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6章 各赴天涯

尉獠在磨刀。

分不清磨刀石和他的手,究竟哪个更粗糙。

贪噬了魔气的黑水浇过刀身,那道暗红色的“饮血纹”便活了过来,像这柄直刀的筋络。

他穿着一身旧甲,并不抬头,声音像是被什么掐着,非常的哑:“你是说——你潜伏在计都城,加入三分香气楼,是为了维护国家体制的公平和正义,要为天下除害,诛杀祸国妖妇罗刹明月净?”

林正仁戴着枷锁,站定在衙前,昂首直脊,刚毅不屈:“该说的林某都已经说了,尉都督若是不信,摘了林某的头颅,敬呈天子便是。当使我死面雄主!”

尹观太不是个东西,杀完罗刹明月净就走了——大家共事一场,也不知道捎他一程。

吃上佛粮的冥府阎罗,倒是跟荆国有默契。他这个叛逃庄国叛逃地狱无门又叛逃冥府的,要怎么跟荆国对话?

他喊来了援军,也把自己送进了军衙……

荆国人动作利落得很,这边还在高喊“勇为国事!”,那边铁枷就已经戴到了他身上。

所幸对于这一天他也并不是没有准备。

一直到与罗刹明月净厮杀的最后时刻,他都以苟敬的形象来遮掩自己。

但面对代天子掌军的捧日都督尉獠,他主动撕破遮掩,展现真诚,示以“林正仁”之名——他非常明白尉獠的份量,只要他展现出足够的价值,那么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在和大荆天子对话!

苟敬始终是跪着的,为天下而忍辱。

林正仁不同,林正仁必须挺直了脊梁——因为他是为了心中的正义,才走到今天。

浇水未停,刀锋砥砺过石面,发出饥饿的嘶鸣。

尉獠继续磨刀,这柄刀似乎随时会斩在林正仁的脖颈。他的声音波澜不惊:“林正仁这个名字,尉某也是听闻过的……你不相信本督会杀你?”

“林某入荆以来,未有一事妨荆。倒是处处维护军庭,今日更是勇搏罗刹,不敢说居功至伟,也是周全了国事,为荆国除一大害,为陛下分忧——”

林正仁铿锵有力:“荆国堂皇大国,泱泱上邦,岂会冤杀林某,以刑酬功!”

“所以你不是真的不怕死,你是料定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尉獠慢慢地道:“你不老实。”

林正仁沉默半晌,最后只有一声苦笑:“林某羁旅半生,漂泊天涯,深刻领悟一个道理——好人要比坏人更坏,才能维护正义。为天下公理,林某不敢再老实了。”

“哈!”尉獠仔细地瞧着刀口,很有些漫不经心:“听起来还有故事?”

“林正仁乃庄国望江城人士,与荡魔天君邻城而居,少时就有交情。当初枫林城沦陷,荡魔天君背井离乡。我却为庄高羡所惑,一直以为是荡魔天君勾结白骨邪神,害人炼丹,对他多有恨言。”

“荡魔天君机敏聪慧,见事极早,而我愚鲁蠢直,只知埋头为昏君卖命。后来查知真相,心中悔恨不已。那次在黄河之会,我诈伤认负,就是想送荡魔天君一程。”

林正仁苦涩道:“当然以他的实力,无须我这番表演。也正是这一次我表现得太过刻意,以至为庄君所忌,事后诸多迫害。”

“后来的事情天下都知……荡魔天君逐杀罪君,为枫林城数十万百姓复仇,为时人所颂。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在那一战里,我也舍命出手,为公理摇旗——可惜实力低微,被庄相生生打坏道躯,不得已转为鬼修。”

“荡魔天君那样的英雄,如煌煌大日巡天。我这种心怀正义的孱弱之辈,只如萤虫闪烁在寒夜。些许亮堂,忽然明灭。”

“再后来我为仵官王所迫,加入地狱无门,身在深渊,心向光明。我和卞城王一起,制定了不得滥杀的原则,让地狱无门作为纯粹的商业组织,让那些肆无忌惮的杀手,没有变成无回谷里那群肆意为恶的人魔……”

“再后来地狱无门也没了。我痛定思痛,誓为天下除大害,故而改头换姓,加入三分香气楼。”

他的声音萧索:“最后便是这般——披枷带锁,来到您面前。”

林正仁所说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验证。这正义而曲折的人生,只归纳为两三声叹息。

尉獠终于抬眼看他,看到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坦荡,不由得笑了一声:“小小庄国,还真是人杰地灵。”

林正仁朗声道:“我在庄国不过一鬼修,在荆国却有份于罗刹明月净之死,养我者,霸国胸怀,非庄姓水土。”

尉獠赞叹一声:“想不到你一个庄国人,竟然对荆国忠心耿耿。”

“非慕强权,慕正义也。林某光明磊落,非止于今日。我与庄国,两不相欠。我于荆国,不止当下。往前那妖妇要我提供荆国的消息,以便她谋荆祸国,我给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楼中有密档,都督一查便知。”

林正仁坦荡地道:“我对荆国不能说忠肝义胆,也是心之所向。”

尉獠‘啧’了一声:“那三分香气楼里的女子,那也是认真工作,合法缴税,是我荆国的子民。你既然对荆国心向往之,又为何玩弄魂灵,随意杀伐?”

“罗刹明月净奸滑歹恶,花种不知几多,栽花不知何处。我不得不标记楼中女子的魂灵,随时示警。事实上这一次罗刹降临,就是我最先发现,然后才引来咒祖,内外合攻。”

林正仁看起来非常诚恳:“我杀人也并不是随手,实在是担心罗刹明月净转寄其身!”

“你觉得尹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尉獠很有兴趣地问。

林正仁看了他一眼:“那位修的是咒道,说他的坏话,最容易被发现。”

尉獠哑然失笑:“没让你说他坏话!”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我也不愿说这些。”林正仁正色道:“此人亦正亦邪,大部分时候是个纯粹的生意人。”

“少部分时候呢?”尉獠问。

林正仁道:“会清醒地发疯。”

尉獠又问:“你们的感情怎么样?”

“我们的感情谈不上很好,理念也略有不合,但彼此都很认可对方。像是杀罗刹明月净这么大的事情,他也只信任我——”

林正仁很有些唏嘘:“至少在人生的某一段路,我们同行过。感恩遇见,我始终当他是朋友。以后说不定也有合作的机会。”

尉獠笑了笑:“当初你向鹰扬少主效忠的时候,我们只当一个笑话看,没想到你表现这么好。”

“林某效忠的是荆国皇帝陛下,而非鹰扬少主。”林正仁正色道:“也正是心怀大荆,心向陛下,我才誓灭罗刹,能忍鹰扬之辱——尉都督不可混淆了在下的忠诚。”

尉獠赞道:“你还真是一个有气节的人。”

“长乐恐惧流言日,崇华谦恭未篡时。”林正仁站得笔直,虽为阶下苦囚,亦是庭中玉树:“时间会检验最真的心!”

尉獠挑眉:“你也读《荆略》。”

林正仁回道:“仰慕英雄!”

“天下事,无非磨砺二字——刀要快。人,要钝。”尉獠终于磨完了他的刀,‘刷’地一下收入鞘中,便在这个过程里,斩断了林正仁身上的枷锁。

他静静地看着林正仁:“不妨重新认识一下……怎么称呼?”

林正仁大礼拜倒:“林正仁已经死在了庄高羡崩塌的社稷里,苟敬混淆于罗刹明月净的色彩中。我希望自己是荆国的林光明!”

