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山海行(34)

中午时分,黜龙军与北面援军合营,已经实际上断粮的黜龙军开始使用北面援军的补给、统一调配装备,并且开始重新统计战斗人员,头领们与援军首领们也开始讨论军情。

至于哨骑,只能说,从来就没有断过。

上午时分,哨骑便来报,说是方圆二三十里都未见到官军主力,确定薛常雄部往东走,罗术部往北走,冯无佚、王臣廓部往西北走,韩引弓部往西走,而白横秋的太原军则往东南走。

这当然是好消息。

不过,中午时分,一个坏消息便也传来……李定确定在昨日便回到了武安,但却不是一个人,他居然带回了部分武安军,而且汇集在了武安郡黑帝大观内。

“武安军全军有两万多人,假设现在有一万多在李定手里,里面还有一位仅次于宗师的高手,三人以上的凝丹……”马围脱口而言,便要背诵出武安军可能的兵力、修行者配置。

“不好办!”淤泥山下,拄着剑坐在泥窝上的徐世英直接打断了马围。“其实怎么算,武安军账面实力都不如我们这里合兵后的兵马,但双方对比之下有四个要害……其一,是武安军并非是一支偏门部队,军中阵容整齐、人员配置得力,而且训练有素;其二,是武安军多出于武安、襄国两郡,以及红山山民,算是本土作战;其三,黑帝大观是个大军营,不是城池,胜似城池,算是守;其四,这次战役,他们之前没有参与一次战斗,算是生力军。”

不光是北面援军的诸位,其余人也都恍然,这才是问题所在,以人员齐整训练有素对兵员将佐伤亡零落;以本土众志成城对客军来源驳杂;以守之器械工事完备对攻之缺器少粮;以生力军对被围困数月精疲力竭。

要知道,打仗的毕竟是人,人一旦附加了各种不利因素,很多东西就变得艰难起来。

不要说下面军士,这种情况下,很可能很多所谓高手,此时也撑不住了,凝丹高手被弩箭射下来,百战勇士被一刀攮死的概率大大增加。

说白了,这个时候打不值得。

“那就不打?”张公慎插嘴来问。“先去晋北?”

“不,我的意思是,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徐世英复又摇头。“无论如何,杀个回马枪都是能出其不意的,出其不意就有可能有大的效果,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战场局势大举变幻的局面下……三哥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最好的结果是忽然回军,以李定难以理解的兵力和态势围住武安军,逼降他们;其次,万一不行,也可以迫使武安军收缩,然后咱们转向东面,从原来的战场逃回到平原,这样就省得绕个大圈子;最差,是再逃回来,从晋北走嘛……而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武安军主动收缩到一个点上了,但不知道更南面的军情,万一南面还有东都军或者太原军张网以待就麻烦了。”

“不大可能,他们粮食当时应该也快没了。”马围摇头道,却又立即否定了自己。“不过这种事情,哪里是猜度可以定的?”

众人一时发呆。

“我去一趟!”就在这时,王五郎忽然收回徐大郎身上的目光,主动开口,很显然,本来已经对徐大郎没有太多计较王五郎忽然又察觉到了一点什么。“我去一趟南面,天黑前回来……”

“还是我去。”伍大郎截断对方。“我去一趟,我速度快。”

“都去。”徐世英直接吩咐。“伍大郎去武安军南面,王五郎去东南面的旧战场,再来一个……贾大头领去西南面红山……确定武安军是刚刚自行脱离联军的孤军,咱们就可以试着回师!”

众人一面醒悟,一面却又对徐大郎这般主动且直接下令感到不太适应,尤其是几位年轻的大头领,唯独这个时候委实是非常之时,倒也来不及计较,却是纷纷看向了张行。

几位北面援军首领此时也不开口,也只是来看张行……有些东西不言自明,他们也是经验丰富之辈,当然能察觉到一些气氛和背后代表的东西,却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之前便说了,徐大郎管军务,我和雄天王不插嘴就按他的方略来做。”张行立即做了脱手掌柜兼撑腰之人。“就按他说的办!其余人继续点查部队,收拢溃兵!”

“务必派出充足骑兵,封锁消息,控制敌军哨骑。”徐世英随即追加。“借尉迟将军生力军,请你亲自带队去!”

尉迟七郎可没有那么多心思,此时得了令,反而振作,其余人也都奉命去忙。

而到了当日下午,日头尚在的时候,外出查探消息的三人便依次折回,带来了确切的情报。

“红山没有埋伏。”贾越言简意赅。

“东都军崩了,太原军在一路向南收拢部队,似乎有趁势攻击李龙头的意思,我分身乏术,而且估计已经来不及去通知了。”伍大郎明显有些焦躁。

“有没有去黑帝大观?”马围插嘴来问。

“没有,不敢暴露。”伍大郎立即作答。

“那就好。”

“战场那边没人,除了些许武阳郡的民夫和本地百姓在捡拾残余军资,几乎空空荡荡。”王五郎等两人说完方才向张行汇报,却显得神情犹疑。

“红山没有埋伏是没问题的。”就在张行身侧坐着的徐世英蹙眉道。“太原军回身打李龙头是个大问题、天大的问题,但咱们鞭长莫及,而且正是因为他们要打,我们反而要趁机做点事情惊动他们才对……可战场那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人锁这个口子?”

“是因为东都军崩的太快?没人管?”伍大郎猜度道。

“那还有崔傥呢……他不派人维持?白横秋走前必然会有吩咐的吧?而且别人都好说,崔傥这次相当于叛,他知道我们不能容他的,怎么可能不上心?!”马围反驳道。

“他自己未必觉得自己是叛。”崔肃臣低声给出了应和。“但也必然晓得我们不会放过他。”

“应该是曹夫人和那个韩二郎。”程知理忽然插嘴。“我记得来的时候,魏公他们有言语,好像刚刚升了头领的韩二郎本是高鸡泊屯田的,所以窦总管力主,让曹夫人亲自过去协调,带领韩二郎再加上徐开通一个营,渡过清漳水,往高鸡泊来,崔傥身后遇袭,未必敢动……再说了,李四郎把武安军收拢到一处,对他自家是个好的,对崔傥却不免是个不合道理的铺设。”

在场众人会意。

只不过,这个会意注定是层次不同的。

北面援军大约听懂了,是黜龙帮势力大,外面还有层层呼应,是有许多兵马从外面牵扯到了散开的联军,使得这些个联军的组成势力散了以后也不好动弹;而黜龙军中则多晓得那位韩二郎是个什么情况,不由心生感慨,一位屯田的副屯长,修为不上路的那种,硬生生带着一群屯田兵挡住三波攻击,使得战局一直没有扩散,然后居然杀了一个凝丹,现在又看住了一位宗师?!

