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2.第837章 浪潮(2)

第837章 浪潮(2)

在自愿或者被迫自愿在公车署登记,留下了姓名、籍贯、住址的士子们离开后。

王安嘴角溢出一丝笑容。

他招招手,几个四十余岁的文人,立刻凑上前来。

“吾吩咐汝等的事情,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这些人都是低着头,服服帖帖。

“那就去做吧!”王安挥挥手,道:“记住,此事成功与否,关乎尔等的未来前途……”

“诺……”文人们深深俯首,眼中满是忌惮。

王安目送着这些人离去,微微伸手,拨开自己的衣襟,长出了一口气:“此事功成,吾也算出头了!”

方才,聚拢而来的士子人数并不多。

大约也就是一百来人!

这么点人,连给那位侍中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需要加一把火。

让整个长安的文人士大夫,都卷入进来。

………………………………

与往常一般,邵未央步入了他平常最爱去的酒肆之中。

此时,酒肆内与往常一般,已经聚集了大量的士人,正在饮酒作赋,评判文章。

当然,也有人聚拢在一起,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议论什么。

“邵兄……”有人凑过来,对邵未央拱手道:“许久未见,兄长可是有富贵事?”

邵未央白了那人一眼,故作叹息,摇头道:“哪有什么富贵事?不过是运气好,承蒙长安阳庆里袁公厚爱,为其子西席而已……”

“阳庆里袁氏西席?”那人长吸一口气,看邵未央的眼神都变了,神色也立刻不同,低头道:“大兄高材,吾早知之,今为袁氏西席,飞黄腾达,怕是不远矣……”

邵未央却是自谦道:“不敢,幸袁公不弃,知遇之恩,必报之以涌泉而已!”

内心之中,却是不免骄傲起来。

阳庆里袁氏,传说与先帝年间的名臣袁丝有着关系,乃是名门之后。

其本身,又是长安城中有数的富贵人家,訾产千万。

能够成为袁氏西席之一,哪怕只是给袁家重金聘请来的名师打打下手,这也是荣耀。

更乃是他在长安获得立身之地的证明!

“邵兄自谦矣……”那人亲热无比的靠近邵未央道:“正好今日,吾与诸友皆在,若邵兄不弃,可否与吾等同席,也好叫吾等能得邵兄一二指点……”

正好,邵未央来此的目的也是如此。

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

汉人骨髓深处,有着深厚的装X因子。

炫耀更是文人士大夫们的通病。

更是他们的命根子!

概因,若有了好事,不讲出去告诉别人,别人如何知道自己牛逼?

若他人不知,就算做出了什么好诗赋、好文章,也不会有欣赏者。

邵未央在这友人引领下,来到了酒肆内的一处厢房。

这种厢房,是标准的汉代民居。

外部用竹木装潢,内部铺设地板,在四周铺着凉席,放着案几。

众人就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邵未央的到来,自然引起了在坐士人的轰动,待听到邵未央成了长安阳庆里袁氏的西席后,士人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一个个都热情起来,连主位都让给了邵未央来坐。

邵未央假意谦虚一番,就毫不客气的坐到了上面。

“诸位在谈些什么呢?”邵未央拿起一个木勺,为自己舀上一碗温酒,然后问道。

“不满邵兄,吾等在谈论那张蚩尤所谓的‘募士书’……”有人说道。

“募士书?”邵未央立刻来了精神,以为这几日自己在袁府,错过了什么大事情,连忙问道:“敢情兄长教之……”

众人听着,却都是哄笑起来。

然后就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向邵未央介绍了一番。

邵未央听完,心里也是一颗大石落地。

原来,是张蚩尤要招募自愿去漠南乌恒各部,与夷狄相处的士人。

虽然条件开的极好,也说的天花乱坠。

但……

“胡天八月既飞雪!”邵未央心想:“便是那粗鄙武夫,亦不能在塞外久居,何况吾辈高雅士大夫?”

当然,嘴上自然是不能这么说的。

文人嘛,需讲些风度,要摆些架子,得站在更高角度,至少也得是天下、道德、仁义的高度来谈论事情。

不然,那不就要被人笑话?

所以,邵未央沉吟片刻后,道:“夷狄禽兽,不可亲昵,吾辈士人,受圣贤教诲,切不可自甘堕落,行此莽撞之事……”

“邵兄所谓甚是……”立刻便有人附和:“夷狄是膺,荆舒是惩,春秋有内中国,外夷狄之教,今中国尚有百姓未慕教化,何以教夷狄?”