……

……

琼枝是在出海的船上,收到贤弟的信。

信上大肆赞美荆国的修行宝地,什么兵器冢、煞鬼坡、落魂岭、恶灵泉,全是尸修鬼修梦寐以求的福地。

并热情地邀她一起去探索。

说起来她也很久没有和林贤弟面对面的相处一室了,还真是有些怀念那具阳气十足的鬼躯。

到底是何来的底气,突然就敢见她,不怕被她借尸?

总不至于真个吃上了皇粮,披上了霸国的官衣吧!

琼枝摇摇头,甩掉了这些无稽的猜想。

荆国又不是猪圈,不至于什么东西都养。

她点燃了鬼火,回信道:“我在景国有大事要办,回头再去找你。”

然后焚之于烟。

她当然不去景国。

罗刹明月净都死了,那些个香气美人,终似惊雀各飞,留在三分香气楼已经毫无意义。

她也连夜跑路。

当然一日夜间跑了三十四个分散在不同国家的城市,扫遍目之所及的分楼,清空了所有能够清空的真阳鼎,满载寿功而走。

和林贤弟那个外围的奉香使不同,她可是真正打入了三分香气楼高层,得传极乐仙术,修出了【阴阳炉】……正儿八经的三分香气楼嫡传!

要不是夜阑儿旁边站了一个宋淮,说不得这三分香气楼楼主的位子,她也要好好争一争……发扬极乐仙术,拥护当代仙帝,舍她其谁?

至于现在……

她的目的地是怀岛。

该说不说,秦广老大虽然冷血了一点,付酬劳还是很干脆的。

罗刹明月净的肉身,现在已经到了他手上。

可惜残破得太厉害,连洞真战力都只是堪堪保持,更别说巅峰时期追逐超脱的状态。

她此去怀岛,就是去罗刹明月净被正面击破的地方,追踪觅迹。用她独特的能力,为其“补尸”,好让这具尸体,能够恢复几分艳光。

作为罗刹明月净最后的葬命之地,计都分楼她当然也会去,但时间要由她来决定,见面的方式也是。

她当然不怕贤弟,但是贤弟不怕她的时候,她就得好好思量。

“打扰了——打扰了诸位。”

随着一把好听的嗓音响起,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作着揖往船舱里走。

这艘客船是齐国工院今年才推出来的【东平】系列豪华楼船,能同时载客八千人——这么大的楼船,往前都只在军队里有。

此时是午饭时间,琼枝当然是在最好的餐室里——在最高的三十九层,她坐在海狮软垫上,迎着海风,享受海味。

尸体不仅仅是工具。

她在罗刹明月净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开始把她借用的尸体,视作一段人生,并尝试修“真”。

这匆匆赶来用饭的少年,相当有礼貌,一路抱着歉,走到琼枝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在陌生的美人旁边落座,尤其需要勇气。

琼枝对那些游移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她喜欢这少年郎的自信和朝气。

这种天资卓越的小年轻,寿功最为优异。

“你好,我叫陈错。”少年点了一份鲜捞的虹极虾,顺便开始自我介绍。

琼枝微微一笑,起身便走。

这种背景惊人的小纨绔,最讨厌了。

陈错倒了一碟虾生酱油,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虹极虾生的甜气里浮出来:“你出门就到蓬莱岛了。”

海外有仙山,其名为“蓬莱”!

因为蓬莱岛从来神秘,形迹不显,再加上现今东海都沐浴在经纬旗的紫辉下,琼枝出海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一遭。

她坐了回去。

“我干爹还好吗?”她问。

陈错愣了一下,高深莫测的形象瞬间被打破。“啊?”他拈着虾问。

他是来拿捏仵官王的。但现在这家伙语出惊人,令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师父……

怎么还有这层关系吗?

琼枝从他手里拿走这剥了壳的虹极虾,指尖所留下的冰凉的触感,令陈错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将虾放入丰唇,琼枝温柔地咀嚼着蓬莱岛的来意。

她的眸光微漾:“中央天牢的桑公,是我的干爹……怎么你不知道吗?”

陈错松了一口气,拿起手帕擦手:“这还真不知道。失敬,失敬。”

“说起来——”琼枝化被动为主动:“你师父叫宋淮,你为什么叫陈错?”

“直呼我师父的姓名吗?”陈错笑了。

琼枝忙道:“抱歉,我有失敬意。”

“无妨。”陈错看着她,意味深长:“人的一生难免犯错,最重要是知错能改,不要一错再错。这就是我叫‘陈错’的原因。”

“噢,我是问,怎么你师父姓宋,你姓陈。”

“因为我师兄姓陈。”

“你师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也许吧——老实说我们不太熟。”

陈错五岁的时候,陈算就死了。而他五岁之前,陈算都关在太虚幻境的囚室里。双方确实是没有什么相熟的机会,也就见了几面。

“理解,理解。”琼枝话锋一转:“那么东天师找我的原因是?”

“是我找你,跟我师父没有关系。”陈错说。

“我懂。”琼枝露出心知肚明的笑。

陈错看着她:“我是来邀请你……”

“加入景国也不是不可以。”琼枝多少还是要谈一下价格,矜持地道:“毕竟我干爹就是——”

“中央天牢不缺吏位,倒是空着牢房。”陈错打断了她:“你要先跟你干爹聊聊吗?”

琼枝抱臂往后靠:“蓬莱岛的话,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相较于薪酬,我更在意行业的前景,以及自己的上升空间。”

陈错将用过的手帕小心叠好,放在桌上:“理国是你的归宿。”

不等琼枝回答,他又补充:“或者你的归宿就在这片海里。”

“瞧你——”琼枝美眸流波,柔弱无害的样子,娇嗔道:“咱们都是自己人,用得着威胁吗?”

陈错面带微笑:“东海之上,蓬莱岛随时能够响应我。临行前我师父还送了我一枚玉佩,在生死关头,能够召来他所敕命的灵霄天雷。”

琼枝把翻出手心的纤长毒刺轻轻掰断,做成一双筷子,去夹他没吃完的虾:“咱师父对你可真上心。”

“谁说不是呢?”陈错笑道:“他总不能关三次门吧?”

琼枝咀嚼着虹极虾的甜美,咂摸着“关门弟子”的风趣,也泛出一丝冷酷的回味。

这个陈错,还真是地狱。

“不知小郎君……需要奴家去理国做什么呢?”琼枝娇声问。

理国是蕞尔小邦。

理国也是凤泽之国。

这是一个对她而言毫无挑战性的国家,但因为山海道主的德泽,亦是她绝不敢触碰的雷池。

“不是让你去为恶,陈某并没有那么残忍。”陈错声音很轻:“我希望你去建设它。”

“奴家实在也不是妄自菲薄……”琼枝怪笑了两声:“建设理国皇陵吗?”

陈错看着她:“琼枝姑娘有关注东国天变吗?”

“世所瞩目,想不关注也难啊。”琼枝咬牙切齿:“姜无量弑父篡位,着实可恨!”

她又春风化雨,转而一脸崇拜:“荡魔天君外慑神霄,内镇神陆,真绝世也!”

陈错都怀疑那位大人是不是就坐在旁边,故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如何看待姜无量的理想?”

琼枝‘嘶’了一声:“我还是走吧。谈理想奴家实在害怕!得罪东天师最多浮尸于海。搅进这些不知所谓的理想里,奴都不知还能剩几寸皮肉。”

“姑娘着实清醒——”陈错笑了:“只是聊聊,不必紧张。”

琼枝用筷子拣了几下,语气随意:“祂比我强,我没资格评价。一定要聊的话……众生与我何干?自己极乐不就行了?”

“极乐……极乐!”陈错似赞似叹,转道:“姑娘这一身极乐仙术,就这么荒废了么?”

琼枝停筷看他:“怎么,在我和夜阑儿之间……东天师难道更愿意支持我?”

