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第397章 进军

第397章 进军

腊月中旬,天寒地冻,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以往这个时候,大宗商贸与长途旅行早已经断绝,所有人都会守在城镇、村社中预备过年,便是东京城里也不会例外。

但今年不同,全面战争改变了一切,自东向西,自南向北,战争的气氛遮盖了一切。

而对于连通太原盆地与临汾盆地的雀鼠谷来说,情形更在是腊月中旬最中间的时间点上发生了更进一步的变化——之前四十余日,雀鼠谷这里兵戈不休,部队往来接替向前,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宋金两国根本就是在雀鼠谷进行漫长而沉闷的推进攻坚战;而从腊月十六开始,随着整个雀鼠谷被打通,这里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陡然间变得车水马龙。

远超之前作战时千余人的编制往来,数以万计、十万计的军民涌入了谷中。

雀鼠谷因为汾水而形成,而汾水也将雀鼠谷一分为二,大量的作战部队沿着较为宽绰的汾水东岸迅速挺进,而结冻的汾水本身与冻硬的河床则意外的成为了辎重部队的天然行军道路……民夫和牲畜全都套着防滑的草鞋,车辆的轮毂也被包裹了坚韧的干草,部分车辆、挑担干脆直接在冰面上拖行。

这种情况下,部队通行速度惊人。

不过,真正保障了汾水和汾水东岸进军速度的,其实反而是略微狭窄的谷内汾水西岸地区,以及山坳、缓坡……汾水西岸地区,早在之前进行推进战的时候,赵官家便亲自下旨,让节度使马扩出面,每推进一里,就都要在西岸建立一个综合性兵站。

兵站也是赵官家亲自设计的,具体要求到了每一个人员配置。

首先,兵站里要有足够的炊事人员与石炭储备,保障不间断的热水,并随时帮部队将干粮煮熟、化开。

其次,兵站里最少要有三名随军进士,一名负责管理兵站日常运行,一名负责调解纠纷、监督军纪,最后一名则负责传递宣讲随时可能下达的军令。

其三,兵站里要有几间额外的暖房,保障突发事故造成的伤员,有歇脚和处理伤势的地方。

最后,所有的圣旨、军令,以及军官前后往来,无论大小,全都要从汾水西侧走,不许走东侧,阻挠进军。

而除了兵站以外,雀鼠谷中,还有七八处山坳、缓坡,也都修了成型的营寨,这里是更大型的兵站,除了小兵站的基本作用外,还有大规模收容伤员、修理交通工具、屯放物资牲畜、就地充当防御点的作用。

且说,这些东西,之前推进战的时候,虽然也感觉到很方便,但是所有人都觉得,赵官家有点过头了……几个营寨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是非常好的东西,部队分东西往来外加河上运输辎重,大家井井有条的进发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东京城哪里早就喊着要靠右走了。

但是每推进一里就搞一个那种兵站,太过于浪费人力物力了。

甚至有传言说,这是赵官家为了不让马总管丢了份子,故意给位高而权低的马扩找事做。

可现在,当圣旨忽然下达,要求全军极速挺进太原,连士卒带民夫合计数十万的全军,外加无数辎重,需要穿过几十里长的雀鼠谷时候,最前方军官、臣僚只恨这种兵站不能每三百步一个的同时,却也终于恍然大悟。

赵官家绝对是蓄谋已久,他就在等雀鼠谷打通这一刻,然后忽然变缓为急,变小为大,发动全部兵力,急袭太原城,让太原盆地里的金国守军和河北方向的金国主力全都措手不及。

那么,且不提太原城天下坚城,这种急袭效果到底有多大,但无论如何,赵官家的决心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实际上,部队进发这么快,这么井井有条,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在赵官家的御驾就在身后。

腊月十五连夜发的圣旨到各部。

腊月十六,雀鼠谷内和阳凉南关外的屯驻的韩世忠、李彦仙、王德、郦琼等部精锐,便依次进发……与此同时,赵官家的御驾也毫不犹豫从后方的襄陵启动,在御前班直护送下,扔下刚刚抵达行在的日本武士,直接向北而来。

龙纛下午便抵达了距离襄陵足足五十里的洪洞县,然后片刻不停,又行进了十余里,一直到天黑,方才在赵城南边一处空出来的宋军营盘内就近屯驻下来。

也正是在这种进军速度和进军决意的威逼下,韩世忠也好、李彦仙也罢,王德、郦琼,没有一个敢吱声的,前方五六万精锐战兵,有序次第进发,连个抢道的都没有,直让人啧啧称奇。

