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不同处境

朝霞洒满燕园,地上的白霜顽固不化,越是临近年关,天气愈发寒冷。

不过即使未名湖上已经冰结成路,依旧无法阻止快要放寒假、课程基本停下来的燕园学子们,三五成群跑到户外,在燕园正南门进来的主干道两侧,排成两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李学长!”

“学长学长,看这里看这里!”

“啊!学长在对我笑。”

“好想要张合影啊,我相机都借来了,老师你就通融一下嘛。”

倘若不是燕园连老师都出动,加上学生会维持秩序,这条马路早就水泄不通。

李建昆行走在道路中间,不时向二面唤他的学弟学妹们招手回应,投去笑容。

富贵落后五米的样子,戴顶狗皮帽,把脑门遮得严实,闭着眼睛往前走,他想真尴尬啊,实在遭不住这样的场面。

这次李建昆不遮不掩地来到燕园,和上回简直是天壤之别的待遇。

犹记得上回刚走到南门口,就遇到一帮家伙冷嘲热讽,李建昆回应一句后,差点没干起来,进入燕园之后,尽管也有迷弟迷妹摇旗呐喊,以示支持,不过至少还有一半人冷眼旁观。

后面李建昆在燕园大礼堂说出那句惊世骇俗之言,他半拉半拎着李建昆,可谓落荒而逃。

李建昆这家伙还是厉害的,只要他认准的事,好像……富贵回忆着,没有没干成的。

如今不光他出门是这个阵仗,连春草出门买菜,都会被人“围攻”,更别提李家其他人,听说李小妹回学校后,他们班级早有预谋,弄了场演讲赛,人人都要上场,还有系里领导参加,演讲赛的主题是“家庭和家人”,同学们怂恿李小妹讲讲她哥,李小妹说好吧。

轮到她登台后,张口就来:“我的哥哥是一位人民公仆,从基层的保卫科科员做起,如今是我们老家县城的副县长……”

那天晚上回来,李小妹讲起这事,饭桌上大家伙儿齐齐笑喷。

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玉英婶儿仍然不愿出门,以前被人骂不痛快,原来被太多人讨好也挺烦闷。

事实证明,她儿子的话非但没有大逆不道、危言耸听,更像是警世良言,听说读书人有个词叫“达者为师”,其实放在任何方面都是一样的道理,大家不明白苏联为什么会政变,更不知道苏联局势接下来可能会如何发展,偏偏此事关系极大,影响着世界格局、我们的社会格局,这年头的人们耳濡目染之下,对这类事情比较关心,外加算起来,太平日子其实没过多久,大家担心啊,那么自然迫不及待想从“内行人”嘴里得知一些消息。

大方面他们无法改变。

往小了说,各家各户起码好提前有个准备不是?

有求于人,自然得讨好巴结。

说句不好听的,李建昆现在打个喷嚏,脚下这片大地都得抖三抖。

他今天这么高调也是故意的,上次是想看看有多少人想打他,这次是想看看,出门还会不会被人打。

很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不敢说所有,如今绝大多数人都不敢不待见他和李家人,更不敢说风凉话、指指点点。

否则瞅瞅这热情阵仗,谁敢那样做,不用李建昆怎么样,人们的唾沫星子首先就会把肇事者淹没。

慢悠悠来到燕园大礼堂,这里摆出的阵仗丝毫不小。

也不知道都是哪儿跑来的人,想来能得到今天大礼堂里的一个席位,都不会是无名之辈,乌泱泱的人头在大礼堂外面的空场子上恭候着。

李建昆还未走近,自觉还算有些份量的人,便率先踱步迎过去打招呼,嘘寒问暖。

李建昆滴水不漏地应付着,不过富贵如今对他算是蛮熟悉的,知道他心不在焉。

果然花五分钟应付一番后,李建昆便匆匆告退,率先进入大礼堂,来到礼堂正厅后面,讲座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开始,还有一刻钟的样子。

仍然是在上次那间屋子,李建昆见到扛把子。

李建昆笑着说:“今天您老可以入场坐坐。”

