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5.第899章 夜行漫记(其二):肖邦 舒曼

第899章 夜行漫记(其二):肖邦 舒曼 门德尔松等众星之图

李斯特的两道重影尽皆消失。

他化作了一道融合了辉煌与宁静的完整星光。

然后,又有一长条银白色的“星尘潮汐”被其无声地吸引汇聚,是那些同在技巧与内省的矛盾间挣扎过的后世追随者们。

几乎在这条“星尘潮汐”融入灯盏的同时,范宁“听”到了另一缕声音。

光点悬浮的深海中出现了分层,声音从下方一条忧郁的暗河中渗出——一颗淡蓝色的、微微颤动如心脏的宝石,散发的光泽精致哀婉,如同被冰封的泪水,内部凝固着无尽的远方与回不去的故土。

波兰钢琴诗人弗雷德里克·肖邦。

范宁循着那些光泽潜入暗河,读写着其间带有雪片凉意的、破碎的诗行。

肖邦的幽灵正坐在一架由记忆构成的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却迟迟无法落下,只是望着窗外的模糊幻影。

范宁轻轻拨弦并叩击吉他,以波兰乡村舞曲中质朴的玛祖卡节奏作为接引。

这节奏笨拙,甚至有些粗粝,却带着故国泥土的气息与松林的芬芳。

“我的心脏辗转流浪,遗落在了维斯瓦河畔。”钢琴家蒙着忧郁的双眼蓄满泪水。

“不,它被你带到了世界每个角落,并在每一个思乡的夜晚跳动。”范宁肃然摇头。

肖邦的身影亦无声消散,淡蓝色的宝石星光汇入“守夜人之灯”,为之注入了一股清澈而深刻的泉流。

死寂的“声骸之海”中,种种具备“意义”的光之因素愈加搅动起来。

虽然“空无”仍是主要,虽然“光是无光”,但是这些稀薄的残响,已经让区域与区域间有了可以区别的层次。

“声骸之海”已然变成了“残响之地”。

范宁望向身旁一处奇特的层理,被无形之力劈开的奇异裂痕,一侧是沸腾的、充满混沌低语的暗红,另一侧则是过度规整、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灰。

浪漫主义时代的又一位“新月”罗伯特·舒曼,亦是音乐史上最重要的乐评家之一。

他曾化名“弗洛雷斯坦”和“欧塞比乌斯”等虚构人物针砭时弊,以对话体形式推介肖邦、勃拉姆斯等新锐,他强调音乐的文学性与诗意表达,提出的“未来音乐”概念成为了瓦格纳乐剧改革的先声。

但就是这样的两道层理,在范宁靠近时却更加剧烈地闪烁起来,投射出令人心碎的景象,悖论的理性与躁动彼此缠绕、撕扯,几乎快要濒临解体。

舒曼的幽灵仿佛仍在莱茵河的幻影边徘徊,整个世界都是永无止境的永恒噪音,他的表情十分分裂,狂喜与痛苦飞速切换,双手在无形的琴键上砸出无数道破碎的乐句。

“大师,你的两个声音,我们都听到了,并且都深爱着。”穿过这危险而矛盾的激流,范宁却是如同河边散步般平静相告。

“它们在我脑中歌唱,太响了.太响了!”舒曼的声带痛苦地颤动着。

“那就让它们唱吧!世界需要弗洛雷斯坦的火焰,也需要欧塞比乌斯的星空!”范宁以诸条乐句的一瞬追忆作答,挥洒出《狂欢节》的热烈激流,也致敬起《诗人之恋》的浩渺星光。

那些危险而纠缠的层理,直接随着范宁的漫步而同步飘扬了起来。

“浪漫主义的星图,多么伟大而美丽。”范宁静静微笑。

他在水晶般剔透的庭院漫步,这里的喷泉沉默着,水流凝固在半空,如被冻结的时光,门德尔松的幽灵怔怔朝拱门的方向相望。

“他们爱我的完美,却似乎认为那些梦境不够深沉。”那个幽灵在轻叹。

“少年时期的杰作,本身即是最天才的纯粹与奇迹,无需沉重的‘深度’为其加冕。”他在巡礼中如是相告。

他看见一座结冰的湖面,湖上举行着假面舞会,人们戴着笑脸面具旋转,而柴可夫斯基的幽灵独自站在湖心,目光煎熬,透过冰层,凝视着下方燃烧的黑色火焰。

“看这舞跳得多美,像不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葬礼?”那个幽灵在自嘲。

“我也写过葬礼,只有最死寂的黑,才能透出救赎的复活之光。”他在巡礼中如是相告。

他又来到一间堆满乐谱的书房,勃拉姆斯的幽灵,一位蓄着大胡子的沉稳老者,正对着《第一交响曲》的草谱苦苦沉吟,壁炉的火光映照着他,而《间奏曲》中那些私密的情书般的片段始终被克制地压于乐谱之下。