“张蚩尤想法固善,奈何亡春秋之大义……”

大家都是点头,纷纷道:“兄台所言甚是……”

就在这时,忽然,砰的一声,厢房的南侧墙壁忽然被人重重一脚踹在其上。

很显然,这种只是用着竹木简单的围了起来的墙壁,是非常不牢固的。

咔哒一声,整个竹墙结构就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一派胡言!”一个身着戎服,头戴进贤冠的男子,持着腰间佩剑,从倒塌的墙壁处,走了进来,眼睛微微一扫诸生,嘴角耻笑不已:“汝等安敢称‘士’,吾羞与汝等为伍也!”

“汝是何人?”邵未央立刻就站起身来,将手放在腰间的佩剑身上,面带不悦。

汉家士人,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这是日常。

每年,长安城里的命案,起码有四成都是士人之间的矛盾导致。

矛盾的原因,千奇百怪。

有时候,甚至可能只是某人评判别人诗赋用词不当,就可能导致一场决斗。

故而,在长安城里,没有战斗力弱鸡的士人。

或者说战五渣们根本不敢招摇过市。

“吾?”戎服男子呵呵一笑,轻蔑的看了一眼邵未央,道:“吾乃雍州李元!”

他持着剑,直面邵未央,冷然道:“吾闻士者,任事之人也,凡能事天下事者,方可为士,天下有事,旦旦而坐,安逸高卧,与酒色为伴,引朋党为友者,安可称士?”

“所谓士人,见天下人民之忧,便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闻边塞有警,则与诸子同袍,修我戈矛可也!”

“我观汝等,见天下之忧而安于酒色,闻国家有事,则漠不关心,听边塞之警,却高谈阔论!”

“故吾曰:羞与汝等为伍也!”

“你……”邵未央被气的几乎就要拔剑出鞘,与之决斗。

只是,看着对方戎装在身,身材健壮,自知若是上前,肯定是自取其辱,才狠狠的骂道:“竖子安敢欺我?汝又为天下做了何事?”

李元听着,微微一笑,弹力弹衣袖,潇洒无比的说道:“在下不才,已投书公车署,请缨而往漠南,为国效命,教化夷狄!”

“却不像汝等……”李元伸出手指,指着邵未央,又指着在场的其他士人,最终轻蔑的看向整个酒肆的士大夫,他骄傲的昂起来头,大声道:“皆是蝇营狗苟,自悲自怜之辈!”

“吾为大丈夫……”李元背过身去,大步向前:“而尔等不过窃据名位的硕鼠而已!”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汝,莫我肯德……”

高唱着《诗》之硕鼠,李元像个英雄一般,走出酒肆。

在整个酒肆的伙计与掌柜的崇拜与仰慕之中,在门外无数围观群众的惊叹之中,像个英雄一般的走到了太阳下。

无数人欢呼,为他致意。

“公子真丈夫!”

“明公真英雄也!”

而鄙夷与不屑,则投射到了酒肆内原先高谈阔论的士人身上。

让他们羞愧的低下头来,甚至掩面逃避。

没办法,汉家士人,最畏惧的和最害怕的,就是春秋之诛!

而春秋之诛,说白了就是诛心。

现在,酒肆内,数十士人,皆被诛心。

邵未央更是后悔万分,赶忙低下头来,藏到人群里。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一旦传到袁家人耳中,他那好不容易得到的西席之位,就要泡汤。

整个长安的官宦贵族人家,都肯定不会再用他。

因为,不会有人,用一个名声有污点的人

哪怕只是传说有污点,也不会用。

李元却是神清气爽,感觉心旷神怡。

有生以来,他还从未如此的舒爽过。

“果然,天地有正气,持正而行,则无所不能!”享受着群众的拥戴与仰慕,李元知道,自己这波赚了。

一个好名声,胜过黄金千金,良田万顷。

昔年,商山四郜,居于深山,不问世事。

吕后却需要重金延聘,以为太子师。

这就是名声的力量!

想到这里,李元就不由得感激起,那位来指点自己的‘前辈孝廉’。

若无对方指点迷津,自己如何能想到这一遭呢?

提着腰间的剑,李元阔步向前,心里琢磨着:“吾该再去何处找人挑衅呢?”