腊月十七中午,继续维持着一个惊人速度的御驾也进入了雀鼠谷。

下午时分,天空开始阴沉下来,有小雪飘落。

而傍晚时分,小雪之中,龙纛抵达灵石城下,却再一次过城而不入,而是继续行军,一直到天色难以支撑,御驾方才在谷地西侧一个山坳里的营寨中停下,并稍作停顿。

御驾一停,下方的班直们自然乐得歇息,无论如何,再怎么秩序井然,这种行军都是很艰苦的一件事,只不过因为赵官家也在行军队列中,这种抱怨不可能宣泄出来而已。

不过,军士们去弄热水泡脚、泡饭不提,随驾的近臣们却又再度忙碌开来,大量的奏疏与情报被送到御前,而赵官家也来不及多说什么,接过一杯热茶后就开始了处置。

“给王德发金牌,告诉他不许轻敌冒进,务必等友军接手介休的围城阵地后再北上去围祁县。”赵玖打开第一个奏疏便有些无语,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哪来的什么雪夜下蔡州?!他听谁扯的典故?真当耶律马五和完颜折合是废物,不能虎口拔牙吃了他?!不就是在介休等了一阵子,看韩世忠、郦琼又跑他前面去了吗?依着之前的军令去做!”

旁边首席学士范宗尹不敢怠慢,即刻匆匆取笔化墨,着手拟旨。

而赵玖则已经打开了第二份奏疏,却又再度不耐:“再发金牌,告诉韩世忠,祁县不是御营左军的,他的任务是先平遥,再太谷,与王德交次进发!既不能慢,也不能太快,更不能乱!”

直学士梅栎也赶紧取笔墨拟旨。

但范梅二人都尚未写上几个字,赵官家复又掷第三份文书在案,然后以手指向了王彦:“王卿,你亲自快马去一趟,到前面四十里处胜水入汾水的河口那里,找到李彦仙,替朕给他说清楚……汾水西岸,孝义、白壁、郭栅、文水、交城、清源这一线,也就是完颜撒离喝的防区,朕交给他的意思不是让他攻下来,而是让他监视住,确保撒离喝的部队不能过汾水骚扰我们,而且很快会有李世辅带骑兵从后方抵达代替他监视河西,吴玠也会渡黄河从石州、岚州进来接手河西战事……让他稳住心态,不要浪费兵力,也不许贪功,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既快又稳的合大军至太原城下!事情办完后不要急着回来复命,顺便去巡查平遥、祁县、太谷,然后在太谷那里等着朕!”

之前跟吕颐浩在临汾城内驻扎的御营总都统王彦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不顾天黑,直接带着几名亲卫打马出营去了。

赵玖吩咐完三件事,心中不免无奈,哪怕郦琼并没有上书提出什么额外计划,却还是让人拟旨,强调了一边阻塞太行山,堵住上党与河北通道的重要性。

就这样,虞允文也不得不摊开笔墨,加入到了拟旨的队列中。

很快,三人拟旨完毕,呈上御览,待赵官家点头后,自有押班邵成章取印玺出来,加了大印后,又有刘晏取出代表了最高军令的金牌,这才唤来赤心队的成员,十人一队,匆匆而去。

然而,旨意既发,赵官家虽然心浮气躁到连茶水都懒得喝,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不动如山,枯坐在营寨中,似乎是在等什么人一般。

而谜底也很快被揭晓,又过了一阵子,天色彻底乌黑之时,数十骑举着火把走汾水西侧通道,直达龙纛所在的营寨中,却正是此番没有受到征召向北的御营骑军都统曲端。

其人既入营寨,早有杨沂中引入,越过诸多班直,直趋龙纛下的大寨内,然后在灯火通明的寨中俯首相拜,行礼问安:“臣御营骑军都统曲端见过官家……”

“朕等你许久了。”赵玖冷冷以对,根本没让对方起身。“你到底有什么话,非要当面与朕讲?”

曲端听着不好,当即抬头欲言。

但未及再言,坐在那里的赵官家复又言语清冷,追问不停:“你是不是觉得,朕既然许你亲身来见朕,然后当面解释,便是有从了你的意思?”

