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第117章 鱼钩

第117章 鱼钩

又是一个蝉鸣鸟叫的清晨。

薛白出了暂住的小木屋,身上依旧带着青岚搂着他睡觉时留下的少女气息。

这已是他在沣谷监住的第五日,只觉山居的日子太过简单枯燥。

唯有王维最是适应,天不亮就会去采些露水煎茶。

这种事很繁琐,兼山中不便,一整天也就煎一壶茶。

薛白也尝过,不好喝,根本就是难喝。

“摩诘先生不会被蚊子咬吗?”

“心静,则蚊虫避之。”

“先生怕是被檀香熏入味了,因此蚊子不咬。”

王维不说话了,盘膝坐在那闭目养神,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薛白想了想,道:“山居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好意境,亦有韵律。”王维问道:“新词牌?”

薛白只知一句,此时亦不说话了,坐在那看着远处造砲的进展。安帛伯正在重新造一座更大的巨石砲,大得像是一座塔。

王维谈兴一起,不由问道:“对诗吗?”

“不对了,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这却是好诗句,可有后文?”

“没有,摩诘先生叫我‘残句诗人’罢了。”

山路那边忽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薛白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他们来时,最后一段路所有人都是下马而行的,因为山道崎岖陡峭。

而今日来的人却能策马疾驰,如此马术,薛白已猜到是谁了。

“咴!”

一声马嘶,骏马飒沓而至,扬起前蹄,停在了一座巨石砲下。

马上的男子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壮阔,满是风尘之态。

他没有披甲,戴的是幞头,披的是襕袍,却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大将,因为浑身都有杀伐之气。

可若仔细一看,其实是看不懂他这杀伐之气具体由何处而来,他的眼神、表情一点都不凶,甚至十分温和。

这是王忠嗣。

他跨坐在马上,抬着头,默默看着高高的巨石砲,陷入了沉思,像是一座雕像。

“见过王将军。”

“你便是薛白?”

“正是。”

“可否让我一观这巨石砲的威力?”

“好,更具突破的还未造好,将军可先看看这座。”

“请。”

王忠嗣话不多,翻身下马,顺手拍了拍薛白的肩,大步走向巨石砲。

周围的工匠、劳役不知他是谁,却不由自主地老实站到一边,连安帛伯也是,停下手里的大锤,没说话。

像是山羊遇到猛兽,自然能感受到那种气场。

“如何抛石?”王忠嗣道:“可让我来操作?”

“需一起搬,那有块两百多斤重的巨石,需放在网兜里。”

王忠嗣招了招手,自有一个亲卫上前,与他一起搬了巨石。

薛白继续指点,道:“先用钩绳将这端固定住,再往配重篮里配重……”

王忠嗣话不多,闷头做事,不一会儿便利落地将配重篮装满。

“解掉卡钩。”

“嘭!”

声震天地。

两百多斤重的巨石被高高抛起,从视线中消失。

“去看看多远。”

“喏。”

当即有士卒翻身上马,奔进树林。

王忠嗣从怀中拿出一张舆图,直接在沙土地上铺开,蹲下身,道:“来,看看。”

这张舆图已经很破了,有着不同人在上面写写画画的笔迹。

“石堡城被称为‘铁仞城’,城建于东山之上,山虽只高九十丈,然东、西、南三面为悬崖绝壁,唯北面一条小径可通顶部。”

“顶部有两个城台,北为小城台,长宽各二十余步;南为大城台,长三十余步宽十余步。两城台之间仅一条狭窄的山脊相连,为烽火台,可观测到我军动向……”

王忠嗣对这个地形了如指掌,随口道来。

他说了一会儿,那派出去的士卒策马赶回,禀道:“将军,巨石被抛出二百五十步,入地七尺!”

“远超我所预想。”

王忠嗣先是点点头,又盛赞了薛白一句。

他军中投石车,抛三十斤重的石弹不过达八十步;七梢砲以两百人拉索,发百斤石弹只达五十步……这确实是极大的差距。

但紧接着,他拾起一根树枝,在沙土上画了画,道:“石堡城山高九十丈……即两百余步,而北面攻山之小径,无处可安置砲车。若置巨石砲于山脚……”

“抛不了这么高。”薛白道。

抛两百五十步的距离,与抛两百步的高度,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方才听王忠嗣讲解地势,就已经明白以石堡城地势之险,即使有了巨石砲,攻这种险关依旧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除非……”

王忠嗣也是眉头一挑,看向薛白,与他异口同声地道了一句。

“不抛巨石?”

