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寒月青丘

杜月心仰面朝天,一声长叹:“本是清心静修之所,千百年后,却演化出巧取豪夺,试问尼姑庵拥有数十万亩良田,百里水域,广收田赋之时,佛道初心置于何地?本座给你二人一个选择,是将这些田舍、山林、水域尽数放弃,回归佛道本心呢,还是逼本座今日就解散落花庵?”

妙语慢慢抬头,深深吸气,手慢慢合在胸前:“阿弥陀佛,师姐之法谕,贫尼全盘领受,即刻将这七十九人交到苏大人手中,所有产业,一并交与官府,此身就此入佛堂,佛前忏悔己过,一日未复佛道初心,一日不再出关。”

她的手轻轻一圈,七十九人从全山各地被她一把抓起。

嗵地一声,丢在林小苏面前。

那些人自知再无生路,也不知是谁一声怒吼:“杀了这个狗官!”

呼地一声,整支队伍暴起,杀气腾腾,冲向林小苏,企图踩着他的尸首,踏上他们的江湖逃亡路。

还别说,七十九人,全都是得了落花庵真功的修行高手。

这联手一冲,法影弥天盖地,气势惊天。

然而,妙语师太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的难看。

所有落花庵的人,脸色也全都变得很难看。

因为这么一冲,他们身上所有的佛门特征荡然无存,这真的印证了林小苏几人所说的话,他们的屠刀,其实并没有放下!

只是藏了起来!

到了危机到来之时,他们依然会萌发本性。

林小苏面对漫天的法影,笑了,他的手轻轻一挥,半边天空,秋日似乎瞬间离去,天地变成了烟雨江南。

七十九人一头扎进这片领域之中,一个个丹田破裂,纷纷从空中坠落。

“张滔!”

“在!”

“全部带走!”

“是!”

张滔指令一发,一条战舰破空而来,正是狂狼镇守的旗舰。

张滔手一挥,掉落于地的七十九人,同时送上旗舰。

林小苏向妙语师太伸手:“地契拿来!”

四个字,毫不客气。

妙语师太久久地看着他,良久道一声:“阿弥陀佛,妙身师妹,所有地契,给苏大人吧!”

妙身向后一探手,一只箱子虚空而起,落在她的手中,箱子递过去,里面是落花庵这几千年来所有的收成。

“两位师太,莫要怪本官做得太绝,若干年后,你们会知道,今日之失,是你们落花庵最大之所得!”林小苏道:“收兵!”

他的身影飘然而上,直上旗舰。

张滔和古随心也随之而起。

旗舰空中一转,消于无形。

杜月心目光在林小苏背上追随了一阵,一步踏出。

这一步踏出,她也消于无形。

留下落花庵,全体懵B。

他们实在是搞不懂这位开派祖师为何会这样。

这位开派祖师,是半路出家的,以前是轮回宗圣女,当圣女的时候,她就是特立独行的代表人物,敢想敢干。

开创落花庵,她于佛道其实钻研不多,真正的佛道传承,还是妙语与妙身在把持,这位开派祖师很长一段时间,只是这间尼姑庵的镇庵之人,避免各宗阻断其生存之路。

今日,又一次到了落花庵遭遇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她们以为,这位开派师姐,会延续她一惯的强势,但有强敌,出手镇之。

然而,结果发生了最大偏离。

师姐一边倒地支持这位姓苏的,他提出的所有要求,百分百全认!

这是为何?

难道说,这姓苏的,真的威慑到她了?

这可能吗?

这位师姐可是轮回法则摘道果的人,她这位执境,可是堪比二执!

二执,即便皇朝护国四老亲自前来,也不足以形成如此巨大的威慑吧?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们不懂这些,事实上,古随心和张滔也是不懂的。

他们全程都跟林小苏在一起。

他们亲眼见证了事情的步步推进。

如果说,他们有惟一一个地方不太了解的话,无疑就是后山。

林小苏踏空而起,与开派祖师相会,跳出了他们的视线。

就是这一会,事情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落花庵整体风向直接转变,从一开始的百般不配合,到后来的全盘配合。

他们无法猜测,林小苏到底是怎么说服这位开派祖师的。

张滔不便于问。

古随心直接问了:“师兄,你到底如何说服开派祖师的?”

林小苏也不隐瞒:“这位开派祖师,是我一位故人的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古随心眼睛睁得溜圆:“可她……是一个尼姑!”

