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盟友(中)

想到这里,皇帝长叹一声。

适才君臣相对,其乐融融,可胥鼎一走,皇帝便满脸愁容。

徒单镒死后,皇帝本以为,自己可以乘势驱逐强臣,收拢权柄。可实际上,朝堂上的权柄并没有被收拢,只是做了转移。

眼下的几个宰执人物里,耿端义病重,完颜承晖忙于军务,徒单公弼是用来安抚徒单氏族的样子货,抹捻烬忠领兵驻守西京大同府,寸步不能离。所以,本来在资历上比较薄弱的胥鼎,便顺理成章引王维瀚、张行信、高汝砺等人为羽翼,成了主导政务之人。

胥鼎本人掌控大兴府的事务,王维瀚为刑部尚书,高汝砺为户部,张行信控制着吏部和一批谏官,甚至尚书省左右司里头,也充斥着一批他们的同伙,比如左司郎中李复亨,就是胥鼎的故交。

这些人集结一处,其实比徒单镒更可怕,他们是汉儿!

近古以来,汉儿忠直者鲜。他们辽兵至则从辽,宋人至则从宋,本朝至则从本朝,其俗诡随,有自来矣!所以才能屡经迁变而未尝残破,甚至愈来愈多地占据朝堂高位。

这些人虽不似徒单镒那般,拥有在女真贵胄中的巨大号召力,但却对皇权,甚至对女真人的统制,凭空产生了另一种威胁。何况,胥鼎还和郭宁勾结上了?

按胥鼎的说法,郭宁只是想多捞点钱财,以购买南朝走私入来的粮食,但走私马匹这种事一旦传出风声,必定会引起风波,还不如由胥鼎出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郭宁为了马匹,必定要北上辽东,与蒙古人冲突,这也正好消耗定海军的实力。

这话乍一听,是没错。当时皇帝甚至还有些欢喜。

可问题是,早前朝廷授郭宁以山东宣抚使的职位,便是为了让他和杨安儿互相消耗,争夺疲弊之山东。现在却凭空开了一个口子,让他又能在辽东腾挪?

定海军的实力尚未消耗,北京大定府已经丢了,朝廷和白山黑水间祖地隔绝了!朝廷的影响力既然衰减,谁知道那郭宁会在辽东打出什么样的局面?

但凡在朝堂厮混过的,都知道这些汉儿文臣的嘴皮子厉害。同样一件事,他们正说反说侧说,能说出十七八种不同的道理。

皇帝一时没反应过来,事后一想,难道还不明白?

那胥鼎就是为了给郭宁张目,给定海军在辽东的扩张撑腰!他和郭宁实实在在地勾结在了一起,他和徒单镒一样,都拿着这支强悍的军队,转而威慑朝廷呢!

皇帝闭上眼,用手拍打着阑干,焦灼、忧虑、惊恐、愤怒登种种情绪如潮,在胸中回荡不停。他觉得委屈,他觉得疲惫,有些话,他忽然间不吐不快。

“我即位至今,无一日不面对蒙古军的压力。当日,中都城外厮杀之声震天动地,将士死伤枕藉,城内百姓惊恐,至有一夕十数惊。以至于我不得不用王守信这种江湖骗子,领着市井无赖进退跳掷。无他,只是为了安定人心,勉强维系局面不堕而已。”

“后来连番苦战,终于得保中都,迫退敌人。可中原残破,百姓死者十之七八,田野无所收,仓廪无所积。而朝堂内外,又是虎狼满地,危机四伏。喘息了不到两个月,蒙古军偏师又来,竟然就夺取了我的北京大定府!”

皇帝睁开眼,环视周围的近侍们,痛心疾首:“眼看快要入秋,大规模的战事随时又会爆发,我们在这中都城里,究竟又能做什么?想到当前的局面,我一天天地夙兴夜寐,一夜夜的辗转反侧,许多时候连饭都吃不香!可那么多的朝臣,哪一个为我分忧了?便如胥鼎,事情做了一点,却和郭宁勾结以图自固权位,难道我看不出来么?我早就看出来了!”

他放缓语气:“可是,我又为什么对他们如此容忍?我又为什么要冲着自家的心腹发怒呢?”

皇帝说到这里,背上血迹斑斑,跪伏在他身边的庆山奴呜呜地哭了起来,连声道:“都是我等无能,以至于陛下操劳至此!”

皇帝俯下身,按着庆山奴的臂膀:“朝堂上的文武,人人皆有私心。我这个皇帝,为了大局,却不得不一次次地宽纵他们。我心里明白,这些人一个都不可信,我只能指望你们,指望你们这些与我同心同德的耳目近臣!”

此时围拢在皇帝身边的近侍局提点、正副使、直长、奉御等人皆跪。

皇帝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问:“可是,你们这些人忠心是有了,究竟有没有为我排忧解难的能力呢?”

“陛下但有所命,我们万死不辞!”

“好!”