当然,也有个别人,他们虽然惊讶,却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说白了,苏靖方他们那次进来就告知了韩二郎的相关事端,然后虽然因为军情严肃,根本来不及思考,但真要现在被逼着想一想,却也通顺……人家韩二郎这个状态,固然是可遇不可求,但既然出现了,那就是运来天地皆同力,是天命地气附上去了,这个时候的韩二郎怕是天王老子都要高看一眼……更不要说,韩二郎本身就是清河本土人,而崔傥这位宗师偏偏根基也在清河本土,他们之间的相互影响决不是一个简单的宗师对不入流。

曹善成死后,清河郡经历了一场完全的反复,人心分野,地气分野,居然隐隐在这两个人身上形成了对照。

也是有趣。

除此之外,一些不方便说的,但少部分高层也知道的,比如程知理昨夜一来就告知了几位高层,魏玄定亲自带人去了武阳,陈斌、窦立德监督翟谦、夏侯宁远等主力准备围攻鄃县屈突达之类的讯息,此时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因为并不能对眼下黜龙军突围出的主力造成直接影响。

战局很混乱,讯息完全不对称,现在这支仓促联合一起的部队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既然情报已经清楚了,回不回头?”王五郎眼看着徐大郎主导了军略,无奈催促了一句。

今天格外活跃的徐大郎意外的没有下定论,而是看向了张行:“我觉得可以去围武安。”

“那就回头去围武安。”张行倒是毫不犹豫。

“现在我们有多少人?”徐大郎得了话,立即再问马围。

“一万人,牛达和王雄诞又在周边收拢了不少人,但伤病者不下两千……”马围立即汇报。

饶是早有准备,此刻听到这个最终数字,张行还是心中一紧……毕竟,徐世英跟周行范两个营是绕回来了,换言之,这很可能就是黜龙军被围主力的最终存续数字,实际减员达到了近三分之一。

张首席自是慈不掌兵心中一紧,而徐世英则面不改色看向了那位首席的舅舅:“黄将军,晋北与北地联军五千骑?”

“是。”黄平平静作答。“路上其实抛洒了些,我估计四千五六还是足的。”

徐世英顿了一顿,看了眼雄伯南后立即做出了最终方案:“如此,我的意思是留下所有伤员,让他们在这里等着,其余人整理出一万两千骑步,天黑出发,乘夜向南,直奔武安郡黑帝大观,杀个回马枪!”

众人各自凛然,而雄伯南刚要点头却又想到什么,赶紧来问:“不对,若是我们无功而返或者逼降了李定都好说,若是要趁机转向逃回平原,这里的伤员又该如何?”

其余人也都反应过来,不由紧张。

徐大郎笑了笑,坦荡来答:“大陆泽在襄国郡、赵郡边界上,北面是冯无佚所在的赵郡,南面是李定的武安军,若我们真从南面见缝插针逃回去了,李定首当其冲,冯无佚势力弱小,两者又都动摇,如何敢来专门追杀我们的伤兵?”

雄伯南一时沉默下来。

周行范倒是率先赞同:“是这个道理,你们逃出去了,李定就有忌惮,我们反而安全。”

小周开了口,其余人便多颔首。

雄伯南略显艰难:“这个时候确实不该求全责备,但真有万一的时候,要让他们尽量往北面走,还要有些照量的。”

“真到了那个时候,让尉迟将军引军回来,护送他们北上就是。”徐世英给出了妥协方案。

雄天王想了一想,也只好点头。

“那三哥还有什么言语要交代吗?”徐大郎环视一周,最后看向张行。

“有一个……”张行想了一想,看向了宇文万筹几人。“我见北地骑兵多有皮袍?晋北骑兵也有一些有?”

“是……这才二月,出发时北地早晚还算冷。”宇文万筹立即应声。“晋北一个道理……张首席什么意思?”

“已经用了北面诸位兄弟的粮水、军械,就不客气了,劳烦诸位兄弟再分一分皮袍子……”张行平静吩咐。“一个袍子切成两段、三段,不能穿就系在肩膀上,尽量每人都有,带给李四郎去瞧瞧!”

“张首席好手段!”宇文万筹几乎是瞬间醒悟,然后干脆站起身来跺脚。“那就干!”

既然议定,便去准备,然后不等天色变黑,军队便已经动员起来。

这个时候,计有雄伯南以下,徐世英、王叔勇、伍惊风、莽金刚、谢鸣鹤、牛达、贾越、程知理、徐师仁、王雄诞、周行范、崔肃臣、马围、贾闰士等大小头领,再加上尉迟七郎、黄平、宇文万筹、蓝璋、陆大为等援军首领,除了周行范、贾闰士留下,其余尽皆被分派下去,起一万两千兵南下。

而一万两千兵中最少有六千马匹、骡子、叫驴等驮兽,此时多分派给之前突围辛苦的黜龙军,反倒是北面援军选择随马步行。

这还不算,按照张行的要求,北面援军将自己带来的皮袍尽数割裂,或一分为二,或一分为三,只是系在单个肩膀上来披挂。

出发时,太阳刚刚落山,双月却早已经不复之前几日那种圆润,而是各自露出大半阙,月光映照之下,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用火把照明,全军便整齐有素分多路出大陆泽,远远望去,居然隐隐有几分与子同袍的气氛了。

大军发动,前期以军中数量不少的修行者为先导,迅速汇集。很快部队又寻到了浊漳水,便早早渡河,并沿着河道西侧往南进军。

就这样,部队行进顺利,午夜之前便已经离开了襄国郡范畴,进入了武安郡境内。

但好运气也到此为止了,进入武安郡不过数里,开始零星举火的黜龙军触发了武安军的预警体系,烽火居然在河北平原上燃烧传递了起来。

黜龙军众人看着烽火次第不断,面面相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进。

这个时候,跟在旗帜后面的陆大为忍不住向身侧刚刚知道姓名的牛达来问:“牛大头领,敢问这个李定是个什么人物?”

单手纵马的牛达面色微变,扭头给出了答复:“张首席人称张三郎,李定人称李四郎,当日大魏没被那位圣人糟蹋到土崩瓦解的时候,他们两个在洛中,再加上白三娘还有个叫秦二的,还有现在占了东都的司马正,相互为友,号称知己,据说相互都认为除了这几人,天下其余人等皆不在话下……现在看来,虽是年轻人平日吹嘘,却居然也有几分道理。”

陆大为一时色变,却又忍不住来问:“若是这般,咱们过去,有几分胜算逼降他?”

“不知道。”牛达想了一想,瞥着远处的烽火干脆来答。“不亲眼见一见,谁知道?”

陆大为终于无奈。

到了正午夜的时候,烽火就传递到了黑帝观,李定翻身起床,走出自己歇息的厢房,望着烽火,却丝毫没有惊讶,只是向匆匆赶来的苏靖方传令:“是张三来了,让你父亲与王副都尉各自分出两个五百主领兵巡视周边,让其余全军继续睡觉,四更再起来造饭,吃好了他们就来了,几位都尉、副都尉都不用过来……咱们以逸待劳便好。”

苏靖方心惊肉跳,如何不晓得自己恩师早有预料,否则何至于将全军都猬集到这一个点上?而且是那边一看到黜龙军突围出去就立即采取行动?

一时间,苏靖方只觉得自己在恩师与那师叔之间,真真宛若稚童,却是硬着头皮接下军令去了。

另一边,李定虽然下令让部队继续休息,他本人却再也睡不着了,却是负着手披着衣服,在黑帝观大殿周边往来行走,一会看看头顶双月,一会吹吹风,一会瞅瞅烽火,一会去听听部队动静。

偶尔驻足,却又忍不住去看大殿内的黑帝像,然后若有所思。

“四郎早就知道他要来?”终于,明显紧张起来的张十娘趁机来问。“若是张三来,四郎准备怎么办?”