“不错。”

“试试看。”薛白道:“不该往大了造。而该调整梢杆角度,看能否斜抛高处;或往小了造,置于攀山小道。”

“时日已不多,敢问可否尽快?”

“我估且一试。”

“好!”

王忠嗣极爽快,说完正事便站起身来,怀往里一摸,发现无旁物,干脆将佩刀解下递给薛白。

“薛郎赠河陇如此重器,我唯此佩刀回赠,以示不忘今日。”

“多谢。”

薛白也不推辞,双手接过。

王忠嗣又向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而去。

~~

次日,右相府。

议事厅的屏风后,李林甫负着双手,来回踱着步。

一众官吏正在向他禀报。

“右相,都打探清楚了,虢国夫人近来一直没进过宫,圣人已有数日未看薛白的故事。”

“下官确定,工部并未收到任何监造军器的文书,此事乃李华僭越行事。”

“兵部亦是如此。”

“……”

“右相,此事很明朗了。只要证明薛白是李瑛余党,私造军器、交构边将的罪名他躲不掉。”

李林甫却是摆了摆手。

薛白要献军器,此事不难查。

王忠嗣的举动也一直有人盯着。

正是因此,李林甫反而疑惑,薛白为何会犯这样的错误?

献军器本很简单,却不报圣人,不经有司,反而通过王韫秀结交王忠嗣,真以为瞒得住?还是胆大包天了?

亦或是故伎重施。

上次,薛白正是一边以骨牌、故事哄得圣人开怀,一边以“韩愈”引他攻讦,结果反而使他失去圣人的信任。

吃过一次大亏,此番李林甫预感到此事不简单,已不敢轻易出手。

只是思来想去,若坐视不管,任那小子献军器、立功,暗助王忠嗣,亦是不妥。

正在犹豫之际。

“阿郎,十郎到了,有急事。”

“让他进……”

“阿爷!”李岫已匆匆进了堂,道:“可是阿爷命将作监主薄萧邡之状告薛白私造军器、交构边将?此事孩儿事前不知,如今诸公相询,如何应对?”

“你说什么?”

“孩儿不知如何应对。”

“我问你谁状告了薛白?!”

“萧邡之,乃京兆尹萧炅族弟。”

李林甫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神十分疑惑。

他迅速召集党羽打听。

……

“怎么回事?!”

“回右相,萧邡之告状之后,不少御史以为是右相出手,当即便弹劾王忠嗣……奏折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全都弹劾王忠嗣了?”李林甫有些惊讶,“这种时候?”

“是,咸宜公主与驸马也进宫了。”

“他们还敢?”

李林甫眼珠转动,思忖着局势为何突然到这一步。

萧邡之确实是他的人,但他只让萧邡之与薛家联姻,并未安排其检举此事。

是巧合吗?萧邡之立功心切,发现了除掉王忠嗣、薛白的机会,擅自动手?

或是有人推动,比如,王鉷没能沉住气?

御史台早准备好攻讦王忠嗣,如同箭在弦上,此时突发变故,像是号角意外吹响,只能万箭齐发了。

趁王忠嗣不在军中,直接贬了,再寻机弄死。

~~

京兆府狱。

拥挤的牢房中,正有人在侃侃而谈。

“刑部狱没去过,京兆府狱我却是第二次来,不过,上次我待的是重犯牢房,伱懂吧?那种谋逆大案……”

“哪个是杜疼?出来吧。”

杜五郎有些诧异,站起身来,问道:“案子还没结呢,这就放我出去了?”

却是个小吏带着狱卒来开释他,道:“萧家悔婚了,此案不必审了。”

“真的?!”

杜五郎大喜,待出了京兆府,只见一众人正在门外等他。

他第一眼便见到了薛三娘,她眼神羞涩闪躲,却又偷偷瞧他,使得他也不好意思起来。

心里正悸动,却见一人穿着绿袍,挡住了他的薛三娘。

抬头一看,竟是板着一张臭脸的杜有邻。

“啊!阿爷?”

