可能涉及一个天大的秘密,联想到赵骏是真宗幼子的传闻,不由得肃然起敬,脑子里浮想联翩了一下,便说道:“原来如此,却是老夫孟浪了。”

“没关系,估计整个朝堂上都好奇为什么我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只是这确实是个大秘密,以后说不准也不可能公开,知情人如果敢传出去,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包括吕夷简他们。”

赵骏见四周没人,也就吓唬了李迪一下道:“所以李相至少目前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政制院确实权重,但这其实也是为了让吕相王相他们保守秘密而做的一部分割舍,李相若是能支持我改制,将来未必不能入政制院,知道这个秘密。”

“哦?”

李迪问道:“知院果真要改制?”

“是的。”

赵骏点点头道:“如今朝政糜烂,国事衰落,各地起义不断,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只是目前外敌环伺,西夏辽国虎视眈眈,尚没有到时机。因而我只是做一些前期铺垫,将来再做变法。”

李迪追问道:“那能否知院告知老夫,具体要变法哪些事情?老夫自是愿意支持知院的,想尽一份绵薄之力,若是早些知道,也早做准备。”

赵骏略微沉思,最终还是没有告知对方。

因为整顿吏治在庆历新政失败了,这个大方向改革还是会触动很多人利益,包括吕夷简王曾他们,要不是靠着政制院笼络,说不好还是会继续反对。

所以他无法确定李迪在知道情况后会不会继续支持他,哪怕现在李迪已经表现出善意,对他态度十分恭敬和表示支持。

但目前新政还是隐蔽阶段。

包括欧阳修写《吏论》都不许发表,就是为了藏起来,将来搞波大的。

要是被外人提前知道,容易节外生枝。

何况正所谓交浅言深。

至少在李迪进政制院之前,他只需要做自己吩咐的事情就行,没必要知道这么多。

因此想到这里,赵骏便岔开话题道:“这些李相以后自然知道的,话说回来李相,我一直很好奇。”

“哦?”

李迪见他不肯说,便识趣没有继续问,而是说道:“知院好奇什么?”

赵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李相当初的一件不好的事情,主要也是我跟吕相的交情也就那样,他当初甚至还设计过我,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当初你们之间.若是李相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提起这件事,李迪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其实赵骏问他和吕夷简之间的事情还是有点冒昧,不过赵骏也说了,因为吕夷简当初设计过他,所以好奇问问倒也正常。

李迪便说道:“知院是不是在想,老夫为什么要用诬告的方式与吕夷简那老匹夫相斗?”

“是啊。”

赵骏一脸纳闷道:“官家一查证,岂不是自己遭殃?”

李迪便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件事情,老夫真的是诬告吗?其实也是老匹夫厉害,把罪证给消掉了,否则被罢相的,怎么可能会是老夫呢?”

“原来如此。”

赵骏便恍然大悟起来。

原来当初吕夷简确实结交了荆王。

只是那老货惯会下套。

历史上他坑王曾那一手,就是故意做的局。

《宋史》记载,有一个叫王继明的小吏曾给吕夷简送了3000贯钱,吕夷简便安排他做秦州知州。

王曾把这个案子举报给宋仁宗后,宋仁宗大惊,连忙质问吕夷简,没想到,吕夷简很淡定地说:“这是诬陷!”

宋仁宗于是下令让御史彻查。

查案的结果让王曾大跌眼镜,第一,那个叫王继明的秦州知州并没有行贿。

第二,吕夷简的确经手过3000贯钱,但那是吕夷简自己的,只是经过他人之手打算捐给家乡修建学馆而已。

最后王曾被罢相了。

李迪的情况如出一辙,吕夷简也给李迪下了套,让李迪以为他结交了荆王。

御史一查,结果发现子虚乌有,于是李迪被罢相。

老家伙阴险得很啊。

推书:《乱世书》:仗剑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少年肩扛长刀,腰间挂酒,大步前行,心中的江湖却隐约难见。

乱世书中翻一页,江湖夜雨数十年。

蓦然回首,已劈碎了人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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