张十娘问的并不突兀,也并不愚蠢,因为李定战后的表现委实显得自我矛盾……若是打,之前为什么不把白横秋留下来?难道是为了显自家本事?而若是……不打,为什么又要那么快将兵马夺回来,还将兵力集中起来?

“为了吓到他。”李定幽幽以对。“把他顶回去!他兵力不足,又疲敝不堪,只是修行高手占优,但凡见到我严阵以待,就该老老实实的掉头从西面逃回平原,省的将黜龙帮打断了腰……我估计他也是这么准备的。”

张十娘点点头,复又摇摇头:“若是他没被吓到,非要定生死怎么办?经这一遭,他还会如以往那般留有余地吗?”

李定沉默一时。

张十娘的问题依然不愚蠢,因为别人不清楚,他们夫妇比谁都清楚,虽然武安军算是生力军,算是以守对攻,占据了战术上的优势,但经此一战,这支军队也是明显被动摇过的,而且是多方向的动摇……心向黜龙帮的、心向白横秋的、只想保住自己实力的,暴露无疑,使得整个武安军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说白了,这一战的影响是切实的,真要硬对硬,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赢了会怎么样?

输了会怎么样?

一念至此,李四郎不由叹了口气,然后回过头去,给出了自己的答复:“十娘,真要硬碰硬,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张十娘本来想要说些什么,此时却忽然意识到了对方的纠结所在,心中醒悟之余,反而闭口不言。

只能说,身边能一直有一个可以坦诚相告一切的对象本身就很幸运。

当然,李定的迷茫和张十娘的忧惧注定无法持续太久,因为结局很快就会自动展现在他们面前,到了天亮之前的时候,连夜行军的黜龙军便已经抵达位于武安郡郡治外的黑帝大观前……黑帝大观既是作为军营来营建的,自然有它的门道,所谓东西两面隆起,形成拱形台地,四面皆有墙垒,尤其是南北两面的墙垒非但高大甚至是三层,再加上里面的建筑天然充当了望台、将台,却果然是个形胜之地。

李定没有搞夜袭,只是登上了大殿北侧的楼阁,冷冷观望。

黜龙军也没有发动进攻,而是在夜色中整队,收拢后方跟进的部队。

但是,随着太阳在东面渐渐显露,双方都意识到,他们小瞧对方了!

“我小瞧张三了!他哪来的这么多兵马?!援军?!晋北的援军?!来了就直接掉头来打我们?”李定连番质问,却几乎是将事情瞬间理顺。“好本事!”

“我小瞧李四了,武安军这一番折腾居然没有离队的成建制部队,几乎全都被他带回来了,也是他厉害。”张行听雄伯南说明大观内的兵马数量后,不由在初出的阳光下微微眯眼。“这黑帝观的形制应该天然助于结阵吧?”

雄伯南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们结阵都是李四郎教的。”徐世英倒是干脆。“关键是现在怎么办?要打吗?”

“按照原计划先劝降吧!”张行望着前方大观若有所思。“至于动手不动手,我再想想。”

其余人本能看向了谢鸣鹤。

孰料,谢鸣鹤想了一想,缓缓摇头:“不是我推脱,首席,既是劝降,有时候私人关系作用极大,伱本就是李四郎至交,咱们这些年的俩家交往也都是你亲自来做,此时何妨去当面谈一谈?”

“我大概会谈的,但要先有人给他算清楚账,把话先摊开。”张行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给出答复。“老谢你先去,主旨就一条,让他看清楚往后河北的局势,想想他还有没有资格维持独立!”

谢鸣鹤点点头,不再犹豫,直接腾空而起,标志性的长生真气配着灰扑扑的袍子,不再像个白鹤,倒像是只灰鹤……墙垒上此时早已经整齐布置了许多武安军士卒,这只灰鹤先飞到阵前呼喊,须臾片刻,便得到答复,却是再度腾起,落入黑帝大观中。

李定身侧此时也已经汇集了多名将领,脚下的空地中还有三队军士列阵,委实是半点破绽不漏,待见到谢鸣鹤飞入,也不做多余之事,只让人挥舞旗帜,居然任由对方来到楼上。

双方见面,李定咄咄逼人:“谢兄,张行竟然不敢亲自来吗?”

“有些话,我来说就行了。”谢鸣鹤得了吩咐,也不客气,而是带着明显疲惫的面孔微笑来对。“李府君,能否让我开口?”

李定不置可否,倒是他身后几位都尉明显注意力集中了起来。

“要我说,李府君如今已经没了退路。”谢鸣鹤开口似乎便是大话。“因为此战前我们黜龙帮开仓放粮,尽收河北人心,而白横秋这么一来,反而使得天下人都晓得大河以北,其实就是这两家而已……换言之,不管白横秋是否无功而返,是否丢了些许良机,也不管我们黜龙帮是否被重创,又是否被分割开来,你们这些小势力都已经没了独立独行的本钱,因为河北人心波动,已经不在你们这些边角势力上面了!”

李定没有开口,他身后几人似乎想要驳斥,也被他抬手制止。

谢鸣鹤便继续来言:“其实,不是李府君无能,也不是李府君没有尽力,只不过依我看,李府君有两个大的失误,所以落入了下风,而群蛇相争化龙这种事情,是越大越快,越快越大,一旦落后,便极难再起了……这个道理,薛常雄那种脑子还在大魏朝倒没倒上面的老旧固执之人是不懂得,但李府君应该懂才对。”

李定没有理会后面的言语,反而问到:“哪两个失误?”

“一个是李府君没有站准天下大义所在,不能膺服河北人心,大魏为祸河北到了极致,李府君囿于官职出身,打着暴魏旗号,而我们黜龙帮则是天下义军领袖,人心归属谁不言自明。”谢鸣鹤根本没有废话的意思,甚至有些言语急促。“另一个是李府君只仗着个人才略,试图以一人而定大势,却不晓得,凡作大事必以人从众,方可生生不息源源不断,以成将来……敢问李府君,你一个人如何与我们黜龙帮这么多英豪对抗呢?便是人家白横秋,也懂得要去争关陇领袖,来到河北这个客地还知道尽量汇集联军呢!”

李定面无表情,似乎心中毫无波澜,而他身后许多人则干脆早已经面色发白起来。

“不过,这一点不怪李府君,因为你便是想跟白横秋争夺关陇首领也没法争,而黜龙帮自是张首席亦步亦趋,靠着反魏安民汇拢天下英豪而成,你当日选择从了官军,自然也争不过我们。”谢鸣鹤说到这里,直接抛出题中应有最后之义。“但现在为时不晚,李府君若来,黜龙帮上下诚心以对,河北百姓也必当欢欣鼓舞。”

李定点点头,再度制止了身后几位都尉的作态,眯着眼睛来言:“谢兄说的都挺好,但嘴上功夫是要有现实事态来做映衬的……我也告诉你三件事如何?”