“……”

回去的路上,杜五郎不由向杜有邻问道:“阿爷,你是如何让萧家退婚的?”

“不知。”

杜有邻眼中也泛起些疑惑之意,似有些想不明白。

他知道一些薛白的计划。

薛白与王忠嗣这种风口浪尖上的人来往,难免要遭到右相府的构陷。原本打算在被构陷时,退了与萧家婚事。

奇怪的是,萧家反而先退婚了。

“为何呢?”

~~

“将作监主簿萧邡之,见过寺卿、大夫、尚书。”

“萧邡之,你所告何事?”

“下官发现一桩大案,七日前,有人从将作监调走了正在为圣人造清凉殿的十余名大匠师,但下官核对文书,发现文书只允他们出监一日。仔细查访,遂发现有人私自使他们在沣谷监造军器,其军器巨大,发则声动如雷,威力不同凡响。”

坐在上首的是大理寺卿李道邃、御史大夫裴宽、刑部尚书萧隐之,三人神色各异。

萧邡之继续道:“下官又去工部、兵部打听,得知并无监造军器之事,此事甚为可疑。于是,下官使人盯着前往沣谷监的道路,终于发现是……王忠嗣所为。”

上首的三位高官,不时有人走开,但也不会太久,便重新坐回来。

终于,裴宽道:“王忠嗣乃四镇节度使,督造新军器,实属正常,你为何称是大案?”

“下官听闻,圣人御旨命王忠嗣攻石堡城,王忠嗣按兵不动,反而回京,心中不安。”

说到这里,萧邡之心中竟真的隐隐有些不安,缓缓道:“咸宜公主驸马杨洄说,他怀疑薛白乃是逆贼薛锈之子薛平昭。而这样一个逆贼之子,与王忠嗣在一起私造军器,着实可疑。”

“原来如此?”裴宽喃喃道。

李道邃、萧隐之都没说话。

萧邡之觉得这反应有些平淡,与商量好的不一样,遂抬头看向萧隐之。

萧隐之却是对上了他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抚须道:“你可有证据?”

“有。”萧邡之道:“咸宜公主手中有一封身契,另外,薛白身世必是假的,只需寻到薛灵即可证明。他们这些人互相勾结,妄称图谶,皆有迹可循……”

正在此时,有小吏走过,萧隐之再次起身离开,附耳听那小吏说了一句。

“此事并非右相安排,问问萧邡之为何这么做,再顺水推舟除王忠嗣……”

~~

沣谷监。

一大队禁军牵马走上山路。

“薛打牌!”

“陈大将军竟亲自来了?”

陈玄礼在这山林里走得不太高兴,低头看了一眼鹿皮长靴上的泥,喝道:“你若肯少惹些事端,我能来吗?!”

薛白不惊,反问道:“我又惹何事端了?”

陈玄礼抬手一指,几乎指到他的鼻尖,道:“休当我不知,你故意给右相下套,一而再,再而三,还不知悔改?!”

“确实是。”薛白应道:“我就是与右相有私仇,没事便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哈。”

陈玄礼被气笑了。

但知道薛白藏着这个心思是一回事,却不能以此治罪。

“若非看在你真有本事的份上,就这些小心思,死八百回。”

“那是我本就没向圣人隐瞒我陷害右相的心思。而且他真的想弄死我,这次又出手了?”

陈玄礼重重“嗯”了一声,确实也对李林甫有些不满。

明知道圣人喜欢薛打牌,还次次出手,这是坏;连薛白下套都看不出来,这是蠢。

一国宰执,嫉贤妒能,到如此地步。

“圣人命我来看看,那了不起的军器是何模样,真有助于攻石堡城吗?”

薛白道:“我只管造,具体如何用,那是王将军的事。”

“走吧。”

“将军请。”

陈玄礼挥了挥眼前的蚊虫,却见王维、李华正站在一边行礼,他哈哈大笑,指着王维道:“摩诘先生,此番是开窍了。”

……

“嘭!”

