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视线中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冷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

裘无影已经感受不到肩膀以下的身体,脊椎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如同破布一般在视线中飘飞。

头顶传来李淼的声音。

「哪边儿?」

裘无影努力睁大眼晴,扫视四周。

「东—边。」」

尘土飞扬,李淼抓着裘无影的头颅,朝着东侧赶去。

「郑姨—.姐!」

郑怡走入船舱,听见部暗羽的招呼眉头一皱,却是没心思去计较他的口误,只左右扫视了一圈。

「大人呢?」

暗羽便将郑怡和曹含雁离开之后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郑怡点点头,上前走到床边,擡手拉起谷飞轩和小孩儿的手臂,掐住脉门。

「大人已经治好了他的伤势,只是气血亏空,还要将养一段时间才能苏醒,现在也用不上他,且先把他放在这就好。」

郑怡又转头看了一眼昏睡的小孩儿。

「至于这孩子年纪太小,又受了惊吓,有点失魂症的意思,这玩意儿咱们没什么办法,等到了南京再找人医治吧。」

郜暗羽点点头。

李淼把人交给他,但他又哪里会照顾人,只能把人先扛回来等着,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直到现在才大略放下心来。

郑怡将两人的手臂放下,转头带着郜暗羽走出船舱,向上走到了二层。

「曹兄呢?」

郜暗羽问道。

「换衣服去了。」

郑怡头也不回地说道。

两人与李淼做的事情其实差不多,郑怡本就知道水寨的位置,带着曹含雁直接杀了过去,恰好就碰见了水寨中的水匪正和伪装的官兵瓜分财物。

郑怡倒是没什么感觉,水匪也是匪,做的事情不会比土匪强出多少,不如说劫财杀人本就是他们的本分。

绿林道虽然也有些「劫财不杀人」、「做事留一线」的潜规则在,但到底要不要遵守,还是要看各家当家人的修养如何,只要事情不闹大,也无人会拿来说事。

但曹含雁可受不了这些,尤其是看见官兵挑着沾血的绸缎,跟水匪讨论价值多少银钱的时候,眼珠子登时就红了,跳进去就拔刀开杀。

两人把整个水寨屠了一遍,又留了几个活口拷问了一番,耽搁了一些功夫,现在才回到船上。

郑怡连汗都不见,曹含雁却是满头满脸是血,就先自行去了二层更衣,这才到船舱找到了郑怡和部暗羽两人。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部暗羽和郑怡都是将目光投向了曹含雁。

两人都有自知之明,一个疯子一个莽夫,提刀砍人还行,动脑子的事情还是交给聪明人来做为好。

曹含雁也知道这两人是个什么德行,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部兄,我先将在水匪寨子里拷问来的消息大致说一说。其实总括起来就两点。」

「其一,南京的四位守备太监,已经互相争斗了起来,且都在肆无忌惮的聚敛钱财,

到了指使属下扮作水匪劫杀百姓的地步。」

「江南水道二十八路水寨,除了少数的几个,都已经与他们勾结起来做上了这勾当,

看守水道的漕运把总们更是亲自下场,前往南京的漕运水道已经算是尽废了。」

「咱们这一路遇见如此多的水匪,原因就在于此。」

「其二,南京城内的锦衣卫衙门,已经被四位守备太监派兵围住了。」

郜暗羽一愣。

「曹兄,你确定说的没错?锦衣卫衙门,被人派兵围了?」

曹含雁叹息着点了点头。

「刚拷问出来的时候我也有些不大相信,但换了几个人,都是一般说法,应该是没错了。」

「南京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城内的官兵已经多数都被四位守备太监在了手中,城外的水道也被二十八路水寨封锁了个严严实实。这南京城内外,无论是人还是消息,都已经被彻底隔绝。」<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部暗羽仍旧是有些不敢置信。

锦衣卫衙门可不是寻常的衙门,这可是皇帝本人的耳目、爪牙。

带兵将锦衣卫衙门围了、沿路劫杀百姓、封锁城内消息·这已经是板上钉钉、无可置疑的谋反!

