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意义

“师父,黄信要见您。”

朱高煦抓着茶壶直接灌了一口,茶水本该凉了,但茶壶露在石桌被太阳照射的地方,还没完全凉,正是温吞的状态,就仿佛是经历过这场辩经的黄信一样,心中依旧有着能支持他继续抵抗下去的力量。

此时是盛夏的下午,在树荫下睡得有些昏沉的姜星火头脑还不是很清醒,他闭上了眼睛,狠狠地吸了几口空气里那令人舒畅的茶香后才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朱高煦。

“你猜他要干嘛?”

朱高煦挠挠头,猜度道:“或许是向师父认输?毕竟之前打过赌来着。”

“不见得,黄信不是轻易服输的人。”

姜星火在桌面上“沙沙”地转动杯子,说道:“而且严格地来说,他们还没输。”

“为何?”

朱高煦诧异问道:“由朝廷向十四布政使司收集刻有上古文字的龙骨药材的圣旨已经到了内阁了,只要等《明报》不断解密甲骨文的字义,他们的这场辩经,就已经输的一点都不剩了。”

“是这个道理,但他们还有最后一搏,这最后一搏没失败前,黄信是不会认输的。”

姜星火先把小册子揣好,然后才说道:“太祖忌日那天,他们要哭陵的。”

“太祖高皇帝您睁眼看一看,您的祖宗之法要被变了呦.”

朱高煦嗤笑道:

“父皇胆子小,怕皇爷爷,俺可不怕,俺小时候就被皇爷爷吊起来打,那时候朱允炆那小兔崽子就在旁边笑,俺老早就想宰了他了,就算是皇爷爷真从孝陵里揭棺而起,俺都敢把他亲手摁回去,一锹土一锹土地埋上。”

嗯,真是哄堂大孝。

不过朱棣胆子小这种话,也就朱高煦能说得出口,但怎么说呢,跟胆大包天的朱高煦相比,还对老朱留有一丝敬畏的朱棣确实胆子小了那么“亿点点”。

说归说,朱高煦还是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但这种事情真闹出来,父皇面上也难堪吧,要不干脆就派兵控制现场,不让他们说话。”

“不是这么回事。”

姜星火摇摇头:“你不让人家说话,这次提前知道倒是能做成,可下次呢?下次还要被人打冷箭吧?还不如一次性解决,正好太祖忌日陛下带着满朝文武去祭拜孝陵的时候,人都齐全。辩经为了改变士林的思想,而这件事,就要改变官员们的思想一前一后,相辅相成,如此一来变法才能在舆论上彻底扭转过来,王霸义利古今,积累的东西归根到底都在这最后一哆嗦上了,怎么能不让人家说话呢,不仅要说,而且要畅所欲言。”

朱高煦明白了姜星火的意思。

“那么,师父要见黄信吗?”

“当然要见,既然都来了,不让他见岂不让他以为我心有顾虑?”姜星火抬起脸庞笑呵呵道。

朱高煦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师父,你说搜集龙骨这东西,要不要朝廷给钱?不然会不会给百姓造成负担?”

姜星火微微一怔,方才解释道。

“给钱才会造成负担,不给钱不会。”

“刻有上古文字的龙骨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来,若是朝廷给了钱,地方官吏为了多收从中多捞钱,很容易就会出现变本加厉地要求百姓提供,而且心思活泛之人也会想法设法进行伪造。但若是不给钱,这种东西跟征收花石纲或是什么捕蛇斗鸡之类的不一样,百姓没有就是没有,地方官府只是为了完成朝廷的任务不会太过逼迫。”

“那会不会出现挨家挨户收,收上来按规定不给钱,但不交的百姓官吏就私自罚钱?”朱高煦想了想又问道。

“陈瑛的监察御史又不是白派的,这不是顶风作案送政绩?”

“呃,弟子知晓了。”朱高煦又道,“李至刚方才问我他的事情,要不要顺路告诉他?”

“告诉他在诏狱里安心待着,等三法司会审,安南那边战事如果顺利,很快他就能走马上任第一任交趾布政使司布政使了。”

“帮我把黄信叫来吧。”姜星火放下了茶杯。

不多时,黄信就被带了过来,朱高煦如铁塔般矗立,守在了院落门口。

在院落内,两人随意散着步,姜星火把手往外一伸,一阵热风便吹拂在他的衣袖上和肩膀上,带着丝丝暖意。

“真是炎热的季节呐……”走在前面姜星火眯起了眼睛,微微昂首,仿佛已经陶醉于这难得的惬意之中。

“是呀。”黄信跟着感叹道,同样深深地呼吸着空气,却并没有如他想象般短暂脱离囚笼该有的享受,反倒觉得有些窒息。

姜星火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黄副宪,伱也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黄信愣了一下,这特娘的说的是什么话?哪个正常人喜欢在诏狱里生活?

等等

黄信回想起了自己仅有的两个狱友,好像,都挺喜欢的。

“那他们都不是正常人,只有我才是正常的。”黄信摇了摇头,把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

黄信随即:“不喜欢,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稳。”

“是吗。”姜星火似乎若有所思,片刻后又淡淡地笑道,“那你还是先做些比较实际的事情罢,人若是闲着无事就容易心里不踏实,而且,这天底下哪有谁的生活是逞心如意的?”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面走,边走边指着新粉刷的墙说道:

“这面墙没新修之前是太祖高皇帝那时候砌的,能窃听诏狱里犯人的谈话,你也是从那时候走过来的,我听说宋濂与宋讷在家里说话都要被窃听,一举一动甚至会被画下来,你觉得是那时候好,还是现在好?”