巨响声中,一块巨石再次划落天空,重重砸在山林中,引得草木震动。

~~

弹劾王忠嗣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递到了台省。

李林甫却一直觉得整件事有哪里不对。

他怀疑薛白故伎重施对他下套,但私造军器就是犯了忌讳,此事无论如何都会触怒圣人。

忽然。

“右相,兵部有人说,说是……”

“说!”

“军器不是私造的,库部员外郎王维,曾私下与玉真公主说过此事,是圣人御旨让他们造的……”

“什么?王维?”

李林甫其实并不惊讶,而是愤怒。

他就知道薛白不可能犯这种错误,更何况有颜真卿提点,怎么可能造军器不先与圣人提,反而与王忠嗣先结交?

薛白是在保王忠嗣,故意带王忠嗣犯错,引他动手,再通过证明此事是假的,使圣人连其它对王忠嗣的指责都不相信了……

萧邡之是被人利用了。

“快去,让大理寺、刑部严审萧邡之!是谁让他告状的!”

“喏。”

“右相,圣人诏右相觐见……”

李林甫一时有些忙不过来。

他知道此事背后绝不简单,不止有一方势力在保王忠嗣。

说到底,薛白只是在造军器时顺带下了一个小小的鱼钩,是有人硬把右相这条鱼挂上去了。

“谁呢?”

~~

陈玄礼走到一个大坑边,低头看去,只见那两三百斤的巨石已深深陷入了地里。

他不由皱了皱眉头。

并非是对这巨石砲的威力不满意,而是想到有了此物,往后华清宫护卫圣人,压力又要大增。

无怪乎李林甫要以此事为借口弹劾王忠嗣。

“走吧。”陈玄礼回过头,道:“回长安,给你们请赏。”

“多谢陈大将军。”薛白应道。

而他身后的匠师们虽然惊喜,却被龙武军大将军的气势压得不敢说话。

“还有,猴子的故事写了没有?”陈玄礼忽然问道。

“写了一些。”

“给我,一并带回去。”

薛白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到,有心人从最近圣人都不找他讨故事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圣人早知道他在造军器。

所以,哥奴一般都是不会上钩的。

他反正无所谓,献军器的功劳本来就稳稳的跑不掉,无非就是看能否顺带帮王忠嗣一把。

若是裴冕这样都不懂顺水推舟,那就太废物了。

接下来的关键是,王忠嗣会把这份人情记在谁头上……

(本章完)

118.第118章 人情

第118章 人情

傍晚,凉风入殿。

李隆基一觉醒来,老眼半睁,慵懒地倚在那听高力士叙长安新事。

“薛白气量狭隘,柳勣案时右相冤他一遭。此后这小子凡做事,皆似对右相叫嚣‘再来冤我’,此番连王忠嗣也被连累了,尽日就是‘交构’,谁听不厌?”

“嗯。”

只听结果,李隆基犹感冗陈乏味。

此前有过一遭“韩愈”之事,今日再重演,他根本没耐心再听细节。

“王忠嗣‘交构’薛白这‘来历不明’的,倒是愿打石堡城了,称圣人赐的军器或有用,待他想个法子来。”

“肯打了?”

李隆基抬手,任高力士把他架起,神态高深莫测,让人不知他在想什么。

高力士道:“肯打,满朝都说他‘违逆圣命’‘施恩于下’‘养兵自重’,他却是一听说有办法,连规矩也不顾,直接去城郊‘私造军器’了。”

“他把战略看得比朕的旨意还重要!”李隆基依旧骂了一句。

但“战略”二字入耳,高力士知圣人对王忠嗣的怒气消了不少。

从战略考虑不打石堡城,与因为某种私心而不愿打,是完全两回事。事关边镇重将之性命,只在圣人一念之间。

“毕竟是圣人一手养大的孩子,是何脾气,圣人还能不了解吗?”

“高将军啊,你又在帮人说好话了。”

“老奴定是‘交构’王忠嗣了。”

“哈哈哈。”

李隆基还没完全睡醒,晃了晃脑袋,想着今日是邀贵妃梨园演舞,还是与梅妃泛舟,或召张家两个侄女入宫打牌?