“李府君请讲。”谢鸣鹤明显不以为意。

“其一,我的兵马全在这里,你们打不进来,这是事实。”李定平静言道。“其二,我在你们过来的黑帝观北面地下,许久前便挖了许多暗沟,存了不少火油,上面则明目张胆的摆着一些柴堆……天亮之前,你们刚刚抵达,我是可以放火的,却没有放……这是诚意;其三,白横秋要攻击你们济阴行台的援军,我前日夜间便派人去做了告知,这也是诚意。”

谢鸣鹤听到一半便面色大变,耐着性子听完,微微一拱手,就直接跃起,往北面归来。

众人闻言心情复杂,挖开下面果然见到有火油浸润……众人连夜赶路至此,如何会察觉到这些东西,也是有些后怕。

回过神来,徐世英再度来问:“三哥,他这是不愿意降了?”

“好像是如此。”张行点点头,复又反问回来。“你觉得还能打吗?”

“能是能,但委实艰难。”徐世英也给了自己的答复。“至于火油,只是一个引战的便宜,不至于影响战局胜负……所以,我还是一开始的意思。”

“那就是能打。”张行会意。“但是李定主动避战,还给了李龙头他们讯息,再加上此战一开始给我们报信的事情,不能不计算人家的恩义……我的意思是不打,你们几位大头领怎么说?”

“不打!”谢鸣鹤率先表明态度。“李四郎态度坚决,这个时候打,只怕适得其反……先走。”

“先走!”原本态度并不坚决的徐世英也开口应和。

程知理等人纷纷跟上,雄伯南也毫不犹豫放弃了作战。

唯独贾越与几位北面援军感到不理解,却没有反对,或者反对无效。

“那好,咱们走,往东去,从之前战场逃回平原。”说服了众人,张行立即催促。“尉迟将军也先跟我们去,在东面脱离了他们视野再分兵回转,不要露出破绽。”

尉迟七郎明显觉得有些泄气,只是颔首,却不应声。

就这样,已经走了一夜的大军直接转身,再度踏上了逃亡的道路……不敢说是失败,但张行回马枪的策略,最起码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最佳效果。

黑帝大观中央大殿的北侧楼上,李定望着这一幕,居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就这么走了?

确实是走了,黜龙军突围出来的残部在北面援军的混合护卫下,转向东面,迎着早晨的太阳,丝毫不顾牲口开始倒毙,毫不犹豫的快速离开了黑帝观,而且越过了表明空虚其实是陷阱的武安郡郡城,消失在视野内。

武安军上下振奋。

但这支部队的首领却依然不能振奋,实际上,李四郎非但没有振奋高兴起来,反而失去了刚才的坚定,重新变得迷茫和忧惧起来,甚至更加严重。

只是,他如今也学的不露在外面罢了。

另一边,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张行带部队渐渐走出二三十里外,大约算了算路程和时间,他忽然勒马,然后回头看向了那些明显释然、焦急、不甘的头领与援军首领们,却只点了雄伯南、徐世英、谢鸣鹤、崔肃臣、马围等寥寥几人。

待到几人来到路旁树荫下,这位张首席更是语出惊人:

“我回去一趟,劝一劝李四郎!”

徐世英只觉得有些眩晕,复又看雄伯南。

雄伯南也皱眉:“咱们已经诚心诚意的劝过了,他反而挡住了,这个时候再去劝他,还有什么用?”

“李定这个人,是我生平所见难得的聪明人,最起码在军事形势上的见识和悟性超过我所见的所有人,政治上虽然差了点,但也算优秀,他肯定已经清楚自己的局势,甚至在我们逃出去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了结果,之所以不降,无外乎是他恃才傲世,心里那口气不能吐出来,所以才会匆匆摆出这副样子,不愿意让自己落到被人鄙夷的地步。”张行认真对着几人来言。“而刚刚我们其实已经示威成功,无论如何,折返回来的勇气和援军上来便与我们宛若一体的团结他是看到了,老谢也肯定把话说明白了……现在将兵马撤离到不能威胁的距离,我再回去,说不得有奇效!”

“是有几分这个意思。”谢鸣鹤点点头,若有所思。“张首席这才回去有几分把握?”

“八分。”张行在黄骠马上笑道。“依着我看,他一开始就是围着当日战前与我约定的那个‘降’字来做防御的……而我此去,乃是个人上的回马枪,他若真无备,掏中了,也就成了。”

“那可以做这个买卖。”雄伯南听到这里,毫不犹豫转变了立场。“他若来,以他的地盘和这次的手段、恩义,我觉得可以当龙头,他要面子,咱们给他足够大的面子!”

“就是要这句话。”张行打量四面,点点头,不再犹豫。“我只一人去足够了!不管成不成,你们只继续向东,一路往清河、平原去汇集魏公他们!我叫你们过来,是怕说的话传开了,让李四郎觉得自己被拿捏受辱!”

“好!”徐世英抢先一点头。“三哥放心,事到如今,尽可将部队托付给天王与我们。”

张行看了对方一眼,毫不犹豫转身打马折回。

这一走,原本面面相觑等待的头领与援军首领各自惊疑,却被雄伯南、徐世英、谢鸣鹤等人速速迎上。

一骑飞驰,就比大军行进快的多了,张行一路行进,迎面越过数拨武安军追出来的哨骑,片刻不停,只在正午时分便抵达了黑帝大观,然后却绕到南门,报上姓名张行张三郎,请求谒见李府君李四郎。

李定早下了楼,正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板着脸批复文书、布置军令,准备下午便出兵重新控制郡内要点,忽然闻得王臣愕亲自来报,却是当场受惊,将纸笔掷于案下。

没有人感到惊疑,因为此时此刻,周边人跟李定一样惊慌不知所措,唯独一个苏靖方,却不是不惊,而是早就麻了。

而李定回过神来,更是在座中苦笑:“何至于逼迫到这种程度?!”

周围人不敢接话。

半晌还是李定挥手:“让他来吧!”

然后便站起身来,在正午的太阳照射下往中央大殿而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位天之骄子,此世之潜龙,走到殿门处,一抬头,看到北方黑帝的塑像端坐在前,面无表情来看自己,却是心中翻滚,涌出一股无名之火来。

对视片刻,身后脚步声传来,这股无名之火反而愈盛。

下一刻,其人回身去看目光扫过自己妻子张十娘,然后缓缓伸出一只手来:“十娘,鞭子与我。”

张十娘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自己的金丝红绫长鞭取了出来,双手递给了明显情绪不对的丈夫,然后便后退一步,挡在廊下,以防着对方要对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的张行做什么。

然而,李四接过金丝红绫鞭来,看都不看身后张行,反而箭步上前,冷冷来对着黑帝爷的塑像喝问:“黑帝爷,我有一事不明,我李定天生地载,有此昂藏之身藏天下兵甲之书,神仙真龙凡人豪杰又是算卦又是许诺,都说我是天生奇才,而天生奇才又当此乱世,为何无非常之运呢?前夜我便在这里做祈祷问你,昨夜又问,你都不应声,想来是我没有说清楚……现在我说的清楚,也请黑帝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生我才,是要我证位成龙?还是要我当个一统天下的陆上至尊?!”