陈岱荪摇头道:“算了,一把老骨头我就不掺和了,我过来是想到那天有句话忘记说。”

那日在娘娘庙胡同的李宅,能说的事,李建昆已经告诉扛把子。

李建昆侧耳聆听。

陈岱荪收敛笑容,郑重道:“尽量不要制造消极情绪。”

尽管李建昆早打好腹稿,也是这样考虑的,但还是认真点头,虚心受教。

他很珍惜这种教诲,因为背后有颗真正为他好的心,想起扛把子只剩下几年光阴,李建昆蓦然有些眼红,心里更有深深的无奈。

如果有病痛,花再多钱,请最厉害的医生,不值一提,问题是没有。

人生终究是无奈的,即使斗得过命,也斗不过光阴。

上午九点,在潮水般久经不散的掌声中,李建昆登上燕园大礼堂的舞台,再次站在那方红漆演讲台之后,并且留意到两个脸色不太好的人,只是不在第一排。

今天到场的人中,比他们来头更大,甚至足以拿捏他们的人,有不少。

比如说作协的人。

“恍如隔世啊。”

李建昆扫视着台下,自嘲一笑道,“不久前,也是在这里,我被人追着打,我虽然没被打到,但是我的保镖没少挨拳脚,那天回去衣服上全是鞋印子,也幸亏他身板结实,换作旁人非得打个半残。”

“打完人不算,后面又跑到我家堵门,害得我家人担惊受怕,小半月没休息好,还闹出病痛。”

“我只是让领头的人道个歉,过份吗?”

“可是报纸上的那两份道歉信,相信不少人应该看过,那样的道歉,我不能接受,所以今天主题开始之前,我要先向他们两人讨个债,耽误大家一点时间……”

汪国珍的脸色更加难看,没想到李建昆一上台就对他发难。

他不想来啊,奈何上面的人一边施压,一边说些类似于“君子坦荡荡”的道理,他又不得不来。

冯姓老者此时表情反而恢复如常,漠然道:“不好意思,我并不觉得我冯某人欠你什么,首先,你的保镖当天在这里被人打,不是我指使,后面的事,我是被人请去主事,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你难道不是人人喊打?我冯某人即使有错,我已经向全国人民道歉,而不是你。”

“老匹夫。”李建昆盯着他道。

冯姓老者睁大眼睛,“你叫我什么?”

“孔子说‘老而不死是为贼’,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李建昆不顾他气得嘴角抽搐,也不顾满堂哗然,不给他开杠的机会,借着麦克风带来的声音压制,朗声说道,“亏你读了满肚子书,固步自封,墨守成规,完全不知道变通,还格外热衷于接受采访,在媒体上发表观点言论,如果你的那些观点言论是谬论呢,算不算在不遗余力地祸国殃民。”

“你就甭开口了,听我细细道来。”

“住房改革的事,你有参与吧,当年我也参与过,尽管那时我还是一个学生,但是包括我的导师内在一些经济学者们,并不看轻我,非常热衷于听取我的意见,我们当时讨论出一个借鉴德国的住房改革模式,各种分析推论之下,认为非常符合我们的情况。”

“是你,你们那一拨人,提出不同意见,导致最后不了了之。现在,比资本还资本的楼花房地产模式已经进来,你不要看我,我在国内没有搞过房地产,盖的房子都是自用,而你们提出的模式,搞出来了吗?夸夸其谈。这是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冯姓老者脸色铁青,说了几句什么,或许旁边人听见了,但是因为李建昆话音不停,透过音响回荡在大礼堂内,距离冯姓老者稍远的人,应该听不见他的话,反正李建昆没有听见。

他继续说道:“再说搞价格双轨制那会儿,你又异常活跃,各种发表观点,建议这,建议那。来,咱们全场人一起回想一下,这事已经有些年头,他的那些个建议,有一个能产生利好作用吗?”

“还有后面搞价格闯关时也一样,大家发现没有,每每这种时候,就是他最活跃的时候,有人可能会说,他是经济专家啊,对于这种大事当然关心积极,我不否认吧,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李建昆略作停顿,望向冯姓老者道:“你吧唧吧唧说什么呢,来,给你说,什么原因?”