“尼姑这职业啊,是一个时间概念,目前是尼姑,三千年前不是,而将来呢,也肯定不是……”

古随心轻轻抓头,一脸懵B。

狂狼脑袋抬起,她的脸上,不知何时,露出了一丝笑容,整个团队,唯有她一人,知道这件事情,因为他在她肚皮上,跟她说过。

扶扶很想拉苏哥哥进船舱,就首次拿下执宗而用他们的方式庆祝庆祝,可是,今天的苏哥哥好像有点正人君子,竟然忍得住在这样的激情时刻,保持着矜持,宁愿在这甲板上跟他家师弟扯东扯西,也不去船舱搞庆祝活动。

诛不知,林小苏内心也是激荡的。

他的江南行,随着落花庵的拿下,真正切换到第二阶段。

前面的路,天高地阔。

他真的有跟扶扶撩上一把,然后跟狂狼出去谈点工作的激情,然而,他不能!

确切地说,他不大敢。

因为他知道,有那么一双眼睛盯着他呢。

这双眼睛,可是一双便宜丈母娘的眼睛。

他敢在这节骨眼上,跟其他女人瞎搞?

江南的秋,随着珠江水冷,一日日推进。

江南的风,也将关乎林小苏的任何一次大行动,推向江南大地。

月湖之西,一座山谷,月亮升起,银辉洒落,整座山谷有一种水晶宫般的通透感,分明透着几许寒意。

寒的也许是月,寒的也许是季节,寒的也许是气氛……

寒月谷谷主寒北流,面前一杯茶水,已经凉了很久,他静静地看着这杯茶,脸色沉凝如冬日风霜。

他的面前,是山谷的大长老,二长老,还有一溜的太上长老。

这屋里任何一人,拎将出去,都是江南道颤上三颤的风云人物。

但是,今夜,他们全都鸦雀无声。

因为就在刚刚,一则消息传来,击碎了他们身为执宗的高傲。

落花庵,一日不到,完全接受苏林的条件!

所有有刑部案底的人,尽数交出。

庵中产业,全部交给官府。

开给执宗的条件,与开给湖州那六家下三滥宗门的条件,完全一致,没有任何优待。

苏林,真的对执宗下手了!

身为江南大地八大执宗之一的落花庵,实力绝对不在寒月谷之下的落花庵,连挣扎都没有,全盘接受!

寒月谷很想问一声,这到底是为什么?

寒月宫今夜无眠,也是因为它是苏林要面对的下一个目标!

“谷主!”大长老缓缓开口:“能否与妙心师太联系下,问问她到底顾虑什么?”

他没有说妙语师太,他说的是妙心。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是妙心主导的,妙语根本没有半分决策权,她自己,都差点被妙心废掉。

妙心甚至当众说出了一个宗门首脑绝对说不出口的话:解散落花庵!

想想看,能够逼一个宗门首脑说出解散宗门之言的话,是何等紧迫、何等无解的困局?

谷主寒北流缓缓摇头:“妙心与江南各宗首脑,俱无交往,本座也无法与她取得联系。”

二长老道:“难道真的是顾虑着苏贼所说的‘周天阵系’?”

大长老摇头:“周天阵系,何其难以想象?即便荒古阵宗重临,想布置周天阵系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凭这小子,岂能布成?反正老夫是绝对不信!”

二长老道:“可是,妙心师太偏偏就被他压制住了,这小子一定是有底牌的,连这位江南道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修行人,都不敢轻慑其锋。”

大长老哑口无言,良久,长长叹口气:“一个古门弟子,率三千镇字级战队下江南,多少人视其为笑谈,然而时至今日,我们竟然……”

“大长老莫要忧心!”七个字飘然而入。

伴随着一道月光下的曼妙人影。

这道身影一进入室内,室内月色似乎明媚了三分。

沉闷至极的气氛,也因此而变得平和。

“圣女!”所有长老一齐鞠躬,包括大长老在内。

一般宗门,顶级长老地位是在圣子圣女之上的,是根本不需要向圣子圣女行礼的,但在寒月谷,不一样!

因为寒烟是双重身份,她本身是寒月谷的圣女,后来被天都看上,成为天都十二圣女中的第二圣女。

寒月谷的圣女,顶级长老可以平视甚至俯视。

但是,天都的圣女,却是各大顶级宗门宗主都得躬身的存在。

如果说修行道上,强者为尊,那他们更需要行礼。

因为寒烟的修为已是执道境,而大长老,不过半步执道。

整个大厅中,唯有两人,与她修为持平,一是谷主寒北流,二是一名太上长老寒东川。

“烟儿,你且说说当前之局。”谷主寒北流道。

“是!爹爹所忧者,不过是周天阵系,孩儿已传讯天都,若是周天阵系出世,天都可插手。”

寒北流大喜:“天都竟愿为我寒月谷出手?”