「可是——.」部暗羽仍旧皱着眉。

曹含雁苦笑道。

「我知道部兄的疑问,明明都已经谋反,这四位守备太监又为何会互相争斗起来?明明都已经互相为敌,却又为何能默契联手封锁消息?」

「还有,他们如此疯狂的聚敛钱财,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疑问,恐怕要到南京城内,才能得出答案了。」

部暗羽点点头。

「那,曹兄,咱们怎么办?」

曹含雁转头看了看郑怡。

「郑前辈,您看?」

郑怡摇摇头。

「我只擅长砍人,计策你定。」

曹含雁这才点点头,说道。

「据我看,咱们也只有两条路,要么是明修栈道,要么是暗度陈仓罢了。」

郜暗羽挠挠头。

「曹兄,你还是说清楚一点吧———」

曹含雁笑了笑。

「就是说,要么咱们就亮明旗号,大张旗鼓的进城去。」

「四位守备太监正在内斗,又刻意封锁了城内消息,就代表他们现在既无心、也无力真的举起叛旗。咱们亮明身份进城,估计他们反而不敢对咱们动手。』

「好处是安全,大人的属下知道后也会主动联系我们。但坏处是由暗转明,再想查探消息就难了。」

「或者,咱们直接自己找办法进城,自己想办法联系上大人的属下。但若是被察觉,

估计少不得一场争斗,能否联系上大人的属下也不能保证。」

「就是这么,一明一暗两条路。」

曹含雁说完之后,部暗羽挠了挠头。

「曹兄,或许咱们可以在此等着李叔回来?让他来拿主意?」

曹含雁摇了摇头。

「大人此去肯定会抓几个活口拷问,这些事情他也会知道,若是他觉得需要与我们一起,自然会找到咱们。」

「若是大人觉得无需与咱们汇合,咱们却在这干等,反而还要让他回身再来找咱们,

耽误时间。」

「而且咱们也不能真的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大人来做,部兄。」

曹含雁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

「于公,南京是陪都,若是出了差错恐怕会天下大乱,不知会牵连多少百姓。哪怕是放在眼下,这情况持续一日,就不知有多少百姓死在这水道上,拖延不得。」

「于私,郑前辈的家事牵扯其中,郜兄你的事情也与蓬莱有所关联,而我的本心也不能放着此事不管一一我们不能干等着大人来为我们解决。」

「至少,我们得去做些什么,为大人分去一些担子才是,不然咱们还练得什么武?」

郑怡和郜暗羽都点了点头。

船舱之中沉默了一会儿,郑怡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咱们人手也够,不如两条路都走一走试试。」

「明路风险小一些,部暗羽,你带着谷飞轩和那个小孩儿走明路入城,只需端着架子、摆出态度来就行。」

「你无需去多做什么,只要少说话、不表态,他们在摸清底细之前就不敢对你动手,

你只需在明面上拖延一下时间即可。」

说话间,郑怡提剑站起身来。

「我跟曹含雁走暗道入城,咱们相互策应,随机应变就是。」

「之前拷问得来的消息,二十八路水寨之中有几家没有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来,其中有一家之前与我母亲相熟一—咱们就去找他,靠他的渠道进城。」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动身!」

说罢,提着一脸苦笑的曹含雁走出船舱,飞身离去。

第348章 无暇无疵,常守常在

南京,紫禁城。

容貌清秀的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谨慎而快速地沿着走廊前行,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

作为大朔开国时的都城,南京城内仍旧保留着庞大而华丽的宫城,只是迁都至今百余年的时光洗刷和缺乏修,已经在太多地方留下衰朽的痕迹。

小太监熟门熟路地绕开已经被焚毁了数十年的谨身殿和乾清宫,迈过被拆走了廊柱的走廊,朝着一处偏殿走去。

待走到偏殿门口,他停下了脚步,熟练地站到了门口一侧,垂头侧立不语。

半响,门内传来一声咳嗽,他这才缓步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刚一推开房门,屋内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地上摆放着数个暖炉,四周窗上都挂着厚重的帘子,隔绝了光亮,屋内只有昏黄的烛光不断摇曳。

在屋内正中央,一个苍老的身影正扶着床头站起身来,吃力地为自己穿上繁复的蟒袍。

此人,就是这南京城内最为奢遮的人物之一,也是掌握着整个南京兵权的主官,四位南京守备太监之一一一寸冬。

小太监没有上前服侍,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寸冬极其缓慢地为自己更完了衣物,才缓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寸冬已经是古稀之年,看上去身体状态也并不好,更完衣之后额头都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不住轻咳:

