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地瓜烧的靠山

差点忘了,地瓜烧也是一个一心想要进步的女青年啊……

这几年,她也一直没有忘了提升自己的。

只不过,其他人或是追求境界,或是追求更玄妙深奥的法门,而瓜姐路子不太一样而已。

她追求杀伤力……

大概也就是这么一份恒心,才使得她第一个想到了把“法”做的那么大吧?

抬眼看去,便见得随了三条纸人幽幽荡荡,横穿人头阵,向了猛虎关飘去。

在那滚滚黑色雾气里面,也正有越来越多或飘浮或落在地上的人头,开始随了它们的移动,慢慢的转过了头去,而随着它们开始一点一点的移动目光,整片人头大阵,都在向猛虎关靠近。

逆转阵眼,引阵入关。

地瓜烧没有想着如何去破了这人头阵,她只是要将这人头阵送去应该去的地方。

冤有头债有主,杀了这些生民的本就是神赐王,只是被人以妖法治魂,倒使得这些人头,目光只能向外看,不回看关内。

这样怨魂便找不着害了自己的人,也就无法去报仇雪恨。

便如一只厉鬼,若是找不着仇人,便也会将怨气发泄到无辜人身上。

这本就是“魂”的特质,刑魂一门最懂。

“引怨气回头,对方破阵的能人是谁,怎么会有这等本事?”

那猛虎关上,本来就一直有人盯着,只是全未想到对方破阵来的这么快,又这么迅猛,随着锣响,已经有不少留驻在旁边的术士惊醒,忙忙的赶了过来看。

那先前起阵的褴褛老人,更是早就惊出了一身冷汗,惊奇之余,又有几分难以理解,对方何以能做到这一步。

这人头阵厉害之处,便在于谁也不可入阵,一入阵来,便会被人头盯上,怨气缠身,如今惊人的怨气之下,哪怕是一万大军同时入阵,怕也是支撑不住这十万冤鬼的索命。

而对方却只是用了三只轻飘飘的纸人,便担住了这十万怨魂的重量?

照理说,入阵越深的人,身上的压力便越大,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闯过整个人头阵来。

但现在看,对方别说闯过来了,那些举幡子的甚至开始一溜小跑了……

“钱老祖宗,是当初那个在渠州闹事的……”

慌乱里,也有人喊:“枣子岭上回来的弟子们说看见她了,那个该死一万次剥皮挖心的小妖女,她如今便在保粮军中,跟着一起过来的,这玩纸人的本事,正是她拿手绝活……”

“是她?”

这位起了人头阵的钱老祖,在军中充当幕僚的角色。

但放在了西山道上,却是响当当的人物,早些年曾经在无常李家门下做过堂官,后来年龄大了,但却贿赂了无常使者,因此未死。

如今已差不多算是西山道上除了无常李家的堂官之外第一人,但他听了是那妖女,居然也脸色大变。

本该先看上一看,如今却顾不上了。

只是嘶声大叫:“快,快请十一门,那妖女来啦,与我一起施法!”

随着他的大叫,左右早已跑出了一道道惊慌的身影来,有的衣裳都没穿利索,但却都是或扛或提,或是让徒弟们抬着,将一只只的大箱子,搬到了关隘上来,一字儿排开。

只是如今奇怪的是,这关里动静越来越大,但那神赐王与浮屠军,却还没有动静。

“去!”

这赶来的十一人,便都是西山道上出类拔萃的能人。

据说原来有十四个,只是早些时候与人结怨,被人杀了满门。

而且死的惨不忍睹。

但如今他们同时出手,便也让人瞧着不俗,只见得那箱子一只只打开,里面的东西便哗啦啦扔了出来。

随着他们纷纷烧香念咒,便见得那箱子里的东西舒展开来,居然是纸扎出来的桥梁、高楼、树木、院墙,甚至里面还有精致的小人,还有一座座山丘也似的模样。

轻飘飘落地之后,便在地上扎了纸,白哗哗的,风一吹,便抖动不已。

远远看去,又是诡异,又颇有几分好看。

这正是一门哄鬼的本事,也是设此人头阵之前提前定好的术法,也是设此人头阵的后手。

宣纸为裱,柳条为骨,虽然是纸扎的东西,被刑魂门里的高手用了出来,便可以以假乱真,于活人眼中,这是纸扎的,于怨鬼眼中,却是真实的。

而且他们炼的精细,内中又藏着各门里的老物件,联手施展,便足以扰乱那些怨鬼耳目,让它们以为自己已经投胎转世。

“嘿嘿,当着我的面,用这等本事?”