皇帝返身回到西上阁里,将自己的身形掩藏在了暗影之下:“我立即颁下手诏,通令各军。自今以后,方面之柄虽委将帅,但由近侍局奉御在军中监战,无论何等临机制变,皆能代表皇帝驳、议,另外,也要代表我,交好地方军将,宣扬朝廷的恩德。”

近侍们对视一眼。

皇帝城府极深,这样的大事,事前近侍们居然全不知晓。但这本身对近侍们来说,是桩好事。近侍局诸人职位虽卑,但要密与宰相等,仿佛旧日中书,故而多以贵戚、世家、恩幸者居其职,与宰执台部对抗。

他们既然得皇帝的恩宠,也早有联络地方帅臣郡守、扩张权柄的意愿。当下众人纷纷道:“愿为陛下效劳。”

“那么,谁人愿第一个代表我,去往军中监战,伱们议一议吧!”

近侍们再度彼此对视。

庆山奴跪伏着不动,近侍局使斜烈出列问道:“陛下,却不知,要去哪一支军中,去哪一路节镇大将的麾下?”

皇帝忽然前仰后合,愉悦大笑:“你们初当重任,自然不好直接去往各路宣抚使帐下。先去一个新任的节度使身边,练一练手吧……便去统领复州、盖州的辽海军节度使,李霆的麾下!”

近侍们一愣。

有人完全茫然,下意识地问道:“辽海军?这是新设的军号么?李霆又是谁?”

而近侍局使斜烈、直长撒合辇等接触机密特早的,立即反应了过来。

纥石烈桓端等人的使者虽然尚未入朝,但早有近侍去问过了辽东战况。

皇帝已经晓得,在此番东北战事中立功不小的,乃是郭宁麾下的一员骁将李霆,而且,早年这李霆在河北塘泺间,和郭宁地位相当,都是一路溃兵首领。

很好!这李霆既然有功,就要赏!既然有才能,就该升官!

这是理所应当,谁有意见?

定海军和辽东隔着大海,恐怕往来动兵支援不便。那么,便留下一支兵马,提升一个新任的节度使,不是很好么?

想来,定海军和辽海军一南一北,必能和衷共济,守望相助。而那李霆,也必定能深体朝廷的意思,认认真真地做好这个节度使!

近侍局使斜烈和直长撒合辇两人当即叩首赞道:“陛下真是英明天纵!”

皇帝摆了摆手:“记住,我不是让你们出去抖威风,拖后腿的!这个人选,要精明强干,还要懂得拉拢,要替我笼络住这个李霆!要将他当作盟友和伙伴!把他当作自家人,他才能真正成为我们的自家人,能替我们办大事!你们可懂?”

近侍们再度叩首:“必不敢耽误陛下的大事!”

(本章完)

第384章 盟友(下)

胥鼎家中。

杜时升和胥鼎两人正在推杯换盏。

早年杜时升曾在胥持国门下奔走,与胥鼎也是熟人。不过后来风云变幻,两人几乎从无往来。

但交情总是在的。

自从胥鼎当上了尚书右丞,求见的宾客就在门外排布得熙熙攘攘。不过,今日胥鼎早早地请他们都回去了,而在家中设了私宴。做菜的,也是跟着胥氏许多年的老厨子。

杜时升的随从,此前被装样子威吓的庆山奴杀了。他换了个随从赶着马车前来,手上捧了一坛金阏酒,说是送礼剩下的,不喝白不喝。两人也不多说,闷头对饮。

酒过三巡,杜时升醉意俨然。他对着胥鼎,眯起眼睛道:“胥郎君,你老了,已仿佛当年胥丞相的模样。”

胥鼎哈哈一笑,起身站到窗边,拿了一面双鱼纹的铜镜,捋着须髯自照。

看了两眼,他又折返回来落座,默然片刻,一拍桌子:“我却不想落得当日家父的下场!朝中与我交好之人,也不想哪一天被朝廷说成是趋走权门,结党营私,卑佞苟进,俱宜黜罢!”

当日胥持国堂堂的宰相,被迫以通奏大夫致仕,随即又忽然改任枢密副使,勒令去往北京军中,结果一到军中,就病死了。

而胥持国阵营中的羽翼人物,如右司谏张复亨、右拾遗张嘉贞、同知安丰军节度使事赵枢、同知定海军节度使事张光庭、户部主事高元甫、刑部员外郎张岩叟等人,全都被称为奸徒,下场甚是凄惨。

如杜时升这样成了通缉犯,不得不躲到河北塘泺当教书先生的,自然就更多了。

有这样惨痛的经历在前,胥鼎又不是傻子,自然要想得周全些。

拍过了桌子,他仰着身子,靠住椅背:“进之先生,我该做的,可都已经做到了。郭节度那边,果然有诚意?”

“诚意?”杜时升打了个酒嗝,乜着眼:“胥郎君你一声令下,定海军便以甲士一万,攻入中都,仿佛当日响应徒单丞相的号召,诛除胡沙虎一般,怎么样?”