跟在堂外的人已经听傻了,唯独张十娘瞪大眼睛,连连喘着粗气。

但那塑像果然纹丝不动,分毫不应。

李定见此,愈发愤恨:“你还不应我吗?!你若不应,那这个塑像便是个寻常的泥胎木偶,平白顶着你的名号受河北百姓百代景仰,我便替黑帝爷亲手鞭此木偶,以正视听!好也不好?!”

塑像还是不应。

李定冷笑一声,直接跃上供案,然后灌足真气,对着身前黑帝爷的塑像狠狠一鞭抽下,复又接二连三,直抽的这塑像木屑横飞,抽的门内外的武安军大小将领侍卫目瞪口呆两股战战。

倒是张行此时抵达,之前听了半截,此时看见这一幕,不由鼓掌来笑:“李四郎好气势!”

李定闻言,并不回头,而是定了一会,忽又一鞭抽在黑帝爷的面上,方才在案上站着回头,居高临下冷冷来问:“你是来再劝降的了?”

“我是见李四郎豪气逼人,特来请你与我携手,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好使黜龙帮成一番大事。”张行昂然拱手入内。

李定愣了愣,忽然来笑:“既如此,你将黜龙帮首席让给我做如何?”

“不可以。”张行平静以对。“你若来做,帮内人心不服,你可做一龙头,开设行台……李四郎,天下虽大,可你统兵在前,我耕耘在后,天下何处不可去?何必再犹疑?”

李定还要说话。

张行却抬高了音量,以手指向案上的对方,声振屋瓦:“不瞒李四郎,当日伏牛山中一谈,我便认定了,你是要承一统四海之运的天下奇才,今日还是如此,故此,呼云君一去不返,我来寻你!黑帝爷不应你,我来应你!这红山之下,正该是你兴天下一统之运的启程处……李四郎,何必再犹疑?李四郎,李定,你还不应我吗?!”

李定定在案上,一时愣住,手中金丝红绫鞭居然滑落在地。

(本章完)

第458章 山海行(35)

李定扔下金丝鞭,定定立在案上,一时欲言,却居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张行见状,晓得自己突袭成功,乃是毫不犹豫,主动上前,一只脚踩到供案边缘,便伸手抓住了对方手臂,径直将对方给捉了下来,复又揽着推着对方往大殿外行去。

来到外面廊下,李定似乎还是浑浑噩噩,张行却不管不顾,只拽着身边人往四面来看,昂然来笑:“诸位,事情已经定了!而今日事定,那天下说不得也算定了!”

说着,张行便将二人牵着的手给举了起来。

且说,李定将武安军几乎全军汇集在此,刚刚他更是在广场安排军务,故此,几乎军中这两个字多余所有五百主以上皆在此地,复又几乎全员跟到了廊下,见到了刚刚李定发怒失态,也见到了张行力劝以及眼下的场景。

自然也晓得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与之前张行止住了李定以至于几乎是所有人都如释重负不同,现在随着这话说出口,一众武安军骨干反应却又不同……苏睦、苏靖方父子领着一波校尉、五百主在一边,几乎是立即朝着二人俯首行礼;而王臣愕为首的部分军官则明显犹疑,并看向了李定。

于是,张行也看向了被自己捉着的李定。

李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这人惯会说些大话,这个样子如何就能定天下了?”

周围人闻言再无疑虑,便是王臣愕等人也都即刻躬身行礼,以示服从。

“当日大周前身的那个混血部落,自苦海南下,辛苦建制,花了许多功夫数代人才坐定了晋北三郡,更换了血脉,但谁都知道,自此后,数朝风云,其内里就已经定了。”张行依旧是那副什么都懂的姿态,好像回到了与李定在东都高谈阔论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时候。“这次两家合一,其实类似。”

“怎么类似?”李定似乎真的有些不解。“你莫再说什么咱们两人联手天下无敌之类的话了,今日谢鸣鹤都替你骂清楚了,个人再强在众人面前也只是无力,否则我又何至于落到眼下局面?”

“还是有些说法的。”张行继续挽着对方,就在廊下脱口而对,却是对着廊下诸武安军将领来言的。“一则,伱李四郎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人从众是对的,可你今日不就是弃了个人从众吗?你这天下奇才有了众作倚仗,专心军务,必能横行天下;二则,两家合一,最直接的便是河北局势大变,咱们这么快解决问题,其他诸如薛、罗等人,恐怕都措手不及,河北局势说不定会迅速抵定,河北定,自然会影响天下局势;三则,李四郎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是第一个带着成建制部队与地盘来入我黜龙帮的关陇贵种!仅此一条,足以告诉天下人,黜龙帮早非当日东境一团,乃是要卷起天下英杰成天下事!”

李定前面还在装作若无其事,听到最后却也色变,隔了好久方才讪讪:“何谈第一个,白三娘莫不是人吗?”

张行本能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到底是意识到事情已经定了,此时又非当年在东都洛水畔整日高谈阔论的时候,就不再理会,反而正色来言:“不说此事,既然事情定了,便该看眼下局势如何……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定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得看南线情报,现在情况不明,还是按照既定方略,让你们的人继续往平原去为上,不过可以在渡清漳水后稍微偏南,靠近武阳郡一带为上……”

“什么意思?”张行状若不解。

“何必装作不知?”李定无奈叹气道。“你这个人若说行军布阵可能差了点,但抓战机的天赋比我跟白横秋都要强上三分……我知军不知人心,白横秋知人心不知军,你却都能兼顾……堪称独步天下!现在的局面是,既然武安军从了你,东都军又溃散,那自此地往大河为止的局部战场上,便是黜龙军反过来占尽了优势,你若不追一追,装作是你胜了这一场,趁机收拢人心、收复失地,必然是不心甘的。”

“知我者李四郎是也。”张行大笑,却又立即肃然朝周围吩咐。“诸位,今日事可喜可贺,但现在还是在战中,必须要立即采取举措才行,李龙头就在我身侧,我说几个事情,他若不反对,辛苦诸位去做一下……首先是要接济我部……哪位是高士省高都尉?”

一名藏身在张十娘侧后方的将官转身出来,拱手以对:“张首席。”

却又瞥了一眼目光向斜上方的李定。

“请你回一趟襄国郡,不要带太多人,三千人足够了,然后有两件事要辛苦你,一件是我们在大陆泽有伤员,是周行范周头领与贾闰士两人带领着的,你务必帮我安置一下;另一件是要你看管住襄国各方面动向,不要让消息外泄,引来河北其他各家的窥探。”张行认真吩咐。

高士省省的意思,但并不直接应声,还是去看李定。

李定目光根本不在此人身上,但闻得声音停顿却也晓得是怎么一回事,然后随着张行一拽,无奈低头叹气:“按照张首席的意思去做,总不能让人病饿在大陆泽里。”

高士省彻底释然,立即拱手称令,然后匆匆而去。

这个时候,张行复又四下来看。

苏靖方被扫到,立即便要拱手。

孰料,张行直接指向他身前一人:“苏都尉,请你亲自走一趟!带本部三千人加部分军需追上去,接应我部主力,然后一起渡河往武阳走。雄天王和徐大郎他们知道我过来,派个斥候联系一下,他们就晓得我的意思了。”