曲端心下冰凉,愈发慌张,之前种种想好的修辞全都飞到西辽去了,反而只能喏喏。

其实不只是曲端,营寨中的气氛也随之降到了与室外一个温度……且说,不是没人想到,赵官家这次雷厉风行之下,必然会有人吃挂落,但事到临头的时候,还是不免惶恐。

这可是御极近十年,军权在握的天子。

“说吧,你到底想说什么?”赵玖终于不耐。

“臣……”曲端无奈至极,却只能小心出言,说了实话。“臣原本是想,太原之战,事关重大,御营骑军或许可以参战。”

“骑兵攻城?”赵玖冷冷以对。“泼喜军朕不是带上了吗?不过泼喜军也不能攻城吧?只能拔寨。”

“臣不是说攻城,太原之战,还得防备金军各城屯军出城袭扰我军后勤,若御营骑军至,臣替官家扫荡周边诸城,官家便可以放心身后,从容攻城了。”曲端声音越说越小。

“可是朕不是让李世辅领御营骑兵中的一万党项轻骑来做这事了吗?”对方话音刚落,赵玖便继续追问,竟然是片刻不停。“李世辅和其部不是御营骑军所属?轻骑不是更擅长做这事?”

曲端不敢再言。

“留你在南边,不是为了防备金军狗急跳墙图朕身后?”赵玖依然追问不停。“曲卿,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亲自率你的嫡系部属北上……”

曲端依然不吭声。

“说话!”赵玖终于彻底不耐。

曲端彻底撑不住,终究仰头说了实话:“官家……臣不是为了抢功,臣是以为太原之战非同小可,一旦事有不谐便会演变成决战,而官家身侧,韩郡王骄纵自大,李彦仙能守不能攻,马扩更是只能修墙筑垒……”

“你也只会口出狂言!”赵玖直接打断对方。“所以,朕已经通知了吴玠,让他速速渡河,自石州、岚州而来,替朕主持中军……懂了吗?”

曲端一时无言,但明显有些不甘。

“延安郡王不在……”赵玖见状不再犹豫,直接扭头看向一人,言语清冷。“杨沂中,你去,代朕打他一鞭!逐出去!”

半永久的土木大寨内,无人吭声,而天子旨意已下,却也无人敢驳斥,两边甲士班直拥上,将曲端拽出,直接拖到辕门,杨沂中拎起马鞭跟上,当众在门内一鞭抽下,便弃鞭肃立。

曲端尴尬羞愤至极,但知道此次请战是犯了赵官家天大的忌讳,也只能尴尬去牽马,准备离还。

“曲都统且住。”杨沂中既弃鞭,却又主动拦住对方。

“杨统制这是何意?”曲端只想速速离去。

“官家之前闻得曲都统要来,便早有旨意,说是闻得都统坐骑铁象老死于解州,未能再随都统驰骋疆场,所以让都统回去时将这匹马带回,以为坐骑。”说着,杨沂中闪开身来,早有班直牵来一匹雄壮大马。“这是去年西辽国主耶律大石遣人送来的贡马……”

曲端见到那马,如何不认得是赵官家之前数月一直骑乘的坐骑,而从那班直手中接过缰绳后,也是尴尬喟然:“官家难道还忧心我为今日事降了金人不成?我便是真降,军中统制官们也要割了我的脑袋的……”

杨沂中一声不吭。

曲端见状也只能讪笑摇头,换上御马,略显尴尬的乘雪南归。

而曲端一走,当夜无言,第二日一早,腊月十八,小雪早早停住,赵官家也再度动身,龙纛向北,催动着前方大军、带动着后方部队,河东方面各路主力也随即继续极速北向挺进。

当日中午,便出阳凉北关,进入地形开阔的太原盆地。

这个时候,赵玖再度回顾雀鼠谷,也不由感慨时也命也……因为按照本地出身的军官讲解,雀鼠谷真正险要的时候,乃是夏日,夏日汾水经常泛滥,泥石流经常冲垮道路不提,河水暴涨也会导致谷内可通行立足的地方变得格外狭窄,而且需要军队不停反复渡河,才能前行。

若是那般的,金军依然层层设防,怕是宋军要么指望吴玠出战,要么只能转头去打上党了……哪里能如眼下这般,还能结冰成道,反过来促使大军通行加速呢?

但且不管这小小感慨,只说赵官家的龙纛出了雀鼠谷,稍作停顿,便再度向北,当日晚间,便抵达了已经被李彦仙部牛皋给围住的介休城下。

在此处,赵玖召见牛皋,稍作抚慰,并指着之前破阳凉北关的功劳稍作优赏,当日便屯于牛皋寨后。

翌日,腊月十九,御驾行六十里,抵达平遥城下。

而平遥城内守军本就为宋军忽然极速北上包围城池而震动,又见无数大军自城下经过一路向北,心中渐渐动摇,结果马上又见到龙纛抵达,却是彻底惊骇。以至于第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这天,赵官家即将扔下此处围城部队继续北上之际,有城中汉军作乱,打开东城城门,主动求降。

