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修铁路值得吗?

朱翊钧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眼,看到了镇定,看到了不明就里,看到了兴奋,看到了漠然.

张居正神情如常,只是眼皮子略微耷拉下来,显得有些失神。

坐在旁边角落的杨金水也大吃一惊。

这次行程安排,他最清楚不过,这一列车是皇上和所有资政。

明天早上,还有一列车会把一百二十六位御前朝议大夫拉到开平市,与皇上和资政会合,一路参观,然后在卢龙市的大会堂举行御前朝议局全体会议。

皇上费尽心思,难道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炮轰张居正?

不可能!

不过皇上做事总是颇有深意,他突然说此言,肯定是有深刻的用意。

什么用意?

杨金水悄悄地观察着朱翊钧脸上的神情,只看到少许激动,没有愤怒。

这段时间,众重臣纷纷进京,召开资政局会议,然后是百官大调整,种种风声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引得朝堂上暗潮涌动。

杨金水想起来。

前段时间,通政司下发通知,奉诏传资政学士和朝议大夫们进京,准备开会,朝野就开始流传出某些小道消息。

这些传言,多半是针对张居正。刚才皇上所言的话,就是这些传言的一部分

杨金水心里笃定了,沉住了气。

朱翊钧继续说道:“自万历元年,张师傅始任内阁总理,这五年间,张师傅把主要精力放在清丈田地、普查人口、摊役入亩,以及人丁税与盐税合并的一条鞭法升级版的新政改革上。

这些事重不重要?”

面对朱翊钧的问题,众臣没人敢出声回答。

怎么好好地又转到这个话题上来了?

太敏感了。

为了这个事情,死了多少人!

不过众臣心里也逐渐明白,皇上开始给大家吹风,定基调,为几天后的朝议大会做准备。

“非常重要!

此前我大明,九成赋税来自田地,全是粮食。煌煌大明,疆域万里,子民亿万,国库居然也缺钱。

户部前几年整理嘉靖年间的老账簿,简要呈给朕过目,触目惊心啊。

嘉靖二十六年,盐税收了二百六十万两银子,矿税收了三万两银子,茶税收了四万二千两银子,福建广东关税收了三万二千两银子.*”

朱翊钧冷笑一声,“居然能收到这么多税银,真是各地的缙绅豪强们开恩,赏了皇爷爷和朝廷一口饭吃。”

众人知道他在说反话,一个个都不敢出声。

“张师傅在做什么?清丈田地、普查人口、改变赋税模式,他解决的是三个重要问题,对大明来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那就是收谁的税,收多少,怎么收上来!”

朱翊钧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

“说白了,这五年时间里,张师傅主要负责砸锅!

砸谁的锅?

砸那些仕宦乡绅、世家豪强的锅。

怎么砸?

这些拥有最多田地,赚最多钱的群体,却只缴纳最少的赋税。他们享受朝廷给予的种种优免,却不愿承担一点点责任。

大明穷吗?

扬州十大盐商一抄,国库不缺钱了。

江南众多世家一抄,十数万流民能分到田地了。

先不说公不公平,如此下去,大明终将亡于缺钱,亡于有钱收不上税。”

朱翊钧的话就像一支支利箭,飞向众人。

此时大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根本没有指责张居正,反而是在变着法极力夸赞。

此次行程大家都知道,明天跟御前朝议局大夫会合后,一路参观过去,然后召开合席会议,进行万历朝第一次廷议。

皇上开始吹风了,比如现在这席话,他在提示大家什么?