这句话说完,黄信顿时沉默了许久,因为他确实曾亲身体验过这一切。

而且,黄信清楚茅大芳等人会在忌日发动哭陵,可这件事只有极少数的官员参与,更多的官员如解缙这样,是负责敲边鼓的,他不知道姜星火是否清楚。

如果姜星火清楚,那么对方现在这番话显然是意有所指,是在警示自己些什么。

“之前的打赌,你赢了,我没想到你会赢的这么干脆漂亮。”

黄信抬起了眼皮,看向了姜星火,他选择岔开话题。

之前他们见面的时候,姜星火口出狂言:“朱熹能宣称他‘赢’,是因为他的对手不是我”。

而如今看来,是黄信错了,姜星火没有无的放矢。

虽然辩经擂台赛姜星火没有亲自登场,但黄信这种人当然能看得出来,这一切都在姜星火的谋划之下,不然不会是这种近乎完美的结果。

黄信确实没想到,姜星火这种大奸大恶之人,竟然在学术上有如此高深的造诣,姜星火与孔希路的辩经他旁听了,其实从那时候开始,黄信就已经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但当曹端亲口对着孔希路说出了事情的经过的时候,黄信反而有了几分释然。

光靠舆论,果然是拦不住他的。

姜星火看着他:“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说吧,你要见我,到底是什么事情?我很想知道是什么信念支撑着你挺到了今天,还是说,你认为靠着在太祖忌日哭陵,就能阻止变法,就能把我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这样坦诚,倒让黄信不好再装傻充愣了。

“果然被你知道了。”

黄信轻哼了一声,脸色阴郁地说道:“我早就知道说过这样藏不住风声。”

“你想说什么?”姜星火皱眉问道,语气十分不快。

他本以为黄信求见他会直言,但现在,对方却一直在绕弯子。

“我想告诉你,即便你赢了辩经,接下来的交手,你还是赢不了。”

黄信盯着他,缓缓地说道:“不仅是你,整个庙堂都会因你而陷入混乱中。”

就在姜星火蹙眉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朱高煦忽然走了过来,刚才他收到了锦衣卫来人的消息。

“暴昭已经死了,被曹国公亲手铳毙。”

朱高煦没有瞒着黄信,黄信听到这个消息,身躯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了下来,他的目光依旧坚定,似乎笃定了姜星火一定赢不了。

“或许你们确实有什么撒手锏,但归根结底,你是想扰乱我的心智,让我自己去胡乱猜测,一有风吹草动就联想,继而自乱阵脚.但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谜语人,尤其是每天待着没事闲得慌的谜语人。”

“从今天开始,你就负责一部分甲骨文的破译工作了,每天会有人把拓本送来。”

“还有就是,你得好好活着,别像景清、梅殷一样,你得亲眼看着我怎么改天换地。”

——————

辩经擂台赛的后续余波,不仅仅是南京市井间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是在深刻地影响着大明的局势。

随着《明报》上“走进甲骨文”新栏目的发布,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原来上古时代的人们,有着跟他们一样的喜怒哀乐,而那时候的社会,却比现在更加残酷,人们常年缺少维持温饱的物资,奴隶主经常对其砍手砍脚,并不是理学家们口中仿佛如地上天朝一般的美好时代。

而继承自陆九渊的“新心学”,这种人人皆可成圣的新版本理念,同样也在冲击着士林。

南宋三大主流学说,理学、心学、实学,作为其中之一,心学虽然没落了,但却并没有彻底消失,依旧有着相当数量的学派保持着心学的传承,这也是在姜星火的前世,王阳明时代心学能快速崛起的原因。

如果是一个完全崭新的学问,是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差点就取代理学成为大明的官方学说的,当然,这些假设都随着张居正上台主持了十年万历新政,大力打击讲学而无从谈起。

所以当下“新心学”甫一问世,便马上赢得了学术界里依旧保持着心学道统的学派的承认,而且吸引了很多立场摇摆不定的士子,一时间竟然蔚然成风,在侧面给了理学一击。

而“三义之论”,同样把天下人的利益摆在了跟大义相同的地位,或许有人不承认这个理论,但却没人不承认这个理论已经完美地解释了“朝廷是否要图利”的问题。

就这样,永嘉、永康学派的继承者们,也开始自觉地向姜星火这位扛起了这个时代的实学大旗的人靠拢了过来。

隐约间,大明的学术界又一次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仿佛回到了南宋那个争道统的时代一样。

当然了,舆论上的争端虽然告一段落,但真正的交锋,其实才刚刚开始。

对于庙堂来说重头戏都在后头。

武臣们自不必提,永乐元年授勋定阶,是对他们过去功劳和地位的一个总定性,勋章这东西争议不大,参与了某场战役都有份,而定阶就很重要了,不管是燕军内部的燕山系还是蔚州系、大宁系、河北系,亦或是南军的各派系,都在拼命地往各个国公府跑山头拉关系,以期能争取到一个好位置,要不是姚广孝闭门谢客,荣国公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文臣们的焦点则在于太祖忌日,据说永乐元年的第二批文官调整就要下来了,而且消息灵通的都知道,太祖忌日相当于宣布给天下,永乐帝要除旧布新,以后洪武朝的事情就算是彻底过去了,永乐新政将正式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将会有很多在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重磅政策颁布出来。

虽然说风浪越大鱼越贵,不过暴风雨前,总是宁静的。

当外界被一纸《明报》搅动的风起云涌,所有人都在关注太祖忌日以后文官武臣关心的两件大事的时候,偏偏挑起这番波澜的姜星火,此时正宅在家里写小说。

没办法,作为特约撰稿人,还是要隔几天抽空更新的,不然老百姓在“天涯话本”栏目看什么?