“我建筑我的教堂,用沉默的砖石,与一生的退后。”那个幽灵声音苦涩。

“你的沉默成为了最真挚的告白,你的退后筑就了另一座无人逾越的高峰。”他在巡礼中如是相告。

他还在一片温暖而忧伤的光带中穿行,浓雾如冬日呵出的白气,舒伯特的幽灵就坐在小酒馆的尽头,他的脸上带着病兆与疲态,眷念地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我的歌太多,而夜太短。”那个幽灵的话语带着令人心碎的赤诚与忧愁。

“你的每一首歌,都已成为一个不眠之夜的火种。”他在巡礼中如是相告。

他发自内心地欣赏着这个世代的盛景,欣赏着那片铺满整个天际的、金红与靛蓝交织的壮丽晚霞。

走到快结束的地方,他又回望,听见理查·施特劳斯的幽灵在那里的天际线山巅上唱着一只曲调,《最后四首歌》之《黄昏》。

离愁,伤感,言而未尽,却不得不尽。

“我谱写了日落,用尽世间所有色彩。”最后那个幽灵的声调带着一丝傲然,又有悲凉。

“我也曾经历过‘结束’,那是查拉图斯特拉走向‘超人’的必经之路。”范宁最后望了望那片余晖。

是呵,尼采曾经说过,“爱命运”。

作为一颗真正伟大的灵魂,他不仅接受命运,更热爱其全部,包括必然的终结。

同为末路人的理查·施特劳斯一定也能理解这点。

一颗颗绚烂的“星光”汇成了奇异而灿烂的洪流,朝着范宁的方向聚合而去。

还有,还有。

那些范宁未曾来得及一一探寻的角落。

一切具备浪漫主义精神特质的光点,都被这道奇异的洪流所自发吸引,他见到了雪莱那追求自由的激进光芒,与济慈那沉醉于渴慕之美的永恒之歌遥相呼应,他看到了德拉克洛瓦的画布的色彩狂潮,与透纳笔下光怪陆离的狂风暴雨融为一体!

这片深海在经历最宏大的璀璨景象后,终于重新安静下来,恢复了亘古的浓黑与死寂。

就如筵席宾客散去、饮者独坐厅堂。

范宁是体会过这种感觉的,在第一段“夜之巡礼”中,这种孤寂与失落感切之入骨、寒凉入髓,如与世间万物别离下坠。

但那是曾经。

范宁如今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那万千星河的余晖从未散去,它们全部提于手中,照明驱暗,指引前路。

范宁的内心平静且充盈。

而且既然所决心进行的,是一场最彻底的巡礼,既然还需往虚界极深之处继续下潜

处在这样一种别异环境中,他忽然有了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可否借机穿越第五重的‘极夜之门’?”

926.第900章 夜行漫记(其二):贝多芬(上

第900章 夜行漫记(其二):贝多芬(上)

其实,范宁已经拿到“极夜之门”的密钥了。

作为走“先驱之路”的自创密钥者,他曾在较低处时,就有意识地注重感受攀升路径上方的情况,门扉中或有一道与“音乐理论的革新”有关。

那时他看得不太准,一开始以为可能是第三重“旋火之门”的高度,后来发现不对,其实远在第五重。

所谓“音乐理论的革新”.

创立“不休之秘”这样的壮举,早已不是革新不革新的问题了,这是大一统!

最为契合自身神性的独特密钥已然在手。

但问题是,没有门。

世界全盘崩坏之后,意志层的移涌物质早已与醒时的表皮粘连不分、扭曲一团。

移涌如此范宁都怀疑辉塔可能塌了。

自己现在的境界是不是算作“执序四重”?准备晋升的下一个境界是不是“执序五重”?不知道。

挺可笑,连所谓“神秘学等级”都不知道了。

虽然无门可穿,但今夜一路朝下方漂流沉潜,范宁却是逐渐地意识到

虚界这种地方的特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否与“极夜之门”的称谓、秘密、情绪、隐喻等等方面,有类似之处?

而“下潜”的过程,是否也与“穿门”的过程,有类似之处?

致敬!

探索虚界的范宁试图向“极夜之门”致敬!

他再度下沉,穿过光芒尽失的深海,继续往下,继续往下,周围的“介质”变得无可理解的稀薄,甚至于到了背离“真空”程度的负轴上。

浪漫主义时代再往前的“星光”们,漂流失落之程度远比范宁想得要深得多。

在这里,他看到了过程的停滞,体会到了思维的冻结。

他试图在“夜行漫记”中奏出一条本应激昂向上的贝多芬式乐句,却被凝固在冲向巅峰的前一个刹那,永恒地保持着那个充满张力的姿态,无法抵达应有的解决。

他试图划出一片本应逐渐淡出的和声尾音,却拉长成了无限延长的“直线”,“直线”再变为“虚线”。

他甚至在描绘一些微小的、代表着音乐动机发展的“可能性分支”时,觉得音符如被冻结在冰中的气泡,保持着萌芽的形态,永无舒展之日。

从“骨灰地的荒原”到“虚空悬崖下的瀑布”,从“声骸之海”到“残响之地”.如今这里的深度已经不属于“残响之地”了。

这里或应称为“时之隙”。

“黑暗”、“无声”、“寒冷”等词汇本身,都失去了意义,连时间都已被冻结出一道道裂缝,所有的因果链条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永恒悬停,范宁只能在其裂缝的“无限延长的不完全过程”中漂浮行走。

他自身的思维,也陷入了这种渐慢的冻结之中,一个念头的升起变得过去一世还漫长,情感的波动被摊薄成了无法感知的平面,思念、喜悦、渴望.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色彩褪去,近乎漠然。

但这岂不正是“极夜”的真意,是其含义所代表的“普累若麻”的构成?