火车还在继续前行,有节奏的咣当声就像战鼓声,敲打在许多人的心里。

“张师傅这五年做的事就是调整赋税方向,让此前负担最重的农民被逐渐解放出来,并制定了新的赋税规矩:谁田地多、谁赚钱多,谁交的赋税就多。

大兴工商,推行新农业,发展新的生产力,这是在另起炉灶。

这些事主要由少府监以及沪州、滦州、江苏、河北等几位巡抚带头担当。兵部、太府寺、太仆寺等部门跟进而已。

另起炉灶,政绩效果是显而易见。一栋栋厂房,一条条海船,一船船的棉布蔗糖,还有这两条铁路.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得到。

相比之下,砸锅不仅遇到的阻力要大得多,前进得更加艰难,政绩也不显眼。赋税突飞猛进,国库充裕,大家都说是工商大兴,是另起炉灶的功劳。

可是没有张师傅这五年,呕心沥血,顶住了巨大压力建立的新规矩,能收得上这么多税银吗?”

朱翊钧的目光又一次在众人的脸上扫过。

触到他的目光,有人点头,有人凝重,有人坦然,有人微笑却嘴角微微抖动。

“发展经济,强国富民,这是朝廷的重要职责,但是还有一项职责更加重要,那就是公平!

海公曾经说过,这世上大多数的矛盾,都是来自不公。

我们大力发展经济,提高生产力,可是不把旧有的糟粕砸烂,建立相对公平的财富分配制度,再富再有钱又如何?

只会富者越富,穷者越穷。

诸位,穷人们要是没有了活路,就会让大家都没得活路。

历朝历代,这样的事还少吗?”

朱翊钧的话像铁锤一样打在众人的心里。

“朕很早时就跟张师傅说起过,合理的税收制度,是一项非常有效的财富分配调解手段,能化解许多生死攸关的矛盾。

但关键是公平。

张师傅五年里清丈田地、普查人口、摊役入亩、丁盐两税合一,得罪无数的人,惹得海内沸腾,为的什么?

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包含感情地说道。

“万历新政,诸多改革中,张师傅挑了最苦最累,对自己最不利的一项。五年过去,张师傅,你老了许多啊。”

张居正站起身,拱手道:“臣有幸能参与开创万历盛世,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朱翊钧站起身,扶住他的手,“张师傅,你的政绩终究名留青史,后人终会明白,万历盛世,是你甘为孺子牛,在前面开创出来的!”

看着这对师生又在大家面前惺惺相惜地飙戏,诸位资政算是看明白了,皇上这是在给大家传递一个消息。

你们都是大明各方势力的代表,在开会之前给你们提个醒,百官大调整,绝不会涉及到张居正。

他还是内阁总理,此前那些风言风语,谁传出来的,自个把它吞回去。

招呼打好了,等后面参观后开会时,你们把内部协调,把野心勃勃的人给朕按住了,要是敢在会上乱开炮,为了一己私欲敢搅乱大会议程,就不要怪朕不客气了。

收到!

众人的眼神迅速变得清澈无比。

朱翊钧扫了一眼,又开口了。

“五月初五的阅兵式,大家看到了工人民兵师和农民民兵师!相比诸位,相比各地的乡绅富翁,他们是穷人。

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也可能是。

可是朕把他们编练成民兵师,还发放了火枪火炮。

所以朕提醒一句,张师傅和朕建立的这个公平,一定要千秋万代下去。

否则的话”

朱翊钧收住了话,众人却全听明白了。

皇上,你可真是太狠了。

反正你是万民拥戴的明君圣天子,要是有什么不公平的事出现,肯定是我们这些奸臣做的呗。

朱翊钧请张居正坐下,扫了一眼众人,朱翊钧转头对傅进友说道:“傅局座,你继续。”

刚才朱翊钧说话时,傅进友恨不得把自己贴进照壁里去。

这是我能听的话吗?

战战兢兢等朱翊钧说完,突然听到点他的名,傅进友一时惶然。

皇上,我怎么继续啊?

我刚才说了些什么?

现在我脑子乱哄哄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谭纶开口道:“傅局座,你刚才介绍了京滦和京津两家铁路公司,以及下设的各段职责。你继续介绍下,京滦和京津这两家铁路公司,又归谁管?”