寒烟轻轻摇头:“爹爹莫要误会孩儿之意,孩儿说的,只是周天阵系!天都出手,也只会为周天阵系而出,并非为了寒月谷。”

众人面面相觑。

也都懂了她的意思。

天都,当年可是跟荒古阵宗有仇的。

天都三百巨头,十万俊杰,死于荒古阵宗周天杀阵之下,那是整整一代人的重创,正因为那一重创,天都有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大分裂……

所以,天都对于周天阵系格外敏感。

寒北流道:“只要克制住了此子的阵道,此子还有何能威胁到本谷?”

“爹爹此言,方是真理。”寒烟道:“孩儿这就驻于月湖,且看他是否真的敢越月湖半步!”

寒烟言尽,人已消。

落花庵之沦陷,带给寒月谷的巨大压力,因为寒烟两句话而烟消云散。

不管苏林是否真的能够开发出周天阵系,都不在他们心头。

周天阵出现,自然有天都高手应对。

周天阵不出现,凭这三千下三滥的军队,还能攻陷寒月谷不成?

这小子有可能真的凭惊世骇俗的周天阵系吓住了落花庵的妙心师太,但是,这吓不住寒月谷,因为寒月谷后面还有天都。

天都是什么地方?

当今天下三宗之首,是执牛耳之地。

别说只是一个有着一定阵道造诣的后辈,即便荒古阵宗死而复生,在天都手下,也不过是再次送上断头台!

视线顺月湖一路北上。

直达青丘。

青丘长老会正在召开。

争论非常激烈。

一方是以大族子扶灵为代表的族主嫡系团队,成员有二公主扶雅,四公主扶韵,三族子扶枢,七族子扶云。

另一方则是以大长老为首的长老团队。

扶灵冷冷道:“我七妹的婚事,说到底也只是我扶氏一脉的家事,大长老趁我爹娘闭关之际,独掌青丘族务倒也罢了,现在连我扶氏一脉的亲事,也强力把控,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些?”

大长老道:“大族子此言好生无状。本座得族长亲口授权,在族长闭关期间,主理青丘各类事务,其中自然包含青丘对外的一切事务,七公主之婚事,也早得族长准许,本座尽力操持,尽心尽力,未辞其苦,大族子指责本座这位为族务劳神费力之人,是否太过了些?”

扶灵道:“七妹之婚事,既然已得爹爹亲口应允,大长老却因何反口又不认?”

大长老道:“族长应允之人乃是西河李承年,而苏林贼子却并非李承年,而是杀李承年之真凶!自从婚约缔结之日起,李承年乃我青丘之婿,青丘之婿被此子阴谋杀害,我青丘上下,该当与此子不共戴天,岂有将错就错之理?”

“正是!”二长老道:“我青丘上古大族,岂是无风骨之族?岂有认杀婿之凶为婿之理?”

“本座认同大长老和二长老之意见,苏林贼子,与我青丘不共戴天!”

一时之间,长老团队气势大张。

上升到为族中爱婿报仇雪恨的高度。

二公主扶雅淡淡一笑:“本姑娘对族务原本也是一窍不通,但当日大长老拿来说服我爹娘的一套说辞,本姑娘却也记忆犹新,深表认同。当日大长老言,青丘子弟,俱有为青丘尽职之责,以一女换取外界一大势力强助,何乐而不为?而今日,苏林成为朝堂新贵,深得陛下信任,我青丘将错就错,与其联姻,岂不正彰显大长老当日的慷慨激昂?大长老此刻却变了,不以青丘伟业为重了,反而意气用事,与一个死人李承年牢牢绑定,本姑娘实在怀疑大长老,到底是以青丘为重呢?还是一门心思向心阁尽忠?”