而在人头阵的另外一方,旁人眼中,只被黑蒙蒙的雾气遮住,看不真切,但二锅头却可以看到猛虎关前的动静,当即冷笑了一声,便先要出手,施法烧掉对方关前的破烂。

却不料他才刚刚意动,便见地瓜烧摆了摆手:“不用。”

说着眯眼向对面看看,冷笑一声:“若才只有这点手段,怎么能做你们的小祖奶奶?”

二锅头闻言都有些惊疑,暂时忍住,便见她抬手将身边烧着的一柱香捧了起来。

对着这青色烟气,道:“喂?”

“是我!”

“兄弟们,早先跟着奶奶我吃香喝辣,今天,却是轮着咱们荣华富贵啦……”

“对,就在今天!”

“都给奶奶我出来吧,跟着白幡子冲就成啦!”

“……”

随着她的话声,肉眼可见,那从她捧着的青香上面飘出来的烟,居然不散,而是绕着她形成了一个圈。

这个圈又越来越大,转瞬间便已数丈,十几丈,近百丈,其他人看着,都觉得有些心惊,纷纷向后退开,给她让开地方,连二锅头与胡麻,都有些不敢打扰她了。

下一刻,便见得这香圈之中,呜呜嚷嚷,嘻嘻闹闹。

一道道虚影纷纷从地底钻了出来,远远看去只看到了一颗颗攒动的脑袋,口中大叫“奶奶吉祥”“给奶奶请安”等等的话。

然后化作了一股子阴风,向着那人头阵里飘飘荡荡的白幡追逐了过去。

而若说这成千数百的,便只是一股子阴风的话。

只看到地瓜烧身边的地下,源源不断的有鬼魂钻了出来,浩浩荡荡,几百股阴风汇作了一处,每一股子阴风追上了一道白幡,看起来简直像是天翻地覆一般,滚滚潮水直压向前。

“卧槽……”

二锅头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她哪里请来了这么多孤魂野鬼?”

“就连我起坛,都不一定能招来这么多啊!”

“不对,这根本就不是可以招来的,这是她打电话把人摇来的啊……”

“……”

胡麻同样也有点懵,隐约记得地瓜烧说过她在下面好兄弟不少……

但这也不仅仅是不少吧?

这家伙,什么时候已经混成了超级鬼王了?

怎么看着她手底下这些孤魂野鬼,除了份量有点轻之外,数量比自己的阴将军都多?

至于在更后方看着这一场斗法的人,则更是懵住了,尤其是那位中将军沈红脂。

她一开始还不太明白地瓜烧找自己要那些军中的刺头、叛徒、恶匪之类的,攒出这五百披麻军来是做什么用。

直到如今才明白,这位义妹的本事之大,远超自己的想象,竟有一只鬼军在身?

“哈哈……”

而在众人各个吃惊之际,地瓜烧也已经叉着腰放声大笑了起来:“看你们服不服气!”

“上一次在渠州,就是因为姑奶奶我帮手少,这才被你们算计了!”

“这一次,我帮手可多呀,轮到我来威风啦!”

“……”

大笑声中,她叫一声起,身子便也浮在了半空,夜色之中,看着极为神异。

但隐约眼睛被阴风一吹,便能看到,她是坐了一台一百多只小鬼抬起来的超级大轿子,得意洋洋,顾盼自雄,下面的小鬼嘿呦嘿呦,跟着她,威风八面的向了人头阵中冲来。

“坏啦!坏啦!”

猛虎关上,那渠州的术士,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着。

本以为那三只纸人便是关键了,现在才知道对方还有这么厉害的。

眼见得那人头阵本来就被人冲破了一半,后面却又一下子冲进来了黑压压无数的孤魂野鬼来,那阵中的阴风怨气,挤在了一处,尽皆压在了这阵中。

眼见得好好一方人头大阵,已经有了被撑破的迹象。

要说起来,渠州刑魂门里人多,各种奇门异法也多,尤其是他们十一人凑在了一起,很少有人在法门上难住他们。

但话又说回来,论起法门,除了比刁钻阴邪各种手段之外,还有分大小。

便如这人头阵,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明法门,只是因为太“大”,所以不好破。

而对方如今用的手段,同样也只讲究一个“大”。

无论是三只纸人的命数之重,还是五百披麻军打幡子引鬼,还是后面这一支野鬼大军。

全都只是靠了一个“大”字。

因为大,便堂堂正正,顺势碾压,甚至有了种返璞归真的霸道。

这个法没法斗!