傅进友长舒了一口气。

谭公,回去后我要给你立长生牌。

“谢谭公。皇上,诸公,京畿和京津铁路公司归京畿铁路局管。

京畿铁路局直管北京南站、天津站和卢龙三个甲级站。分设总调度室,以及组织、宣传、计划、设备、运输、安全、工程、公安八个处。”

“设处不设段?”

“是的赵公。京滦和京津铁路公司分设工务等段,因为它们要承担实际工作,奔走在第一线。

京畿铁路局不需要执行具体实务,更多的是承担统筹和监督职责,所以设八个处,指导两铁路公司以及下属各段的工作。”

“这八处,公安处老夫明白是干什么的,那其它七个处呢?”

“回潘部堂的话,组织类似于朝廷的铨政,在企业叫人事,管理所有兴业官吏和职工的招录、培训、考成和任免。

宣传就是负责政工教化工作。

计划就是根据上级指令,制定每年的营收目标,拟定发展规划,以及为新铁路建设提供建议

设备处监督管理辖区里所有设备的维护和运行,包括机车、客货车厢.

运输处监督管理客运和货运业务

安全处监督和管理辖区各路线和各站的安全运作,主要是指导工务段工作

工程处监督和管理辖区各路线、各站建筑、设施的营建和维护.

两大铁路公司各段,是业务横向细致管理,铁路局各处是监督纵向统筹管理,纵横交叉管理,尽可能不留漏洞,不留安全死角.”

原来是这样,跟钢铁厂、煤矿的安全生产管理有相似之处。

许多资政听得有些迷糊。

根据内阁常务会议的决定,铁路公司是官办企业,也就是大明版国企。

铁路局是内阁兵部下设的官企管理单位,即承担官府的监督管理职责,也承担协助企业经济发展的职责。

不理解?

那你就慢慢理解吧。

万历新政,各种新名词、新说法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让人目不暇接。

潘晟转头问兵部尚书郑洛。

“禹秀,这京畿铁路局又归你兵部哪个衙门管?”

“暂归铁路司管。兵部准备把铁路司升格为铁路总局,编制如京畿铁路局,分设组织、宣传、计划、条例、安全监察、运输监督等司。”

现在六部诸寺热衷于成立总局,或者司升总局。

按照万历新官制,总局等同于“副部级”,总局堂官由该部右侍郎或该寺右少卿出任,下面再分设各职能司。

档次一下子上去一级了。

新任内阁右丞,分管交通、水利等建设的潘季驯问道:“听说兵部拟定了庞大的铁路修建计划,不知禹秀能为我等讲解一二吗?”

郑洛转头看向朱翊钧。

皇上,这计划能说吗?

朱翊钧想了想,开口道:“铁路计划,朕来给潘师傅和诸位臣工们说一说。”

“朕的铁路计划三横三纵。

横是连接东西,纵是连接南北。

三横的第一横是海东省釜山到汉阳、平壤,过鸭绿江,再经辽阳、锦州接入秦皇岛,直通京师,再出昌平、居庸关、宣府、大同直抵归化、绥远。

第二横是从山东青岛港开始,经胶州、兖州穿河南到陕西,一直向西,过甘肃、哈密,直到天山脚下。

第三横是从上海开始,过杭州、金华,入湖南,穿贵州,直抵云南昆明。

三纵的第一纵从漠北的库伦一路向东南,在漠南苏尼特分路,左路直入滦河以东,在承德调头向南,过迁安汇入卢龙。

右路继续向南,过张家口汇入宣府,经居庸关入京师。

第二纵就是京津线继续南下,过沧州、德州、济南、徐州、宿州、凤阳中都,再转向滁州,直抵南京江北的浦口。

江南部分从南京继续向东南,过常州、苏州直抵上海。

第三纵是京师从涿州南下,过保定、真定、邯郸入河南,过黄河直下郑州、信阳,从德安府入湖北,直抵武昌江北汉口。

江南部分从武昌继续南下,从岳阳入湖南,过长沙、衡阳、郴州,从韶关入广东,经广州直抵香江港。

此三横三纵完成,大明铁路的骨架也就有了,后面再连接成网.”