苏睦答应的就很利索了,但还是多看了一眼李定。

苏睦一走,张行便又来看王臣愕与苏靖方:“王副都尉,你跟小苏一起留在这里安抚军心,务必不要让事情外泄,同时南面情报若到,务必第一时间交予李四郎与我知道,我与四郎和四嫂就在这里坐一坐。”

这个任务,若是王臣愕去看李定等后者同意,反而显得荒唐,便也只好拱手。

而转过身来,眼见着整个黑帝大观重新活了过来,又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小苏,这位王副都尉不由叹了口气。

且说,王臣愕作为王臣廓的同族,甚至是王臣廓投奔白横秋的搭线人,其政治倾向毋庸置疑。

但是,之前李定对其的警告和他本人的剖析也清楚让这位河北本土豪强出身的武安军支柱醒悟到,既然已经成为了李定-武安军这个集团的一部分,而且是支柱部分,并且长时间存活了三四年,他身上的政治烙印就已经无法摆脱了。

哪怕是从功利角度来说,也只有跟着李定走,才能取得更好的结果。

这份觉悟,再加上此战规模与结果的冲击,包括之前谢鸣鹤对局势清晰分析与诚恳劝说,其实已经让这个政治上略显灵活的本土军头意识到,有些东西几乎不可避免。

然而,即便如此,张行的举重若轻,对武安军上上下下……也就是李定本人到下面他们这些立场偏向略显不同的同僚……都能如此轻易拿捏,还是让这位王副都尉感到一丝恐惧。

他敏锐的意识到,李定已经够可怕了,张行更可怕,自己恐怕上了一个更大、更强、更有粘性的贼船,很可能这辈子都脱不开了。

可那又如何呢?

乱世当中,自己一个本土本地的豪强,能连续搭上船,就已经算走运了,那什么高士瓒、诸葛仰,论家底子论修为,哪个不比自己强,如今都在哪里?

张行骤然一个回马枪,说降了李定,武安军上下有思想上的摇摆乃是理所当然之事,莫说只是武安军的高级军官们胡思乱想,便是闹出什么兵变逃亡也属寻常,故此,张行和李定根本不做理会,只是在破了相的黑帝爷注视下坐在了廊下以避正午阳光。

张十娘没有留下,她在李定的示意下去了隔壁的郡城,人一走,剩下两人这才终于撒了手,然后就如当日东都小院中闲聊一般开始了……闲聊。

“你弃了伤员还这么齐整,必然是有成建制援军,哪里来的?”李定率先来问。

“北地与晋北。”张行毫不遮掩。“合计五千骑,然后整合了部队,皮袍子撕开了以求整齐。”

“还是不对。”李定想了想,复又摇头。“数字不对,这么算,你们加上伤员几乎到了万人,那夜激烈到那个份上,如何还能剩这么多?”

“还有周行范……小周,他受了重伤,却居然走运遇到了徐大郎,然后一起找到了大陆泽,汇合了我们。”张行立即补充道。“我们是七个营一起到了。”

李定这才稍显恍然,却又一时沉默,片刻后方才来问:“小周伤势如何?”

“只能说现在勉强保命吧。”张行幽幽以对。“之前根本来不及想,也不愿意想,我现在就怕等这股劲过去他落到李清臣那个结果……钱唐说李清臣勉强活着,修为却再难上去,身体也渐渐支撑不住,反过来影响了心智……身残志坚,谈何容易?”

“这就要看他的血气了,不过小周素来比李十二郎要强一些的。“李定也只能这般说了。

而过了片刻,李四郎复又开口:“你知道李枢没有过河来吗?”

张行闻言一愣,旋即失笑:“这又如何?总有人要守着河南,何况他本不擅长领兵,让单通海来足够了。”

“道理是对的,但李枢并未留在河南。”李定缓缓摇头。“听人说他直接带着剩余部队,还有他在河南新起的几个营头往南面去了。”

笑了一整天,或者说从昨晚上就笑个不停的张行终于沉默了下来,他根本没有在意是“听人”的“人”是谁,而是在沉默了好一阵子以后语气萧索起来:“麻烦了!”

“你也有麻烦的时候?”板了两天脸的李定反而失笑。

“怎么可能没有麻烦?”张行无奈道,简直就像是在倒苦水。“天下事最难最容易的都是人心,之前白横秋一击不中还要强行围困,可不只是他军事误判,更重要的是他在赌人心,赌我们被困时,外面的黜龙帮各处人心离散……我本可再耗一耗,却在闻得战机后咬牙突出来,也是担心人心离散。现在河北人心险之又险的拢住了,但还是不保险,还是人心波动,不然何至于匆匆来你这里,又要装作得胜去追白横秋?河北如此,河南那里原本就分锅吃饭不说,还有许多诸如淮西军、内侍军、知世军这些外家的人,不是说这些人就居心叵测,但最起码是容易误判形势,擅作主张的,到时候算谁的?”

到了这个时候,李定其实心中稍微平复,接受了眼下被事实兼并降服这个事实,而接受以后也觉得自己今日之前有些失态,现在也有些不够爽利,便反过来安慰:“不管如何,先做好眼前的事情,最起码要将白横秋送出河北……我派出去的人估计也快回来了,白横秋有没有在单通海身上得手,情势如何,才是关键……已经让你部往武阳郡靠拢,咱们这里稍微等等,不耽误事情。”

张行点头,不由来问:“南线情况复杂,而且关键,你派谁去报的信?为何不让小苏去?”

李定略显尴尬:“主要是觉得小苏这些日子往来不断,白横秋说不定已经有所察觉,而且也太累了,但也有一些私心……”

“怎么说?”

“我派出去的是樊梨花。”

“樊虎、樊豹的妹妹?我托付你收留的那个?”

“她……如何?”

“修行上是个奇才,突飞猛进,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或许已经凝丹了……或许没有……她去年这个时候大概就是这个修为了,是武安军没有伸展,耽误了她。”

“这倒是实话,黜龙帮里的那些高手真的是水涨船高,得势不得势,对下面人影响太大了……然后呢?”

“然后,领兵上限应该是个……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只能让她做个五百主,想来领个几千人做个战阵之将总是没问题的。”

“你知道我是在问什么。”张行终于无语。

“她有些粗心,而且作为军中少有女将过于显眼了。”李定平静作答。“至于说对黜龙帮的态度,也不好说,或许转过弯来了,或许没有呢,尤其是对上单通海,那可是跟樊虎打了许多仗的人……我用她,本就是想,若是通知到了,也就到了,是你们黜龙帮的运道;若是她被发现了,心中懊丧故意拖延了,那自然是我李定对你们包藏祸心,想让你们吃暗亏了。”

话到这里,李四郎顿了一下:“只是没想到,你连着杀了两个回马枪。”

张行点点头,不再吭声。

正午春光明媚,两人许久未见,如今又刚刚结束了数年的分裂,完成了会师与合并,本该是热情高涨,从私人情谊到革命关系全都更上一层楼的,但是没办法,数年的独立派系生涯还是让双方形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隔阂。

当然,这种隔阂其实也不算什么,依着两人的交情和这些年持续的势力互动还是很容易打破的,然而,这不是局势还没有稳定吗?不是危机一个接一个吗?