姜星火透过支开的窗户瞅了一眼,远处刚从大本堂放学归来的小于谦,今日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知了~知了~”

姚广孝虽然还俗了,但数十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还坚持着每日坐在菩提树下打坐。

阳光正好,透过菩提树的阴翳落在姚广孝的白眉上。

闭门谢客,让姚广孝少了很多其他国公的烦恼,由于一视同仁地拒绝,所以大家也都不往这来跑了。

不像是朱能、丘福还有李景隆、徐辉祖等人,简直就是门庭若市,尤其是李景隆圆满地完成了出访日本的任务,又在暴昭谋反案中立下了大功,得到了朱棣的肯定,真正地重回核心权力层,而非以前有名无实的百官之首木桩子。

小于谦叹了口气,蹲在姚广孝的身前,认真地求教道:“大师,何处有慈悲?”

姚广孝抬起右手,指了指门外,闭目不发一言。

小于谦皱眉想了想,问道:

“大师的意思是,原来世间众生万物,无论是达官贵人,贩夫走卒,还是花鸟虫鱼,一草一木,处处皆有慈悲吗?”

一手抱着一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猫路过的姜萱,另一手提着菜篮子抬胳膊擦了擦脸颊流下来的汗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假象。

“老和尚的意思是让你别烦他。”

“.”

老和尚确实平生只谋划杀人放火,从不修慈悲因果。

小于谦摸摸鼻尖儿站了起来,跟在姜萱后面走到厨房帮忙。

“君子远庖厨,小君子,还是抱这狸奴吧。”

“这小猫哪来的?”

小于谦伸手接住姜萱递来的猫,好奇地逗弄了一会儿。

“隔壁徐家的猫刚生下来没多久,顺手带回来的。”姜萱随口答道。

“那你怎么把它放在厨房啊?”

“不然呢?放院子里爬老和尚光头上吗?”姜萱反问道。

小于谦顿时哑然。

姜萱看了眼哑口无言的小于谦,还有他怀里毛茸茸的小猫崽子,又瞥见旁边的菜篮子里装满了各种蔬菜、鸡蛋、肉等食材,瞬间充满了成就感。

读书人不过如此,不是一样见了猫心软,每日得好吃好喝才舒坦?

看着闷闷不乐的小于谦,姜萱一边洗菜,一边随口问道:“最近学业如何?听说你现在已经成了大本堂出名的.堂哥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学霸,还考了第一名呢!”

“还行吧。”小于谦把猫塞回姜萱身边的案板右侧灶台上,低着脑袋默不吭声。

小猫好奇地看着灶台里没点火的水,先是闻了闻,又试图伸出爪子去碰,刚一碰到水,水波荡漾开来,便“呲溜”一下子窜回了于谦的肩膀上。

“怎么了这是?”

“没”

姜萱狐疑地盯着他瞧了半晌,见他依旧一副蔫蔫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笑眯眯凑到小于谦耳畔,悄声问道:

“有心事?看上谁家小女娃了?”

“没,不是这种事。”

“骗谁呀,姊姊可是过来人,你以为姊姊这双招子瞎了吗?”

姜萱哼哼两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小君子好逑。”

姜萱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立刻破案,找到是谁家的小女娃。

“先把你自己的婚事研究明白吧。”

就在这时,姜星火写完了一章《西游记》,推开厨房的木门走了进来,突兀的声音吓得她手中的鸡蛋差点跌碎。

长兄如父,姜萱自然是不敢顶嘴,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回去的。

姜萱气结,狠狠瞪了她堂哥一眼,转身跑出厨房,去菜地里薅韭菜了。

家里的菜地,用的都是张天师和袁真人最新版本的化肥,长势极为喜人。

“师父。”

小于谦低着头。

“怎么了?”

姜星火有些诧异,于谦是没什么寄人篱下感的,也不是姜萱说的看上了谁家小女娃,每天有吃有喝有学上的,既没什么外界压力,更没到青春期,那孩子还能有什么烦恼呢?

“在大本堂被哪个勋贵家的小孩揍了?”

“也没有,同窗们都很友善。”

当贵族学校里只有一个平民小孩,而这个小孩还住在国师和荣国公家里的时候,友善是正常的。

姜星火很关注小于谦的心理健康问题,毕竟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如果没处理好,是会影响到人的整个一生的。

他蹲下了身子,平视着于谦。

“今日怎么这般扭捏?有什么就说什么。”

小于谦有些沮丧:“上次师父讲过了选左还是选右的事情,我这几日想了想,始终做不到牺牲自己去挽救其他人,可我以前觉得自己人生的意义,就是成为文天祥那样的大英雄。如今自己又做不到,便觉得自己有些.心口不一,不知道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嗯?”