此言一出,极度尖锐。

直指核心。

而且极有说服力。

青丘前期一门心思与心阁李承年联姻。

长老团队拿来说服青丘上下的说辞就是:青丘需要外界的大势力帮衬,与心阁联姻,与西河李氏联姻,对于青丘有巨大的帮助。

这立意无疑是高的。

说服力也是很强的。

青丘族长,众位高层,都是认可的,这批族长的嫡系子女虽然也觉得有几分丢人,但是,在这大是大非面前,也没人有不同意见。

后来事情发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大改变。

当日选择的那个对象李承年反出心阁,帮助朝廷,成为朝堂新贵,进而恢复真身,并非李承年,而是当日来青丘求亲的另一人:古门苏林。

这下,事情反了过来。

青丘族长一系的嫡系子女,尤其是以扶灵为首的几个族子,几个公主,倾向于将错就错,将苏林纳为青丘女婿。

理由跟当日大长老的理由完全一致:青丘,是需要外部势力的,苏林现在是朝廷新贵,又有古门背景,更重要的是,当日上青丘的诗酒风流,在年轻一代中深入人心。

凭什么不能将错就错?

而大长老这一方却是坚持要为李承年这个青丘女婿报仇雪恨,坚决不认同苏林为青丘女婿。

二公主就直接把话挑明:大长老你前面慷慨激昂,如今却是意气用事,这真的只是意气用事吗?我怀疑你被心阁收买,你的出发点,根本不是青丘族运,你出发点完全是在心阁心门!

大长老脸色猛然一沉:“二公主,可还记得天狐祖训?”

天狐祖训!

这是整个青丘之祖训!

众人一听,心头同时一沉……

二长老一步踏出:“九极山头八尺风,南朝路断水流东,柔丝若在青锋上,云去云回自不同。天狐老祖以毕生心血为代价,辅佐一代人皇登基,最终落个始乱而终弃的下场,老祖留下遗言,青丘一族,只行修行路,不踏官场门。现在各位族子,各位公主闻官而谄媚,祖宗遗训,都忘了吗?”

此言一出,他们再度占据道义的至高点。

真正是你指我勾结心门心阁,我反口告你有违先祖遗训。

扶灵与扶雅面面相觑,都深感无奈。

青丘一族,有一个政治正确就叫:祖训。

但凡涉及祖训之事,后人可真的不能非议。

谁叫初代人皇的确有愧于天狐老祖呢?

突然,一条人影踏空而来,一股玄妙的气机,瞬间铺满议事厅。

扶灵面前,凭空出现一女。

赫然正是国色天香的扶风。

“大姐!”扶灵一声惊呼。

“大姐,你百年未归青丘,今日竟然……”扶雅更是惊喜。

她与扶风关系是最好的,是真正的好姐妹,扶风外出,百年未归,扶雅倍觉孤独,今日大姐竟然回来了。

扶风目光从弟弟妹妹脸上掠过,转向大长老:“本姑娘刚刚听到二长老的慷慨陈词,言我青丘择婿,不必在乎对方的官场身份,只该在乎其在修行道上的位置,这是各位长老的共同意见是吗?”

大长老点头:“本该如此!”

扶风道:“那好,大长老,本姑娘与你赌一场如何?”

“赌?”大长老沉声道。

“就赌苏林的修为,且看他能否接下你的出手一击!”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大长老似乎也愣住了:“本座……出手一击?”

“正是!”

“不可!”扶灵叫道:“大姐,这不公平!大长老已然半步执境,岂能对后辈以修为为赌?若要赌,就赌青丘的二代子弟,任选一位,与他决斗。”

“正是!”扶雅道:“我赞成大兄之意见,各位长老不是以修行为重吗?就比修行,拿我青丘最顶级的二代弟子与其相对,如果无人能够胜得了他,那他在修行道上的位置,显然配得上七妹!”

扶风手猛地一抬:“你们给我闭嘴!我为长姐,我说了算!”

扶灵扶雅全身一震,不敢再开口。

场面完全凝固。

良久,大长老淡淡一笑:“大公主之言,说了算?”

“可立下天狐契约!”扶风道。

天狐契约!

青丘内部最重之契约。

一旦背弃,终生不可再返青丘。

从位长老脸色一凝,大长老缓缓道:“大公主看来是要来真的了,敢问以何为注?”

扶风道:“若大长老赢,我扶风,率在场的弟弟、妹妹脱离青丘狐籍,青丘任你施为。若大长老败,请大长老率领在场的各位长老,脱离青丘狐籍,莫要再过问青丘之事!”

全场再度鸦雀无声。

所有人心头全都怦怦乱跳。

大长老轻轻吐口气:“大公主对这位苏林,颇有信心,试问是什么给了你信心?”

“你只言,接与不接即可!”

大长老目光缓缓抬起,直视苍穹。

二长老开口:“大公主言,出手一击,苏林未死,就视同大长老失败?”

扶风道:“如果大长老实在缺少信心,不妨作一变更,你与苏林公平一战,不限招数,以最终胜负论输赢!”