张汀的长姐张泗,牌技也极好。

正在醒神,高力士已将几个卷轴递了过来。

“圣人,陈将军带回来了。”

“嗯。”李隆基已有些习惯看故事醒醒神,喃喃道:“要到高老庄了。”

高力士如想起来一般,提醒道:“圣人,右相还在候见。”

李隆基恍若未闻,末了,将卷轴一收。

“词藻太糙了,又是没润色过的,发回去重写。”

“喏。”

“做事如做文章,火急火燎,以粗糙、低劣之结果呈报,糊弄朕吗?”李隆基微带不满,“让哥奴回吧,做好份内之事。”

~~

“阿爷为何不向圣人解释清楚,此事根本与阿爷无关。”

“解释?本相一国宰执,三番两次折辱于一竖子,莫非圣人想听宰执言‘陛下,老臣被那乳臭未干的稚子耍了啊,老臣好委屈’,这便是你要我做的解释吗?!”

“可此事,阿爷分明没有中计……”

“啪!”

“还敢多嘴。”

李林甫林抬手便给了李岫一个巴掌。

“废物!你身为将作监右校,不知管教属下,反而管教起我来了?”

“孩儿不敢。”李岫当即便跪倒在地,手足无措,“孩儿不知……”

“查!”

李林甫怒叱道:“既不知还不去查?跟在老夫身边,一辈子喂饭给伱吃吗?!”

“啪!”

李岫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慌慌张张往外跑。

其实此事与他毫无关系,无非是恰赶到了阿爷气头上了,将作监连工匠在内有两万人,他根本就不认识萧邡之……

~~

是夜,刑部狱。

随着铁链锒铛作响,萧邡之被绑到刑架之上,脸上犹带着震惊、不可思议之色。

“诸位,可是弄错了?是我揭发王忠嗣、薛白私造军器,他们未经有司,擅于京畿制造重砲。我秉公探查,未触任何律例,我乃朝廷命官,诸位以何罪名拿我?!”

任他喊了许久,却是无人应答。

直到刑房外有人开始对话。

“刑部官吏也懂施刑?还是我来。”

“久仰罗公大名。”

“来人,将我的‘驴驹拔撅’搬过来。”

萧邡之目光看去,待见一个身穿浅绿官袍的阴翳男子进来,一瞬间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罗希奭,罗钳。

站在罗钳身后的还有三名紫袍官员,竟是亲自到刑房来观刑。

“不,不,你们没有罪名拿我!”

“萧邡之,你诬陷边镇大将,何人指使?!”

罗希奭还未动手,犹在招呼人搬东西。

萧邡之已有些扛不住,哆哆嗦嗦道:“罗御史,自己人啊,是右相让我做的,真的是右相吩咐……”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真的!真的!就是与你一样的御史,持右相手令命我做的……”

“无妨。”罗希奭笑了笑,“一开始都嘴硬,我有的是时日与你慢慢询问。”

“……”

惨叫声响起,连壁上的火把都跟着晃动。

~~

薛白已回到了长寿坊的宅院中。

青岚知道他怕蚊虫,一回来就拿了很多艾草将屋子熏了一遍,因此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

似乎做了个梦,梦到他在岸边插了很多鱼杆,第一根拉上来是空的,第二根的鱼钩上挂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惨兮兮的。

拉到第三根,却是钓到了咸宜公主,她哭得十分伤心,说怎样惩罚她都可以,薛白凑近一看,却发现她人身鱼尾,原是一条美人鱼……

真是个奇怪的梦。

“郎君,你做梦了吗?”

薛白睁开眼,只见是青岚正蹲在自己榻边。

四月下旬的天气有些燥热,她的春衫系得不高,显得很是青涩。

“嗯。”

“今日要去老师家吗?”

“反正起晚了,一会到县衙找老师。”

薛白翻了个身,青岚目光看去,觉得他的床榻很舒服的样子。

赖了一会床,等收拾停当,薛白在廊下练功,才隐约听到内院那边有人在敲门。

绕过竹圃,开了门,只见薛十一郎站在那,敲门敲得满头大汗。

“好累,六哥,给院门装个门环吧?”

……

薛宅,前院大堂。

柳湘君、杜五郎正在待客。

来的是王忠嗣的麾下一名近卫士卒,名叫管崇嗣。

“不急,将军没先送拜帖,我冒昧登门,等一会无妨。”

管崇嗣确实愿意等,就是薛崭一直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让他有些不自在。

“管将军,你有多高?”

