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我,背的可对了?

岁末,始皇二次东巡。

行至沙丘始皇染病,病重难愈。

道路旁的马车停下,车轮之间带着落叶,马匹站在路旁踩踏着马蹄, 将地上的泥土翻起,时不时发出一阵哼声。

冬日里少见地开出阳光,带上了几分暖意。穿过树叶落在树干和地上,光斑零散。

顾楠和李斯站在营帐之前,营帐里传来了一阵咳嗽声,随后一个有些虚沉的声音响起:“二位先生, 进来吧。”

门前的士兵将帐帘被撩起, 顾楠和李斯走进了帐篷之中。

帐篷中的光线有一些昏暗, 中间摆着一张床榻。

床榻上的人形容枯槁,已经丝毫看不见当年那挺直的身影了。

空气中带着灰尘,呼吸起来有些难受。

士兵正要放下帘子,床榻上的人摆了摆手:“莫要放下了,寡人想透透气。”

士兵点头,将帘子绑了起来。

外面的风透了进来,空气了的沉闷减少了一份。

床榻上的人又咳嗽了几声,侧过头,看向门外的士兵:“你们先退下吧。”

门外的士兵点了点头,躬身退下,只剩下营帐中的三人。

“二位先生请坐。”嬴政轻声说道,指了指床榻边的两个坐垫, 即使是如此他也像是无有力气提起声音来。

顾楠和李斯默不作声地躬身一拜,坐了下来。

“寡人的病如何了?”嬴政躺在那,双手放在身上,张开苍白的嘴唇问道。

李斯的脸上露出了一分难色,没有开口。

他之前就问过了那太医, 太医只是告罪,却无有办法。

营帐之中的两人没有回答。

嬴政却仿佛是释然地笑了一声:“其实寡人自己也知道, 寡人,当是命尽矣。”

“陛下。”李斯想要开口,嬴政却轻轻地抬起了手,没有让他说。

只是自己继续轻声地说着。

“至此次东巡以来,所见流民无数,民怨不断,路常有死骨不知名氏。疫病不治,秋收无颗,饥寒民病,世若狱间······”

嬴政说着,茫然地看着眼前:“只是寡人不明白。”

“是寡人错了吗,真的是寡人苛政严法当受天责吗?”

问着,顾楠和李斯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嬴政的目中微微睁开,眼眶微红:“真是寡人错了吗?真是大秦错了吗?”

“大秦不当终了那乱世,当让烽烟四起?”

“大秦不当征击匈奴百越,当让万民受掠?”

“大秦不当清扫旧贵分顷于民,当让世人饥寒?”

嬴政质问着,不知道问着谁,只是红着眼睛,轻声质问着:“真是我大秦错了?”

床榻边的烛火晃动,将他的脸庞映出些血色,不再那般苍白。

他不再问,只是无力的叹了一声,像是叹尽了这一生所有。

随后咳嗽了起来,营帐之中只剩下剧烈的咳嗽声。

待那声音消去,嬴政放下了手,衣袖和手上沾染着血迹。

他侧过头来看向一旁的顾楠和李斯,沉沉地说道:“二位先生,扶苏尚幼,难明政事。北境难安,国中动乱,幸得有二位先生在侧。”

“所得不善之处,还请二位先生多有劳心······”

“臣。”李斯的声音顿了顿:“遵旨。”

“李先生,还请你拟诏,寡人逝后,立扶苏太子为二世······”

嬴政的声音断续地说完遗诏。

李斯将手抱于身前,低着头退身拟诏而去。

他走出帐外,外面的天光照在他的身上却是冷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将手慢慢握紧。

这大秦世间,不当受苍天倾覆。

老去垂沉的身影负过手,在这让人发冷的光中离去。

营帐之中,顾楠跪坐在嬴政的身边,嬴政看着她突然笑了一声,轻声说道:“顾先生,为何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回答,嬴政却笑着继续问道:“顾先生,寡人,终是未能求得那长生······”

顾楠抬起了头来,看着床榻上的人。

“先生。”他看着顾楠:“不若让寡人反悔一次,先生直接答应寡人一件事如何?”

沉默了半响,顾楠点了点头:“好。”

嬴政的目光落在了顾楠的甲面上:“先生,可能将甲面摘下?”