姜星火愣了愣,没想到小于谦的烦恼居然是这个。

小于谦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地抬头望向姜星火,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语。

“不是让你非要舍弃某件事,比如选择左或者选择右,但是人生有很多选择,并不仅限于‘左’或‘右’。”

姜星火顿了顿,又继续道:

“比如,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追逐自己的梦想,你喜欢画画,就努力练画技;你喜欢做饭,就勤加练习,你想功成名就,就勇敢争取。人活着,不必拘泥于世俗的条条框框,因为那些条条框框有时候你觉得很重要,但其实一打就碎,并不代表着什么。”

听了师父的劝慰,于谦恍惚地抬起头。

“我明白了。”

小于谦露出灿烂的笑容,像是一抹初夏暖融融的朝阳,照亮了姜星火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位置。

姜星火微微弯腰,揉了揉他的脑袋,温润的嗓音轻缓地道。

“小子,我知道你不甘平凡,但是你现在还年幼,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学习,等你到了可以决定自己乃至身边人命运的年纪,再去做决定也不迟。”

于谦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姜萱端着割好的韭菜走了进来:“你俩聊啥呢?”

“没什么。”

姜星火淡淡道,将小于谦拉出厨房。

“你还是没明白。”

“他不是一般的小孩,你糊弄不了他。”

穿着麻衣的袁珙正在拿着罗盘,认真地测量着院子里的风水格局,他并没有听到姜星火和于谦之前的对话,只是凭借人生阅历,就从于谦脸上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沮丧,于是随口说道。

“不过小孩子确实不能想太多,早慧折福,你在大本堂就有几个同学,跟小人精似地,瞧着不像是长寿的样子。”

听着袁珙意有所指的话,姜星火微微一怔,是在说朱瞻基吗?

朱瞻基确实能看出来早慧,也确实不长寿。

朱瞻基当然是个好孩子,但堡宗实在不是个东西,而历史线这种东西,如果动了堡宗,堡宗未出生,那就意味着以后姜星火预知的历史线关于皇帝的,将全部失效。

而这也就意味着,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谁当皇帝,后代的历史线都是不可预测的了,不存在谁的后代好谁的后代坏的问题。

这也是姜星火对于朱棣的决断没有任何意见的原因。

既然以后的历史线不可预测,那就谁行谁上。

“可是我确实想不明白。”

小于谦变得愈发沮丧了。

“你想不明白什么?”

“人生的意义。”

袁珙哈哈大笑只是吟了一首苏东坡的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小于谦似懂非懂,姜星火则干脆告诉他。

“袁真人说的不对,体验主义,或者说‘人生的意义在于体验’这个观点是错的,人生的意义不在于此。”

“那什么是对的?”小于谦已经彻底懵了。

姜星火看向了小于谦:“你真的想知道?”

“嗯。”小于谦很用力的点头,眼里满怀希冀。

姜星火想了想,复又说道:“这样吧,等吃饭的时候,你先去问问其他人,他们的人生意义都是什么,我再告诉你我的答案。”

就在几人站在第一进的院落对话的时候,用来走人的侧门传来了“砰砰”地门环敲击声。

姜星火打开门,正是隔壁徐家的两个小丫头。

娴儿和蓉儿一个流着鼻涕,一个举着小风车,兴奋地看着他。

“姜先生好!”

“你们这是?”

“我们送了萱姨一只猫,她说要请我们吃饭!”蓉儿抢答道。

“喔,那进来吧。”

很明显,两个小丫头不喜欢魏国公府的饭菜,也不太喜欢那里压抑的气氛,隔三差五就往这里跑。

“你们小姑呢?”姜萱隔着厨房的窗户问。

“小姑刚才在画画,现在在接待客人。”

魏国公和定国公暂时还没分家,所以最近总是有许多的客人登门拜访。

在这里终于没有人管她们玩小风车了,娴儿“嘿嘿”地举着小风车绕着菩提树跑,终于把打坐的老和尚给吵得睁开了凶狠的三角眼。

“姚爷爷你醒啦。”

娴儿笑嘻嘻地对姚广孝说道:“接着睡吧,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呐。”

姚广孝没有跟小孩子计较的兴趣,默默地起身来到了饭厅。

他看到了小于谦正在张胖子身前好奇地问:“张真人,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张宇初搓了搓手指,义正严词地答道。

“——重振道门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见姚广孝走进来,小于谦又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姚广孝吐出了两个字:“屠龙。”

说完便施施然地坐在了椅子上等吃饭。

娴儿和蓉儿的人生意义目前就是玩,还暂时理解不了于谦的痛苦。

姜萱每天忙忙碌碌,念完书就做饭,觉得自己比在乡下过得充实得多,没时间思考人生意义的问题。

于谦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直到来接娴儿和蓉儿回家吃饭的徐妙锦无意间给了他一记灵魂暴击。

“所以会不会是因为.太闲了?你可以学学她俩。”

蓉儿赞同道:“对呀!我们就不想这种问题。”

娴儿只是抱着徐妙锦的胳膊撒娇:“我不要回家吃饭。”

“你这么说不对。”姜星火从前院的井里捞起来一个冰镇西瓜,替于谦反驳道。

“小孩子这时候就是该玩的年纪,天天想些人生意义有什么用呢?”

徐妙锦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往外走,回眸道。

“总不能错过了才知道后悔吧,姜先生?”