大长老霍然低头,一双厉目牢牢锁定扶风。

扶风身后的众位弟弟妹妹,也全都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公平一战,不限招数。

这样的赌……

却是发生在大长老与苏林这个小辈的身上?

这可能吗?(本章完)

第685章 今日就过月湖西

如果说苏林接大长老一击,那或许还是有可能的,毕竟他是古门的人,行走天下没准有些什么离奇的保命手段,但是,公平一战,那就太惊世骇俗了。

一个最多悟神境的人,与已经半步入执的青丘大长老真刀真枪地,不设任何条件的当面一战,那怎么可能有悬念?

大长老道:“苏林……他敢?”

扶风道:“如果他不敢,视同认输,青丘尽管以他为目标,施展大长老定下的复仇之计,我们这几位碍你眼的兄弟姐妹,照样脱离青丘狐籍!”

大长老长长一叹:“本座本无好胜之心,但为避免青丘之危,此赌,本座……接下!”

“天狐为契!”扶风手一伸,一只虚幻的天狐花纹出现在她的面前。

“天狐为契!”

大长老的手指与扶风的手指以此虚幻的天狐图案,对接!

这一对接,天狐眼睛轻轻眨了一眨。

示意契约达成!

大长老笑了。

扶风也笑了。

扶风身后,扶灵一缕声音钻入她的耳中:“大姐,你到底在玩什么?”

这声音,有若呻吟。

百般无奈。

扶风目光慢慢回落,落在众弟弟妹妹的脸上:“扶灵,你给我传音,我直接给你当众作答如何?”

“契约已成,悔之晚矣,大姐,你说吧!”扶灵轻轻叹口气。

扶风道:“我与大长老达成这项天狐契约,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永久驱逐这批为虎作伥之内奸走狗,哪怕爹娘被他们蛊惑,想留他们,也无计可施!”

扶灵眉头猛然皱起。

他的内心一堆的八爪鱼……

大姐大姐,你当众把这话说出口,听着蛮痛快的,但是,你也得有把握啊,你让苏林与大长老决斗,本身就不是一个量级的,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毫无悬念,根本没有半点意外好吗?

青丘有我们几个,好歹还能抗衡下大长老,现在你一纸契约将我们全都革出了青丘,大长老他们真正为所欲为,谁驱逐谁啊?

大长老脸色阴沉如水,但是,他的笑容还是慢慢露出:“大公主看来对本座有很深的误会,竟然想驱逐本座,奈何你选错了方法!”

扶风慢慢回头:“选错了方法吗?”

大长老道:“苏林,没有赢的可能!”

扶风笑了,这一笑,风情万种:“大长老,心阁那边给你传过信了,可惜我回来了,我拦截了他们给你的紧急传讯!”

大长老脸上的笑容陡然僵硬。

扶风道:“传讯内容,是发生在三日前的一件事情,苏林,你眼中除了当官,一无是处的修行废材,一剑斩了剑擎天!”

大长老脸色猛然改变。

所有人的脸色全都改变。

扶风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长老去年还跟剑擎天动过手,大长老在对方手下,七剑败北没错吧?如今遇上一剑斩剑擎天的苏林,试问你还觉得你与他的决斗,毫无悬念?”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大长老沉声道。

“不可能?我说的话看来你是不信的,那就瞧瞧这三天时间里,各地心阁传给族中长老的各类信件吧!他们的话,你应该是信的!”扶风手一伸,发际间飘出一只半月钗。

月钗一震,流光万道,整片天地,宛若一步踏入远古秘境。

一封封信件从心阁传来,收件人几乎都在这间议事厅里。

里面最劲爆的一则消息,就是三天前,发生在湖州首府宁城的那件事,苏林,召集湖州七大宗门宗主议事,断剑宗宗主剑擎天恶语相向,苏林一剑斩杀剑擎天。

特别注明,没有任何官印加持,他就是凭一己之力,就是凭其惊世骇俗的剑道,正面斩杀一代剑道大能剑擎天。

大长老全身大震,死死地盯着这些信件。

其余长老也脸色苍白,盯着各自的信件。

今日,扶风回族,给了他们一个正面击杀苏林的契机,因为其毫无悬念,大长老这么精明的人,也签了。

他签完之后,内心反复盘点的,就是能不能借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为心门立下大功,真的杀掉苏林。

但是,转眼间,两重重击接踵而来。

第一重重击,苏林凭真本事,正面斩杀剑擎天,他连剑擎天都能杀,大长老如何是他对手?这重毫无悬念的赌注,片刻时间,已经必败无疑。

而第二重重击,就是他们这群长老,与心门的交集,全盘泄露!

