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洞玄国师

回到了祭山之处时,众宾客都已经起身,被请回寨子里饮宴。

香案草龙仍在,香火气仍是凝聚不散,使得这山间,便似夜雾蔼蔼,一道道树影,一缕缕香风萦绕在侧,让人有种不真实的神秘感。

二爷正在香案前,把刚刚用来祭祀的瓜果,分食给寨子里的小孩,当胡麻带了赵三义等人来到跟前,便随手递给了他一颗桃子,道:“刚刚你跑到哪里去了?”

“打灾打的我没力气,想让你上来帮个手,倒是不见你人影,还是周梁与赵柱两个,接了我手里的鞭子,替我打了灾,嘿,咱们这祭山,规矩大,打灾打的也跟别处不一样。”

“你瞧瞧,打烂了十一个草人,才算把这灾赶走了。”

“……”

胡麻顺着看去,果然看到地上有十一堆稻草,像是开膛破肚的怪物一般。

二爷与别人不同,他之前与胡麻说起过关于黑风灾的事情,也猜到了胡麻心里的阴影,所以这一次祭山,他是一直准备着。

一见有怪风起势,隐约要变成当年那黑风灾的模样,便立刻拿了鞭子打灾,如今让胡麻看这十一堆稻草,也是为了让这小子别再那么害怕的意思。

“当年我原身之父,那么大法力,只挡一路灾,且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如今这十一路灾齐来,倒是被二爷一人打翻了?”

胡麻心下也颇感慨,深深的向了二爷拜了一拜,二爷却笑道:“你小子就别拜我了,该好好拜一下你干娘,没有它帮忙,打这灾还不顺手哩!”

边说着,边递了一束香过来。

“咦?”

胡麻接过了香,向了干娘看去,倒是一怔:“干娘怎么又秃了?”

他依着二爷的话,给干娘上了香,并且恭恭敬敬的磕头。

这时候倒是发现,干娘气质与之前不一样了。

老实说,干娘以前也就是个普普通通,沾了天地邪气的山野精怪,在这老阴山里,尤其不新鲜,不然也不堂堂一个柳儿娘,却被二爷拿根红绳就绑在了这里。

但如今再看,却是脱胎换骨,再也不是之前那妖祟精怪的模样了。

干娘,这应该属于得了封正,甚至这封正,比胡家人的封正都要强些。

理论上讲,干娘应该可以化形了吧?

只是不知道化了人形之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还有没有头发。

“哼!”

也在胡麻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上了香磕头之时,隐约感受到他想法的柳儿娘气的乱颤:“这小子是一点也不孝顺啊!”

“好歹叫了咱三年的干娘来着……”

“……”

而赵三义等人跟在了身后,见着胡麻烧香祭拜,却也有些纠结,旁边的周四小姐凑了过来,向赵三义投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赵三义叹道:“毕竟到了人家寨子里作客,持什么礼节,便要看咱们怎么看待他了,若只当他是走鬼大捉刀,那咱们比他高了一辈呢,没必要跟这礼数。”

“若是把他当成了朋友,那便是平辈论交,他给长辈磕头,咱们也要随个礼!”

“……”

周家四小姐闻言,便立刻明白了,上前,也向二爷讨了一束香。

见她上前,赵三义与陈阿宝对视一眼,当然也就跟上,在胡麻身后,跟着拜了一拜。

当然不是磕头。

他们是十姓子弟,外出走江湖,礼数不可缺,但也深知教诲,不会轻易磕头。

主要是,外面就没几个能受他们这一个头的。

当然,哪怕如今只是拜了一拜,冥冥之中,自有份量,却也使得胡麻的干娘,一下子仅剩的几根柳条儿都炸了起来,刚刚成为从神带来的自信,一下子溃散,又瑟瑟发抖了起来。

“老二,快回寨子里去,明天再收拾,保粮大将军用了酒,便要连夜回去了。”

正当二爷看着胡麻磕头,也好奇的看着这几个颇知礼数的小辈是什么来历之时,旁边倒是有人喊了起来,正是老族长,过来催二爷了,到了跟前,恰是胡麻等人起身之时。

他也有些好奇:“咦?胡小子,这几位是谁?”

胡麻忙笑了介绍,道:“这位姓赵,这位姓陈,这位姓周。”

“都是我的朋友,也是来咱们寨子里观礼,长见识的,只是,他们来晚了,没赶上。”

“……”

“哎呀,也是远客,远客。”

老族长忙上前作着揖,只是眼珠子不停向了陈阿宝与周四小姐身上转悠,又忍不住向二爷投了个眼神,却见二爷也是一脸的离奇,兄弟俩的想法,不用言语,那就完成了交流:

“这俩姑娘,是不是……”

“不打准。”

“我觉得准,不然谁家大姑娘,招呼不打便跑到男人寨子里来?”