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清漳水南岸的情况,不晓得接下来是一场武装游行还是一场必须要迅速发动的解围战。

故此,两人都不再言语,只是坐在廊下望着因为开拔彻底喧嚷起来的大观广场发呆。

而残破的黑帝爷则在自己的位子上望着他们发呆。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终于等来了第一个行动反馈,紫色的云霞将雄天王衬托的宛若神仙一般,直接从黑帝观的外墙飘过,落在了大殿前,明显有示威显圣之意……这位天王既晓得张行此行有较大把握,怎么可能不做留意?张行走后更是在与徐大郎商议妥当,亲自往回来准备做接应,结果见到黑帝观中第一批放出的信使与哨骑,问得结果,就径直过来了,再加上局势气氛不明,自然要展示出力量,以防万一。

不过,等他落到殿前,见到端坐二人,晓得情势比自己想的要好,不由大喜,便来称贺,而闻得张行追击计划,也表示赞同……这个时候不去追,反而显得会露怯……只是忧心单通海那些人会不会被扑到,希望樊梨花能将消息及时送达。

转而正要问李定如何一致行动,要几个头领名额时,那樊梨花果然回来了。

“属下没见到单通海,也没继续南下。”樊梨花俨然认识张行,也知道雄伯南,便带着某种局促涨红着脸来朝廊下诸人复命。“属下遇到一个黜龙帮的熟人,交给她后就折回了……是窦小娘,她从东面过来去西南面,路上撞到的。”

李定没来得及反应,本就意图让樊梨花自行其是的他也没有资格反应。

实际上,反应最大的是雄伯南,其人振奋难耐,刚刚坐下便又站起:“如此来说,单大头领那里是能得到妥当消息了!窦小娘不可靠,谁还可靠?!而且这说明魏公他们一点都没有耽误事,该出兵出兵该联络联络,这是最好的局面……咱们可以不必等了,先汇集兵力往南走。”

李定面色如常,张行微笑表示赞同……因为确实如此,尽管不能直接得到南面相关军情的确切反馈,但毫无疑问,窦小娘以信使身份中间截胡是一个最好的前置结果。

不过很显然,惊喜还在后头。

“若是这般……”李定犹豫了一下,忽然来问。“你只走到半路上便遇到了人,为何现在才回来?昨日不就该回来了吗?”

樊梨花不敢隐瞒:“属下得到的军令是去传信和打探情报,遇到窦小娘只是传信的事情了结了,但打探情报还不行,就在渡清漳水回来后转到邺城,在邺城北面浊漳水桥头上守住,那里消息灵通,是咱们往南面的交通要害,若是南面有战事既方便知道也方便回来汇报。”

“那你得到南边战事情报了?”李定还是不解。

“没有,属下今日早上在桥头遇到了人,他们看属下亮着旗号,就问属下是不是府君手下的人?我说是,他们就说他们是府君在东都的故人,要见府君,属下就把他们带来了。”樊梨花依然不做隐瞒。

“你去侦查,还亮着旗号?”尽管知道对方不是这块料,是自己强行赶鸭子,但李定还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们说是故人你就信了?”

樊梨花近乎委屈,却只能辩解:“那两个人里面有位年纪很大的,说是府君你当日在东都的上司,从东都逃出来要来投奔府君,我觉得一来这么大年纪不大可能作假,二来府君也肯定想知道东都的事情,就把人带来了。”

“算了,把人带来吧!”张行忽然打断了对方的言语,扭头看向了李定。“我们现在问一下东都的情形,然后立即合兵南下!”

李定只能胡乱颔首:“你把人带来。”

樊梨花如释重负,却因为张行和雄伯南的出现和什么合兵南下的说法而对局势一片茫然,只能带着疑惑匆匆退下。

随即,两个熟悉的人被樊梨花引着转到了大殿前。

见此二人,李定还有原本还想着要如何拿捏樊梨花的张行齐齐诧异站起身来,引得雄伯南一时不解,但马上雄天王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无他,来的两人,年长者他一时没想起来,其余人却晓得是张世昭,而另一个昂藏大汉赫然是见过几次的秦宝秦二郎。

果真有些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感觉了。

几人相见,出乎意料,秦宝居然是唯一一个没有诧异之色的人……实际上,他们刚一进来,本地士卒过来牵马收兵刃时,秦宝忽然闻得一声马鸣,然后便见到了那匹主动向自己打招呼的黄骠马,然后瞬间醒悟了局势。

只不过,秦二郎到底是个内敛精细的,没有吭声罢了。

而四人中,第一反应最激烈的则是李定,这位自诩天下奇才的李四郎终于将惊异慌乱摆在了脸上,他看了看秦二郎与张世昭,复又回头去看被自己打的漆开木绽的黑帝塑像,再来看张行,饶是他已经对局势发展有了足够的想象,但这种一日内昔日故旧汇集的戏码,而且是归于同一阵营的戏码,还是让他感到一丝荒诞与恐惧。

没错,是恐惧,李定有点后悔去鞭打人家黑帝爷了,毕竟,现在看来,张行对自己的喝问,本身就是一种回应,而秦宝与张世昭的出现,更是加深了这种回应。

但是,真有了某种意义上的回应,他反而有些恐惧了。

只不过,李定到底是李定,其人稍一思考便收敛了表情,压住了这种多余的心思。

反倒是张行,一开始惊异,然后是微笑,显得从容,结果一笑起来居然没完,而且越笑越厉害,最后干脆是抑制不住的大笑,仰天大笑,笑的旁边侍卫什么的脸都白了。

而且笑着笑着,居然有真气掺杂鼓荡,引得整个黑帝大观的广场都被惊动。

雄伯南察觉异样,一开始还不解,但旋即醒悟,不由也笑……他如何不晓得,这位一直卡在凝丹到成丹层次上的张首席,终于渐渐凝固丹田,有成丹迹象了。

另一边,张行遇到修行境界的颠簸,笑了好大一阵,笑的好大声,方才渐渐止住,然后便立在廊下得意来问:“张公,二郎,你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啊?”

秦宝等到言语,并不开口,只是拱手下拜。

倒是张世昭从容拱手来笑:“让首席见笑了,李龙头在河南一意孤行,非要去南面,单大郎与几位头领领兵北上接应,我去东都去探听司马正虚实,回来路上遇到了秦二郎,晓得他的决意,便起了歪主意,准备往李四郎这里做笔买卖,没想到首席与天王捷足先登。”

“惭愧。”李定回过神来,朝张世昭躬身行礼,倒是终于恢复了神采。“居然劳动张相公这般辛苦!”

“哪来的张相公?”张世昭站直了身子,负手再笑。“我自是黜龙帮资历护法,只是之前碍于大魏尚在,为了家人不好出面罢了,如今大魏将死,总能站出来为帮中做些事情,便是劳动也是为帮中劳动,李四郎何必在意?况且,你若真知道我准备用什么法子与你谈生意,怕是反而要后悔这般礼遇的。”

李定定了定神,晓得没有好话,还是认真来问:“张公准备怎么跟我谈生意?”