众人都听傻了。

这么大的工程量,得动员多少人,耗费多少钱粮?

海瑞眼睛微微一眯,不由问道:“皇上,如此耗费巨大修建铁路,值得吗?”

朱翊钧正要说话,对面轨道上,一列货车疾驰相交而过。

轰隆隆的声音,让车厢陷入了寂静。

两列火车咣当声中交错而过,大家看着朱翊钧,静待他的回答。

对面飞驰而过的十几节货车,让车厢里的光线一明一暗,映在众人的脸上,阴晴闪烁。

(本章完)

第798章 从铁路到地方政务

对面的火车飞驰而过,车厢又恢复明亮。

朱翊钧没有直接回答海瑞的问题,而是指着左边的铁路线:“刚才上车时,有臣工问,什么叫复线。

这就是复线。京津和京滦开建时,朕就指示,必须修建可以对开的双线,也叫复线。

复线分上行线和下行线,自东向西,或自北向南,叫下行线。

反之叫上行线。

诸位看到报纸上北京南站始发和抵达的客车车次,也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玄机,下行线的车次是单数,上行线的车次是双数。”

说了几句闲话,缓和了一下车厢里的气氛,朱翊钧又问道。

“诸位臣工,刚才对开过去的货车上,满载着什么,有谁看清楚了?”

王一鹗、潘应龙等大臣连忙出声应答:“回皇上的话,是煤,全是煤。”

“总共十五节货车厢,全是满满的煤。”

海瑞呵呵一笑:“还是年轻的好,你们都看到了,老夫却是看得眼花,只见到刷刷地东西飞过去,黑乎乎的一片,不知道是什么。

原来是煤啊,果真是黑乎乎的一片。”

朱翊钧哈哈大笑,其他人或真心或假意,跟着笑了。

“我们今天在北京南站广场,举行的仪式叫通车仪式。通的什么车?客车而已。其实这两条铁路,全面验收已经四个多月了。

这话也不对。这两条铁路是分段施工,分段完成。

完成一段铁路司开始试运行,就叫钦天监的试验蒸汽机车拉着车厢在区间来回地跑,最开始是去年十月份,对不对郑尚书?”

“是的皇上,皇上记得没错。”

“好,前面都叫试车,检查铁路线有没有问题,验证运行制度的完善,查遗补漏。三个月前,两家铁路公司开始跑货车,对不对?傅局座!”

傅进友马上立正,“报告皇上,是的,二月初二那天京滦、京津两家铁路公司正式开始跑货车。二月平均每天从卢龙、开平向北京南站发送五列货车,合计货车车厢六十八节,卸货检查后再原路发回。

从大沽和天津站向北京南站发送三列货车,合计货车车厢四十四节。

从三月初一开始,卢龙向北京始发货车增加到每天八列,合计货车车厢一百二十节;大沽向北京始发货车增加到每天五列,合计车厢七十节。

四月初一开始,卢龙方向货车增加到每天十二列,并开设夜班运输四列;大沽方向增加到每天十列,并开设夜班运输四列.”

朱翊钧点点头,继续侧身转头问众臣:“诸位,货车开通了三个月,你们有什么切身感受?”

众人面面相觑。

切身感受?

好像没什么啊!

张四维开口道:“皇上,请恕臣罪,臣愚钝,不明白皇上说的切身体会是什么?”

“凤磐先生这话一问,提醒朕了。朕这是问道于盲啊!

切身体会是米豆、肉蛋、鸡鸭、青菜的价格下降没有,市面上的花布款式有没有变多。

你们怎么可能上街去买菜买布呢!”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有些大臣却笑得意味深长。

皇上比世宗皇帝还要精明。

此前世宗皇帝玄修敬天,广修庙宇,被严世蕃坑了不少银子。一根大殿的大木横梁,敢向皇上报二十万两银子。

还有给宫里采买绫罗丝绸,一万两银子的货,敢报三万两银子的帐。

给世宗皇帝制作一身道骨仙风的道袍,直接报三千两银子.