“谁说离开三分香气楼就不能再修行?”

陈错笑容微妙:“姑娘可听说肉身布施?”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经书,放在桌上,慢慢推了过去:“众生极乐已死,你的极乐却还能在。”

琼枝一眼看到那经,上书道字,见而生义——

《黄金锁骨菩萨经》。

此乃“以欲止欲”之禅,极乐欢喜之法,是无上妙功!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原来这就是奴家的酬劳。”

“锁骨菩萨乃观音应化身,以应身求报身证法身,亦不失佛家正统。灵山之上,荡魔天君弃绝此位,今日未尝不可为你而证。”

陈错眼神真挚,表情也很温缓:“通天大道在此,绝巅有望,超脱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琼枝掩嘴而笑,以掩饰那蠢蠢欲动的眼神:“这个饼太大了……恐怕要噎死奴家。”

“荡魔天君自己放弃的路,没有道理不许旁人行走。”

“你是在建设理国,普度理民,帮理国人极乐而止欲,以求人人圣贤。山海道主也不可能苛责你。”

陈错双手一摊:“那么还有什么可担心呢?我实在看不到噎死你的可能。”

“是啊,怎么看都是为我好。”琼枝娇笑:“但这世上从来没有人真心对我好过。所以我不信。”

“把它当一笔生意就好。”陈错笑道:“在下初出茅庐,促成生意的心很真。”

“不管做什么生意,最终目的都是赚钱。”琼枝慢条斯理:“我得到了修行,理国得到了建设,那么你呢?你能从中得到什么?”

“很简单。”陈错悠然道:“理国是南域的一颗钉子。以前是在楚夏之间,今可为齐楚之隔。理国强大起来,这本身就是中央帝国的收获。”

理国有凤凰德泽,潜力丰足。再有景国暗中扶持,崛起并非幻梦。

最重要的是,这个国家在某种程度上也寄托了凰唯真的部分理想。但凡能在楚国和山海道主之间种下一点裂隙,景国怎么投入都不为过。

这是可以说服人的理由。

“这么说奴家是在为中央帝国办事。”琼枝又笑起来:“那我是不是应该有个身份?”

陈错深深地看着她:“你可以是‘镜中人’。”

“名字在册?”

“自然。”

“可有品级俸禄?”

“自然。”

琼枝满意地笑了,兜兜转转一大圈,她还是吃上了中央帝国的皇粮。这不比朝不保夕的贤弟过得好?

回头找个机会,把贤弟往中央天牢里一送,他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尸龙鬼虎的确没有什么齐名的必要,倒是尸修鬼修可以考虑合二为一的那一步……

琼枝轻解锦扣,露出一抹晃眼的雪腻。将这本《黄金锁骨菩萨经》往怀里塞,冷而藏媚地看着陈错,丰唇微吐:“成交。”

这若有似无的邀请,叫陈错面无表情。他掸了掸衣角,身形便已消失。

传说中的蓬莱岛,并没有出现在世人眼中。

楼船上的人们,还在畅想怀岛之上的种种风光。说天涯台,说海角碑,说昨日渐远,说明日不可及的梦……嘈声都翻滚在漫长的潮声里。

琼枝独自坐了很久,终是喃喃:“……极乐之国吗?”

……

……

屋外寒风呼啸。

骤雨敲窗,砸得人万分心慌。

“日月斩衰”像是寒冷长夜里一次骤然的熄灯,黑暗中人们着急忙慌的把所有棋子都放好。

“呼~”

老妪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屋里就亮堂了。

她坐在巨大的沙盘前,被沙盘投下的阴影淹没。过分佝偻和干瘦的身形,完全不能让人忆起往日威风。

唯独那双眼睛。

浑浊但平静的眼睛,注视着形势复杂的巨大沙盘,在代表各方势力的旗帜上一一扫过……才有一种无关于所有的冷酷,从她身上沁出来,令人心凉。

被大楚天骄屈舜华视为人生偶像的东国祁笑,‘祁笑不笑,一笑必杀人’的祁笑……已经太老了。

她虽修为尽失,但有国家的供养,荣华富贵安享个数十年,不成问题——

倘若她并不耗损心力。

有风穿堂而过,烛火又一次不得已的摇晃。

当它静止下来,便有一豆烛光如泪滴落。

滴在祁笑身前,是一个光织的人形。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见。

但祁笑显然并不陌生:“你敢这时候来临淄。”

光织的人形也坐下了,与祁笑隔着巨大的沙盘对坐,好像隔着整个世界:“其它时候来,显不出我的诚意。”

“这诚意不怎么样。”祁笑慢慢地说。

光织的人形注视着沙盘,上面犬牙交错的行军路线,瞧着凌乱复杂,看久了,却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这是什么?”来者显然有些惊讶了:“六合战略图?”

祁笑皱壑深深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些打发时间的无聊的推演。”

“不,不。”光织的人形死死盯着沙盘,摇头赞叹:“太漂亮了。这简直是一次清晰的预言。”

祁笑道:“大名鼎鼎的昭王,也是通晓政略、熟知兵事的。必是霸国高层。”

光织的人形终于抬眼看她:“你还是这么自信、笃定。”

“你确实应该笃定。”被点破了名字的昭王又道:“没有霸国高层的视野,的确无法理解你这幅六合战略图——着实清晰,神霄之后的战争形势,大体跳不出这个框架来。”

“你现在不得不杀我了。”祁笑慢吞吞地道。

昭王看着她,却只问:“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三年前的午后,有个年轻人在檐下避雨。七年前有个货郎挨家挨户地磨剪刀,顺便收头发……”祁笑像一个寻常的老人细数从前:“你们已经注视了我很久。”

昭王并不意外,只是赞叹:“你已经没有超凡的力量,但你的意志和智慧,仍在凡躯之中熠熠生辉。”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可见人类的光彩,并不会被超凡的风景所掩盖。”

“没有力量,智慧只是空中的楼阁,意志不过风折的草木。”祁笑平静地坐在那里:“若我还是当世真人,平等国还敢三番五次地窥视于我么?若我还是夏尸主帅,你昭王真能这么波澜不惊地坐在我面前?”

“若是你我都没有超凡的力量呢?”昭王注视着她:“你是否能感到平等。”

祁笑也看着他:“智慧的不平等,身份的不平等,力量的不平等,在你眼中究竟有什么不同?”

“我想是尺度。”昭王说道:“凡躯之中力量的高低,并非不能用智慧逾越。超凡的不同是生命层次的不同。在本就参差的土壤里,无法诞生真正的平等。”

“一开始大家都是食物,都是尘埃。后来有王侯将相,有贩夫走卒。后来公侯万代,田耕百世。钱往金山走,势向渊谷流——”

祁笑摇了摇头:“你竟然觉得这就不顽固。”

“这是凡躯有机会解决的问题。我们生在超凡的时代,要解决凡躯不能解决的问题。”昭王深深地看着她:“我等了很久,才真正走到你面前。因为现在是最好的时间。”

“好在哪里?”祁笑抬了抬眼皮。

“姜述死了,你不必再有什么道德负担,也失去一个能够真正压制你的对手。”昭王语气认真:“我已经搭建好舞台,可以让你尽情地发挥才华。”

“兴一隅之师,逐鹿于天下,隳名城,杀豪杰,穷古今之谋,尽兵法之变。改天换地,革新人间。”

“或是为齐谋事,仅以智慧,谋杀平等三尊,为这个所谓的美丽世界斩祸除灾,如此也不失为人生最后精彩的一舞。”

“你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接受平庸老去?”