一眼看去,只见黑压压一片压了过来,连看都看不过来,何谈如何去破?

猛虎关上这些刑魂门术士,甚至第一时间便有了逃跑的念头,只是碍于神赐王虽然对手底下人好,但违令也是真罚,所以不敢。

而那些关上的守卫兵官,只见到眼前一片阴风呼啸,铺天盖地,却更是连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那种本能层面的恐惧,已经让他们腿软,甚至不知该如何应对。

“快,快请西路大堂官来……”

但也就在这绝望之际,终于有人想到,高声惊呼了起来。

那位姓钱的老祖宗,终于得到了提醒,万般无奈,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了一道纸符,猛得向空中一掷。

便见得这纸符陡乎燃烧了起来,倾刻间化作了漫天青火,诡异而又神秘。

随着青火升空,便连那正飘到了关前来的三只纸人与滚滚冤气,也忽地声势微止。

似乎这火焰,本就有震慑阴鬼之能。

而在下一刻,随着青火落下,猛虎关后,忽然便有更加猛烈的阴风吹拂,这阴风冰冷,沉重,似乎一下子便可以将人吹得冰寒透骨。

就连猛虎关上的火把,也在这阴风吹拂之下,变成了碧油油的颜色,关上巨石,都不知何时悄悄的爬上了一层青霜。

哗啦啦……

同样也在此时,夜色深处,忽然响起了铁链交织拖动之声。

人头阵的另外一方,皆察觉不对,抬头看去,便看到了一只只穿着肥大的白色袍子,戴了高帽,身体下面有铁链子垂落了下来的透明身影,缓缓的自猛虎关上,浮现出了身影。

它幽深的目光盯着猛虎关下的人头大阵,以及冲进了关中的孤魂野鬼。

仿佛有种皱眉的情绪,下一刻,身子居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转瞬间便已排布了满空,密密麻麻,仿佛数量比下面的孤魂野鬼还要多。

然后一半举起了手里的铁链,另外一半则举起了手里的哭丧棒,忽忽荡荡,自半空之中,向下扑落了过来。

“坏了,他们请了无常……”

而见到了这无常出现,刚刚还冲得极猛的孤魂野鬼,却是一下子都给吓哭了,连个犹豫的时间都没有,便又忽忽喇喇的向了阵后冲了过来,毫不犹豫的从地瓜烧的身边穿过。

还有的知道打声招呼:“管事的来了,咱先走了奶奶……”

抬轿子的都跑了,把地瓜烧扔在了地上,摔的地瓜烧哎哟一声,扶着腰站了起来。

破口大骂:“又是你们……”

“是李家的无常鬼!”

胡麻也是一眼瞥见,眉眼早已沉了下来。

刚刚还在想地瓜烧手里的孤魂野鬼这么多,怕是能当大用。

如今便发现了,不行,这些孤魂野鬼天生受无常管辖,一见就要跑,与自己阴将军手底下的阴兵不同,那些阴兵,便等于在阴将军手底下领了差,这些无常也是管不了的。

而这也是地瓜烧屡次在无常李家跟前吃瘪的原因。

既然本事在刑魂一门,便要受此钳制。

当然,那是以前!

也就在那猛虎关前,无常出现,地瓜烧身边的野鬼大军吓得屁滚尿流之际,胡麻便已不动声色,身上魂光骤显。

却在他手里,隐约多了一簿金色纸张的簿子,随着风吹来,顿时哗啦啦作响,霎那间,战场四方,已是金光大作,赫然一尊尊金甲力士的身影,同时出现。

恐怖的威势几乎压住了整片战场,也将那无常给围在了里面。

金甲力士不可以伤活人,但却可以伤鬼神,当然,理论上无常是被特别允许横穿阴阳两界,拘鬼拿魂的鬼神,金甲力士虽然坐镇阳间,但却也与无常井水不犯河水,伤它不得。

但硬要伤,也不是不可以。

就连那已经准备向了下方野鬼出手的无常,都被这气势所迫,呆呆抬头,停下了手。

胡麻收起了金甲集,缓缓抬步向前,隔了人头大阵,盯着那无常,喝道:

“滚!”

