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一战成名或臭名昭著

解家所在的大杂院。

院门外面聚满人,半条胡同都被堵住。

里头,各家各户的人退进屋子里,扒在窗台边,暗戳戳留意着动静。

他们这条胡同老巷,多少年没发生过这么大的事,街道、区、市,联袂而来。

似乎只为请解师傅回厂上班。

而向来忠厚老实的解师傅,也不知哪根筋出错,面对如此阵仗,这次竟然格外犟,半点面子不给。

“解师傅,你这是何苦来哉?厂里没对你半点不薄吧,犯什么脾气?”

人太多,解家的小堂屋根本塞不下,“谈话会”干脆放在门外的院子里。

解家门槛后面,扒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宝宝,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一帮人坐在马扎上,围着外公谈论什么。

宝宝身后,解家婆娘和女儿,拉着手站在一块,脸上皆布满忧虑。

在她们后方略显暗沉的光线中,隐约有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男人,神情紧张。

解友明两只手肘分别搭在双膝上,垂着脑袋,不去看这些人,嘴里重复着一句话——

“事不是这样干的……”

撇开两位东家离厂,期间发生过什么不谈,那不是他能过问的。但是,他自个做事,起码要对得起良心!

当初师傅离世,师母拿出《夏氏刀谱》,唤进房间里的可不止他一个。

是,与李东家相比,他显然更有资格接受传承。可师母也明言过,拿出这本刀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师傅在世时,承诺过会进龙刀厂。

师傅已逝,师母希望完成他未了的承诺。

他解友明既然接受刀谱,理应代师履诺。

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都清楚,很明白师傅的承诺,给的不是龙刀厂,而是李东家。

这是大义。不敢违背。

于私,在他因师傅瘁然离世,悲痛万分,闷头扎进刀谱之际,是李东家一手布置,出钱出人,特地去大西北接回闺女一家三口,还给女婿添了把很稀罕的轮椅。

他曾找过李东家,说拢共花多少钱,往后从他工资里扣。

李东家却说,咱们是私人挂靠厂,替技术骨干、厂总工花点钱,不坏规矩,权当是福利。让他不必挂怀,临时,还硬塞一堆礼盒,让他提溜回来,给闺女一家补身子。

这样的恩情,岂容背叛?

那他解友明与畜生何异?

“解友明,你要端正态度!”

罗宝丰见跟他好声好气,压根不起作用,音调拉升道:“为社会经济、国家建设做贡献的事,怎么还推三阻四呢!”

“伱甭给我扣大帽子。”

解友明抬起头,眼神瞥过去,“替国家建设添砖加瓦的事,换平时我绝对不说半个‘不’字,但这事它不对。”

顿了顿,他问道:“你是孙光银的亲戚对吧?”

他从和平刀具厂建厂时就在,高低知道一些事。

“……你别打岔!这跟我们谈论的事没关系。”

“真没关系?”

解友明扫扫范延松和周慧芳,“那我问一句。林经理不做负责人了,接下来龙刀厂谁主事?”

范延松回道:“当然是选择合适的人。”

周慧芳眉头紧锁,正准备开口时,罗宝丰指着解友明呵斥一声,“冥顽不顾!还在这搬弄是非!行,你不愿回厂,也不求着你,你把淬炼剂的配方拿出来。”

“凭什么?”

解友明觉得很好笑,“配方是我私人的,可不归厂里所有,我还指着往后弄个打铁铺,混口饭吃,我凭啥把饭碗给你?”

“你……”

谈不拢,完全谈不拢。

罗宝丰愤然离去。

解友明拉住后起身的周慧芳,忧心说道:“主任,大错特错啊!连我这个大老粗都看得出,这事有猫腻。区里说选合适的人,谁当过刀厂厂长?他孙光银还是在位的,我料想最后肯定落到他头上。

“我没什么证据,不敢乱说话,但我在和平厂待这么多年,我只是想说,按道理不应该亏钱啊。”

周慧芳拍拍他的手臂,眉头逐渐舒展开,“我晓得了。”

说罢,望向院门方向,浑浊的眸子里多出股坚定,大步追出去。

——

礼拜天。

下午三时许,小酒馆。

“昆子啊,你干嘛把他弄过来?山河那小子混得这么叼,背后不是大把人吗?”

胡自强如今每逢休息天,特爱往海淀跑,或者说直奔小酒馆,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唐国耀他是知道的,逮住双桥老流氓的英雄,原本印象挺不错,现在是越来越糟糕。

感觉压力山大。

不是觉得自己不如唐国耀,只是人家这见天泡在这里,他一个礼拜,有时候有事,俩礼拜才过来一趟。

陪伴时间和机会,它不对等啊!