小太监轻拍着寸冬的后背。

啪。

啪。

啪。

片刻之后,寸冬面色好看了一些,小太监也重新扶住了他的手臂,轻声说道。

「老祖宗,其他三位都在华盖殿等您。」

「何事?」

寸冬淡淡地问道。

「今日早间,有锦衣卫千户在城门亮了腰牌,众目之下不好阻拦,现在已经入了城。」

小太监轻声说道。

寸冬皱了皱眉,枯瘦的手指在小太监手臂上紧了紧。

「现在何处?」

小太监轻声而快速的说道。

「安排在『龙江驿」入住,之后便再未出来过。但到现在也没什么动作,也不见他去锦衣卫衙门找人,安分得有些反常。」

「关键是此人极其眼生,不是之前知道的任何一位锦衣卫千户,但那腰牌却是真的其他三位正是邀您去商量此事。」

寸冬没有说话,小太监会意闭了嘴,扶着他出了偏殿,朝华盖殿走去。

行了盏茶时间,便到了华盖殿门口。

小太监扶着寸冬走入殿内,刚一进来,就察觉到了殿内压抑冰冷的气氛,连忙低了头、诺诺不语。

殿内的座椅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左手边正襟危坐、衣物一丝不苟、表情严肃的中年太监,名为尚秋。

右手边坐得极近,相貌如出一辙,就连表情也是同样焦虑难耐的两位年轻太监,名为刘春、守夏。

加上寸冬,四位守备太监,已经在这华盖殿内聚齐。

见寸冬终于到了,尚秋好似没有看见一般,仍在自顾自饮茶。刘春和守夏却是齐齐一声冷哼。

「老东西,好大的架子!我们都无人服侍,唯独你带人进来,倚老卖老!」

寸冬恍若未闻,被小太监扶着、缓步走到椅子上坐下,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要吵、要杀,等到事情了结再说。」

「哼!」

刘春和守夏再度冷哼了一声,却也是识趣地闭了嘴。

寸冬转头看向尚秋。

「尚大伴,查出什么了?」

尚秋放下茶杯,沉声说道。

「什么都没有查到。」

「腰牌是真的,但人却没有来历,至少跟锦衣卫中任何一个百户、千户都对不上。我让人带了几个归顺的的锦衣卫去看,也都说认不得一一好像是从地里忽然冒出来的一般。」

「不过——」他迟疑了一下。

刘春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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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屁就放!咽回去是要作甚!」

尚秋皱了皱眉。

「只是一个猜测,没有实据一一此事可能与『那个人』有关。」

此话一出,刘春和守夏面色一变,就连寸冬也是眉头紧锁,沉声说道。

「怎么说?」

尚秋手指在桌子上笃笃笃地敲看。

「皇陵之事后,『那个人』销声匿迹了半年,八月十五才在嵩山现身、办了赏月宴,

横压了整个江湖,之后便再次失去了踪迹,谁也不知道他现在何处。」

「但此人,有三个特点。」

尚秋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此人喜欢易容行走江湖,四处乱逛,且手段极多,往往走着走着、就循着蛛丝马迹将事情翻个天翻地覆。」

「去年的事情起因就是一个小小的五岳剑派,半年时间,生生被他做成了谋逆叛乱的大事一一他或许是从水寨的事情上,追查到了南京。」

「其二,此人喜欢从江湖上搜集手下,现今他手下的几个千户、亲信,几乎都是从江湖上搜罗而来。」

「那个进城的年轻千户,既然没有来历,或许就是他最近从江湖上搜罗来的手下。」

「其三—」

尚秋叹了口气。

「此人心性凶狠残虐,无论是破局还是做局,手段都只有一个一一杀人。」

「恰好今日早间,我手下的一个把总、两方水寨都失去了联系,或许就是此人的手笔。」

他仰起头,如呻吟一般缓缓道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人—」

「死逝镇抚,弑君大逆,篡夺朝堂、翻覆江湖的绝世魔头一一李淼。」

「或许已经到了。」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的面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年轻一些的刘春和守夏更是腾地站起身、来回走动:「这般快!这,若是让他进了城,咱们随时都可能死在他手上!这紫禁城内的护卫对他来说简直如同草纸一般!」