他的字句明朗,虽不露面,给人的感觉却很坦荡。

“昭王不愧是昭王,确实大日横空,堂皇大气。”祁笑口中称赞,仍然没有表情。

昭王又看了一眼那沙盘:“祁家姐弟也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合——你退下来这么多年,还能把握最新的天下形势,这并不是姜述的风格。祁问来得很勤,对你也很信任。”

“【夏尸】总归是我练出来的军队——”祁笑半解释地点评了一句:“祁问修行天赋极佳,兵略平平,胜在自知。四平八稳的战事,不会犯太大的错。”

昭王道:“他的自知不是生来之明,是被你教训得清醒。”

祁笑语气平静:“没有区别。”

“加入我们吧。”昭王诚恳地道:“你是一个只追求结果的人,而我们也只求最终的理想。你这样的绝世名将,不应该在这样冰冷的宅子里枯萎。你应该有一场世所瞩目的绽放。”

祁笑回头看。

她的身后有一张供桌,那里有一尊财神像。

“男财神,女财神,如意财神,元宝财神……近些年来都被统一为财神应身。”

“财神无处不在。”

“金钱是等价物,等价交换是财神的真谛。”

“你有没有发现钱往哪里去?”

“当下这些财神神力无端的减少。”

“他确实是受了重伤,虚弱到需要财神如此不计损耗地填补——”

祁笑微微仰眸:“没有想过趁机杀他吗?”

“杀不了。”昭王很认真地摇头。

“大牧王夫现在就驻军在观河台。齐国新帝的态度也很明确。”

“须弥山和悬空寺都在看着。水族那两个真君日夜巡视长河,为其站岗。还有如你所说的信仰遍布天下的财神,正源源不断地为他填耗……”

“以及那悬而未放的仙师一剑。”

他看起来是仔细地考量过:“除非齐牧突然与之反目,不然在现世没有办法。”

祁笑回过身来:“如果说这些问题我都能够解决……我有办法杀他呢?”

昭王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摇头:“我们虽然道途见歧,但现在杀他,大害人族。水族的信心立刻崩塌,以浮陆为代表的援军必然疏远,诸天再难有近人族者。”

“对于人族本身的士气来说,这也是巨大的斩损。”

“人族如果输了神霄,平等并没有意义。”

“如你所言,昔日为奴为仆为粮食的时候……被践踏到泥土里,本来就是平等的。”

屋内幽幽,烛光昏影。

祁笑整个人都陷在椅子里,愈发沉晦了:“他死了神霄就会输吗?我不这么认为。”

“当然不会,他死了很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而停滞。”昭王认真地道:“但我们不能无视可能由此发生的改变,平等国始终是基于人族的整体觉悟而存在,我们是想要建设未来,而不是把人族推向深渊。”

“那就请回吧。”

祁笑把自己沉进阴影里:“既然已经道途见歧,厮杀就不可避免。何来瞻前顾后,无用之仁?”

“他已经杀了神侠,也差点杀了你。他会成为平等国事业最大的阻碍……甚至已经成为。”

“与其等着以后在他剑下失败。”

“当下我就不会出发。”

漫漫长夜裹着这孤独的宅。

昭王静静地坐在那里,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听到一句话——‘从来没有人能限制祁笑,祁笑只忠于自己。’”

“这句话显然是错的,你对姜述如此忠诚。被他放弃之后仍然不改初心,在他死后仍然忠于齐国。”

“除了我们,还有谁会给你表演的舞台呢?”

“号称忠于自己的祁笑,却从始至终都被困在家国的囚笼里,如此潦草地浪费余生。这难道不是一场悲剧。”

光织的人形站起来,房间里反而晦暗了几分。因为他自己并不发光,他只是夺了烛火的一部分。

阴影漫过巨大的沙盘,就像这个世界长夜更深。

他说道:“我很遗憾你对我们的理想无动于衷,你只想掀起一局,把我们平等国彻底埋葬。”

祁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平等国的首领,翻云覆雨的昭王……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笑了。

这个过分苍老的女人,安静地往后靠。这位以“冷酷”著称的天下名将,缓缓地闭上眼睛。

当枯皱的眼皮掩盖浊目,肉眼凡胎的视线终于辞别这个世界,房间里的烛火也随之熄灭。

夜更深了。

……

……

荆国十三强军,七发神霄,两镇生死线,【龙武】驻妖界,【骁骑】巡边,真正镇压国势的,只有【捧日】、【羽林】二军。

罗刹明月净选择在这个时候杀一个回马枪,求道于荆土,其实是选对了时候。

但也恰恰是因为这个时机这样“对”,尹观也一早就将目光放来。所以才有一朝醒花,即见花谢。

林光明是个不安分的角色,也不可否认的是个人才。

荆国百战当国,勇魁诸代,当然不会不敢用他,而且马上就给予重用。

“什么?我去支援神霄?!”

刚刚受封牙门将军、被塞了一支三万人大军的林光明,顿觉虎符烫手,烫得手心都是血泡!

他完全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性。

先有弘吾都督宫希晏、折月长公主等荆国顶级强者,以远迈诸国的优势兵力,势倾神霄。后有荆国太师计守愚,领强军三支,合众百万,支援神霄。

到现在他一个刚刚吃上皇粮的新人,在军事上从未证明过自己的角色,也要领军往神霄去了。

前线竟然如此艰难吗?

前来宣旨的羽林卫大将军唐烈,静静地看着他:“怎么,牙门将军想要抗命?”

“末将绝无此意!”林光明披了一身金色的战甲,也是十分的英武堂皇:“只是兵者天下事,不应轻动,不可妄行。为国家,为人族,末将死有何惜?只怕仓促带兵去前线,帮不到什么,反而坏了大局。”

“眼下刚得将军号,刚刚接手军队,都没来得及认个脸熟,如何能形成战力?”

“末将请求给予一点练兵的时间!”

他越说越激昂:“先砺其锋,而后征国,乃壮神霄。则末将纵死,也死有所益,死有所得!”

唐烈乃大荆宗室,【羽林卫】也是天子三军之一,代表大荆皇族最核心的武力。在这样的天子心腹面前,“忠诚”是林光明必须要挂上的标签。

可他也真的不想冲进神霄那个血肉磨盘。

游脉修士的厮杀他都要反复观察才靠近,绝巅都随时会陨落的地方,他是脑子坏了才会凑过去!

“荆国是什么缺人的小地方吗?”

唐烈一手拿着圣旨,一手按着军刀:“希望牙门将军明白——如果不是战时,你怎么可能一来就执掌精锐军队,当上牙门将军?”

“今天下有事,用人之时,也是鱼跃龙门的大好机会。牙门将军如果不想把握,本将这就回禀天宝殿。”

“陛下有命,光明敢不奋死!”林光明拱手前拜,面上十分的委屈,眼泪都快挤出来:“末将只是为国家思虑,想要一点点练兵的时间,以期更好地为陛下分忧——拳拳之心,伏乞君知。”

随着这姿态轻盈的一拜,一只丰盈的储物匣,便送进唐烈手心。

“星槎已经备好。”唐烈面无表情地一翻手,这枚储物匣便已消失不见,仍然把圣旨放在林光明手里。

想了想,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军情紧急,边走边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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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第2777章 把酒言欢

在很多个长夜里范无术无法安枕。

他总能想起革蜚在他面前被捏成蜚兽的那一幕,想起那光织的身影掠过长空,夺去了烈日的光辉,整座义宁城都隐晦在灿光的衣角下。

当然他总忘不了那个问题——

“理国的‘理’,是什么‘理’?”

许多年来,他把这个字理解为“道理”或者“理想”,他在二者之中,做安全的选择。

他一直逃避但一直心知肚明的是——

平等国“公”“义”“理”三字中,代表“理”字的……正是昭王!