娴儿继续摇着胳膊说道:“小姑你还是跟那个日本女人去江南吧,到时候带上我们。”

蓉儿小声道:“小姑不去了,大姑那天说了。”

听到徐皇后似乎找过徐妙锦,姜星火怔了怔,拍了拍手中的冰镇西瓜:“让孩子吃个瓜再走吧。”

娴儿和蓉儿都被姜先生这突如其来的温馨弄愣住了,半晌没有缓过劲来。

“好。”

招待几人坐定,姜星火亲自去切瓜,小记者于谦同样采访了徐妙锦。

“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想做个好画师来着,觉得能每天画画就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后来长大了,就不知道做什么有意义了,家里人觉得我该嫁个好夫婿,最好能替徐家争取到些什么,或许这就是我最大的意义。”徐妙锦平淡地陈述道。

“那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一开始是,后来不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小于谦很有刨根问底的精神。

“也是在这里,蓉儿问我以后想做什么的时候。”

姜星火的瓜很快就切好了,他端了上来挽起袖子几人沉默地吃着。

气氛有些沉闷,娴儿关于“咽下西瓜子到底会不会肚子里长西瓜”的问题始终没有问出口。

“瓜皮和籽都放哪吧,待会儿我收拾。”

徐妙锦带着两个小女娃认真地洗了洗手,随后一手牵一个,便准备回家吃饭。

“我送你们出去。”

“不用了,姜先生。”徐妙锦客套地拒绝,“一墙之隔。”

“不去江南看看了吗?”

“不去了。”

姜星火站在葡萄藤下,张了张口,却始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墙之隔,如果隔壁不是一门双国公的徐府,不是那个中山王徐达的“徐”,或许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他害怕自己出现软肋。

徐妙锦回想起姐姐不久前对自己说过的话,温柔地看着姜星火的眸子。

“姜先生,我总不能耗尽一生,换一句你的有可能。”

(本章完)

第400章 反击

“徐小姐,人的一生不该浪费在这种情爱之事上,这不是生命的意义之所在。”

姜星火定定地看着徐妙锦:“如果你想知道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人的一生又有何意义,那就跟我来吧,或许你会想明白一些东西,让自己的人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徐妙锦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姜星火把她带到府中荒地一座墓碑前,墓碑上只刻了五个字

——“姜星火之墓”!

徐妙锦惊讶地望着墓碑,在这周围,就是茁壮成长的韭菜地。

“这是,你给自己以后留的墓?”

姜星火的回答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这里面埋的就是我自己。”

姜星火的目光落在墓碑上,像是透过时间与空间。

随后,他挽起了袖子,从菜地里拎起一把铁铲,一铲子一铲子地干起了活。

徐妙锦沉默了,她从来都没有设想过,跟姜星火第一次单独相处,是看着他刨坟。

姜星火一边挖土一边说道:“我知道伱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是皇后说了什么,让你改变了态度我记得上次你还是想去江南看看变法的成果的。”

徐妙锦想要说什么,却被姜星火抬手打断,姜星火把靴子放在铁铲上,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望着徐妙锦的容颜。

“不要告诉我,我能猜到。”

“飞鹰卫的那件事之后,皇帝对我产生了一丝忌惮,皇后见状也产生了顾虑,所以劝了你,对吗?”

徐妙锦有些释然地点了点头。

姜星火继续挖坟,并没有任何意外。

随着变法进程的深入,变法主导者与皇权的关系,就像是两块从相吸变成相斥的磁石,会愈发背道而驰,愈发渐行渐远,这不是人所能决定的,商鞅、王安石、张居正换谁来都是这样。

而姜星火也知道,徐皇后没做错什么,一个待嫁之龄的顶级贵族小姐,对于家族最大的价值就在于联姻能带来多少利益。

皇帝或许之前需要他有一个软肋。

毕竟有软肋的人才好控制。

只是徐妙锦知道,姜星火自己也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能变成他软肋的美人,是能走在同一条路上,舍弃一切的战士。

而徐妙锦方才在门口的话语,姜星火也是情知是对方对于“喜欢”,能说出口、最大限度的表达。

喜欢人不犯法,但也仅是喜欢而已了。

很快,土已经被刨了好几尺深,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泥土下掩藏着的棺木。

姜星火掀开了棺材盖,棺椁里躺着一具中年男性的尸骨。

“人人都知道我是谪仙人,而这就是二百六十年前的我。”

天气很热,姜星火刚想抬胳膊,徐妙锦却拿出手帕,背对着棺椁,手指有些颤抖地替他擦了擦汗。

徐妙锦抬头望着他:“我不敢看。”

姜星火没有安慰她,而是用双手掰着她的肩,硬扭了过去。

“如果你在平原上走着走着,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它是什么?”

“死亡.”

“是啊,死亡。”

姜星火又问道:“如果一个人可以经历九次死亡轮回后永生不死,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妙锦看着墓中的尸体,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死亡,是人最大的恐惧,从古至今,多少帝王将相,哪怕是秦始皇、汉武帝这种历史级别的雄主,生前煊天赫地,但依然对死亡充满了恐惧,时刻渴望着永生不死,并且寄希望于求仙问道等虚无缥缈的手段。

但永生不死,真的是好事吗?

当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孤独地发现,自己可以闯过那堵墙,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姜星火拍了拍徐妙锦的肩膀,走了几步俯身从墓中拿出了一个小箱子,小箱子里有油布包裹着的日记,姜星火把它递给了徐妙锦。

“走吧,去那边坐会儿。”

在府邸的后园,可以看见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两株枣树间有一个秋千,姜星火一屁股坐了上去,徐妙锦坐在旁边翻阅着陈旧的日记。

随着日记一页页地翻阅过去,徐妙锦的神色从惊愕逐渐变成凝重。

“死亡,是一种什么感觉?”