就这,那些内侍们还在私下议论,世宗皇帝太精明了,我们都不敢报太多了,传说弘治年间,才是太平盛世。

隆庆年间,皇上以太子身份秉政,料理宫禁内外。

不仅外朝大臣们蒙不到他,就连内廷那些鬼心眼也被他一一识破,城外乱葬岗多了数百具内侍的尸骸。

内侍阉人是皇家家奴,用刑处死都不用大理寺复核。

内廷外朝彻底明白了,皇上精明着,还耳目非常灵通。他不仅关注着百官动向,朝野大事,国计民生,市场物价也是他重点关注的地方。

他不仅有东厂、锦衣卫和新明通讯社(商业调查科),还有各种你想不到的手段和渠道,能探知到他想知道的讯息。

他经常说的,决策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足够多、足够全面的信息。

正如皇上所言,对大明现在社会状况,他可能比在座的诸位了解得更加深入、更加彻底。

“朕说个你们都懂的。京滦铁路通了后,滦州的煤被火车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师。

三月份,京师的蜂窝煤价格应声而下,跌去了三分之一。

四月份,直接暴跌了近一半,为百姓们省了一大笔钱。

由于工业化、规模化采煤,滦州的煤其实价格并不贵,它贵就贵在运输成本。滦州的煤,需要用马拉货车,通过直道,一车一车的运到京师。

运费比煤本身的成本还要贵。”

朱翊钧顿了一下,指着潘应龙说道:“蜂窝煤最初的价格定在六分一块,根本卖不动。后来降到五分,还是卖不动。

诸位,知道为什么?”

海瑞捋着胡须呵呵一笑:“皇上,因为这蜂窝煤卖贵了!”

朱翊钧笑得更开心了,“看来海公体察民情,知晓百姓日常用度。”

“呵呵,不敢欺瞒皇上,老臣虽然关注百姓疾苦,但这种日常琐事却少有关注,真是惭愧。

还是我家管事舒友良,那年听闻出了蜂窝煤,好用又干净,赶紧跑去想去买一套。回来后嚷嚷着,说煤炉贵,蜂窝煤也贵。

老臣就问他,哪里贵?

于是友良就跟老臣算了一笔帐。

此前京城市面上,一百斤木柴的价格为0.6两银子*,折合0.9圆银币,也就是一斤木柴折合0.9分钱。

正常情况下一百斤木柴只是煮饭做菜,能用十天,也就是一天需要十斤木柴,九分钱。

友良问过,蜂窝煤炉子日常用,加上做饭菜,一天需要三块煤。就算降到五分钱一块煤,一天用下来也需要一角五分,比用十斤木柴贵。

友良对臣双手一摊,老爷,用蜂窝煤一天要多花六分钱,咱家老小全靠你的俸禄吃饭,得精打细算,所以这蜂窝煤确实好用,可咱家用不起。”

朱翊钧看着黑脸的海瑞,点了点头,“海公家过日子,是很精打细算。”

他转头看了一圈众臣,“诸位知道蜂窝煤为何又在京师广泛流行的?”

“因为潘府尹实行了蜂窝煤惠民工程,真正惠民益民的仁政善政!”

这次出声回答的是张居正。

“此善政被内阁总结,给予了表彰,下发各布政司和直隶州,以为楷模。

滦州、上海、扬州、苏州、杭州、宁波、武昌和长沙后来陆续学习遵行,其它地方却学习不了,要么没钱,要么附近没有煤矿,煤太贵了。”

“张师傅,既然内阁总结过,那你给大家说说。”