昭王这等站在现世巅峰的绝对强者,敢于向现世秩序开战的疯子,如何会驻足于小小的义宁城,对区区范无术投以沉重的目光呢?

也许那是一份……遥远的邀请。

现如今他范无术是浪子回头的典范,是义宁城里一段激励无数人的传奇故事。

他取得了理国开国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好成绩——黄河之会八强。

他也力压段思古,成为当今理国的第一强者,是事实上的大理柱国,在爵位官位上都全面超越了他死去的父亲。

但很多年前不是如此。

很多人都知道,在十五岁之前,范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整日流连于勾栏之中,不是飞鹰斗狗,就是宿醉不醒。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只是过早地认清了现实。

理国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国家。

他生在此国,生为范姓,也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落在楚夏之间,仰鼻息于夹缝里,生灭不过那些大人物的弹指。

夏国灭理的时候只派了一支偏师,半天时间就杀穿了国都。

是楚国星神降临,从废墟之中捡起理国皇室的最后血脉,夏国又在东出的战争里大败亏输……这个国家才得以复立。

复立之后仍奉夏国为上国,仍然岁贡不绝。当然事楚如父,早晚恳切。

从来没有左右逢源,只有左跪右伏。

一个北乡侯尚彦虎,就可以大闹理国首府,欺辱太子妃,把这个国家的尊严踩在泥地里。

哪怕是楚国来“主持正义”,书山飞来痛斥尚彦虎的文章,夏廷也只是罚酒三杯……武王出面,骂了尚彦虎一句“蛮勇”。

那究竟是骂还是夸,是一种贬斥,还是尚彦虎的荣名。

唯一没有争议的是——那是理国洗不掉的耻辱。

范无术一直以为,他是唯一聪明的那一个。

世人笑他纨绔,他笑世人痴傻。

如果说人生上限早就已经锁死,未来一眼看得到头,那么何必辛苦过活?富贵闲散也是一生。早早开始享受,少走许多年弯路。

直到父亲伤重垂死,吊着一口气等他的那天。

面对那句犹如重槌的“不学无术”,面对父亲最后的复杂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

认识到这个世界是何等无望的人,又何止是他呢?

天底下不只有范无术一个聪明人。

只是另外一些聪明人,选择在绝望的处境里,承担责任。

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名为“范韬”的理国虎贲中郎将。

哪怕无法拯救国家,无法跳脱命运,也要以有穷之力,为有限之事,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让国家在迟早要来的绝境前……体面一些。

这种“体面”,就包括他范无术的自暴自弃,浑浑噩噩。

父亲临死之前,也要坐实他的纨绔,让范氏蒙羞,让他被世人唾弃,就此离开理国这潭死水。

可是他在父亲逐渐黯灭的眼睛里,又分明看到一种期望。

看到一种希望他承担责任,又希望他跳出藩篱、任性自我的两难!

他“幡然悔悟”,觉得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

可是做点什么呢?

像父亲一样做绝望的努力,也像父亲一样在某一天战死吗?

十五岁的少年,在人生最迷茫的时候,遇到了昭王。

昭王只是问他,理国的“理”,是什么理。

让他自己去找答案。

很多年来他是带着问题行走。

但多年之后的昭王只是说——

“不必答我,答案在你心中。”

在五凤变成九凤的那一天,折扇所绘的图案改变了他的人生认知、整个现世沐浴在九凤泽世的德辉中……

他想他是找到了答案的。

理国并没有任何希望可以追逐,但就像和国在原天神的庇护下有了超然的地位,沐浴凤泽的那一天,理国就有了未来。

超脱的存在可以让一个弹丸之国也超然。

那天他撞进了朝殿,告诉国君,理国的“理”,就是山海道主的理想!

关于这个理想,理国愿意用千载国祚寻一个答案!

凰唯真当年在昆吾山打死了景国南天师游玉珩,威震天下,亦如今日之荡魔天君,号称“魁于绝巅”。

但仅仅十年之后,他就身死道消。

临死前给他的女儿凰今默,留下了不死的神通。也给楚国留下了培养无数天骄的山海秘境。

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于当年的事情楚人讳莫如深。

即便是《史刀凿海》里,也没有真相。

凰唯真从幻想中归来后,并没有回应当年旧事,也没有大肆清洗曾经的仇家,只是以搏杀【无名者】,作为祂超脱的承担。

所有人都知道要尊重山海道主的理想,但好像没有任何人表述过,这种理想是什么。

越国的高政在猜想,理国当然一直在猜想,楚国事实上也在猜想。

所有相关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自以为的答案。

而那“幻想成真”的伟大存在,从来没有真正的宣称。

关乎“当年”,也无人追溯,往事都成谜。

但范无术慢慢明白……

楚世家里没有凰姓,或许就是这个问题的真相。

越国的改革,楚国的改革,理国全都看在眼里。他们认真思考,哪些更靠近凰唯真的想法,然后全都学习。

理国已经没有世家!

范无术亲自提着剑,“革除世家之弊”。

理国没有荫官。

所有官员都是经过官考重新上任,且每年都有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就连国君的权柄也被一再斩削,现在理国是九卿议事,国君大部分时候只作为礼仪的代表而存在——其实国君自己也情愿如此。

当年复国也是被楚国强行推上来的。

谁愿意当一个随时会被夏国人砍头的皇帝?

今时邻居换成齐国,也没什么不同。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变革,最强的武力镇压了一切,超脱的德泽淹没了不安。船小好掉头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当年凤起于此,德光正在体现——

近些年不断地有天才涌现。

范无术亲自教导的段奇峰,十年前还是唯一一个代表理国出战黄河之会的选手,是理国的希望。十年之后的今天,那种层次的天赋,已经不足以国内称魁。

国家更富足,吏治更清明,人才更鼎盛……理国的一切都欣欣向荣。

可范无术越发不能眠。

让他心惊胆战的昭王,再也没有出现在理国。

好像从来都不需要他的回答。

但他不敢想——

自己是不是已经在路上?

“谁?”

某个时刻床上打坐修行的范无术骤然睁眼,寒眸如星子,在长夜亮起。

他看到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正负手站在他的房间里,仰头看着墙上的挂画。

“简尧年的画作。我也很欣赏。”这个少年说。

范无术披衣起身,随手点亮了室灯:“相见即是缘,喜欢就拿去——算是我的礼物。”

简尧年是历史上最擅画凤的名家,也像很多画家一样,死后声名尤著。

革蜚在长街泣血,悲哭九凤的那一天,更是把简尧年的艺术成就推到了顶峰。他的画凤之作价值连城,尤其是晚年所画的《九凤图》,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这礼送得相当之重,简直倾城于萍水。

“哦?”穿着道袍的少年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理国国柱:“你知道我是谁?”

“不管你是谁,这般年轻就有这般实力,能够悄然无息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总之是一个我很难高攀的人物。”

范无术表现得很坦诚:“能用几件死物换得阁下的友谊,这买卖再划算不过。”

陈错下巴微抬,在光照之下有玉一般的矜傲,轻笑着道:“这话就见外了。我久仰你范无术的大名,心中早拿你当朋友,又何须死物来换?”