在范宁自我的概念深处,那历经了无数音乐结构分析、见证了万千艺术灵魂遗憾而锤炼出的核心,再度艰难运转起来。

且速度正在缓慢地变快。

“不休之秘”本身就是对“过程”与“结构”最本质的理解,范宁在下潜的过程里,逐渐理解了这里的一切。

他逐渐理解,其实永夜或虚无,存在另一种表述方式——所有运动、所有过程、所有因果达到一种极致平衡后的“零位状态”。

暂时的“零位状态”。

动与静不是这世间绝对的概念,更非绝对的真理。

如同一个完美的休止符,并不意味着音乐的消失,即便是末乐章,也是音乐的一部分,承载着之前所有的涌动,也孕育着之后所有的可能。

领悟的刹那,束缚尽去。

他在致敬的过程中,对真知的设问予以了回答。

他成功了。

在如今世界表皮与移涌尽皆崩坏的世代,范宁成功在虚界中实现了致敬穿越“极夜之门”的过程,从而攫取了其中的真知与权柄!

关于对时间与因果的织体的理解,关于休止符和“保存术”,关于绝对寂静与永恒延长的秘密!

“再来看看这‘时之隙’中的事物.”

体会到神性中舒适沁凉感的范宁,再度打量周遭的虚无,浪漫主义的灿烂余晖已经远离,但情感的潮汐仍在裂隙中划出一道道静态的涟漪。

范宁觉得受控的主动感比之前好了不少,他控制自己在裂隙中穿行,觉得前面好像隐约还有些由纯粹音程构筑的、冰冷而恢弘的理性廊柱。

两者之间的过度交叠地带?

待他更进一步将神性的触角探视过去时,凛冽而真实的冬日空气包裹了他。

一条近代欧洲风格的街道,鹅卵石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煤气灯的光晕,两旁是灯火通明的房子与烤面包糖霜的香气,更远处建筑的灰黑尖顶三两可见。

嘈杂声伴随寒冷的夜风传来。

市民的闲聊、摊贩的叫卖、马车轮子的碾动但更清晰的,是从前方一座宏伟建筑内部隐约传出的、磅礴而熟悉的音乐洪流。

《c小调第五交响曲》,“命运”,三连音动机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叩击着剧场四壁,也叩击着范宁刚穿过“极夜之门”的寂寥心弦;《F大调第六交响曲》,“田园”,阳光、青草与溪流的诗意在冬夜流淌,对自然天光的真挚热爱驱散着凛冽;范宁甚至还能真真切切听到《G大调第四钢琴协奏曲》中那巧妙的格律与启示性的沉思,以及,更远处,合唱与乐队交织的宏大音响.

“1808年12月的维也纳冬夜?”

范宁就如同一个幽灵,被无形的秘密牵引,穿过喧嚷的、充满期待的市民。

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他从剧院的红毯走了进去。

大厅内部灯火辉煌,听众们屏息凝神,舞台上,那个个子不高、头发蓬乱的身影,时而在琴键上落指,时而起身挥手,将一部部惊世之作于这个世代留下印痕。

范宁在一个空位上坐下,不前不后。

目光穿透了层层晦暗的隔膜,落在那个创造着神迹、却也正被命运逐渐扼住咽喉的男人身上。

他自己的手指,也开始跟着在虚幻的空气中起舞。

《c小调合唱幻想曲》。

当时,准备仓促,作曲家并未写下开头,只能以即兴钢琴华彩作引。

凝重灰暗的柱式和弦,迂回飘落的惆怅叹息,

彷徨,拷问,热忱,斗争。

如乌云中的雷霆、即将扑面的狂潮、蓄势待发的休眠火山。

体现“掌炬者”之无上荣光的华彩火花,在此刻如此耀眼,与后世现今永夜的寂静形成残酷的倒错。

声音再度慢慢听不到了。

剧院变得破败,尘埃在穹顶透下的惨淡光柱中飞舞,虽然依旧人头攒动,但似乎虚界的“声骸之海”海水已经灌入了进来,一切开始褪色失语。

舞台上的幽灵还在,背对着观众席,站在不存在的乐队与合唱团前,脖颈青筋暴起,姿态仍在竭尽全力地挥舞,粘稠死寂的海水已浸没脚下的指挥台。

尽管没有声音,但范宁知道这是哪一篇伟大的残响。

《d小调第九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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