胥鼎哈哈一笑:“那也不至于,陛下英锐聪察,也不会坐视着……”

“英锐聪察?”

杜时升吭哧吭哧地笑出了声:“当日完颜从嘉走了完颜纲的门路,打算经河间府偷入中都。便是我家节帅挥军拦截,让他当了俘虏。他有多么英锐聪察,我可比你看得清楚。”

胥鼎默然不语,片刻后问道:“进之先生,那郭宁对伱竟然如此器重?这样的事,你也可以代他决定的吗?”

“如我这样的人物,在定海军中车载斗量。我不过区区一个判官,并不敢说,得我家节帅多么器重。我之所以能如此承诺,是因为……”

杜时升放下酒盏一笑:“胥郎君,时代变了。”

“怎么讲?”

“大金国若还强盛,凭着朝廷中枢的威力和女真猛安谋克的武力,自然可以压制天下四方。可如今的大金国,成了什么样子?大金之与蒙古,还不如当年大辽之与大金,而大金治下的生民困苦,又百倍于当年大辽治下。这时候,域中军民之所以还拥戴大金的皇帝,只不过是因为蒙古人过于凶残暴虐,始终没有给出新的选择罢了!”

“这,这是什么话!”

“哈哈,胥郎君你想,但凡蒙古人愿意培植一个两个儿皇帝,谁还会把大金的皇帝放在眼里?辽东那边,耶律留哥自称辽王已经许久,而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也满脑子想着要称王建制。我家节帅固然领兵将之诛除,却不会因此生出对朝廷的敬意来;而辽东诸将,早就把辽东的地盘和权柄自家瓜分了,难道他们真的很在乎朝廷的意思?”

杜时升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酒菜:

“譬如此时此刻,能把这些酒菜吃到肚子里,靠得是我杜某人自己的牙口,自己的本事。谁要是不让我吃饱吃好,那就是有意给我添麻烦,我杜某人跳起来撒野,可没什么顾忌!”

胥鼎长叹一声:“进之先生,你和当年还是一样的狂生脾气!想占你的便宜,可太难啦。”

他捧起酒坛子,将杜时升面前的酒盏注满:“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请。难道我还请不起一桌酒菜么?”

杜时升随即应道:“胥郎君的菜肴自然很好。酒可是我带来的哦!”

胥鼎哈哈大笑,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样很好。我与郭节度,是盟友而非主从。我出菜肴,贵方带着酒,才能整治一桌好宴席。不过,我现在也年过四旬啦,酒量不如当年,若我不想喝,郭节度可不能逼我喝。万一喝多了,我也发起酒疯来,恐怕失礼。”

杜时升正色道:“胥郎君,你有所不知,我家节帅,其实不好酒,若非招待贵客所需,他自家是滴酒不沾的。”

两人打了一通哑迷,其实“菜”是朝廷名位,“酒”是定海军的武力。不过,杜时升非要说郭宁这条恶虎不好“酒”,那真是强掰诚意,全然睁眼说瞎话了。

两人当下大笑。

笑声中,胥鼎又问:“那么,郭节度究竟喜好些什么?”

“我家节帅行伍出身,不好享受。他喜好的……”

杜时升想了想,一时真不知道郭宁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当日他在塘泊中立足时,也是天气炎热时候,他似乎……颇爱瓜果?”

胥鼎笑道:“那好,我们也来吃些瓜果。”

他走到院门外,向着避让在远处的仆役招一招手,吩咐几句。

中都城里的物资供给再怎么紧张,也紧不到他这个宰执身上。顷刻间,仆役便端来大盆水果,如桃、李、石榴、西瓜之属,都是在井水中浸过的。有的还用糖渍过,吃起来凉爽清甜。

刚吃了几口,有一名青衣亲随匆匆入来,在胥鼎耳旁说了两句。

胥鼎脸色微微一变,看了看杜时升,欲言又止。

杜时升正待发问,外间他的随从远远禀报:“先生,方才收到了……咳咳,一份投书。”

“拿来我看。”

看过两眼,杜时升将书信往怀里一揣:“可笑,可笑。”

“可笑什么?”

“一桌子的菜肴,非要分给两个人吃。他以为,就能让两个人厮打起来?怕是高估了菜肴的美味吧!”

胥鼎轻轻一叹。

皇帝刚做出的决定,还没有形成任何书面诏令。这会儿天已黑了,宫门也关着,本该内外隔绝。可一个宰执、一个外州节度的判官,却都从各自的途径知道了内情。这皇宫内外,实在也堪称是千疮百孔了。

不过,菜肴确实是鲜美的。却不知,那李霆究竟会作何选择?郭宁对部属的掌控,又能到什么程度呢?

叹过了气,胥鼎问道:“皇帝有所疑虑,难免动用一些小手段……可有妨碍?”

杜时升捋起袖子:“不必担心。咱们吃瓜,吃瓜。”

局势不妙!我是不是又要囤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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