“……”

那无常被他这一喝,竟是身子哆嗦,忽然之间,两个变一个,快速的收缩。

地瓜烧骤然见到了这一步,也呆住了,转过头来,惊喜的看着胡麻。

被她摇了过来的那些孤魂野鬼,都被金甲的气势震慑,逃跑的身子也已经僵了。

“胡……”

也在这一片死寂里,猛虎关上,适才青火烧起之处,有颤颤的声音响了起来:“胡家大先生,你……无常本有缉鬼拿凶之责,你……你却让金甲拦着,这怕是……怕是不好……”

不等他说完,胡麻便已经眯了眯眼睛,冷喝道:“你也滚。”

那声音便忽地弱了下去,寂寂无声,也不知是不敢说话了,还是真的走了。

但也在这时,那空中的无常身后,忽然有影子晃动了些许,空气里,不知何时涌起了浓浓的雾气,只见到这雾气越来越浓,也越来越沉,一点一点,直垂向了地面来。

而在接触到了地面之时,便见得雾气里面,仿佛隐约有一扇门打开,却有两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众人看去,便见是两位妙龄女子,一位身穿白衫,一位身穿墨衫。

她们低垂了眼眸,慢慢向了胡麻行礼,道:“胡家世兄,自上京城一别,许久未见,可否请移驾尊步,容我姐妹奉茶……”

胡麻认得她们是无常李家的双胞胎小姐,早先在上京城时见过,与胡家确实算世交。

但如今却也只冷着一张脸,根本不等她们开口,便道:“免了。”

“不必行礼,也不必客气。”

“我这次有事要问,你们两个小的做不了主,叫你们家主事的过来说话!”

“……”

李家二位小姐,闻言也是无奈对视了一眼,辈份有别,身份不同,居然不敢反驳。

而在此时,冷风幽幽,随着那无常出现,场间氛围已经变得神秘而压抑,只在胡麻身前,那人头阵中,地瓜烧转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跃跃欲试。

胡麻看出了她的想法,便向她点了点头,淡淡道:“你只管做你的事,我倒要看看,李家会请出谁来拦你的路!”

“我……”

地瓜烧听了这话,竟是一下子差点哭了出来,激动的身子都在颤抖。

用力一抹眼睛,感动道:“果然还是前辈最疼我!”

然后袖子放下来时,脸上便已只剩了兴奋与惊喜,高声大叫:“兄弟看到没有?”

“靠山咱也有!”

“从这一刻起,李家也管不了咱们啦,跟我一起冲啊!”

“……”

呜呼呼!

她这一兴奋起来,这遍地的孤魂野鬼也兴奋起来了,人头大阵里面也是怨气浮动,滚滚袭卷,偌大猛虎关,都分明变得颤动了起来。

(本章完)

第832章 李家老太太

从来没有见过阴魂叩关?

那你们今天就见到了!

若要让地瓜烧对此时所有见着了猛虎关前一幕的人说话,大抵便是这两句。

刑魂一门可不像守岁,负灵,走鬼,盗灾等等,或起坛或请神,每每都有些场面大的本事,惹人惊叹。

也不像把戏门需要在有“观众”的情况下,来展示自己的绝活。

刑魂一门的本事多是避着人来搞,平时做准备就因为许多手法不见光,不能让人瞧见,真动手的时候,那也最好是在对方没看见自己的情况下,便将对方搞定了。

但地瓜烧不满意。

本就有点人来疯的性子,明明想上戏台的人天天憋在角落里做私活,早就不满意了。

于是,这一次她代表着刑魂一门,打破了常规。

如今围观的人够多,又有前辈给自己撑腰,还有这么多熟人熟鬼的都在看着自己,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闹它!