顾楠一怔,最后抬起了手,将面上的甲面摘了下来。

那面容如旧,不似凡尘之人,只是那眉目之间皱着,带着几分暮色的垂沉。

嬴政伸出手,似是想要将面前人那皱着的眉间舒开。

他看向自己手上和衣袖之间方才咳出的血迹,却将手停了半空之中,最后收了回来,怕她嫌脏。

“先生为何总是皱着眉头,很久没见先生笑了。”

顾楠皱着眉目,露出了一个笑容:“哪有人无事笑的。”

“也是。”

嬴政笑着回过了头,眼前,好似白花漫天。

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桌案前,他想伸手拂去,但是先生就坐在自己的身前,自己不能乱动。

那先生穿着一身白袍,在他面前笑着说道:“我的年纪比你大上不少,又是你先生,便叫你政儿如何?”

花树间的人面如花。

嬴政的眼前轻晃,嘴中说道:“如是当年,顾先生在那白花树下于我说学,如是世事不变,该是多好?”

“寡人记得先生,最是喜欢那白花树,总是望着那树发呆······”

嬴政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眼睛轻轻合上,就好像真的已经回到了当年一般,轻声念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顾先生,我,背的可对?”

······

那手再无力气,从身上垂了下来。

当年的那小院中,风吹过那低矮的白树,树叶间的那白花随风散开,飞向半空。

那身穿白袍的先生,站在那花树之间,眉目轻舒。

那身穿黑袍的孩童坐在桌案前,朗朗地背着书文。

那声音稚嫩,随着风吹的那白花叶瓣而去,传的很远很远。

直至传于那白云之间,隐没而去。

(本章完)

第240章 当有口饭吃(修改)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 ——《过秦论》

该是一个天光得盛的时日,云层聚拢于那天中,却遮不去那昼日。

天光大亮之时,仪仗张开,那棺椁被抬起, 慢慢地行向那如是宫殿的陵寝之中。

群臣立于陵寝之前执礼,是有大风忽起使得那衣袍翻卷,使得那旗帜扯紧。

黄土涌起,似使得那半城封起了烟沙。

顾楠立在那高处,披挂衣甲,手持着那立矛。

耳畔风声鼓鼓,面甲被那风吹得发寒, 那天下之色是一片瑟然苍黄。

历代陵寝于历代君王继位便开始建起,始皇陵如是,不过顾楠之前却是未有如何来过。

看得如此清楚的,这当是第一次。

一颗石砾从高处被吹落,顺着坡落向那陵寝里,一声轻响摔在地上,像是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被惊扰。

陵寝之中静默,唯一站着的,那是落葬的室前无数的土俑。

土俑的模样有是士卒,有是兵马,有是车骑。其上涂着彩漆,面色恍若生人。

立在那一众兵马俑之前的,是一队没有面容的士兵, 身着着纯黑的甲胄。

他们的面容被那狰狞的兽容甲面覆盖,所以留不下面容,有的只有那冰冷的一致的面甲。

在那队覆面的士兵之前,是一个同样覆面的将领,那将领的身形略瘦,手中的长矛立在身侧, 腰间横架着一柄无格长剑。

唯一不同的是那将俑之上没有被图上半点漆彩, 只是一体的石白。

一切无声,无数的土俑立在那,目视穹顶。

那棺椁入墓,两旁的人开始埋葬那陵寝。

土石从两旁铺洒下来,落在它们的身上,落在它们的肩头,从它们的身上滑落,在它们的脚下堆积。

直至一切归于黄土,再无有半点展露。

礼毕,等到那群臣都渐渐离开,仪队散去,李斯一个人站在那处,望着那茫茫无尽的天尽处,目光毅然。

如今天下受难,世民饥苦,旧贵余怨此时定会再次煽动气焰。

始皇又于如今故去,他明白天下终是要再大乱了,这乱事将起。

那老迈微沉的身影孤立在那,沙土从他的脚边吹过,目中轻合,李斯负着双手,像是一人站在天地之前。

这天地凉薄,李斯斑白的头发被长风吹拂着,他或许是看到了大秦的前路是什么,自己的前路又是什么。

但是他好像是无有退去半步的意思。

远处一个白袍人向他走来,手中的长矛握着,矛锋拖过地上。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白袍从他的身边走过。

“书生,你说,这大秦的后路如何?”