“死亡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生命的终点,唯独对于我来说不是,死亡是轮回,是新生,是沉溺于无边黑暗的深水中后猛然上浮大口喘息着空气的庆幸与痛苦。”

姜星火把脊背靠在秋千上,望着湛蓝的天与棉花糖一般的云。

“徐小姐,我是一个过客,所有的感情对我来说都是在无尽岁月中烙下的疤痕,总是会在物是人非的某年某地疼痛不堪。”

“你会喜欢我,是因为我有太多不同于寻常男子的地方,可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我日积月累的伤疤与老茧。”

“我之所以逃避甚至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够美貌,不够聪明,换一个时空,我们或许很合适,只是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容不得自己被感情所束缚,这是一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独之路。”

徐妙锦合上了日记,双手放在上面,低头看着泛黄的封皮。

“那姜先生在过去有过喜欢的人吗?”

“有。”

姜星火沉默了片刻:“只是当时赶路要紧,我忘了跟她说。”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是一个把理想看的比天都大的人。”

“理想.”徐妙锦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每个人都有不见得相同的理想,我们的理想是这样的。”

“一个人的生命是应该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才能够说:我的生命和全部的经历都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更多数人的幸福而斗争。”

“那你们成功了吗?”

“总会成功的。”

姜星火站起了身,光在他身上仿佛泛起了雾。

理想或许会失败,理想主义者不会,肉身终将陨灭,意志永恒不朽。

“我明白姜先生的理想了。”徐妙锦笑了笑,有些苦涩地说道,“可是我恐怕成为不了她那样的人。”

姜星火转过头认真地望着她。

“你就是你自己,徐妙锦。”

“人生的意义就在于,要做你觉得有意义的事情,这样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才不会后悔。”

徐妙锦白皙的手指缠绕着衣裳的丝绦,她同样看着姜星火。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事情是有意义的,从小到大,我都是被家里人安排好的。”

“那就试着为自己活一次吧。”姜星火轻声说道。

姜星火站在坟头边,目送着徐妙锦远去,不知下次再见是此去经年,还是红颜弹指老,亦或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听墙角是不好的,小子。”

姜星火从转角的墙后拎起了于谦。

“师父你怎么知道的?”于谦很诧异,他觉得自己已经藏得够隐蔽了。

“特工的记忆暂时苏醒了。”

“刚才的话,也是对我说的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似乎又明白了人生的意义。”

两个人一路来到了饭厅。

饭厅里此时多了一个人,曹国公府的管家曹阿福。

看着圆滚滚的曹阿福,姜星火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点头哈腰地先作揖了,随后递上来一张李景隆的手书请柬。

“国师大人,我家国公爷请您饭后赏光游莫愁湖,还是那艘画舫,就停在秦淮河的码头。”

李景隆没说是什么事,但显然如果没有重要事情,他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找自己的,哪有那么多闲心游山玩水。

“好,告诉曹国公,我会去。”

——————

傍晚,秦淮河上。

夕阳如血染红了河面,波光粼粼的水波中,画舫缓缓行驶在上面,远处的烟柳依依,岸边的灯笼散发着柔和而温馨的光芒。

一阵微风吹拂过来,掀起了纱帘。

姜星火坐在软榻上,身前摆放着几碟精致糕点,旁边还有茶水、美酒。

画舫的窗户被推开了些许,微醺的夜风灌了进来。

“国师……”

这时候,小丫鬟端着茶盘走了进来,脸颊带笑,说道:“奴婢刚沏好的花茶。”

姜星火转头看去,只见丫鬟长得眉清目秀,身材纤细苗条,她将茶盘放置到桌案之上,随即挽起袖子露出雪白的胳膊,又拿了把扇子为姜星火打扇。

“不必了,曹国公呢?”

姜星火没喝茶,眼眸扫了一圈四周。

“曹国公因为些事情耽搁了,还请国师稍等。”小丫鬟轻声说道。

闻言,姜星火点了点头,也就闭口不谈,继续透过窗户望着外面。

不多时,李景隆方才匆匆赶来。

“怎么,听说又迷上抬铳了?今个儿刚从山里回来?”

李景隆现在不仅玩姜星火送给他的手铳,还从兵仗局搞了一把抬铳,就是飞鹰卫空战用的那东西,足足六尺长,拉了膛线,有准头、威力大,一铳打死虎豹都是等闲,很快就成了李景隆的心头好。

将军们在一起无非就是喝酒吃肉,亦或是外出游猎,别人还用弓,李景隆直接上抬铳,架在原地指哪打哪,比床弩移动方便多了也轻巧多了,委实是大大地风光了一番。

“哪还有那心情。”

李景隆苦笑了一声道:“遇上麻烦事了。”

“这倒是奇了,百官之首曹国公面前还有麻烦事?”

面对姜星火的调笑,李景隆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我有一个朋友.”

好吧,李景隆倒还真不是无中生友,他这个朋友姜星火也听说过,日本的“九州王”今川了俊,搞外交的一把好手,难得的“知明派”。

今川了俊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

“你说跟着日本使团的日本商人带来的货物,由于没有朝贡关系现在礼部不给批文,所以这些货物都是不合法的,南京城内的商人也没法收?”