“莫唤将军,唤我‘崇嗣’就好,我崇敬王将军,因此改了这名字,身高七尺二寸。”

“真高啊,将军在战场上杀过敌吗?”

“帐中攒有贼头九颗。”

“哇。”薛崭又问道:“我可以与将军比试一下吗?”

正受不了这多嘴的小孩,薛白来了,管崇嗣连忙起身,恭敬道:“见过薛郎,王将军想邀你一见。”

这态度倒不是冲别的,而是他知道若巨石砲能使河陇军少死一些人,捡回条命的就会是他身边同袍,甚至是他自己。

“我们见过,将军与王将军到过沣谷监,测量了抛石距离,我记得将军大名该是管崇嗣?”

“薛郎竟记得小人,荣幸备至。”管崇嗣惊喜不已。

“走吧。”

“薛郎请。”

杜五郎特意早起了过来,还仔细梳了头,换了新衣衫,是有话与薛白说的,没想到才见面,薛白却被请走了。

他只好跟了上去。

~~

延寿坊,王忠嗣宅。

庭院很大,显得颇空旷,前院竖着箭垛。两个力士只穿着裤兜正在相扑,一群军汉正围在旁边吆喝着看热闹。

管崇嗣一路带着薛白、杜五郎往里走,穿过布局方正简单的两重院落,直登大堂。

“将军,薛郎来了。”

王忠嗣正站在一个简易的沙盘前,见客来,只是颔首示意,径直说起正事。

“且看看石堡城的地势,你我谈谈巨石砲如何用。”

薛白上前一看,那沙盘是用泥胚做的,比地图更能直观地看出石堡城之险峻。

旁边还摆着一张大舆图,画着周遭地势,舆图上还题着一首诗,“石城门峻谁开辟,更鼓误闻风落石。界天白岭胜金汤,镇压西南天半壁。”

王忠嗣拿起几个小木架摆在沙盘前。

“若不能将两三百斤的巨石抛上石堡城,二三十斤,可否做到?”

这个重量的东西抛上去砸不出威力来,薛白想了想,问道:“将军想用火攻?”

王忠嗣不答,反问道:“你以为如何?”

“我曾在书上看过,秦人修五尺道时,有一种‘积薪烧岩’的办法,能让岩石被烧红之后遇冷爆裂。但不知石堡城地势如何?”

薛白之所以造巨石砲,因对宋元历史略有了解,知蒙军攻城正是喜欢用砲车抛火球,以尸油烧裂城墙。

王忠嗣颔首,答道:“名为‘石堡城’,自是石城坚固。”

“将军想用何物制火球?”

“脂油,你呢?有何看法?”

薛白沉吟道:“烧岩须烈火久烧,可用石脂水,也叫石漆,我曾在西市见过,用于燃灯、制砚。”

王忠嗣吩咐管崇嗣去买石漆回来。

他则在沙盘上演示,与薛白讲述他需要怎样的砲车。

等到管崇嗣买了石脂回来,薛白闻了闻,一股辛辣味扑鼻。

王忠嗣竟是直接搬了一块石头到院中,倒上石漆,火折子一点,“轰”地便燃起熊熊大火。

杜五郎吓了一跳,只觉热气扑面,目光看去,黑烟把院子熏得乱糟糟,一片狼藉,场面十分骇人。

“啊这……是自己家……”

王忠嗣像没看到,任火势熊熊,与薛白继续说话。

“此番薛郎出手保了我一遭,我看得懂、也记在心里。可惜军情紧急,不能久在长安,待拿下石堡城,再寻报答。”

“王将军客气了。”薛白也不与他婉言客气,“能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且我也有私心,只盼王将军报功时莫忘了我的请求。”

“好,坦荡。”王忠嗣道:“你若不能中进士,可到我幕下历练,我为你举荐为官。”

“多谢将军,春闱若不能登第,必投奔将军门下。”

王忠嗣久在边镇,说话自在惯了,却也不是全无分寸,笑道:“当然,以薛郎之才,必是能及第的。”

“谢将军吉言。”薛白道:“对了,还有一事,不知可否请将军……”