一声令下,那些刚刚已经跑散了的阴魂小鬼,也纷纷惊醒的回过了头来,重聚成群,涌向了猛虎关的方向。

甚至隐约还有一点想在四下里那些金甲力士面前表现表现,讨个巧儿似的意思。

不过它们大概也不知道,那几位大人虽然威风,却是只奉命行事的。

而随了那三道阴森森的纸人重新飘上了夜空,人头阵里,一双双阴冷的死人目光,也尽数转头,森森然向了猛虎关内看去。

这刚刚凝滞了一般的阴森怨煞,便又像是解了冻的潮水,汹涌的扑向了关上。

肉眼可见得,猛虎关像是被天下落下来的乌云给笼罩了,偌大关口,便像是瞬间堕入了幽冥,大块的青砖,都凝结起了一层白霜,迷迷蒙蒙之中,不知多少鬼影涌入了关口之中。

“快……抢锅灰……”

“快……敲大鼓……”

“公鸡……哪里有公鸡,快抱上……”

而迎着这等汹涌可怖的阴煞,猛虎关里那些门道中人,以及驻守关口的兵马等众,如今便像是一下子陷入了噩梦之中。

所有人都开始控制不住的心慌,身子发冷,裹上了稻草都没有用处,抬头看去,只看到了漫天漫地的鬼影,狰狞古怪着,向了自己迎面扑来。

兵马壮雄,可挡鬼神。

但这有个前提,需要有胆气才行。

可如今的猛虎关上,瞧着鬼比人多,哪里有可能凝聚起胆气来?

最前面城墙之上的守卫,如今只是向关外看了一眼,便一下子看到了无数颗呆滞而冰冷的头颅,黯淡的眼睛里却像是有着深如渊海一般的冷戾,瞬间便一下子充斥了自己的脑海。

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被人头盯上的一霎,便大叫一声,身体骤冷,迷迷糊糊自城墙上跌了下来。

尚未落地之时,人便已经死透了。

而那些没有直接被人头盯上的,也只觉阴风一层一层的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若说每个人都有一柱香,三盏灯,被阴风吹上一口,便弱了一盏,待三盏灯全灭,小命便没了,那么他们几乎等于被无数的小鬼接连着吹一般。

莫说普通兵丁,便是身上有道行的能人也撑不住。

这些守城的兵马虽然只是神赐王手底下的普通兵马,但也不乏骁勇善战者,但这时却是连兵器都握不住了,而军中门道术士,如今也全然没有了抵抗的胆量,只是拼命大叫着。

争抢着锅灰,或是躲进茅厕,或是抱了公鸡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脸色灰败,口中疯颠颠的喃喃自语,祈求天明。

猛鬼叩关,怨气袭城!

都是走过江湖见过世面的,但如今这种世面,确实没有见过。

这场面来的突然,也世间罕见,渠州门道里的各路异人,终于又想起了曾经被那位小祖奶奶技压群雄的恐惧。

只是奇怪的是,如今动静已经闹了这么大,神赐王与手下浮屠军,却仍然没有半点动静。

那关内最中心的营帐之中,一片死寂,不闻声息。

“我的娘嘞,这时候咱们要是跟上……”

与猛虎关内的惨状相对应的,则是人头大阵阵外诸路兵马的焦急与激动。

他们看着这一片猛鬼袭城的场面,同样也是又惊又震憾,但紧跟着便是大喜过望,明显看到那人头大阵已经改了方向,也能看到那猛虎关内已经乱作了一团。

毫无疑问,此时若是可以挥兵直进,跟着那一片阴森鬼兵冲锋,便可以趁势破了这猛虎关,拿下一场大战。

只可惜地瓜烧的破阵之法,太不兼容,猛虎关内兵马被万鬼缠身,固然难受,外面的也不敢靠近,接近了同样也跑不了。

毕竟理论上来说,她没有破阵,只是让这场大阵变得更厉害了……

倒是在这时候,无常李家的两位小姐,脸色都已说不出的尴尬,彼此看看,想要说话,又最终闭嘴。

当着无常李家人的面,召唤各路鬼王扑关,那简直便是将无常李家的脸踩进了泥里,她们两个也真是一辈子没遇见过这种事,但偏偏胡麻就在旁边站着,做定了靠山,她们却不敢管。

论起份辈,她们其实与胡麻一辈,但胡麻却已经是胡家的家主,是大先生。

这一来,身份上便比她们高了。

再加上胡麻一身本事是实实在在的,与她们不在一个层次,无形的压迫感还在。

当初胡麻在上京训斥她们膝头上的灰还没拍打干净的话,如今还在眼前晃着呢,如今她们便更不敢自找不痛快了。

“唉……”

不过也就在这猛虎关前,已是阴风滚滚,难辨人间阴府之时,忽然有低低的叹惜声响起。

众人同时有所察觉,抬起头来,便见得这漫天漫地的阴森鬼雾之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几只幡子,旋即便是更多的幡子,一道一道,仿佛自幽冥而来。

一转眼间,幡子已经密密麻麻,交织纵横,上面写满了殄文,神秘阴森。

也在这些幡子出现的一霎,天地都仿佛变得寂静,那些正在猛虎关上闹事的阴魂鬼怪,声音仿佛瞬间被拉远,就连关前那无数的人头,也都一个个的表情呆滞,闭上了眼睛。

“终于舍得出来了?”