他拱了拱手:“在下陈错,深夜造访,实在冒昧。”

范无术当然不会漏掉东天师关门弟子的姓名。

他一边将墙上的画作摘下,卷起来包好,一边道:“我闻君子访友,兴起而至,兴尽而归。阁下踏月而来,正是良逢,何来‘冒昧’二字。”

这位理国第一人备好了礼物,又十分自然地开始清洗茶具:“只是不曾想到,范某薄名,竟然能入尊耳。”

屋外的黑暗潮水退于灯火长堤,他明亮的眼睛看过来:“阁下在蓬莱岛一般喝什么茶?我这里有「云隐栖霞」、「幽谷叠翠」、「寒潭漱石」。”

以之状人,一者隐士,一者君子,一者剑客。

这当然也是三种相处的状态。

“我不觉得今晚应该喝茶——”陈错掸了掸袍角,很随意地在他对面坐下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就上理国最烈的酒。既然是朋友,当然要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

……

烈酒烧喉,野望烧心。

站在广阔的星槎甲板上,仰望那越来越近的中央月门,林光明饮下战前最后的烈酒。他早就不知道酒的滋味,但一道火线燎过脏腑的感觉,令他有些微的兴奋。

荆国的确是一个非常适合他的地方——前提是这个国家能够始终巍峨。

在这个幅员辽阔的帝国里,荆帝以绝对武力镇压四方,给予各路军镇相当大的自由,涨其气焰,砺其刀锋,几如养蛊一般。

他林光明正是在最残酷的命运里长成,一路磋磨至此,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

荆国以战立国,军纪尤其严明。唐烈这样的人,肯收他的贿赂,而不是当场将他拿下。说明在这场战争里,皇帝有相当的容忍,且愿意给出征将领有限的自由,允许林光明这样的人,在追求胜利的前提下,行使一些手段。

若是唐烈拒绝他的贿赂,把他拿下,他也就避免了来神霄战场填坑,大可之后再找机会。

唐烈“收钱不办事”,就是划下了清晰的底线。

都说江湖风波恶,哪及朝堂深似海。唐烈这位宗室将领,皇帝的亲信,也是奸猾似鬼,半点不真诚。

当然,对唐烈的欣赏,并不妨碍他默默预定了唐烈的魂魄。

如果世上都是奸人,那就没有奸人生存的土壤。在铲奸除恶这件事情上,他林光明比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更坚决!

只是眼下,他必须要先面对神霄战场的危险,直面有可能回不去现世的事实。

“好好照顾唐容的感受,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

他在魂海里写下最后一封回信:“罗刹明月净在青石政变的最后时刻,还想着跟姜无邪完成不离不弃的爱情表演,那才是修行……唐容不是姜无邪,他没可能发现你。你更要好好地利用,让这个不懂得政治的废物,至少懂得爱一个人。”

魂海的尽头,泛起属于芷蕊夫人的涟漪:“我会给他坚定不移的温柔。”

当初中山渭孙和陈算来楼里找茬,智密提前失踪,只把没有门路的苟敬留在楼里任人发泄……那时他就意识到,荆国还有一个三分香气楼的上层人物存在。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天香第四的芷蕊夫人,勾心斗角地交手好几轮,才将其拿下,完成掌控。自此终于在荆国上层有了棋子,虽然是已经失势的宁王。

但失势的王爷才更适合他,多大的肚皮配多大的碗。

这也是他的准备之一……罗刹明月净只要来荆国,就不可能避开他。

当然,荆国如果不接纳他,这就是他的另一份投名状。进可为投名状,退可用唐容之死搅乱局势,为自己争取脱身的机会。

所幸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尉獠很好地体现了荆帝的意志,他这个天涯漂泊的羁旅客,成功吃上了霸国的皇粮。

魂海里的第二封信来自贤兄仵官王,他只是看了一眼,不打算再回复——

这畜生在上次交换的《仵官神道法》里藏了七个陷阱!

要知道他自己给出去的《都市鬼道篆》里,都只放了五个暗门。

对方的无耻,简直令人愤慨。

这次没能把贤兄哄来荆国剥干宰净,也只能说一声遗憾。

至于贤兄在信里说,要去景国办大事,他只信后半截。

他猜想这厮肯定是去怀岛寻觅罗刹战场补尸去了,他得到的残魂远逊巅峰,仵官贤兄得到的尸体也并不完整,但毕竟都来自罗刹明月净,有很大的潜力可以挖掘——他的举报信早就递到齐国打更人那里去。

只可惜军务在身,自己吃不着便宜,现在也只能遥祝贤兄好运。

贤兄要是运气好,逃脱此劫。荆国这边是罗刹明月净最后的陨落点,为了完成补尸,贤兄亦将不得不来。

届时他这个做贤弟的定然已经在荆国赢得更多,再来个十拿九稳的瓮中捉鳖,何其乐也。

“将士们!听我一言!”

中央月门已经临近,这几日都忙着临阵磨枪,也到了最后动员的时候。

林光明一改整训时的严肃,注视着这些从各地军镇汇合而来的将士:“往日我们素不相识,今日却同渡空海,生死与共。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建立更深厚的情谊,但战场会验证你们的主将,是一个什么样成色的人。”

“我要跟诸位说的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林光明,昨日不过一白身。亦举万军至此,与诸天英雄相争。”

“可见大荆帝国,唯才是举,活水不竭,盛况万年。今日阵前着甲之将,何尝不是昨日布衣之民。光明之今日,未尝不是诸君之明日。而我林光明——想要的更多!”

他的声音热忱,激烈,充满了煽动性。

“大丈夫生于世,当烹五鼎。或以此食,或以此死。”

“一个牙门将军,怎么能满足我?一甲正兵,难道就是诸君一生?”

他将拳头高举:“我们既然来到这诸天万界最恢弘的战场,用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实在不该两手空空。我将与诸君奋战于此,为自己争一个爵名,为诸位争几份簪缨!”

偌大星槎,林立甲士,一时山呼。

“必胜!”如鼓,擂近明月。

先前青石政变,阿弥陀佛窃据尊位,天下东眺,蠢蠢欲动。尤其雪黎魏武,一者陈兵边境,一者增兵幽冥,几已按捺不住!

各大霸国也都暗流涌动。

唯独荆国是无动于衷的。

骁骑大都督夏侯烈还在荆黎边界指天骂地:“东国家事耳,大荆千古无窃名!”

黎国冬哉主教沈明世说姜无量不过一篡逆,并非正统,天下义师皆可伐。佛陀竟然窃握大宝,黎皇身为国家体制的创建者之一,“为天下未来,深感不安”。

夏侯烈就说天外大战方酣,神陆当以团结为重,姜无量亦姜姓皇族,肉都烂在锅里,没有外人跑去抢肉吃的道理。帝国容括百家,帝位也无妨佛道。

双方都站在自己的道德高地上,向对方吐以唾沫。但这边吵架还没吵完……荡魔天君就杀穿魔界而归神陆。

然后就没有然后。

但黎国的兵强马壮,贪取之心。和荆国的虚弱,也不免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林光明就是有心人之一。

他毅然决然地向荆帝效忠,不惜晾晒自己修补好的过往,把“林正仁”这个名字都拿到日头下,就是看到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在前线紧张的当下,他只要积极展现过人的才华,表达无底线的忠诚,就有很大机会被重用。而他这样的人,在填补国防的同时,也是在填补这个庞大帝国稍纵即逝的权力真空。

这是在其它任何一个霸国都找不到的空隙。

今日发往神霄的星槎,不止他所驾乘的这一条。一来就封官划卒,送往战场的新人,也不止他林光明一个。

在那句“成六合者须荆天子,不必唐姓”之后,天下赴荆之壮士,不可计数。

荆帝的确愿意给新人机会,而且如此的大气,又如此的残酷——

并不把这些人当成百炼的钢铁,而是当成铁渣废矿一样的耗材。给钱给官给人,然后直接往战场上扔。能够活下来,炼出来的,才是最后的国锋。

林光明更是看到——他要重整的不止是手底下这支军队,他所参与清洗的,更是荆国的势力牌局。

手下这支三万人的军队,来源于不同的军镇,打散又重组,最后统合到他手下……这是军权的又一次分配。

神霄战争是一场空前绝后的锤炼,有机会把军镇林立的荆国,炼成一杆上下一体的长锋。

当这场前所未有的战争结束后,谁走谁留,谁满谁空,有太大的想象空间。而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像他们这些只能依附天子的新人,是毋庸置疑的帝党。

在战后的格局里,手握一支精锐军队,将拥有很大的嗓门。

危险和机会,都在眼前。

当危险到来,林光明可以不战而负,为天下笑柄。当机会来临,他也能拔剑而起,将第一道属国的天骄挑落剑下。

最后的时刻已经来临。

“诸位看到了吗?”