“对。”

李景隆点了点头,道:“礼部现在是卓敬当尚书,宋礼当右侍郎,能不能想想办法通融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是左侍郎王景从中作梗。”

姜星火喝了口花茶,若有所思。

“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我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在这种事情上拿捏我?可惜文官的事情,我倒也不好插手。”李景隆叹道。

姜星火说道:“冲我来的。”

“嗯?”李景隆微微一怔。

见李景隆这样,姜星火反而问道: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

见李景隆确实不知情,姜星火把之前在“占城使团伤人案”中跟王景结下的梁子告诉了他。

李景隆听到姜星火驳了王景的面子,让他现了个大眼,而且王景的门生鸿胪寺少卿郇旃也被降职到了国子监当司业后,一时也有些无奈。

不过李景隆倒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姜星火帮了他太多,他能重回大明帝国的核心决策层,没有姜星火的帮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去埋怨姜星火。

而且之前他被派到日本的时候,那时候可没人帮他说过话,所以现在他除了站变法派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点小风浪又不是什么滔天大浪,李景隆觉得还是很好应付的。

“不过这样说来,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王景又不是傻子,他既然敢发难,不会想不到卓敬作为礼部尚书有权力越过他审批”

姜星火跟着分析道:

“批了肯定是要被人抓住把柄的,王景这是在等我们让卓敬来批,如果能把卓敬拽下来,王景就能升礼部尚书,这恐怕才是他的目的。”

李景隆沉吟道:“不如我直接去会会他,不让卓敬出面。”

“别急,先喝杯茶。”

姜星火拦住了他,道:“而且既然他是针对我来的,自然也有针对我的办法我其实顾虑的不是王景。”

“你的意思是?”

李景隆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宇间闪过了一丝惊色,眼睑都不由地跳动了几下。

姜星火蘸着茶水,用手指在李景隆手心写了几个字。

“飞鹰卫的事情还是做的犯了忌讳。”

“正常,换我心里也扎刺,觉都睡不好,怕天上跳伞下来几个人半夜行刺或者直接火油罐砸下来了。”

“所以王景这么有底气?”

“不见得真,只是一种猜测。”

“那你说会不会.”

“不会的,只是制衡、敲打,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最多过程曲折点,不然一方力量越来越大,仲裁者岂不就坐不稳当了?咱们静观其变便是。”

李景隆迟疑道:“这样好吗?”

姜星火“嘿”了一声,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没意思,不过他也不是小孩子,自然明白一啄一饮皆有因果,自己既然做了,别管是出于什么动机,那都必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当然不好,只不过是当缩头乌龟罢了。”

“不是,我怕他把气撒到你身上,毕竟你是为我立功才惹出的祸端。”李景隆认真地说道。

姜星火翻了翻白眼,道:“你放心吧,保证没问题。”

李景隆摇了摇头,还想再劝,却听见外面传来动静紧接着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名中年男子穿着武士服,腰间佩戴着长短刀,相貌英俊,气质儒雅,但神色阴沉,一只胳膊还包扎了白布,正是今川了俊。

今川了俊把武士刀交给守卫在门口的家将曹阿大,随后对着姜星火恭敬地作揖。

“见过大明国师大人。”

“今川君,久仰。”

对于这位愿意主动当带路党,主动当买办,只为重回“九州王”宝座的今川了俊,姜星火还是很欣赏的。

“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我看来,今川君就是这样的俊杰。”

“不敢当,惭愧!”

“阿大,开船吧。”

今川了俊谦逊了几句,话锋一转,又谈到了随使团前来的日本商人所携带的货物上面。

今川了俊的压力当然也很大,因为在日本,商人的地位跟在大明截然不同,是独立于权贵阶层之外的,日本的守护大名乃至幕府将军,无论是打仗还是日常开支,钱不够了都要向商人借贷,而且还是抵押贷,利差还不低的那种日本的商人都很有势力,也有自己的武装,很多倭寇团体就是四国岛各藩国的大商人,尤其是大海商在背后支持的,跟僧侣同为日本的上流阶层之一,都是那种一手抓着刀把子一手抓着钱袋子的。

所以,这些日本商人远道而来,带了货物卖不出去,损失了利益倒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会动摇他们关于大明与日本之间自由贸易的信心。

在这种时候,信心比佐渡金山里的金子还珍贵。

事实上,这件事情绝不仅仅是“一些货物”的问题。

庙堂上的事,能拿来做文章的,没有小事,芝麻大的小事,放到显微镜下被人看,也是大事,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很大。

“这对于日本的商人来说,直接反应了大明官方对于自由贸易的态度,如果大明和日本之间不能正常进行自由贸易,恐怕后果会很严重,国师大人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今川了俊没有夸大其词,他本人和姜星火在松江棉纺织品独家专卖权方面的交易泡汤是另一码事,更直接后果就是倭寇的再次泛滥。

姜星火前世的历史已经充分证明了,不管是现在的大明还是未来的“我大清”,越是闭关锁国,走私和海盗行为就越猖獗,并且屡禁不止,哪怕有戚继光、林则徐这样的名将名臣都无法彻底阻止,而且极容易反弹。

大明从洪武朝就是开始靠设置沿海卫所打击倭寇,结果有用吗?还不是整个海岸线都被反复袭扰。

而倭寇的主力其实根本不是日本人,而是大明沿海的百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不让他们吃海,不让他们捕鱼和贸易,他们是活不下去的,这才是问题的结症所在。

“对于你们日本方面是这样,而对于我们,麻烦还远不止于此。”

姜星火和李景隆相视苦笑。

在对马、壹岐两岛进行的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是大明对外贸易新模式的试验点,而这种试验,其实是在为了给后续的朝鲜、安南等国复制同样的模式进行铺路,直接关乎到了姜星火为大明制定的整套对外战略的正循环。

而跟着今川了俊来大明的,可都是日本方面支持自由贸易的大商人。

如果不让这些日本商人卖货物,第一次兴冲冲地来大明他们就赔本了,会是什么后果?