“……”

而回到了寨子里之后,则一下子引起了更多的热闹,胡麻当然不想在寨子里介绍他们的身份,话说介绍了,寨子里的人也不知道,但那些江湖人则会吓着了。

因此也只是安排他们落座,只与保粮大将军齐坐罢了,这一下子,周围人的目光,便更亮了,纷纷的转来转去。

只是一会看向胡麻,一会又看向了旁边坐着的陈阿宝与周四小姐,眼神有些困惑。

赵三义可是人精,哪还有看不懂的,慌忙抱住了旁边的陈阿宝,道:“这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从小订了娃娃亲的。”

“……”

一听这话,寨子里的人顿时都松了口气。

再看周四小姐时,便显得更热情了,连陈阿宝看上的一碗炸丸子,都端到了周四面前。

‘还是这个好啊,那腰是腰,腚是腚的,比那个黑眼圈的,更像正经姑娘……’

‘……’

风清,云淡,祭山毕,福自生。

此时的老阴山外,三十六路府君,皆已溃败,只留了一盏一盏,巨大的白色灯笼在地上,显得狼藉绫乱。

而刚刚看到了金甲力士,剿杀府君,激烈惨淡,不食牛大师兄与八门大弟子,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但见得老阴山外天光再现,反而带着众弟子们,于此盘坐了下来。

“大师兄,不是要拜见教主么?”

八门大弟子皆道:“如今又坐在这里干什么,荒无人烟,都没人管饭。”

“还神于民,孟家失桥,仿佛二十年来,一直压着不变的势头,皆在这一天来了。”

不食牛大师兄叹了一声,道:“十姓容不下塘神的,老阴山内,诸神新生,但哪怕一日之间,借来半个天下香火,却也只如昙花一现,我们不食牛,要为百姓守住这些神明。”

“当然……”

他笑了笑,道:“也要为咱们教主,挡住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众弟子明白了过来,这才是大师兄一开始便决定过来拜见教主的原因。

从他请不食牛道统准备祭山之时,便猜到了这一茬。

而在林子里,胡麻正饮酒之际,便也看到了红影一闪,小红棠从外面跑了进来,揭开了篮子上面的布给胡麻看,便见到那份金甲集,已经还了回来。

不仅还了回来,居然还多了一枝香,见着胡麻好奇,小红棠本来想直接说,但看到旁边的赵三义,一边向二爷敬酒,一边耳朵都竖起来了。

不想被这个贼眉鼠眼的听见,便踮起了脚,凑到了胡麻耳边,才道:“这是山君爷爷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这么信他,借给了他金甲集,那他便也信你了。”

“他知道你想去看他守着的东西,现在,他同意了。”

“……”

胡麻顿时松了口气,本来还以为做完了这件事情之后,再去找山君好好说说。

没想到,这位前辈倒是主动答应了。

心下疑虑尽去,便也生出了期待,只等送走了赵三义等人,便要连夜启程,但却也在这时,周围那宾客举杯共饮之中,也不知胡麻是不是眼花了,居然看到一个熟人走了过来。

他期期艾艾的来到了胡麻面前,小声道:“小掌柜,我是不想来的,但是……”

回头看了一眼,神色纠结:“师傅要见你!”

“嗯?”

胡麻顿时惊讶,目光在老算盘的脸上,留了片刻,才越过他,向其身后看去。

这一眼,便看到了周梁与赵柱旁边的那张桌上,一位穿着崭新道袍,银须鹤发的老者,正面带微笑,转头向他看了过来,笑道:“妖孽夺桥,请神归坛,胡家子弟,好手段呐!”

“你!”

胡麻骤然听见了他的话,便已是眉头忽地一皱,凝神看去。

这一句话,便无异于道破了自己的身份,但这一转眼,却又忽然觉得有异,只见周围仍是吃吃喝喝,举杯共庆。

不说别人,就连自己身边的赵三义,耳朵都还在竖着,但也是毫无察觉,似乎根本没有看到眼前这道人,更没有听见他说出来的话。

“镇祟胡家,历来心狠手善,却未想到,这一代出了个心狠手也狠的。”

那道人笑着起了身,向胡麻道:“如今借了胡孟二族之仇做幌子,倒是把天捅了个窟窿,那些转生之人,想必,也都会记了你一份天大的人情吧?”

看着这人,胡麻心间已大起警兆,沉声道:“你是谁?”