冯姓老者再好的养气功夫,也已然破功,把龙头拐一下一下戳在地上,破口大骂道:“你没大没小,目无尊卑,亏你还是个读书人!”

“哟哟,现在承认我是读书人了。”

李建昆讥讽道,“你不说,我来告诉大家,很简单,捞钱啊,他接受采访,见报的哪句话哪个字,不要算钱?”

“你们可能有所不知,他经济压力大啊,孙子是最早一批公派留学的学生,这么多年待在美利坚,一直没回……”

冯姓老者瞳孔收缩。

李建昆冷笑道:“别惊讶嘛,大家都知道我在国外混得不错,调查你孙子还不简单?在美利坚日子过得挺滋润,住公寓,也有小轿车,娶了个外国姑娘……”

礼堂内满是窃窃私语。

冯姓老者再也坐不住,起身高喊,“儿孙有他们的想法,我并不支持他待在国外,这种事难道也要怪罪到我头上?”

李建昆呵斥道:“那你不要顶着早年混出来的名头,在咱们这里各种捞钱,寄去美利坚给他用啊!”

冯姓老者身形微晃,摇摇欲坠。

李建昆祭出收官大刀道:“不怕告诉你,我有个下属,看不惯你对我做的事,在美利坚找到你那独苗孙子,不知道双方达成什么交易,拿到了你和他父亲历年来汇给他的钱款凭证,有趣的是,你们家比我想象的还要有钱啊,你们每年汇过去的钱,比你全家人的正常收入还高,高得多,要不要我让人把那些凭证带回来?”

噗通!

冯姓老者一头栽倒。

旁边人大惊,赶忙去搀扶,有人嚷嚷着送医院。

李建昆冷眼旁观,装的特么还真像,他问过扛把子,这人现在一顿还能吃两碗饭。

逃得过今天,逃得过以后?

既然要给这两个家伙颜色瞧瞧,李建昆当然稍微做过些功课。

他手上真有东西。

汪国珍就坐在冯姓老者旁边,要送冯姓老者去医院的人中,数他最积极,李建昆突然对着麦克风高喊一声“富贵”,富贵从后台跑出来,得到他示意,抱起冯姓老者根本不费劲,犯不着其他人帮忙。

“汪大师,你留下吧,咱们的账还没算。”

听到音响里传来的声音,汪国珍浑身一哆嗦。

终于意识到自己得罪了什么样的人。

不过他自认还经得起查,钱没少赚,但都是正规稿费版费,用起来稍微大手大脚一些,小日子过得舒坦些,无可厚非不是?

看见汪国珍尬笑着带着一副求放过的表情,向台上望来,李建昆直接就是一口呸。

再次弄得满堂哗然。

汪国珍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论名气,眼下甚至可以和他李建昆平起平坐,也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视他为偶像。

大家心想,这李建昆是真不怕事啊,同时想到,以后千万不要招惹此人。

这样搞谁受得了,要知道,台下还有不少长枪短炮架着,今天媒体记者也没少来。

李建昆扫视着台下道:“我突然想吟诗一首,大家看看怎么样。”

全场人:“???”

李建昆不管他们的一头雾水,真的吟颂起来:

“我不去想是否能跨越山海

“既然选择了梦想

“便只顾披星戴月

“我不去想是否能翱翔天际

“既然热爱自由

“就勇敢地纵身一跃

“我不去想未来会有多少选择

“只要信念不熄

“追逐的脚印永不会停

“我不去想等待我的是疾风还是骤雨

“只要心还未止

“热血,不凉。”

底下有些人听着听着,眯眼陶醉起来,也有些人表情怪异。

汪国珍吞咽一口唾沫。

李建昆再次扫视下方,问:“各位以为如何?”

“不错啊。”

“很好。”

“李先生大才。”

李建昆呵呵一笑,“好个狗屁!要不然我再给你们来十首?”