刷声望这种事情,汉家士人,是不用教都会的。

但他却不知,此时,长安城中,像他这样的士人,还有数十人之多。

基本上都是之前在公车署,被大势胁迫,不得不‘自愿’报名,‘请缨’从侍中张子重往幕南之行的士人。

最初,他们在离开后,懊悔不已。

特别是,当他们看到后来者,听说了实情后,纷纷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少数寒门士子,才愿意加入他们,赌上这一把。

这懊悔情绪就更浓厚了。

奈何,都已经签名,还留下了姓名、籍贯与住址。

若是毁诺,倒不是不行。

汉家士大夫们,当官当的不如意了,挂印而去的人都有。

只是……

若是这样,那就此生都休想入仕了。

更可能会开罪那位张蚩尤……

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们内心别提多郁闷和悔恨了。

就在此时,几位公车署里待诏的老孝廉、老贤良,却是找到了他们。

言辞之间,挑起了他们对其他人的嫉妒。

让他们内心都深处了‘为什么是吾要往漠南,而尔等却在长安逍遥’这样的想法。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个念头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接着,那些老孝廉,就提醒他们‘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大丈夫就不该沉沦往事,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谋求更大的好处’。

话都说到这里了,傻子都能想到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于是,数十名内心不平的士子,踏上了打脸踹门之旅。

而他们和李元一样,一旦开始,就根本停不下来。

狭大义而举高论,逮着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文人,一路打脸。

长安士子圈中,立刻就掀起了风暴。

事情,于是越闹越大。

八卦党们,适时加入,推波助澜。

一时间长安城到处都在议论这个事情,文人士子,一下就面临了尴尬境地。

街坊邻里,看他们的眼神,都是怪怪的。

仿佛,他们没有去公车署报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样。

更恐怖的是,长安的贵族官宦和富豪们,也随之而动。

首先是袁广国召集他家的食客与宾客,宣布:“我闻贤士忧国,上士犹民,其次犹主,今国家有事,公等岂可安坐?”

然后,就是另一位大贾,杨孙氏也布告上下,说:“吾虽妇孺,亦知国家兴亡,在士人之责,公等安能不如妾身?”

其他贵族、官宦人家,也都纷纷跟进。

毕竟,他们不傻,知道得给那位即将离京的张蚩尤面子。

不然的话,若是因此恶了他,让他在离京前,在天子面前给自己塞点黑材料,那就惨了。

再说,这对他们也是好事。

说不定可以趁机甩掉一些负担,节省开支。

还能顺便在天子面前表现一波,刷些存在感。

于是纷纷告诫家中食客、宾客,表明‘养士三年,用在一时,今国家有事,公等岂能安坐?’。

于是,风暴变成了海啸。

道德绑架,第一次出现在了世界上。

无论士人们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们都不得不去公车署走一遭。

不得不表明自己‘并非自私自利之徒’,确实‘心怀天下’。

抱歉,上一章用错了典故,不绝若线这个成语用错了……

另外萌与荫好像也打错了!

是我得锅,一直以为萌就是荫……

(本章完)

853.第838章 公羊未来(1)

第838章 公羊未来(1)

外界纷纷扰扰,张越却并不是很在意。

因为……

别看现在,好像公车署那里,报名者车水马龙。

但实则,最终能有多少人真正愿意去?

还是未知数。

到了地方,肯留下来的,又未知能有几个?

反正张越对此不乐观。

这次的事情,更像是一场狂欢。

一次宣传,一个广告而已。

所以,在看到势头起来后,张越就没有再管了。

回过头来,他开始专注自己的事情。

首先,就是召集新丰、临潼官吏之事。

这个事情,刘进已经在办了。

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此事,张越不打算参与,而是让陈万年和桑钧主持。

原因很简单——如今太孙宫已立,莫府也在筹备。

刘进的太孙属官,也会在未来两三个月内陆续到齐。

这样,就会产生一个问题。

依照旧例,储君食邑与属地的日常行政,是要接受舍人、家令以及其他储君大臣指导甚至是节制。

然而……

刘进这里情况特殊,比起这些新来的什么太傅少傅,舍人洗马、家令门大夫一类的属官。

新丰系才是刘进的元辅、从龙之臣。

反倒是,属官是后来者。

这就形成了一个问题:在日常行政上,到底是家令舍人指挥县道有司,还是实际在一线的元辅、从龙之臣,继续把持权力,乃至于反过来,抢走太孙诸官的活?