大明这边就没啥商业信誉可言了。

后续的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即便是建立起来,恐怕见效也会比预期要慢的很多,这是恨不得只争朝夕的事情,姜星火哪有这么多时间来拖?

所以王景正是拿捏住了这个关键的小事,设了这个一箭双雕的局。

如果姜星火插手,让卓敬通过职权来强行通过,那么卓敬很容易被拿到把柄被攻击,王景可能会上位成为礼部尚书;如果姜星火不插手,那么永乐朝明日的第一次非正式贸易就算是泡汤了,后续姜星火搞非武装自由贸易区,可谓是千难万难。

至于能不能不让卓敬出面,让宋礼来办这件事?

不行,第一是宋礼是右侍郎,职位比王景这个左侍郎低,资历人脉也都差的厉害,而且不分管这摊事,在客观上没能力办;第二是宋礼也不见得愿意趟这浑水,宋礼虽然在江南之行跟姜星火建立了不错的友谊,但他站队变法派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升官,不可能冒着丢官的风险来办这件事。

王景这种资历侍郎,在庙堂中沉浮多年,想来如今也是猜度到了永乐帝的心意,认为永乐帝打算敲打一下姜星火,让姜星火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所以才自己主动当了这把锤子,顺便出一口自己憋了好一阵子的气。

李景隆说道:“装死简单,可后果恐怕很难接受.要不要反击?反击的话怎么反击?”

李景隆也无法确定,如果永乐帝确实也有这里面的意思,那么永乐帝是否会在最后时刻抬一手,直接放日本商人进行贸易,可事实上永乐帝不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整个事件的结果将会很糟糕。

见姜星火没说话,李景隆饮了口茶又道: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反击了,并且成功了,会不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姜星火听懂了李景隆的意思,他的意思就是说,如果王景做的这件事真的有永乐帝的默许在里面,那么自己解决的越漂亮,反而越会让永乐帝心里不舒服,觉得自己可以越过他独立解决类似问题。

但从利益的角度来看,什么都不做,装不知道,吃个瘪其实这件事也就过去了,没准最后时刻永乐帝还会抬一手,毕竟永乐帝从根本利益上讲,还是支持变法进行下去的,变法这才刚开个头,没有改弦更张的道理。

事实上虽然这里面有些勾心斗角,但姜星火觉得,如果永乐帝默许了,那么本质上还是永乐帝作为皇权的化身,在被触及到了兵权这个敏感话题后的某种反击。

姜星火无命令调动飞鹰卫当然是出于好心,为了避免永乐帝被暴昭的热气球烧成火人,但庙堂上的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一码归一码,永乐帝感激姜星火,要奖赏他阻止暴昭阴谋立下的功劳,可同时也会对姜星火触碰军权这件事感到不满毕竟,人心是不可测的,这次是好心,下次是好心,下下次呢?

所以永乐帝就算真的借由王景来敲打自己,姜星火也能理解,换位思考自己也会这么做。

但是能理解归能理解,姜星火却并不打算忍气吞声。

凭什么?

透过窗外看着画舫进入莫愁湖,姜星火只是凭栏冷笑。

变法这件事,要么别拖我后腿,要么就一拍两散,我又不是你的附庸,考虑的不是你的利益,我姜星火为的是家国大义而做这些事,只不过恰好这一段双方利益高度重合而已。

所以,要单纯是王景的谋划,他得反击。

要是这里面有永乐帝的算盘,姜星火也必须给他砸了。

这不是受不得气没有格局,而是根本的立场态度问题,既然合作那就要划清楚底线,跟兵权同样的道理,阻碍变法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要是这次不反击,次次都拿变法的事情来卡着姜星火,以图拿捏他,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姜星火问道:“今川君,这些货物都大概有什么类别,估价几何?”

今川了俊微微蹙眉,这他还真不知道,毕竟某种意义上讲,这东西也是商业机密,各个大商人都是藏在船里的,肯定不会轻易告诉别人自己带了什么货,各有多少。

李景隆大概猜度到了姜星火的意思,见姜星火说话了,这便是要反击的意思,可他还是有些心里打鼓,不由地劝说道:“姜郎,要不这样我把这些货物全包了,然后慢慢卖,难以储存的货物应该不多,这样最多回本时间长些,总不会亏本,如此一来事情也解决了,日本商人拿到了钱,王景的陷阱也不需要有人去跳,你看可行吗?”

今川了俊点了点头,他倒是觉得这确实一个好办法,毕竟曹国公家里有钱,把日本商人的货物都买下来囤着,花自己家的钱总不能有人再说什么吧?

至于朝贡贸易的审批?抱歉,这些商人和船只都是帮曹国公运货的,早在日本就签好契书了,我们信曹国公的信誉,所以先带着货物过来等曹国公回府拿钱再当场交易。

“你这么有钱?”

姜星火有些诧异,他可是听说,去年中秋大宴上李景隆一下子就捐了好几万两白银,这在明初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而如今一年不到,李景隆的钱袋子就再次鼓起来了吗?

他家干嘛的?印大明宝钞的?

李景隆腼腆地笑了笑:“略有家资。”

“行,知道你有钱,不过不能让你出这个钱。”

姜星火摇了摇头,随后把李景隆和今川了俊两人招了过来,附耳窃窃私语一番。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可置信。

“还能这么玩?”

“还有这种操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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