(本章完)

第1190章 斗诗

李建昆的这首无名“诗”,改编自汪国珍最出名的一首诗《热爱生命》。

当然,汪国珍认为他那首是诗,李建昆认为自己这首不是。

如果这也算诗,他刚才那句“再来十首”,真不吹牛,张口就来。

在《热爱生命》这首代表作中,汪国珍有一句被追捧者推崇备至的名句,叫“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这个年代有股抄诗潮,还有抄歌潮什么的,乐于被人称作知识青年的工人和学生们,多半会有一个狠下心买来的好本子,把喜欢的诗歌或歌词抄录其中,既自我欣赏,也愿与人分享,收获一言半句“有品位”之类的赞语,这一句,当下只怕鲜有人的本子上没有。

这本没有什么不好,如果一个人觉得他能从文字中汲取到任何精神能量,那就代表是有价值的文字。

问题出在盲目崇拜,使得许多初涉诗歌的人鉴赏能力都出现偏差;问题是不好的价值取向,对同时代其他作品带来的不公。

对于作者,也是件十分不好的事情,若非过度吹捧,汪国珍又怎会说出,他要争取一下,拿诺贝尔文学奖的话呢?

关于追求理想、梦想的好诗句,难道不应该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难道不应该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难道不应该是“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不怪后世有个脑瘫女诗人,评价汪国珍,说他的经典语录“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完全是一句废话,虽然李建昆也不赞同她。

倒是以前也不知是从哪家报纸上看到的一段评语,说汪国珍的诗,是从咱们千百年的文化精粹中提炼出来的格言警句,李建昆认为一语中的。

格言警句当然有力量,自然有用,有其受益者。

当然了,这些是非对错,原本和李建昆都没有关系,他既不是诗歌圈子里的人,也不是会做诗歌抄录的人,家里也没有这种人,上大学的快毕业了,一门心思在考虑往后事业,三代的两个小不点还没有长大。

甚至是汪国珍是否过得滋润,和他一丁点关系没有。问题是,你想过得更滋润,不要拿老子当垫脚石啊。

别人李建昆不敢说,汪国珍和冯姓老者参与第一次在燕园大礼堂对他的“讨伐大会”,绝对怀有私心,想收获更高的关注度和名望,这与后世演艺圈里的明星争通告争C位,没啥区别。

你踩我,我收拾你,没毛病吧?

作为一个备受争议的诗人,汪国珍也曾就此回应过,说“对于诗人来讲,人民说你是诗人你就是诗人,不被人民承认就什么都不是。”

那他当然能发表自己的个人观点。

以他对诗歌的个人鉴赏能力来看,汪国珍的诗,根本不是诗。

“你、你什么意思?”

台下,重新坐回席位上的汪国珍,脸色铁青,尽管也有不少同行对他的诗歌颇有微词,但是在公开场合、面对媒体镜头,表现得如此不屑的,这还是头一回。

刚才迫不及待想逃离的他,现在反而不能走。

他要争,还必须争赢。

姓李的其心可诛,话题直指他的“大道根本”。

倘若争输,姓李的那句“狗屁不通”成为盖棺定论之言,今天这么多媒体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文艺界许多事就是这样,人云亦云,一件作品,更多人说它好,它就好,反之,甭管从专业角度来看,它多么无可挑剔,一样毫无价值。

台上,李建昆不遮不掩道:“不是说过吗,跟你算账,只准你挑我毛病,还不准我评价你的好坏?”

汪国珍傲然道:“我的诗,你确实改得狗屁不通!毫无内涵,没有能引发共鸣的东西。”

“你有?”

李建昆直接被他逗笑,“好吧好吧,你汪大师自觉诗才绝艳,那么我今天还真想跟你斗斗,若是我赢,我应该够资格评价你的诗吧?”

汪国珍怔住,也是无法反驳的意思。

倘若李建昆作诗的水平比他还高,评价他的诗当然没有问题。

这是一个大坑啊。

可是他还不得不奉陪。

所幸他又想到,这家伙没有任何道理诗才能超过他嘛,拿你的一时兴起,挑战我的专业?