这钗子,不是一般的钗子,它是天狐钗!

当年天狐祖师留下的一只钗。

扶风作为本代长女,获赐。

天狐钗,最大的用途就是屏蔽天机,截取天机。

连天机都可截,何种信息能够穿透它的防护?

扶风回族,不是今天回来的。

她一方面从妹妹扶扶那边掌握最新情报,另一方面在青丘之上,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天罗地网,悄悄截取各地心阁跟青丘长老的秘密传讯。

这些信息,心阁之人以为顺利地传到了长老手中。

但是,却被一件远古神器,全盘截取。

当众一解读,跟心门心阁有染的长老,暴露无遗。

大长老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大公主好深的心机!奈何……本座与心阁相交,本就是摆在桌面上的事,为了青丘而连通八方势力,算是本座之大罪么?”

扶风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本姑娘无需与你争论你是否有罪,本姑娘只记得,你刚刚签下天狐契约,你与苏林之间有一场生死战!你若败,你们这群人,全都得给本姑娘滚下青丘!”

大长老灵台,一团黑气盘旋往复,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刚刚才说扶风好深的心机,其实真正的心机,不在于以天狐钗收集信息,而在于那一纸天狐契约。

如果只是与外部势力有染,拿到桌面上也是争论三天三夜分不出是非对错的论题,他们事实上无需过于在意。

你说我与心阁心门有染,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也没啥,一切都是为了青丘嘛。

但是,套在他们脖子上最紧的东西,却是与苏林的这一场决战。

大长老你若输了,以苏林的性子,是不可能饶你性命的。

你一死,你这一整支团队,全都得依契约,而滚下青丘!

这,才是扶风万里回族,真正要做的事情。

身为青丘长女,她浪迹江湖整整百年,她的修为可能尚未登峰造极,但是,她的心计,已然今非昔比。

扶雅脸蛋通红:“我去告诉七妹!”

一步就要离开。

扶风手一伸,抓住她:“不用去了!七妹根本不在青丘,她早跑了。静室中闭关的,是她的侍女,用天狐镯伪装的。”

啊?

所有人同时一惊。

“七妹去哪了?”

“她化身一个青衣书僮,跟在她苏哥哥身边,在江南玩得不亦乐乎。”扶风微笑。

“她……竟然也参与了苏林的下江南?”扶灵眼睛大亮。

扶风目光抬起,盯着面前的长老团:“现在你们可看明白?本代青丘子弟,是可以做出一番大事业的,比如说,定江南修行道上的规则!而你们,除了鼠目寸光选择一个阴沟里的地鼠之外,还能有何种作为?”

“正是如此!”扶灵道:“你们可以无脑排斥皇室,但是你们不能忽视一件铁的事实,与皇室联手,可以办成大事!”

扶风笑了,这又是她回族的另一目标。

她……

你说她恋奸情热也好,说她延续狐族一惯的“见男人就软”的特性也罢,反正她是跟皇室有交情。

她是七皇子的侧妃。

按照天狐祖训来说,她是有违这条祖训的。

所以,她希望这一代青丘子弟,改变这一刻板印象,世上的人千千万,世上的皇也有不少,初代人皇有负天狐祖师,并不意味着后面每一个人皇,都会有负狐族女子。

至少,她的夫君就不会!

这一夜……

林小苏很乖。

乖得都不象他了。

扶扶好几次用妙目撩他,想撩他进船舱办点啥,他很迟钝,没收到。

扶扶的嘴儿都翘得能挂油壶了。

狂狼近距离感受着他的气息,思维早已分叉了,今夜,他好像没打算进船舱,会不会邀她去“巡江”?

今天连执宗都拿下了,他真的很有理由在自己身上,玩尽兴。

但是,他没玩。

坐在茶几边陪着古随心聊天,喝酒,喝茶,吃水果……

为什么啊?

狂狼的心一点点失落。

难道说,他还是玩厌了?

也是的,自己毕竟长得丑,他玩两回也差不多了。

以后,怕是再没机会陪他做那个了。

大人,你好坏你知道吗?

你要是不碰我,我肯定不朝那个方面想,你碰都碰了,你还那样调,让人家体会到那样美好的滋味,你又放下了,人家心里好空好空……

幸好,一夜的时间终是短暂。

再怎么难熬,一夜时间也很容易过。

次日,清晨。

阳光升起,林小苏站起来:“目标,月湖西!出发!”