“遵旨。

潘府尹先以顺天府名义,与卖煤炉和蜂窝煤的商家谈判,把蜂窝煤炉的价格砍下来三分之一,把蜂窝煤的价格砍到四分五厘一块。

然后直接花钱补贴。

商家把煤炉免费送给百姓,但必须签订使用蜂窝煤一年的契约。出给百姓们的蜂窝煤价格为三分一块,算下来比木柴要便宜。毕竟在冬天或阴雨天,木柴价格会上涨不少。

煤炉的钱,以及商家在蜂窝煤上优惠的那一分五厘钱,全由顺天府出钱补贴。

至此,商家的煤炉和蜂窝煤得以畅销,百姓们也广泛使用蜂窝煤。

带来的好处一是北京城不会到处都是柴火烟雾,二是百姓们天天有开水喝,闹肚子的传染病少了许多”

河南巡抚石星忍不住说道:“张相、潘府尹,何不直接叫商家把煤炉和蜂窝煤降价?”

是啊,官府出面叫商家降价就好了,商家敢不听官老爷的话吗?

干嘛还搞补贴这样麻烦的举措?简直是脱了裤子放屁!

张居正指了指潘应龙,“让潘凤梧给你解释解释。”

潘应龙笑了笑,先看了一眼杨金水。

这些商家的“母公司”都隶属于少府监,顺天府直接出面,人家买不买帐都不好说。当然了,事情闹到少府监杨金水那里,他肯定会买自己的面子。

可这样一来,就显不出本尹的本事来,更重要的是也显不出本尹对皇上新政和经济建设指导思想的深刻领悟!

潘应龙开口道:“商家制造和贩卖煤炉和蜂窝煤,不是奔着利国益民去的,人家是为了赚钱。

本府跟商家谈判,把煤炉价格砍下三分之一,蜂窝煤每块四分五厘,还略有薄利。

薄利多销,要是销量上去,商家多少有钱赚,会继续把这个生意做下去。

顺天府要是强令他们继续降价,无利可图,那他们就不愿意千辛万苦地把煤从滦州运来,制作成蜂窝煤。

也不愿去滦州大批量定制煤炉,运到京师贩卖。

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没有商家卖煤炉和蜂窝煤,价格降得再低,也没用。”

石星继续说道:“那官府自己开厂去做呢?”

没等潘应龙出言,安徽巡抚温纯先出声反驳了,“此计行不通!

商家行实业以谋利为要,他们会想方设法去省成本、增效益。他们要是都赚不到钱,官府派出的那些榆木脑袋,更加赚不到钱,还能亏得连他亲娘都不认得。”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温纯双手一摊,“张相是知道的,本官在安徽是吃过大亏的,现在还亏了一屁股债,布政司和郡县对本官也是一肚子意见。

这次进京,本官准备豁去这脸皮不要了,死活从张相和杨公公手里为安徽要几个大项目,消债啊!”

大家心照不宣地都笑了。

温纯任安徽巡抚时,看到隔壁的江苏在海瑞巡抚下搞得蒸蒸日上,觉得海黑子都能行,那我也能行。

于是就指令安徽布政司在安庆、太平、池州三郡大搞棉布、丝绸等实业,上马了几个项目。

因为没有做好前期考察,对市场和实业也是一知半解,结果几个项目搞出来,半死不活。说它没挣钱,行情好的时候能挣点钱。

关键是行情好不好的,根本把握不住啊,多半是亏钱。一时间成了安徽布政司和地方的负担。

这件事被内阁和考成指导委员会查到,内阁下文把温纯和布政使严厉批评一番,全文还刊登在《中国政报》上,温纯和安徽丢脸丢到全国了。

张居正在资政局会议上甚至建议要把温纯换掉,被朱翊钧出声保下来。

新政改革才几年,温纯愿意主动为地方经济建设想办法,起码比那些坐在那里不做不错的地方主官要强。

石星又开口问道,“凤梧,那顺天府补贴的钱可不是笔小数目,这钱从哪里来?”

是啊,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免费煤炉、补贴蜂窝煤,一补就是好几年,这钱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京师有钱,可花钱的地方也多啊,潘应龙从哪里凑足了这笔钱?

在场的资政,有好几位身为地方巡抚,都等待潘应龙的回答,准备好好学习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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