胡麻察觉了这动静,冷哼一声,顺了幡子飘来的方向看去。

便见这写满了殄文的幡子,密密麻麻。

而在猛虎关下,正是渠州刑魂门里的能人们布置的纸山纸桥纸院,这会子居然迷迷蒙蒙,扭曲大变,仿佛皆变成了真实的模样。

栩栩如生,好像是猛虎关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城池也似,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而从这城里,则遥遥可见,一队仪帐高高打起,有戴了雪白高帽子的鬼吏走在了最前头,身后跟着的却是或持扇,或持壶的小鬼,笔直两排,横穿了人头大阵,来到了胡麻身前。

跪下行礼:“拜见镇祟大将军,刑门前主簿李魏氏有请,借步一叙。”

“来了个最老的?”

胡麻目光穿过这两位仪帐,看前看去,便见在那纸城之前,一位老妪拄了龙头拐杖等着,迎着自己的目光,略略低了一下头。

倒是没有大模大样让自己拜见,算是亲身来迎的礼了。

此前在上京,胡麻对十姓所为之事,颇不在意。

但也算借这个机会,听婆婆讲了很多事情,对十姓多了几分了解。

无常李家,尚有长辈在世。

如此论起来,最能代表李家话语权的,便是那位李家主事,但最能代表李家人情的,却是这位长家主事的母亲,也是眼前这两位李家小姐的奶奶。

她出面请自己,倒不得不给面子,当即点头,抬步向前走去,来到了老妪身前,面上不露笑意,但说话还很客气:

“胡家小辈,拜见老夫人。”

“……”

说是拜见,但能拱个手就不错了,拜是肯定不会拜的。

“可不敢,可不敢……”

胡麻只是虚提了一个“拜”字,这位老夫人却是真的出手搀扶。

连声道:“老身可不敢当此重礼,无非是小辈惹出了大祸,愧见世交,只好让我这老的过来卖卖脸面。”

说着话时,请了胡麻入城坐下,旁边早有两个丫头,轻飘飘的,捧上了茶来。

胡麻余光瞥了一眼这两个丫鬟,白唇红腮,皮肤惨白,脚不沾地,便知道是纸人,但那茶倒是热气腾腾,飘着一股子香气。

李魏氏也满面笑容的劝着:“是人间茶,大先生放心。”

胡麻便也略点头,道:“老夫人客气了。只是晚辈还不太明白,老夫人说的大祸,究竟是什么?”

说着,也不客气,半拧了身子,吹了一口气。

哗啦!

这看起来栩栩如生的城池,宅院,小桥流水,毕竟是纸糊的,被他一口气吹去,便嗤啦啦撕开了一大块。

露出了精致虚假掩饰下面的凶地,搭眼看去,便是一颗一颗阴森而冰冷的人头,上面血污裹着,虽然闭了眼睛,但那一张张脸上的表情,却更让人悚然。

“是指这些人头么?”

胡麻定睛看着李老夫人,道:“听闻这神赐王与李家关系不浅,想来是真的。”

“不然怕是没有这等胆子,屠戳无辜,于关前设此凄绝大阵!”

说着话时,脸上讥诮之色分明:“李家司掌阴簿,统率阴差鬼吏,缉魂刑凶,责职所在,如今却是纵容此祸,无法无天。”

“造孽者不仅不罚,倒是保得他安稳,时时暗中护佑,这本事倒是让我羡慕,若我胡家也能学会了像李家一样肆无忌惮的行事,早些年又何必遭那么多的罪来?”

“……”

听着胡麻的话,这位李老夫人却是苦笑了一声,无奈的摆了摆手,叹道:“罢,罢。”

“大先生瞧在老身一把年纪的份上,多少留点颜面给我吧!”