着甲的林光明,大步走到军列最前,戟指远方的那轮明月:“位于神霄世界的中央月门,璨照诸天,那是人族迄今为止在神霄战场上高悬的最为荣耀的冠冕——”

“由大荆帝国所创造!”

他拔出他的佩剑:“让我们来捍卫这份荣耀!”

轰隆隆!

荆国独有的兵凶星槎,如同一柄巨大战斧,狠狠劈在那横亘神霄的中央月门——

异界的灵气如水洗过鬼身,神霄世界终于揭开神秘面纱,袒露在三万【仰光军】将士的眼中。

林光明首先听到的是一声鼓破耳膜的尖啸,本能的以冥力护体,仍然感到双耳所传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下来,烫起一个个蓄满脓水的血泡。

他的耳朵肿得像是招风!

第一时间催动五鬼,加固放置在里舱的“五行神鬼混冥阵”,做好随时脱逃的准备。

此阵核心位置,放置着一只林光明昔日打扫高僧墓地所得的“光明金刚钵”,这只镌刻了《不坏金刚经》的佛钵,唯一的特点就是坚固。

坚固到林光明自己都打不破。

金刚钵里又以冥幽之水,结玄微之阵。以此养了一枚道莲。道莲是“三日三月三明法”,飞光不歇,能遁虚空。

他的魂匙便藏在道莲里。

这小小的一角,涵盖诸家法门,确保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有遁逃的可能。

只要魂匙还在,再集齐他藏在现世九个不同地方的鬼锁,他就能复生。

当然,要是遇到荡魔天君那等一剑扫灭所有命运的家伙,他也只能饮恨。或者秦国的贞侯许妄那般,也能一次轰灭他全部因果,让藏于九锁的鬼火尽数熄灭。

而他绝不会让这样的战斗发生。

甲板之上披甲的林光明,提着剑身先士卒:“我辈荆人,岂惧生死?一生荣耀,决于一时——众将士听我号令!!”

他已经通过昼光鬼眸看到——

在这重天境的最高处,有一尊显化了灵形的银白色大老鼠,捧月如饼,正在啮食。

妖族很少做这样的兽显。

一来兽形通常不会让他们变得更强大,他们本就是天道的宠儿,有最完美的形显。二来妖族与生俱来的骄傲,让他们不愿意变出这等卑形。

此尊却不一样。

其显化的鼠形,像连绵的覆雪的山脉。

这座山脉之中摇荡的力量,让整个战场都听得到山洪般的轰响。

符合此般情报的鼠族强者,只有一位——

那位险些将猫族屠灭的绝代鼠妖……钻天大祖鼠秀郎。

据说其少时为猫族所虏,灭其家族,杀其父母,养其为奴。仇恨的种子在心里埋下,他发誓要灭尽世间猫族。

后来也几乎做到了。是妖皇亲自出面与他沟通,才保下一支猫族,延续族群血脉。

如此凶妖!

他横亘在彼,让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自觉渺小。明明身在天境,林光明仰之如远山,好像自己万里跋涉,一抬头还是山影。

望山不能至也。

好在山前还有人。

拦在月门之前,只身横妖的,是一尊宽袍大袖又长眉长须的强者,面目有仙气,姿态却见凶。

在荆成帝时期,辅助天子打死权臣贺崇华的他,正以一杆凤翅镏金镋,将那银白山脉般的巨大老鼠生生挑起!

正是荆国太师计守愚,前番合兵百万援神霄的主帅。

他所带来的军队,已经严丝合缝地嵌进战场里,和犬牙交错的诸天联军,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绞缠态势。

这种战场上的“绞缠”,能够最大程度上减少诸天联军的冲撞势能,减少中央月门的核心压力。与之相应的,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的战士直面生死。

这些荆国精锐消耗的速度……触目惊心。

荆国太师计守愚和妖族钻天大祖鼠秀郎的胜负,或者一时难见。可中央月门之上,已有清晰的齿缺。于月为米粒,于人是天坑!

林光明不由暗暗心惊——若是他晚来一些时候,或是他领军降临神霄时,那钻天大祖正在食月……这一口岂不入其腹中?

再往月门之前看,一座座武装到牙齿的飞天堡垒绕月而飞,不断有光矢飞出,密如瀑雨,阻联军于外。

可是虚空之中漂浮如河涌的碎件说明,已经有更多的飞天堡垒,在之前的时间里,被诸天联军所摧毁。

在荆国待得久了,林光明亦熟悉诸军。

号称“阵地防御第一”的天衡卫,其所结成的“天衡御”,该是一个圆周无缺的球体。此刻却只见得半圆!

风雨不侵,云雾不透的“天衡御”,早已电闪雷鸣,风雨合侵。

再往远处看,东北方向负责阻击妖族主力的黄龙卫,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妖族大军淹没。唯有那时不时如龙跃海的黄龙旗,还在昭显那处阵地的存在。

执“三魂屠灵剑”,引【青海卫】大军而往的蒋克廉,与之并成环岛,如日月周旋。两支荆国铁军在彼处,不断地旋转,像一只巨大的血肉磨盘,绞杀着妖族大军的血肉。

仿佛能够转杀到海枯石烂,也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撑爆!

荆国已经有七支强军在这里厮杀,合众百万。

次一级的军队人数,已经超过三百万。

吕延度、罗睺战死后,又补充了计守愚、曹玉衔、中山燕文三尊绝巅,加上一直都在战场上的宫希晏、唐问雪、黄弗、黄舍利……犹有七君鼎世!

可以说荆国已经举国押上。

除了荆天子御驾亲征,已经不会有比这更激烈的攻势。

与之相对应的,亦是诸天联军前所未有的疯狂反扑!

妖族、魔族、修罗族、海族,这四家主力之外,还有许多现世绝迹的种族……黑暗年代与人族并肩的远古百族,有许多都回返,反伐人族!

如山魄灵族、梦蝶玄族、长春木族、九幽影族……都各有独特手段,曾经他们给远古妖庭造成巨大的麻烦,今日这掣肘,落回到现世人族身上。

此外还有一支不可忽视的军队,他们是远古时代散落在诸天的人族。曾经播撒人族希望的“谷雨计划”,若干年后成为反伐人族的投枪匕首。

他们与现世人族同根同源,可他们也想生活在现世!做镇压诸天的那一方,而不是在各类孱弱小世界里,绝望生灭的那一个。

陆霜河在妖界一剑斩破了天外人族的枷锁,让回归现世成为可能,让天外人族在现世也有广阔无限的跃升空间。

但诸天万界,几个大时代以来,不断地繁衍生息后,天外人族何其多,不可能都到现世来。

最重要的是神霄战争爆发得太快,现世人族还未来得及将这份重要筹码,转化为切实的盟友。

双方都在争抢时间。

用刀用剑,用自己的生命。

不仅仅是钻天大祖这等传说中的大妖都杀进战场,顶着计守愚的进攻强撼中央月门。

诸天各族强者也都前来奋死,前赴后继身填这关键之地。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乃是一团不断翻滚不断嘶鸣的磅礴烟云,其间五光十色,怨结种种,像一片瘴疠所聚的海。

林光明一开始以为是修罗族的某种战场阵法,后来注意到中山燕文和他的【鹰扬卫】正在彼处鏖战,合强军聚兵煞还落在下风,才惊觉那是一位修罗大君!