旗舰动,大军启。

林小苏兵发月湖西!

就是寒烟当日送给他的那首诗中提到的“月湖西”——北风若识趣,不过月湖西。

这是寒烟的警告!

她明确地告诉他:你若识趣,就莫要碰我的寒月谷。

今日林小苏就明确地回复她:我偏要碰一碰你的寒月谷!

风雷动,月湖静,太阳起,湖水泛金光。

五十条战舰从湖州出发,横渡月湖。

天空之上白云飘,战舰之上大旗摇,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正常。

但是,前面的月湖之西,突然发生了改变……

湖水突然变得光影迷离。

战舰一头扎入这片区域,天空水面宛若另一片天地。

天空之上,桃花朵朵。

水下,一片迷雾。

看起来是如此的美丽,但是,却又透着无比的诡异。

花瓣飘飘天上来,飘入迷雾如殉葬。

“师兄!”古随心脸色一变:“天都七大奇术之一的‘葬花术’。”

张滔脸色也变了。

天都七大奇术,他是知道的。

战天术,镇地术,诛魔术,仙境术,葬花术……

葬花术,名字很风雅,但是,却是大军行进途中最恐怖的东西。

天地全变,气机尽改,一入葬花境,如入迷宫不得出,花落如人殒,葬花亦葬人。

乱花飘飞处,一缕琴音无尽悲凉,宛若送葬之曲。

琴音无人识其来路,飘渺来于四面八方。

一个女声传来:“本是北地客,荒唐不自知,此湖非故土,终有论归时,花开花有谢,月起月迟迟,遥寄当日语,临行送一枝!”

轻柔之诗入心入骨。

天空之上,无数的花瓣飘零而下,覆盖整个舰队所有人。

众多军士望着从天而下的这些花瓣,感受着这花瓣中的独特意境,竟然迷离若梦,他们的梦中,似乎看到了亲人从天而下,迎接他们……

林小苏慢慢站起!

一步踏向舰外的虚空!

这一步踏出,如同一滴水滴落平静的湖面。

他的脚下一圈涟漪慢慢散开。

涟漪散,场景变。

以他为中心,不再是迷雾,而是一面湖水。

古随心眼睛猛然大亮,喃喃道:“道境争夺么?”

张滔心头大跳,道境争夺!

发生在执道境界的战争,类似于领域之战。

来者是执道寒烟。

她以天都葬花术营造了自己的道境空间。

面对执道,他们,以及他们部下这支军队,完全没有反击之机,因为他们全都未能执道,到了执道的层级,拼的就不是大军战力,拼的是道境。

而他们的大人,明显也没有执道的人,却一步踏出,正面打响道境争夺战!

林小苏目光抬起,直射苍穹之上,淡淡道:“寒姑娘身为女子,喜花谢花飞,送我一首葬花词,本官身为男子,更喜青天明月,回你一首《春江花月夜》如何?”

寒烟笑了:“春江?你确定此刻是春?”

“只要心头春意在,秋风萧瑟亦为春!”

寒烟道:“好一个豪气干云的苏大才子,那就请了!”

林小苏开口而吟:“珠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四句诗一出,天空之上无处不在的花瓣,突然停止了飘落。

花瓣之上隐有月光。

天空之上,突然出现一轮明月。

他的脚下,宛若迷宫一般的珠江水,也隐约回归。

古随心全身一震:空间法则!

他的空间已经完成了对对方道境的渗透。

对方营造的道境空间,由他的空间予以取代。

扶扶小嘴儿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突然之间被灌了一壶烈酒。

吟诗呢!

又吟诗呢!

天下间很少有人知道,她家苏哥哥,最开始在青丘的时候,体现出来的就是诗乐风流。

今天,他又启动了……

寒烟心头也陡然大跳。

再次感受到了他文才之上的碾压。

一首诗,四句,却是如此的精妙。

一有这种感觉,寒烟就暗叫不妙。

绝妙的诗句,如果在平日,她也是愿意欣赏的,而且欣赏起来,绝对充满快感。

但是,眼前是道境争夺。

她可不能对来自于他的任何东西表示欣赏,只要有了欣赏之意,她就会认同,只要认同,他就完成了对她道境的渗透。

赶紧寻找他的破绽……

破绽找到了,这诗虽好,但是,并不完整……

有了这重认知,天空之上的花瓣重新变得鲜活……

然而,林小苏的诗未完,一路而前……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江上白汀看不见……”

嗡地一声轻响,下方江面刚刚生成的白雾,烟消云散。

寒烟全身大震,全部心神都被这美入骨髓的诗意所夺,一时情难自已。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年初照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随着这四句诗落下……

天上地下所有的花瓣,全部清空。

真正是江天一色,再无纤尘!