李建昆坐在酒桌对面,端着一杯波尔多干红,慢悠悠抿着,心不在焉道:“有戏的人一眼定情,没戏的人跪舔无用。”

强哥气得牙痒痒,恨不得跳过去跟他干一架,想起自己现在高低是个干部,这才忍耐住,没好气道:“你丫今天完全不在状态,想啥呢?”

“想…如何拿掉市里的一只败类。”

强哥怔了怔,“市里的,谁啊?”

李建昆道出名字和职务。

人强哥是不认识,诧异问:“他咋败类了?你怎么跟他结上梁子?”

“他在搞我啊,那我还不得先弄‘死’他?”

强哥:“……”

丫说的好有道理哦,咱不带吃亏的。问题是,你丫只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不知道啊?

胆忒大!

赶忙追问原委。

李建昆忽地放下酒杯,眼里冒着光,盯着强哥。后者被他盯得心头发毛——娘的,不该问的,感觉没有好事。

“来来,强哥,我跟你好好唠唠。”

“我…突然不那么想听。”

“好事!保不齐让你一战成名,从此平步青云。”

强哥:“……”

我咋这么不信呢!

灵感之所以称之为灵感,往往只在一瞬间。想要扳倒罗宝丰并不容易,正如强哥所说,咱只是个平头百姓,势必要借助某些东西。

刚刚,李建昆诞生出想法:先借强哥一用。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五道口,跟东升街道办合伙,弄了家挂靠工厂……”

“卧槽!你他娘的连工厂都弄起来了?!”

满酒馆人投来视线。

“淡定,淡定。”

李建昆接着娓娓道来,事无巨细。

强哥听着啧啧不止,不愧我家昆子啊,一家小破挂靠厂,硬是弄出支柱级国营大厂的阵势,外商分沓而至。

待听完,强哥不禁有些懵逼,“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李建昆耸耸肩,不置可否。

“但你也不对!”

强哥义正言辞道:“听你这口气,大有赚头,你给街道上缴的只是九牛一毛吧?大头揣进兜,这是大大的可耻!”

李建昆苦笑一声,并不否认。

强哥手指戳着桌面,郑重说:“你把你的规划一五一十道来,我再决定要不要帮你。”

李建昆没好气剐他一眼,“你个狗日的,非要占个人情是不?我都说了,此事干成,能送你一战成名。”

胡自强瘪瘪嘴问:“那要是没干成呢?”

“臭名昭著。”

强哥:“!!!”

(本章完)

第417章 制造舆论

晌午时分。

龙牌刀具厂过来几个生面孔,门卫大叔上前询问,其中一名中年人掏出证件后,大叔赶忙放行。

目送几人视察般走进厂区,左看看右瞧瞧,也不知该不该去行政楼报告一声。

那边正在开会,街道、区、市,三方人马。

已经连开多日。

会议内容旁人不得而知,门卫大叔只晓得,他们街道办的周主任,脸色一天难看过一天。昨晚离厂时,似乎气得浑身发抖。

唉,一大把年纪,比他还要年长几岁,瞅着真让人心疼。

“前几天还是香饽饽地方,外商接踵而至,如今却是一派惨淡景象喽。”

几个生面孔中,一个眼珠子特大的青年,带着抹唏嘘说道。

一行转悠进厂房,职工们纷纷搭眼望来,不清楚是什么来头,遂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实在是无事可做。

现在生产上面临的状况是:解总工不在,一套工艺流程无法正常运转。若是不按照那套流程来,又无法生产出让外商满意的龙刀。

此事不解决,只能僵在这里。

这个大眼仔,不是旁人,正是胡自强。

他向职工们详细打听,弄明白了这边停摆的原因。

正这时,厂房门口,一行人匆匆赶来——

门卫大叔终究害怕耽误事,去行政楼报过信。

“听说工商的同志来了?”

罗宝丰领着一行人上前。

双手握手寒暄,互作介绍。

这几个不速之客中,有区工商的,也有市工商的,但让罗宝丰诧异的是,他们似乎都以一个大眼青年为首。

“这位是?”

胡自强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罗宝丰等人搭眼一瞅……

嚯!

商业部,经济研究所的研究员。

难怪。

对于区、市工商而言,这是来自层级的压制,无关个人级别高低。

罗宝丰笑着问:“不知胡研究员这次过来?”

他是管不上对方。当然,对方也没资格管他。

胡自强已经锁定他的身份,不正是昆子说的那只败类吗?可没什么笑脸,谁还不是个嫉恶如仇的少年?

“听闻这家厂子过去办得很红火,最近却有倒台的迹象,我跟工商的同志过来看看,没问题吧?”