说完了,才叹着:“从江湖上往上看,十姓人家,本事都大的很,仿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从十姓往下面看,才知道这天下太大。”

“管不住,也管不了。”

“便是手里有几个绝活,也只小打小闹,术法再高明,又如何能够压得住人心?”

说着,脸上竟是显得有几分疲惫,缓缓摇头:“人心啊,是会变大的。”

“咱们十姓人家,错就错在不敢在明面上做皇帝,所以好处虽然暗中得了,但天底下的人不认。”

“见着这天下无主,想扶一个出来吧,不把真玩意儿给他,他在这乱世之中站不住脚,但你给了他这点真玩意儿,他倒是嫌你指手划脚,不将你放在眼里了。”

“嘿嘿,得着天命眷顾之前,他是平头老百姓,咱是门道里的神仙,得了天命之后,他便封了王,咱却成了左道江湖人。”

“……”

这番话里,竟是满满抱怨,胡麻倒也听得明白了,冷淡一笑。

看起来,这神赐王的狂妄,是连李家也失算了的。

也难怪他敢手指虚空,叱骂江湖人。

胡麻倒是想到了当初的清元胡家,也是想扶起一位天命将军来,让人家老老实实听话,但那位天命将军,心里同样也不服气,那还是未得天命者,更何况如今这些得了天命的?

话语间仍不放缓,只冷淡道:“李家家大业大,能人无数,若说被欺负,就假了吧?”

“我此番要见李家人,只是想问。”

“虽然都夷已经没了,但这天底下的规矩尚在,胡家得了镇祟府,都心怀敬畏,从不逾界,李家执掌罪人谱,却就这么放任这个东西,滥杀无辜?”

“……”

“是李家的错,是李家的错啊……”

迎着胡麻的质问,这位辈份极高的老太太,居然只是苦笑着,摇着头,但却又没继续说,而是微微一顿,抬头瞧着胡麻:

“赵家送了两只石砣给你,是么?”

忽听她提到此事,胡麻只冷眼相对,道:“这两者有干系么?”

“自是有干系的,毕竟这五只石砣,分开了,也只是个物件,想有大用,须得凑齐了五只才好。”

她点着头,道:“要说起来,李家也有两只,一只便在这猛虎关,一只在李家做压井石,胡家大先生想要的话,那便说上一声就好了。”

“嗯?”

胡麻确实有集齐五只石砣之心,但见李家老太太这么讲,倒是有些诧异了:这是自认理亏,想要堵自己的嘴?

但似乎又不至于做到这个程度……

“不仅这两只石砣,还有渠州乃至整个西山道诸路王命,世家盟书,一应门道里诸路堂官能人调令。”

而这李家老太太,再度开口时,却更让人吃惊:“你这一辈,与咱李家走动的少,但胡家李家祖上却是实打实的世交,我与你家婆婆也是故旧,还要唤她一声妹子。”

“如今你要做大事,老身也懂,想要什么,只管道来便是,只莫听那赵家挑拨。”

“……”

胡麻听得这些话,心里则更是诧异了,不急着回答,只看着她。

“其实,老身知道你们想要的是什么。”

李家老太太说着,抬眼向胡麻看来,苍老的眼底,竟是一片澄澈:“在那位转生在了巫蛊一门里的年青人提出了要与十姓赌斗天下之时,我们便已经猜到你们会做什么了。”

“既然猜到,自然也就知道你们需要什么。”

“什么,天命,石砣,还有那座阴殿,尽在其中,你扶的这位,也一定要成为皇帝,这位封号神赐的草头王,既然已经成了拦路虎,那当然也是要搬掉的。”

“……”

胡麻心里更有些吃惊,见她能够说出了自己与转生者之间商议出来的计划,心里便已不敢大意。

迎着她的目光,只慢慢道:“那老夫人又想要说什么呢?”

李家老太太也迎着他的目光,只缓缓道:“老身,只想在你们夺得天命之前,先与镇祟府的胡家大先生,略谈一谈。”

“谈什么?”

胡麻听出了李老夫人的意思,淡淡道:“我可没有本事,助李家人成仙。”

“李家若想成仙,当初在上京时,便会全力帮助国师打造白玉京了。”

李老太太的话,竟是大出胡麻意料:“时至如今,咱们也该坦诚相待,对于逐天命,驱太岁之事……”

“……李家,是站在了与你们一样的立场上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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