天空之上,一轮孤月,皎洁无双,江月之下,林小苏脚下凭空生成一条轻舟,他立于舟头之上,飘然而近。

寒烟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心头,已被林小苏这首诗完全填满,每个美妙的字眼,如同这片天地不可替代的每一寸空间,共同营造着他刻画的这幅春江花月夜。

她想反抗,但是,她骨子里升起的,却是深深的迷醉。

这份迷醉,让她的道境裂痕遍布。

而林小苏,独立舟头,行走于他春江花月夜的特殊意境之下。

他体内的那枚空间法则道种,轻轻颤抖,似乎也被触动。

不知何时,道种打开,一朵完整的空间法则道花,破壳而出。

随着大道道花的绽放,他体内的秘境空间,与这方空间完美交融,平生第一次触摸到丁若水曾经说过的三重秘境第三重的门槛。

人体秘境,有三重,一重曰:独,二重曰济,三重曰替!

何为替?

体内秘境与外界空间的相互替换。

他突然觉得他体内的秘境,与脚下真实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他可以将时空乱流置于这片真实空间之中。

时空乱流,是他秘境中最强悍的杀手锏。

曾经粉碎过诸多元神。

但那种粉碎,有极大的桎梏,必须是这元神不长眼,自己撞进他的秘境空间。

而现在,他可以将时空乱流从秘境空间调出,意味着这最大的桎梏于他,不再是桎梏……

他心中的欣喜一时无尽。

他嘴中所吟的春江花月夜也一路流淌,将这片春江,一路推向最神奇的境界……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江面上,出现了一条银梭,银梭之上,寒烟如月下仙子,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似乎也在揣摩着一个千古命题,为何此时此刻,我们江中相望,却是敌人?必须得是敌人吗?我不想与他为敌,我愿逐满天月华,与他一路行去!

天空之上,也有一只银梭,银梭乃是天都物。

银梭之上,同样也是一个天都人。

闪灵圣女再度施展仙境术,仙境之中,再无纤尘,她看着这幅春江夜月图,整个人也全都痴了。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最后一句诗一落,林小苏身后树影摇风,他的人,出现在寒烟银梭之前,他的身后,是一轮明月。

他的人,是如此的俊逸风流。

寒烟深吸一口气,眼睛慢慢睁开,眼睛睁开之初,尚有迷醉,但是,夜风一吹,迷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寒月清清:“小女子两番吟诗,换来苏大人两番回应,一诗更比一诗惊艳,苏大人之才,寒烟佩服之至也!”

“岂敢!”林小苏微笑。

“然而,寒烟之《葬花词》本身并非词,而是曲!”寒烟手一起,落在膝上琴弦之上。

如风吹过,如水流过……

一首绝妙之曲从她膝上生成。

林小苏脚下的珠江碧水,陡然演化成无尽的春花。

春花一朵朵破灭,卷入脚下的万里虚空。

一路延伸向林小苏的脚下。

战舰之上,古随心瞳孔猛然收缩:“真本事拿出来了!”

适才寒烟一词,只不过是开启了她的道境。

如今这一曲,才真正演绎道境“葬花”。

这才是真正执道大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灭世之威。

林小苏看着脚下的万花生灭,微微一笑:“好叫圣女得知,本官春江花月夜,其实也不仅仅是诗,它也是曲!”

话音落,他的手抬起,一管长笛飘然而起。

乐声是如此的美妙,完美演绎春江花月夜真正的意境。

春江之夜,该当寂静。

春江之夜,明月当空。

春江之夜,命运无常态,人却有常心。

我未必需要看到每一次月起星沉,我未必一定要追溯江畔何年初照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我只知人生苦短,自行己道,想我所想,思我所爱,我意逍遥……

乐声起,铺平了脚下的万花生灭。

荡平了春江之上的迷障层层。

以有情之桥,架空无底之渊……

战舰之上,扶扶早已醉得一塌糊涂。

天空的银梭,也在这美妙的笛声中完全迷失自我。

不知何时,寒烟膝上的琴音,化成了春水流水,跟上了林小苏笛声的脚步。

这一跟上,她的道境从主导者,变成了追随者。

而她,却一无所知。

这其实意味着,她已经败了!

败得非常彻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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