罗宝丰微不可查地皱皱眉,不知哪里得罪对方,脸上笑意收敛,“应该的。”

说罢,又补充道:“你大概是搞错了,厂子一切正常,只是临时要做些调整,暂且休整几日。”

“调整?”

强哥不咸不淡道:“把以前的负责人轰走,你们来接手对吧?”

罗宝丰等人:“!!!”

“不必这么惊讶。”强哥扫扫他们道,“来这里之前,我已经会过以前的负责人。”

罗宝丰眉头紧锁,才意识到,这是有备而来,来者不善!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敬民一方还有这种关系。

罗宝丰的想法,强哥是不认同的。

此趟行程,他不为任何人出头,也不为昆子。只为心中正义,以及自己对于经济发展正确性的判断。

正因为如此,即使失败,变得臭名昭著,他亦不在乎。

一言以蔽之,他为理想而战!

强哥清清嗓子后,开始进行炮轰。

“我对你们的做法,实难苟同,甚至感到恶心!”

罗宝丰面色愠怒,刚想开口,强哥没给他机会,机关炮样说:

“其一,从道德层面上讲,这种行为无异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原负责人与街道签过合同吧?还是在区、市两方的见证下。噢,现在见人家经营得好,生出觊觎之心,想收回来自己干?

“伱们还有点道德观念,廉耻之心吗?!”

罗宝丰表情阴沉,目露寒光,厉声道:“胡研究员,话过了!”

强哥懒得搭理他,继续说道:

“其二,从经济发展的角度讲。眼下经济环境确实不好,但我用我的研究告诉你们,这跟新经济体没有关系。没错,这话我说的!”

在他们几人身后,有个小眼镜,手里捧着一只笔记本,奋笔疾书。

不过由于大伙的注意力全在强哥身上,暂时没人留意到他。

强哥一手叉腰,振臂道:“前几年大力发展多种经济的方针,英明无比!而多种经济对于各地、社会的贡献,也是有迹可循、有目共睹的!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一个个体户经济,解决了多少年轻人的就业?”

“当前的经济倒春寒,怨只怨我们底子太薄,步子迈得太大,所以才需要放缓脚步。但这并不意味着,多种经济应该被取缔。

“据我所知,上面没有这样的通知。那么好了,连大方针都没提出这种要求,你们倒好,敢率先对新经济体下手,行些出尔反尔之事,谁给你们的胆子?

“你们此举,等于寒天下创业者的心,大败行政机构的诚信!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罗宝丰怒不可遏,此人岂止是来者不善?

简直是拿尖刀戳他们的脊梁骨!

“胡研究员,我警告你,说话要负责任!你了解什么?什么叫我们生出觊觎之心,行出尔反尔之事?是之前的负责人不守规矩,钻广交会的空子,撬合规参展商的墙角在先!懂吗?”

强哥瞥向他,淡淡问:“证据呢?”

“那些冲过来的十几批外商就是证据!”

强哥嗤笑一声,“你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且不提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之前的负责人有本事。据我所知,他们招徕的这些外商,在海淀订购了大批农副产品,为区、市创汇不少。按理来说,你们应该感谢人家才对,可现在却要轰人家走,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

罗宝丰脸涨得通红,“这是两码事,有功当奖,有过当惩,不可混为一谈!”

强哥:“你们奖过人家吗?”

罗宝丰:“……”

“据我所知,外商还没走完,你们就迫不及待轰人家。”

强哥顿了顿,道:“结果把人家轰走,你们又玩不转这家厂子,好好的一个出口创汇的项目,生生快被你们搅黄,这叫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懒得跟你讲!”

罗宝丰猛一挥手道:“这是我市下面的项目,还是一家挂靠厂,不归你们商业系统管,你少在这指手画脚!”

“哟!”

强哥差点没气笑,看向左右道:“之前他问我来做什么,我据实道来,他是不是说‘应该的’?现在又怪我指手画脚。”

区、市工商的人,也不知该不该接茬,皆是尬笑。

倒是最后面的小眼镜,仍在奋笔疾书。此时由于他迥然不同的举止,终于引起罗宝丰等人的注意。

罗宝丰皱眉问:“喂!你写什么呢?”

“噢,忘记介绍。”

强哥代为发言,抬手示意道:“这位是京城日报的小张记者。”

罗宝丰:“!!!”

混蛋,敢情刚才是一场采访吗?

小张记者现在很兴奋啊,胡研究员诚不欺他,果然是大大的猛料。

经济研究人员与地方行政人员,道德观念和经济发展理念的双重冲突。

一家经营良好,甚至能够出口创汇的挂靠工厂,该不该被取缔?

私方负责人被轰出厂子后,集体竟然玩不转这家工厂,目前处于停产状态,由此造成的外汇损失,谁来负责?

这些素材足够他写十篇稿子!

篇篇劲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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