「明明已经封锁了消息——他如何知道的!」

「寸冬!莫非是前几日他手下的那两个千户,王海和李小四已经逃出城了不成!」

寸冬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虽然没有抓到,但这两人仍躲在城内,我手下的人手正在追寻,已经摸到了尾巴,至少我可以保证他俩绝没有逃出城。」

「不如说,就那个人的手段,就算是自己查到了南京也没什么稀奇的。」

刘春和守夏咬了咬牙,也知道现在不是互相追责的时候。

「尚大伴只是猜测,或许做不得准或许只是个刚普升上来的年轻千户也说不准,

或许那失去消息的水寨和把总,只是出了些意外—」」

尚秋却是猛地一拍桌子。

「可若他真来了呢?」

「你们不怕今晚睡觉的时候·他忽然出现在你们的床头吗?不怕自己用饭的时候,

他忽然笑着从门外走进来吗?不怕走在路上,忽然被从背后掐住脖颈吗?」

「他行走江湖至今也就一年多的时间,手上的性命至少就已经有千条!顺天、苗疆、

齐鲁,他所到之处哪里不是血流成河!你们不怕的吗!」

「我怕!我想你们也应该怕!」

刘春和守夏面色难看,却是无法反驳。

半响,寸冬缓缓开口。

「这样吧,总归是不能自乱阵脚。」

「刘大伴、守大伴,你们二位去试探一下那个千户,看看他到底是什么章程。」

「尚大伴,咱们做好他真的来了的准备。」

「若事有不谐—————也只能提前了。」

说罢,他擡眼看了一下身侧侍立的小太监,叹了口气。

嘢!

忽然间擡手一掌,印在小太监的胸口!

咔。

一声脆响,胸骨折断刺入脏器,小太监脸上的惊惧尚未完全显现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抽搐了几下,失去了声息。

其余三人都是视而不见,反而是齐齐转头看向一侧。

啪嗒、啪嗒。

殿后传来脚步声,一人缓步走了出来,负手站定,看向四位守备太监。

「仙师。」

四位位高权重的守备太监,竟是齐齐站起身,朝着他施了一礼,那人也是理所当然地受了这一礼。

寸冬沉声说道。

「仙师,方才的话您也听见了,那魔头可能已经到了—虽然搜集的财物尚不齐全,

但可能已经难以求全了,不知会不会影响您的仙法?」

那人摆了摆手。

「大道四九,遁去其一,本就是难以求全。」

「只是,之前想的是能为三位大伴『复阳」,但以眼下的准备,或许只能有两位大伴能得偿所愿了。」

四位守备太监闻言面色一变,目光在彼此身上扫了一圈,敌意愈发浓重,同时面色也犹疑了起来。

三个名额都不够分,让四个人险些翻了脸-现在又少了一个,还谈什么合作、分工?

比起敌人,争抢赃物的同伙才更加可恨!

更加该死!

那人见此情形,淡然一笑,缓步走到寸冬面前,伸手掐住了他的脉门。

寸冬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欣喜,其余三人都是用羡慕、嫉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他的脸。

在三人冰冷的目光中,寸冬缓缓咧开了嘴。

如同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缓缓抚上了他的脸颊,轻柔而坚定地将皮肉缓缓挪动、绷紧。皱纹缓缓消失、面相也逐渐改变。

但这不重要·最让他欣喜的是,已经习惯了数十年的、空荡荡的下身,正在缓缓发热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生长出来。

想起家中那些能看不能用的侍女寸冬感觉有种久违的冲动,正从心底翻涌出来让他有些想哭。

仙法!

这世上所有武功,哪怕是天人境界的疗伤功法都做不到的复阳!甚至,能将他这苍老的身躯,由内而外改变成另外一个人的仙法!

《老子》有云:「涤除玄览,能无症乎?」

玄览者,心之镜也。涤除邪饰,至纯极静,则无所不照!

无暇无疵,常守常在!

寸冬欣喜地说道。

「我知道了,我们今日就去办!」

那人笑着放下他的手,没有说话。

四位守备太监走出华盖殿,到了门外,却是齐齐转过身,朝着门内深施了一礼。

「我等必不让凡尘俗事搅扰您的修行!」

「郑仙师!」

待到四人擡起头,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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