他想,也罢,无论怎么看,此事都不好平息,冯老直接躺了,他想轻易脱身?这倒是个机会,斗赢这家伙,自己大可以扬长而去,还能博得一波大名声,尽管这姓李的不是圈内人,好在名气够大,也没人会怀疑他不够聪明。

问题是诗歌这玩意儿,光是聪明没有用,得讲究天赋,得花功夫研究。

汪国珍的这些想法,倘若被大礼堂外面的燕园学子们知道,怕是要狠狠替他捏把汗,也就是李学长在其他方面名气太大,鲜有人知道,李学生曾在第一届未名湖杯诗歌大赛上,一鸣惊人,留下佳作数篇,许多人都读过他的诗,却不知是他所作。

坐席靠前的汪国珍,更没有留意到,作为东道主自降身份、坐席稍微靠后的一些燕园老师,表情古怪。

斗诗?

现场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想到今天还有这出戏。

一个是现在全国最火热的诗人。

一个是现在全国最具话题的人。

好戏好戏!

好看好看!

错过这个村,哪还有别的店儿?

在场的媒体记者们最兴奋,不承想,又能混个大新闻。

汪国珍回应道:“我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但是鉴于你如此诋毁我的诗,我答应你。我有一个条件,如果我赢,你不要再纠缠我。”

“说话怪有水平的呀。”李建昆皮笑肉不笑道,“行啊。”

他当然不是诗人,更没有诗才,其实时间到九十年代,也没有多少经典好抄,他脑子里没存下什么货,如果对面的是舒婷、北岛、顾城这些人,他绝不敢说这话,但汪国珍,他认为还是可以拿捏的。

常言道骂人的话最好记,第二好记的,应该是网络上的热门金句。

用来对付汪国珍,够了。

斗诗,搁这年头很常见,大学校园里,学生们三五成群找块草坪席地而坐,就能斗一场。

规则很简单。

找一个人即兴出题,大家即兴创作,未必要一整首,看精而不看量,然后所有人一起品鉴,评判出最优,有时会有些小彩头。

他们这场更郑重些,按照三局两胜来总体评判。

汪国珍谨慎问:“找谁来出题?”

李建昆反问:“要不你来找?”

汪国珍主要担心他有托,尽管他自认诗才足以碾压李建昆,但是即兴创作,和静下心来慢慢酝酿,肯定大有区别,再一个还可以花钱买啊,于是起身询问,问谁愿意来出题。

现场有不少人举手。

汪国珍看似随意一指,实则颇为讲究,没有指向很后方,又挑中一个前几排里面鲜有的小伙子,他不认识,李建昆肯定也不认识,反而是前排有些年纪的人,今天这场鸿门宴,可是他们硬生生把自己和冯老架来的,不可信。

名叫曹阳的小伙子,猛地一个激灵,有点手足无措地起身,他只是跟着随便举一个,压根没料到真会让他来出题。

给汪大师和李首富出题啊,这个牛皮他能吹一辈子!

他下意识望向身旁的一个中年男人,后者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李建昆望向曹阳,微微一笑道:“来吧小兄弟,随便给个命题。”

活得久自然有好处,随便关于什么,李建昆觉得自己脑子里总能搜刮出两句。

全场寂静,静待曹阳出题,曹阳却一点不随便,在周围众人的鼓励下,稳定心神,认真思考起来,半晌后,开口道:“第一个命题,成长。”

这正是他在经历的事,他家境不俗,这次是和父亲一道来的,说是让他见见世面,但是对于往后的路一样很迷茫。

汪国珍笑道:“其实这个命题,我的《热爱生命》就尤为合适。当然了,我肯定不会再用这首。”

当初在构思《热爱生命》时,淘汰过不少字句,拿来斗诗,最合适不过,所以这个命题他都不用想。

汪国珍胸有成竹望向台上,“谁先?”

李建昆微微耸肩,“有啥区别,你要有了你先。”

现场众人震惊,这就有了?