遇到这般战机,赵玖当然没有放弃,却是将御前班直一并交予负责平遥锁城的御营中军统制官乔仲福,后者即刻纵兵入城,一番激战,乃是在中午之前便抢下了这个太原盆地的重要据点。

但是,虽然破城,赵官家却依然没有停顿的意思,他将部分班直留下,集合部队,立即与后续赶上的王胜部一起出发,当日晚间抵达祁县城下,与王德汇合。

又一日,也就是腊月廿一,赵玖于中午赶到了太谷城下,汇集了韩世忠、王彦,然后片刻不停,当日晚间抵达了徐沟镇。

腊月廿二,在得知太原首府阳曲城东面重镇榆次已经被郦琼亲自带兵围住后,赵官家毫不犹豫,率领身侧已经越来越多的主战部队向太原首府阳曲而去。

当日晚间,抵达了距离太原本城只有二十里不到的永利监,并在此处设立大营。

腊月廿三,上午时分,抛开前锋部队只有三百里的路程不提。单说赵官家和他的御前班直,在经历了八天的急行军、穿越了雀鼠谷狭道,总计小五百里的路程后,到底以一种绝对是超出想象的速度,将那面标志性的龙纛给立在了太原府城之下……这个速度,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无疑算半个军事奇迹。更不要说,在这个行军过程中,汾水东岸的重镇也被宋军迅速一一分割包围,甚至还攻下了重镇平遥。

不过,与此同时,为了保持进军速度,汾水西岸的诸多城镇,却几乎相当于被宋军整个抛之脑后,置之不顾,而负责汾水西岸防区的完颜撒离喝,不知道是不是被宋军的进军速度所惊扰,居然一直在宋军的监视部队下龟缩不动。

得益于此,随赵官家龙纛一起到达太原城下的,还有不下三万御营各部精锐。与此同时,数不清的部队、民夫正不停从后方汇集而来。

可以想见,今日晚间之前,怕是就能有四五万之众抵达,往后也只会越来越多,最后如果吴玠能如约抵达,便是有十万之众出现在此处,似乎也不必奇怪。

而暂不提以后的事情,只说眼下,赵玖也终于可以驻马于汾水畔,然后仔细打量一下这个时代的太原城了。

且说,宋代的太原城跟汉唐的太原城并不是一回事。

之前的太原城主体都在汾水西侧,也就是传统的晋阳地区,而且城池壮大。而宋代的太原城则是早年宋太宗赵光义毁掉旧城后,发现太原这里根本不可能少得了一座大城,所以又让潘美重新建立的新城,且位于汾水东侧的阳曲县,而非是传统意义的太原地区,同时还小了很多。

但是,这不代表这座城会在防御上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太原城逊色。否则,就不会有粘罕无奈锁城南下,结果转回头来太原居然还在宋军手中,便只好围城打援,打援打崩了几十万宋军还是不行,最后靠两百五十天的时间硬生生耗到城破,还要屠城泄愤的经历了。

“官家且看。”

韩世忠率本部背嵬军去城北当道以作防备,李彦仙去主持城下大寨的建立工作,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居然是一向在外面沉默寡言的杨沂中主动为赵官家指点起了太原城防……他本就是北面代州人。“太原城周十里有余,并不算大城,也没有全用砖石,而是夯土居多……但城西面临汾水,然后引汾水绕城为护城河……只有四个门,东面、北面、南面三门,全都有单独的突出关城,关城与身后城门之间依靠吊桥通行,却是正经的砖石城墙了……非只如此,城内还有单独的一座内城,内城周长五里有余,几乎占了城中小半,且内城中不住人家,皆是仓库、府衙、兵营……”

“换句话说,这太原城虽小,其实反而是一个专门的平地堡垒了?”临汾水而立的赵玖望着太原南面关城上晃动的金军旗帜,恍然醒悟。“本就专门军用的地方?”

“是。”杨沂中点头应声。“只能说,幸亏是冬日结冰,否则这汾水绕城,三座关城并立,只能起砲硬砸……而城内又能以砲制砲……便是硬耗……”

杨沂中的话越说越慢,赵玖和其余近臣也同样渐渐被其他事物吸引住了注意力……原来,就在韩世忠去太原北面通道,李彦仙统揽大部队开始设立营寨,而赵官家在龙纛下听取介绍的时候,随着南面关城上旗帜摇晃,忽然间,东面转出来一彪金军骑兵。