他的身后传来一问。

李斯轻笑了一声,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大不过叫这薄天一炬焚尽。”

“大秦犹在,斯便为相国,为相为丞为安国事。”

“大秦亡去,不过是以这腐朽之身,殉于黄土,何足道哉。”

那身后的白袍人沉默了一下,抬起了头来问道。

“共走一遭?”

“共走一遭。”

黄沙掩去,那白袍人离去。

李斯站在原地,仰头长笑,笑尽,又悠悠地长叹了一声。

“盛世,何在?”

······

始皇崩殂,扶苏继位,年十二岁,丞相李斯佐政,命各地戍备兵甲,调济各地粮务。

一户乡野间的人家,草棚屋看去简陋,该是匆匆建起的。上年的时候,那场雪灾将原本的屋子压垮了,以至匆匆建了这茅屋,该是勉强能住的上人。

屋外远处的田耕上看不到作物,那田却是已经荒了一年左右了,种不出东西,一年里不是雪灾就是旱灾。

茅屋前的篱笆被推开,一个瘦削汉子提着手里的一袋豆粮走了进来。

这是他今日去城里领来的,这一小袋,再怎么省也只能吃上几天而已。冬天是很长的,长到望不到头。

汉子无奈地拿着自己手里的粮袋,干黄的脸上苦笑了一下,对着屋里说道:“我回来了。”

草屋被推开,一个饿得极瘦的妇人靠站在门框边,门里一个孩子走了出来,孩子的模样虽然也是饥瘦,却是要比两个大人好很多。

孩子跑到那汉子的面前期待的问道:“爹,有吃的了吗?”

汉子的脸上勉力露出了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举起了手里的粮袋:“有了,不怕饿了。”

孩子笑了,门里的妇人看着那小小的粮袋,却是干苦地抹了抹自己的眼睛。

这样的一袋粮根本不可能够吃的。

夜里,家里难得的吃上了三碗豆饭,三人围坐在桌前,汉子和妇人的碗里都只有半碗,孩子的却是被填满了。

豆饭的味道是涩苦的,但是孩子却吃的很快,想来是饿极了。

妇人扒拉了一口碗里的豆子,吃着,看向身前的男人,眼眶有些红,颤颤地问道:“以后怎么办?”

汉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低着头,很久,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力与黯然,头几乎垂到了桌案上。

“抱歉,一直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只是跟着我受苦。”

妇人抿了一下嘴巴,伸出放在了男人的手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子的手握紧,他真的觉得自己没用。

孩子也停了下来,抬头看着男人和妇人碗里只有下半碗的豆饭,还有那地上干瘪的粮袋。

慢慢地把手里的碗推了出来:“我,吃饱了。”

男人看向孩子,眼中无神,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多吃一些。”

夜里。

汉子靠坐在床边,对着身边的妇人问道:“那人今天来了吗?”

妇人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汉子:“你真要,那可是要命的······”

汉子咧嘴一笑,手放在了妇人的肩上:“我没什么,你们得吃上饭啊。”

没有粮食,这个冬天怎么过呢。

他看向了墙角里的一柄带着些锈迹的长剑,眼神定下,沉沉地说道。

“他说他会让他城里军中的兄弟说通驻城的兵伍,到时,一举把城里攻下,把粮食抢来。”

“明天,我去找他。”

秦国兵役制:除正卒外,每户青壮每年服役一月,近地驻守,授予钱饷,是为更卒为预备役。

行更卒三年,可转为正卒,配以各地训练行阵,受正卒规管,享正卒钱饷。为六更轮调,每年可归二月。

行正卒役满可转为戍卒,配往各地。

(基本上也就是历史上的秦朝兵役制,因为影响出现了一些改变。)

如此兵役制本是以修养民生,可也造成了一点。

各地城中的驻军多为附近地区的更卒,也就是预备役,身为正规军的戍卒反而成了少数。

大多数的戍卒都被调往,边疆驻守,其中雁门为重。

更卒未有受过正规训练,多数本身都是平民。如果是一个安定的世间如此安排无有问题,反而能受恩于民。

但是如果世间动乱,如此安排就不能安定了。

有一个同为历史区的作者,让我帮忙做一下章推,咳咳,感觉每次章推都会被说,流汗,叫做《女装救国录》,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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