汪国珍十分受用,朗声道:

“生命的意义在于追逐

“在奔跑中感受风的力量。

“每一步都是成长,

“每一次挑战

“都是绽放。

啪啪啪啪啪……

大礼堂内掌声响起。

众人接头接耳,说着硬是要得的话。

古有曹八斗七步成诗,今天汪国珍可一步都没挪,张口就来。

曹阳听得格外认真,嘴里一边念叨着,眼神明亮。

他觉得,很好。

尤其是末尾“每一次挑战,都是绽放”这句。

众人望向台上,李建昆还在思索,有些人心想,高下立判啊。

他们却不知道,李建昆在想的是,用那句。

半晌后,李建昆凑近麦克风道:“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仅仅八个字。

然而,大礼堂内落针可闻。

汪国珍刷地一下脸色大变。

很快,耳畔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曹阳精神振奋,默念着八个字,心想绝了!

刚才还觉得汪大师的诗不错,但跟这八个字一比,好像直接被踩下去,他的诗歌鉴赏水平有限,只是有比较之后,才发现汪大师的那几句,过于直白了些,“每一次挑战都是绽放”,更像一个比喻句。

而李首富的诗不同。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意境啊!

曹阳感觉惊诧,他居然感受到了意境,只是浅浅一听,便觉得非常唯美,再细细一品,品出许多。

比如此句没把人比作花,却说人盛开,人如何盛开呢?人若盛开,该是何种光景?女子若盛开,又是何等美丽?

后面的清风自来,单听听,便让人如沐春风,细细品味,又有许多。

高,实在是高!

这还是曹阳第一次把一句诗,品得如此清晰,感觉如此有嚼味。以他的鉴赏水平,许多名家之作,他反而看不懂。

而有这句诗做比较,他又感觉汪大师的诗,真的不够有内涵。

甚至包括命题近似的那首《热爱生命》,《热爱生命》的最后一节“我不去想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只要热爱生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这个“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哪比得上“清风自来”有嚼味?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真好!刚刚好!

很适合他这种人来读。

他喜欢得紧,打算回去刻在书桌上,当成座右铭。

台上,李建昆居高临下望着汪国珍。

台下,汪国珍眼神躲避,遍体生寒,这个李建昆他居然会作诗,还相当有水平!

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李建昆只能开口,扫视全场道:“大家评评?”

不待有人起身发言,汪国珍突然活了,沉声道:“不用评,是我大意,这局算你赢。”

因为他想都没想,众人也都看在眼里,说大意,合情合理。

李建昆示意曹阳接着出题。

曹阳微微躬身,这次饱含着真诚敬意,这两年常听人说“暴发户”,带着浓浓的鄙视之意,事实证明,有钱人未必没有才华。

“第二个命题,生活。”

礼堂内不少人齐齐笑起来,说这小子还是有点想法的。

预料不错的话,他的第三个命题,估计跟“上了年纪”有关。

李建昆望向汪国珍。

汪国珍谨慎道:“这次你先来。”

李建昆笑道:“你确定?”

汪国珍梳理道:“刚才我先,这次本来就应该你先。”

“好吧。”李建昆像他上个命题那样,张口就来,“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尽管李建昆并不喜欢这句,也不喜欢说这句话的人。

但是站在不差钱不差闲的角度上说出来的这句话,放在这个年轻人仍然怀揣着浪漫主义的年代,杀伤力应该极大。

果然,曹阳听罢,眼神亮得吓人,身形微晃,仿佛喝醉了似的。

礼堂内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青年人,全都站起来鼓掌,看着手都痛。

这句诗简直说进了他们的心坎里,能出现在今天这个场合,他们的家境都不俗,长辈总希望他们接班,或者依他们的安排,按部就班的进行人生路,可是他们并不想那样,他们更想追求自己的诗和远方。

掌声经久不散。

包括一些年纪更大的人,也被这一句引发强烈共鸣,朝九晚五地过了半辈子,年轻时的梦想实现了吗,一直想去远方看看,可始终未曾打定主意收拾行囊。

好一阵子后,李建昆才凑近话筒道:“该你了。”

台下,一脸震惊的汪国珍,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没有想到的是,先来,被踩。

后上,没有机会……

这样的诗句,哪是即兴能创作出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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