“我来的路上,只从樊头领妹妹这里得知,你在这里猬集了武安军全军,而张首席他们当时突围向西北而去,便决心来见一见你,乃是要以司马二郎信使的身份靠近你,然后让秦二郎突然出手挟持住你,逼迫武安军分出一万人北上去追击张首席他们……”张世昭脱口而言,没有丝毫迟滞。

樊梨花听得面色煞白,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带来的这两个人居然真存了不良之意……然而仔细回想见面时的言语,这老头好像又没有说过一句谎话,复又觉得有些荒诞。

另一边,刚刚笑完的张行听完,第一个反应过来,忍不住拍着柱子大笑:“好主意!张公不愧是天下智囊!”

李定和雄伯南都有些不解,前者忍住,后者不由来问:“张……张护法,何妨先礼后兵?你看首席这里不就说动了李府君吗?如何上来便要喊打喊杀?”

到底是没有问为什么要追击的问题。

“天王,事情不是这么说的……”张世昭听了以后连连摇头。“之前一战撕裂了河北局势,双方力量拉扯,李四郎猬集全军在这里,是不敢动也不可能动的,无论是让他北上还是让他南下,无论是让他从我们还是从白横秋,都不会动,所以必须要用奇招……而反过来,只要他动了,靠近了咱们,威逼利诱、宽宏恩义,都能轻易将他拉过来,到时候便能从容来处置了……只是我也没想到,李四郎不动,首席却反过来动了,而且效果这般好。”

雄伯南恍然,李定讪讪。

“都是李四郎本心已定,咱们的计策虽然不同却都是上来推一把的意思。”张行发自内心的为李定解释一句,却又立即来问。“而且现在也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张公,我意武安军反正,便仿效白横秋当日出红山之事,汇集河北全军再拉上武阳郡兵马,合力向南,追击太原军,你意如何?”

“可行。”张世昭眼皮都不眨。“正该如此!我自南面来,看的清楚,东都军全然崩溃;非只如此,之前曹林将东都军带出东都,随后身死,以至于东都内各方人心惶惶,也都想寻一个稳妥之人来保卫东都,故司马二郎入东都轻而易举,各处要害掌握妥当……现在白横秋再去,不免晚了,他唯一的道路就是在河内转入上党,出河东,入关西,咱们拿出之前顶住他的谨慎,慢慢压过去,自可借势而宣胜!”

张行愣了一下,这个回答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其中有个信息还是让他不得不幽幽以对:“曹林死了?”

“死了。”张世昭面色稍肃。“就在我眼前,最后一丝元气当面从身上散了,然后就是朽木死肉一坨了。”

此言一出,李定还好,毕竟之前从联军那里早有信息和猜度,只是此时完全确定而已,但也不好受。

黜龙帮最高战力、宗师雄伯南却有些感慨了:“大宗师……大宗师何其难?自正脉开始,十二正脉一条条来冲,然后靠天赋和运气来冲奇经八脉,来凝丹,而凝丹后接着又要艰难夯实丹田,夯实了又要观想,到了宗师还要有自己的念想,还要有地气来依仗……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了,才有万一的结果成了大宗师,可说死还是要死。”

“那是因为大魏要死了,他自然也要死,他死了,大魏更要死。”张世昭冷冷以对。“他自家将身家性命与志向修为全都托付在大魏上,却不能阻止大魏土崩瓦解,岂不是自败?天王,你既到了宗师,便该晓得,大宗师、宗师,存了道、立了塔,于寄托的事业而言,自然是个巨大的助力,但于个人而言,便也是个囚笼!”

雄伯南点头:“我只是稍有感慨,并非不懂得其中道理。”

张行安静听完,复又来问张世昭:“张公,所以,现在集合兵马往武阳-魏郡汇集,可行吗?”

“我觉得没问题!”张世昭正色作答。

“那就也出兵吧!”张行看向了李定。“武安军先南下往邺城,到了那里,讯息更加明了,再行汇集……”

李定想了一想,点点头,便直接朝发懵的樊梨花招手。

张行复又看向雄伯南:“天王,虽说徐大郎那里不用担心,但还是请你亲自往返几趟,要告知北面援军,咱们要汇集多路兵马,去追杀一位大宗师!请他们务必随从!也要告知咱们自家兄弟,我知道大家很累,但当此时机,正是伸张之时,今日疲惫,可以省却将来许多性命!至于我跟张公他们,就在这里随李四郎行动,从速合兵。”

雄伯南也不再犹豫,看了眼下拜不动的秦宝,径直腾起离去。

张行这才走向了一直没有理会的秦宝,后者拱手躬身,全程一声不吭。

来到跟前,张行只是单手去扶,言语也简单到极致:“二郎,你来的正好,贾闰士在后面照顾伤员,此战你为我主骑!替我开路!”

秦宝拱手不变,即刻抬头:“秦二不才,敢不为三哥效命?”

当夜三更,武安军一万两千人进抵浊漳水,突袭五都之一的邺城,兵不血刃入城;同一时间,在旧战场休息了不过两三个时辰的黜龙军前锋,开始渡过清漳水,却不往东走,反而南下武阳郡腹地。

翌日,在得到相关讯息后,武安军放弃了邺城,向东而行,并在武阳郡边界渡过清漳水,于魏县、繁水之间重新会师突围部队,到了下午部队陆续抵达,黜龙军突围主力、北面援军、随行支援的苏睦部,约一万四五千众尽数抵达,双方合军两万七千众。

且说,到了这一步,战场已经是混乱的,张行依然不知道大兵团在哪里,而单通海、刘黑榥等人又在哪里,更不知道太原军的主力在哪里,更不要说碎成一地的东都军了。

想来太原军那边只会更糊涂。

说起来可笑,这个时候,晓得整个战场情势的势力还真有一家,却居然是武阳郡本土势力,也就是元宝存及其下属。

“元公,要不要去联络一下魏公?”武阳郡郡城贵乡城内,郡府后院,一个摊开的大桌子前,本郡贼曹小心翼翼摸着桌上的巨大武阳郡地图打破了沉默。

“放屁!”元宝存勃然作色。“每支兵马都在运动,局势稍纵即逝,等见到魏玄定,什么都晚了!”

那贼曹立即闭口不言。

但是很快,随着元宝存死死盯着地图以及地图上的简单标注数息后,这位始终在河北屹立不倒的军阀还是喘着粗气缓缓开口了:“这也是机会……这个时候,只有我们一家知道整个情势!必须要立即决断,告知情报,参与战斗,便可起到奇效,立下奇功!”

“那元公,我们是从张氏呢,还是从白氏?”又有人按捺不住了。

元宝存扭过头去,看着对方,依旧是严厉呵斥:“什么张氏、白氏?我们是为了天下大义,为了河北安靖,为了武阳郡百姓之安泰!”

众人愈发惶惶。

而元宝存吐出一口气后终于下令:“户曹去找在莘县的刘黑榥,让他去截杀在沙麓收拢溃败的段威!兵曹寻堂邑的黜龙大兵团,贼曹去寻在元城的魏玄定,功曹寻在魏县的张行、雄伯南,安副都尉亲自去寻在澶渊的单通海,告诉他们,白横秋主力昨日自内黄转博望,其部孙顺德在观城……他们自不量力,居然妄想围杀单大头领!”

众人气息粗重,各自凛然躬身称是。

元宝存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暂时不要动惬山的窦历……仓曹去请他喝酒!天黑之后,再宰了这小贼厮!”

话到最后,居然咬牙切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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