这个问题,若在其他朝代,倒还好解决。

但在西汉,却是麻烦无比。

概因汉室官场,素来有为小吏必陵上官,居副手则架空主官的优秀官员。

天下人也都习惯了。

所以,这太孙属官和新丰临潼官员们的冲突,在所难免。

要是张越会一直留在长安,这个问题倒也不大。

以他的权力与地位,一切牛鬼蛇神,都得跪下唱征服。

完全可以强力弹压,让两方各安其事。

但问题是……

张越马上就要去乌恒,然后就正式踏上征服世界的道路了。

新丰、临潼,哪怕再算上即将归入刘进治下的那几个食邑县,对张越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戏水的澡盆子。

终归是太小了。

也瞧不上!

只要,别人不破坏他的计划和既定的发展方向与制度。

那么,新来的属官们也罢,原先的旧人也好。

谁有本事谁上!

不行别bb!

这次会商,就会是这两个系统的第一次碰撞。

以汉人的性格,必然是火星撞地球。

所以,张越远远的躲开,不想参与。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而另外一个事情,张越却是非得亲自参加不可。

“太学啊……”摸着手里的请帖,张越轻声叹息。

这是董越刚刚派人送来的,邀请张越明日前往太学观摩‘明堂’‘辟雍’这两个建筑的动工仪式。

摩挲着请帖,张越知道,这其实是董越在提醒他,是该举行仪式,拜入乃父门墙了。

可是,又不好直接说,于是只好用这个办法来提醒张越。

“也对……”张越放下请帖:“占了董家这么多便宜,是该要有所回报了……”

董仲舒是面好旗帜啊!

就和孔子、子夏一样好的旗帜。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仅此一项功绩,就足可让无数儒生,感恩戴德。

董系也是因此,才能在董仲舒去世后,诸弟子凋零的今天,依然能坐稳公羊学派共主的地位。

对张越来说,他借着董仲舒的虎旗,也是做了很多事情。

在将来,更需要利用这块招牌,来改造公羊学派。

所以,他与董越和董系之间,属于共存共荣。

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张越便驱车离开长安,前往城外的太学。

当他抵达太学之前时,天色尚早,太学门口,却已经是人山人海。

数不清的人,从四面八方齐聚于此。

长安城中的士子们,更是早早的等候在这里了。

太学扩招,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而是公开的事情!

董越和太学诸博士,也从未隐瞒此事。

相反,这几个月来,他们大张旗鼓的到处化缘。

长安城里的两千石、列侯与勋臣元老,几乎都被请了一遍。

在捐助金额,达到某一水平,可以送一个子弟入太学就读的诱惑下。

长安权贵们,纷纷慷慨解囊。

富商豪强,更是争相奉献。

甚至,还有临淄、雒阳、邯郸的贵族富商,带着大批财富,远道而来,送到太学。

短短三个月,董越就筹集了超过价值五万万的资金。

不止是太学扩建和明堂、辟雍的经费有了着落。

就连张越曾提议的建设太学大藏书阁的资金也有了保证。

等到了西南夷诸王与乌孙小昆莫来了以后,太学连可持续发展,给与贫寒士子奖学金的资金也都有保障。

连天子在看到这个情况后,都有些眼热,想要从太学打点秋风,回去改善一下建章宫的宫室。

错非张越拼命劝谏(忽悠),以子产和三代先王重教的借口,勉强劝说天子同意了太学的资金,专款专用,不然,董越怕是得抱着五铢钱痛哭流涕了。

有了钱,太学自然也就阔气起来了。

张越到的时候,就看到了,从太学门口直至长安鲁班桥,数里之间,处处有戏台。

数十支关中有名的蚩尤戏团体,都被请来,表演蚩尤戏和杂耍,给周围群众与士子欣赏。

太学的正门,更是张灯结彩,披红挂绿。

真真切切的让人知道了,什么叫有钱才能为所欲为!

这要换过去,太学每年的那几百万钱拨款,连太学本身都很难维系下来。

如今,太学却可以一次性拿出数百万的钱来为明堂、辟雍动工庆贺。

张越看着,都是有些恍惚。

因为,貌似汉太学的发展轨道,被他拉去一个奇怪的地方。

从前,太学生是荣誉,是地位,更是认可。

但以后的话……

当一个学校,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学生,是用钱开路进去的。

这个学校还能纯粹吗?

舆论怕是不会放过,将铜臭味带进这光荣与梦想并存的太学的董越等人。

攻仵与非议,已经蓄势待发,只等太学扩招,出现第一批是用钱而非学术、人品、道德进入太学的学生。

不过,这个事情,张越早就帮董越想好了解决办法。

很简单,采用特长生招录程序。

选录在御、画、书、琴,以及其他方面有着杰出能力之士。

素质教育,全面发展嘛。

如此一来,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你好我好大家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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