他今日洞真,才能洞见。寻常神临,所见不过宇宙烟云。

只是这一尊修罗大君,不同于过往在人前逞威的任何一尊。

其在大部分时候,并没有具体的形态,就只是烟云而已。

但若不是中山燕文以【杀神】长矛不断攻杀,引兵煞不断噬灭,这些烟云,早就覆盖整个战场。

而在激烈厮杀的几个偶然瞬间里,这尊修罗大君的形貌才会突兀体现——

生一对朱红的眼睛,额前两只弦月琉璃角,鼻矮而唇高,眼神清亮,智慧渊深。

但那智慧的瞬间很快就会过去,当那双朱红色的眼睛染上阴翳,此尊就会瞬间炸成烟云。

他身外所弥漫的瘴气,其主要组成部分,分明是所有修士在腾龙境都需要面对的蒙昧之雾!

如此形象,亦只能指向一个名字——

虞渊修罗族唯一一个有资格与诸天争锋的星占宗师,“因晦”。

他在虞渊的排名,要在曾经斩杀饶宪孙的善檀之下。

可问题在于,他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不清醒的。

只凭借那些偶然清醒的瞬间,他就取得了虞渊第一的星占造诣。

也凭借这些偶然清醒的瞬间,他甚至是压着中山燕文和鹰扬卫在打。

若不是他常常要陷入蒙昧,要不是鹰扬卫是训练有素的天下强军,能够给予中山燕文强有力的支持,这场战斗恐怕胜负早分。

围绕着中央月门所展开的攻防战场,可以说是整个神霄战场最残酷的漩涡。

林光明作为战援引三万仰光军至此,以他对于危险的灵敏嗅觉,竟然完全找不到一处不那么危险的地方。

他所准备的诸多保命手段,但凡遇到一位心黑的绝巅异族,也不过是顺藤摸瓜多斩两刀的事情。

心中万般思量,也有千百个不愿,真正到了战场,林光明却立刻就做了决定,提剑前指,引大军驾星槎,杀向战场东北角——

【黄龙卫】和【青海卫】所组成的血肉磨盘。

往前往后都没有那么容易死,战场上最容易死的是犹豫彷徨的人!

彼处妖族大军虽然势众,几乎将两支精锐卫军淹没,但在争夺中央月门的关键时刻,诸天联军最凶最恶的那些强者,都是往核心战场杀。

黄弗所负责的阻击战场,看起来摇摇欲坠,其本身也确实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对新加入战局的援军来说,反而是有很多转圜空间的地方。

说起来这支【仰光军】,没有太多时间整训,他一路严追急练,也只熟悉了最基础的那些兵阵。三万人的兵煞,利用效率低得可怜。这些士卒的素质,也大不如前一批进入神霄战场的那些。

荆国的战争潜力,便随着一茬一茬精锐战士的死去,在这处残酷战场不断地消解。

可以说,若不能取得确定性胜利,霸国降格已是必然!

“新来的。”

正在勇猛冲锋的林光明,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仰头看——

中央月门巍然高悬,如挂雪天山。

月前计守愚对钻天大祖。

月上有人在。

黄袍飘卷的黄舍利,在此饮下了最后一口酒。

可那英姿飒飒的惜花真君,又分明站在他的旁边,按着他的肩膀,抬手一指:“去那边。”

林光明心下骇然,明白这是时间的错觉。

但他更惊惧的是,黄舍利所指的方向,乃是射声军大都督曹玉衔所厮杀的战场。

【射声】乃六护之一,擅长弓猎。

简单来说……他们最需要的是盾牌!

“以中央月门为中心,转向西南!”林光明毫不犹豫地指挥转向:“仰光军今日杀至一兵一卒,也不可让异族靠近射声营地!”

出征之前,尚还有尝试贿赂的余地。战场之上,抗命就是死。黄舍利恰是可以让他死得很彻底的人。

往前有机会死得不彻底,往后是必然死得干干净净,他当然要往前。也要让这处战场,记下【仰光】之名。

星槎轰动的同时,他感到肩上一松,明白惜花真君已经出战,他也有了喘息的余地。

“再快一点!这是见证我们荣耀的时刻。不要吝惜元石,袍泽生死大于一切!”林光明歪头避过了一道毒牙飞矢,一剑斩开迎面的雷网,怒声高呼。

前方曹玉衔正在和玄神皇主睿崇捉对厮杀,他的射声军也正缠斗海族强军【天舟近卫】。

这些崇神的近卫都隶属于沧海“末日天舟”教派,个个视死如归,以走向末日的“自觉”为荣。与【射声】这等天下强军对轰,也不落下风。

战场之上,除了他先前看到的那些。还有宫希晏一边圈斗两绝巅,妖族鸩良逢、虺天姥,一边统御弘吾、神骄二军,截住诸天联军的主力。

那边唐问雪也是以一敌二,厮杀无冤皇主占寿的同时,还向极意天魔彩瑆进攻。

黄舍利会支援哪一边?

黄弗吗?

林光明心中正思量着,便见一座巍峨雷音塔,空中倒悬。

黄舍利推之如剑,狠狠撞在那连绵的银白色山岭。

钻天大祖身形一颤,坍陷无数条空间裂纹,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女娃娃好大的胆子!这也是你能插手的战场?真不知——”

铛!

却是计守愚的凤翅镏金镋,已经拍到了他的脑门上,与那鼠骨首山碰撞,发出震天的响。

这位凶悍绝伦的荆国太师,以镋压山,压得钻天大祖往虚空陷沉。

山岭般的银白色老鼠猛地一翻,遍身空间裂隙如丝带缠舞,他抵住那仿佛无穷的巨力,抗拒计守愚对这片时空的压制。

却听轰隆又一声!

那座通常用于防御的雷音塔,狠狠砸在了他的背脊上,也镇住了这将欲翻滚的山岭。

黄舍利懒得跟老鼠废话,抡起雷音塔一砸再砸。

猎猎长披好似荆国北拒的荒漠,将那干涸的黄,铺了覆雪的山。

喀喀喀,喀喀喀,山形见裂。

那冗长的银白,忽然归于一色。连绵如山岭的银白色大老鼠,归于一尊身披银白长袍,面容俊美的大妖。

当年全家被屠,他留得性命的原因是太过俊美。

掠夺其家的猫族,养他只为亵玩。

所以很多时候他更愿意体现兽形。哪怕被尊为大祖之后,亦是如此。

被逼出本貌,于他是一种屈辱。

仰看黄舍利,他眸中洇着血。

而后捉白为剑,就此一横——

在这一刻,黄舍利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姓黄,后来连姓氏也忘记了。

钻天大祖正在抹杀她的记忆,抹杀她对战斗的认知,抹杀她所后天学得的一切,将所知所识斩为空。

面对此剑,黄舍利咧嘴一笑:“哈!还是个美人!”

计守愚的大袖卷过长空,将这道剑白一推再推。

茫茫的空白之中,黄舍利的黄袍飞起,真个咆哮为一条黄龙!

玄黄之重,护其真灵。

黄舍利眸色一时清亮,反手一抹——

时光飞退,去影重重。

回到记忆被抹杀之前的时间,她注视着向她挥剑的钻天大祖:“哈!还是个美人。”

“天涯花开早,少有惜花人。黄某平生不忍杀美人——”

眸中菩提开,手中巨寺响雷音,镇向鼠秀郎:“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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