那道人笑笑,拂尘微摆,道:“老夫法号洞玄,曾为都夷国师,斩邪祟,封鬼坛,定石亭之盟。”

“亦是,你胡家护法之人。”

(本章完)

第726章 都不重要

他知道我的身份?

在听到了这人自报家门之时,胡麻也已瞬间警惕。

他微退了一步,体内香炉之中,三柱命香,尽皆做好了准备。

早知道做了这几件大事,便会有一些麻烦上门,但他也早就想好了应对这些麻烦,如今自己火候早已足了,只需要后退一步,便可以去到桥上。

这一次与负灵大捉刀交手,也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命数之重,超乎想象,那面对上桥高手,便也有一定底气。

起码,能逃!

毕竟守岁人,能逃也是本事,不丢脸。

不过,看着胡麻的警惕,那法号洞玄的国师,却未做出什么异样,脸上也没有敌意,只是面带微笑,回身端起桌上的酒盅,将村间土酒,一饮而尽,而后转向了胡麻,笑道:

“塘神复苏,从神遍地,这山间也从此安生了不少,没那么容易遇着邪祟了。”

“小友,便与我一起,到寨子外面,走走可好?”

“……”

胡麻看向了周围,只见无人察觉他与国师的对话,仍是热热闹闹,甚至像是没有人察觉自己已经起了身,心间快速的思量,倒是决定了下来,笑道:“前辈既然有这心情,走吧!”

那国师拂尘微摆,便笑着在前,与胡麻二人离了席,周围也仍是无人察觉。

他们二人缓步向寨子外面走去,国师一脸感慨,打量着这寨子,那低矮的茅屋,当年为了防邪祟而树起来的高大木墙,村里的磨盘与石板路,屋前的辣椒与粗木窗棱。

一事一物,皆可以看出寨子里的生活之简朴,他也边看,边叹惜着:“胡家人,确实是受了苦啊……”

“堂堂胡氏嫡脉,十姓贵人,却弃了富贵荣华,高堂大院,锦衣玉食,来到了这荒寨之中,挣扎求活,又日夜提防,前路渺茫,如今想了起来,我也钦佩胡家人的这份狠心。”

“……”

胡麻只是冷眼听着,心间快速揣测,道:“你对胡家人的经历,很了解?”

“那是自然。”

国师笑道:“胡家拿到镇祟府,躲回老阴山,挡灾封坛,皆是与我商量之后的结果。”

“那……”

听着他的话,胡麻也是心间一紧,低声道:“为什么?”

他本能之间,便对这位神秘的国师,极为提防,仍记得当初龙井前辈说过,正是这个人,背刺了转生者,才给第一代转生者带了清洗。

也仍记得那孟家大老爷意识到孟家已经难逃灭门噩运之后,口口声声,只是提醒着自己要防着此人,但同样的,也明白这人知道很多事。

很多有关胡家的事,而这,正是胡麻之前一直想搞明白,却无处可寻的。

“因为胡家人自己选了做这件事。”

国师听着胡麻的话,便也笑了笑,道:“当初不仅是胡家,孟家也有机会选这条路,只是孟家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份狠心,所以他们选择了献祭自己的老祖宗,路便不同了。”

“但胡家没有,胡家的胆量,大过了孟家,所以,如今胡家起了势,孟家灭了门。”

“……”

说着这些话时,他们已经快要走到了寨子边,也恰好路过了胡家的草屋。

孟家大老爷的坛子,便在屋外放着,因为随时可能受灾物影响,所以,便不能让他进宅。

国师看到了那个坛子,轻轻招手,那坛子便飞到了他的手上来,仿佛是坛子里面的孟家大老爷也察觉到了什么,坛子剧烈晃动,恨意之深,阴气几乎溢了出来。

国师一只手将拂尘插进了后脖领里,而后双手用力,倾刻之间便已将坛子揉得稀烂,连带着里面的阴魂,发出了一声愤怒而绝望的叫喊。

“老友,上路吧……”

国师笑着拍了拍手,扔掉了坛子渣,仿佛只是做了什么不起眼的小事,重新将拂尘取在了手里,微笑着解释:“洞子里的东西,已经被我们骗了很多年,渐渐的开始不满意了。”

“孟家满门富贵,非同寻常,大略能让它们再忍些时候。”

胡麻见着这一幕,已是微微咬紧了牙关。

他刚才也想出手,倒不是为了护着孟家大老爷,而是试试此人的本事。

但居然,出不了手。

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压着,自己在此人身前,居然失去了那等随意出手的念头。

“小友,孟家这下场,你可满意?”