“但说无妨。”

“将作监主簿萧邡之检举我们私造军器,不论目的如何,并未真伤及我们。听闻他已被下了刑部大狱,他家人却无辜,且他儿子曾与舍妹有婚约……”

“好!”王忠嗣大手一摆,道:“我会保萧家。”

“多谢。”

“不必谢,你气量恢宏、格局宽广,我便小器了不成?朝中有只斗鸡,近年来动不动就索人全家,我早看不惯。”

于薛白而言,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知会对萧邡之灭口的必是东宫,恰让王忠嗣来保一保无辜,看其人与李亨是否万事都一条心。

……

烈火裹着石头烧得发出了“噼啪”声,王忠嗣亲自提了一桶水站在一旁等着,人也像石头。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他猛将一桶水浇下去,受热的石头突然受凉,“嘭”地一声炸裂开来。

“石漆可用。”王忠嗣道,“石堡城昼热夜寒,此法或可行。”

商议妥当,又请了匠师安帛伯依这办法造军器,薛白方才告辞。

~~

出了王宅,杜五郎才舒一口气,只觉被那股杀伐之气压得憋坏了。

他有些遗憾,没能与王忠嗣说上话,连见礼都不曾。

但想来四镇节度使忙着边关重事,岂有闲心理会自己一个少年郎?他反而愈发感到对方了得。

“大将果然是大将,与这长安城里的人都不一样。”

“嗯。”

“对了,你也知道我的事了吧?”杜五郎道:“我与三娘……那个……”

薛白道:“看三娘的心意,若她肯嫁你,待你春闱授官之后议亲便是。”

“真的?!”

“我说了不算,问你阿爷,问柳娘。”

“哎,你怎么一直唤你阿娘叫‘柳娘’,多生分啊。”杜五郎道:“我还得每次替你哄她,免得她积闷在心里。”

薛白懒得与杜五郎说。

如今他的才望已在渐渐积累,连李林甫都不敢轻易再构陷他,那等到及第授官、人脉铺开……总之有了足够的实力,他或有可能去当薛平昭,谋求河东郡公的爵位。

真假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不可能真把谁当成亲爹亲娘去孝敬。重要的是,能否接得住这个身份。

眼下还差很多,但已有了想法。

~~

出了延寿坊,已是下午。

两人驱马回了长寿坊薛宅,恰见一辆奢华马车停在门口,却是虢国夫人要见薛白。

薛白早有预料,这次则将青岚也带上。

……

“这是你的贴身婢女?”杨玉瑶喜欢美人,一见青岚便仔细打量了一会,讶道:“还未开脸?”

“是。”

青岚听了,恨不能把脸埋到衣领里去,杨玉瑶愈觉好笑,向薛白道:“你不碰她,可别说是为了我。”

“为了专心学业。”薛白道:“她是皇甫德仪娘家的孙女,因此有人指我与她是李瑛余孽,相互勾结。”

“是是是,一心仕途,真了不起。”杨玉瑶掩嘴而笑,啐道:“你这妖怪,又想利用我。”

“不是利用,我想给她谋个功劳,好赎籍入良,此事已拜托了王忠嗣,担心往后有人又以此作文章,先与你说一声罢了。”

“这小婢子,三生有幸遇到这样的主家……明珠,你带她去玩,吃些糕点,裁几件新衣衫。”

“是。”

待婢女们退下,杨玉瑶拈起一颗樱桃,轻轻一丢,丢在薛白脖子上,啐道:“许多日不来,原是攀上了玉真公主,往后用不到我了。”

“想知我为何如此?”

“过来说。”杨玉瑶抬脚勾了勾薛白。

“咸宜公主指我是薛锈之外室子,我亦不知真假,可万一再遭构害,必死无疑,多备些自保的手段……”

“别怕,姐姐护着你。”

杨玉瑶听罢,俯首从薛白脖子上咬走她方才丢过来的樱桃,秋波一扫,媚态横生。

“想降妖了。”

“降得住吗?”

薛白有了动作,逼迫着杨玉瑶,眼中有些取笑她不够厉害的神情。

她不甘示弱,轻哼了一声。

“我有紧箍咒,紧紧箍住你这只大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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