国师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寨子口处,这里皆是土路,坑坑洼洼,国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酒壶,正是刚刚寨子里用来待客的。

谁能想到,他居然偷藏了一壶在袖子里?

将这壶酒向了地上倒去,酒水便汇聚在了一个坑里,头顶上的月光,便清晰无比的映在了里面。

而他则是一边说着,一边袖角轻摆,便见得这坑里,月亮的倒影泛起涟漪,近而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成了一个阴森大宅的模样,仿佛人在梦里,看到了无数的凄惨画面。

有人正躺在床上,凄惨叫唤,也有人早已挂上了房梁,随风摇摆,牲畜不宁,奴仆偷了金银乱走。

胡麻心里忽地醒悟,知道自己看见的是如今孟家人的场面。

他甚至看到了在这盐州大宅的厅堂时面,那孟家大少爷正坐在了太椅师上,面如恶鬼,头上砸了三根钉子,一条条的铁链,将他轻轻缚住,一时哭,又一时大笑,挣扎叫着:

“我不走,我不走,我不会跟你们去洞子里面……”

“我孟家老祖宗乃是太岁化身,你们要看在老祖宗的面上,留我在人间……”

“保我,保我!”

“外面还有没有人,快去求十姓,快去请他们来保我……”

“没有孟家,石亭开不了,谁也别想得了自在……”

“……”

“唉,可怜的孩子,总是认不清自己。”

国师看着倒影里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掌轻轻的一招,便见那倒影里面,孟家大少爷额头上插着的钉子,竟是忽然飞了出来,穿过了水洼,飞到了国师的手里,收入袖中。

那孟家大少爷孟思量,额头的钉子骤然消失,他也像是被吓住:“是谁?是谁?”

但孟家大宅之中,已是空空荡荡,自然无人回答他,只是在他额头上的钉子飞出之后,他的嘴里,也骤然白光一闪,有一颗生出了人形的药丸钻了出来。

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叫着:“救不活了,救不活了……”

边喊边跑出了孟家宅子,只留了那孟家大少爷独自在厅里。

下一刻,怪风幽荡,吹进了孟家大少爷所在的厅堂,内中仿佛有着喜色: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在这里……”

“……”

一只只手掌伸向了他的身上,拉扯着他,化作一阵风,径出了孟家大宅去了。

于此一刻,孟家大宅彻底变得空荡,只有空洞的风来回刮着。

若要形容,那便是,这孟家大宅,就在这样一刻,彻底死亡,再没了半点声息。

“就这么杀了?”

看着这一幕,胡麻都有些心惊:‘不是说,石亭之盟,需要十姓血脉?’

自己倒想断了他这血脉,但那孟家大少爷有人保着,不好杀,如今竟是被这国师……

“其实,孟家一直并不重要。”

仿佛是向了胡麻解释一般,国师收起了钉子,然后笑笑,道:“他们以为石亭之约,少不了孟家,却不知道,从一开始,石亭之约,便没有将他们孟家算在其中。”

“孟家辛辛苦苦二十年,也一直都是为了推动石亭之约最勤快的人家,但他们,从未有资格进入石亭之中。”

这一刻,胡麻竟是需要用了大力气,才压住了这心间荒诞之意。

他沉默了良久,才道:“那么,谁重要?”

国师转头看向了他,道:“当然是你们胡家了。”

胡麻微微咬牙,道:“就因为,胡家背起了镇祟府来?”

“不。”

国师笑道:“镇祟府,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你们胡家人。”

“或者说,是你!”

“……”

胡麻心间,疑问已经到了极致,但那国师,越走越快,他跟在这人身后,也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不知不觉,二人已经行走在了这山林之中。

那国师步履从容,行走之间,却似有缩地成寸之妙,胡麻也是恍惚之间,才忽然意识到,这人行走,是按了害首门道的法来的。

害首一门眼里,这天下各地,皆有十个方位,吉凶隐照旺损发伤帝缺,只要每迈出一步,都按了相应的方位来走,那便不需要道行,也不需要法力,便可以缩地成寸,日行万里。

此人轻轻松松,每一步皆在位上,自己跟了他,便也倾刻之间穿山越岭。

不知不觉间,却已来到了这山间的一个村子,看着早已破败,房倒屋塌,荒草遍地,二人站在了这村子的祠堂之前,看到有一具骸骨,盘坐于地,身上血肉,早已朽烂不堪。

国师向了此骸骨轻轻行礼,然后让在一边,向胡麻道:“小友,你该来拜上一拜。”

胡麻道:“为何?”

国师轻轻叹了一声,道:“因为,他是你的父亲,胡山先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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