这股子骑兵并不多,眼瞅着不过是七八个谋克,也就七八百骑的样子,看情形,明显是从东面关城转出来的。

在赵官家和诸多近臣的目视下,他们先是直袭太原城东南角,惊扰了部分正在彼处立寨的民夫、军士,引发了一个小小的混乱……这倒也罢了,城中守军趁外敌立足未稳,发骑兵突袭,挫敌锐气,本是常规战术……然而,在一击得手后,这支小部队非但没有趁势折返,或者说本有了折返的迹象,却居然又依仗着南面关城的掩护,掉转方向,直奔龙纛而来。

“完颜折合这是把朕当孙权了?”赵玖怔了一下,旋即失笑。“却不知道汾水结冰,他如何断的小师桥。”

“陛下不妨暂避!”虽然相距得有一里多路呢,可杨沂中无奈,也只好转变了话题。“臣等为陛下迎敌……”

“朕便在此处,观尔等破敌!”赵玖勒马不动,直接摇头。

杨沂中看了眼王彦,见到对方会意颔首,这才与刘晏匆匆戴上兜鍪,然后一人督步,一人统骑,向前匆匆列阵。

然而,因为敌军来的本就突然,而且御前班直虽然一开始披了主要甲胄,但依然不能算披挂完整,所以此时着甲列阵的速度不免有些稍微跟不上趟。

实际上,这应该就是这支女真铁骑觉得有便宜可赚的缘故所在。

唯独话还得说回来,这个时候,赵玖怎么可能后退?

不过,就在两军即将仓促相遇之时,一彪兵马忽然从宋军主力大阵与御前班直队列缝隙中涌出,与女真铁骑撞了个满怀。

赵玖一时愕然,因为他看的清楚,这居然是被自己出发时丢下,此时刚刚从后方赶来的日本武士……数百日本武士,或手挽长的吓人的大弓、或手持和他们身高相当的太刀,骑着大概是后勤供给用来赶路的无甲马匹,气势惊人,直直冲入女真铁骑阵中。

当然,日本武士骑马作战并不新鲜,因为早在平清盛来赤心队后便纵马娴熟,当时赵玖便因为好奇问过……结果平清盛告诉赵官家,此时的日本北面武士本就是骑马作战居多,只是带着步行郎党协助而已,而他们武器,从太刀到大弓,尤其是那种刀刃几乎与人相当的太刀,本就是骑马作战的专属兵器。

而现在,最关键的一点是,不知道是不是被日本武士的夸张武器给吓到,女真铁骑居然一滞。非只如此,因为刀刃太长,弓身太大,视觉效果太过强烈的缘故,便是赵玖也不由得有了几分希冀之色。

但也就是希冀而已,下一刻,随着这些夸张的太刀从女真铁骑那最少得有五十斤的厚重札甲上划过,交战双方和围观的赵官家以下诸多人士,全都从梦里清醒了过来。

一时间,铁骑肆虐,日本武士伤亡累累。

所幸给御前班直以及宋军大队争取了时间,倒也算是忠勇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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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98章 兵临城下

铁骑掠阵过,秋涛触山回。

腊月下旬,宋军忽然变缓为急,变少为众,其进军之神速、部队之规模,使得太原盆地中的金国守军无不震动,以至于根本来不及做出系统性的反应就被宋军轻易分割包围在各个城寨之中,而赵宋官家本人的龙纛更是只用了八个昼夜便直抵太原盆地的心脏太原城下。

一时间大军兵临城下,城中金军不免惶恐。

而当此之时,守将完颜折合以勇将督数百骑突出,掠阵而归,大大稳定了城中军心。

这场突袭战的胜利毋庸置疑……金军不过七百余骑,抓住宋军大股骑兵北上后步兵大阵立足未稳的空隙进行突袭,杀伤何止四五百众,自身上不过损失了七十余骑而已。

更有甚者,其大部撤退之前居然一度逼进到了赵宋官家龙纛前两三百步的距离。

这不算大胜,什么算大胜?

不过,宋军内部对这场战斗倒没有多么沮丧看法……一来,乃是说这种大场面下,如此规模的战斗并没有太大的意义,这些损失跟隆冬时节强行军造成的减员比都不成比例;二来嘛,却是因为女真铁骑造成的死伤中,大部分都是初来乍到的日本武士,很难有哪个体系的军士会对这些武士有什么认同感,连御前班直们也最多喊一句‘不惜命的好汉子’,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最后,这不是还有七八十骑的斩获吗?在相当一部分中层军官眼里,这是不亏本的。

不过,这些是属于中下层的考量,对于宋军最高层来说,这一战则透露出了另外一些信息。

首先,在宋军如此规模如此速度的强袭下,完颜折合的态度借这次下马威表露无疑,这一点跟汾水西岸的完颜撒离喝截然不同。

其次,那就是太原城,尤其是太原城外的三座关城,确实棘手……当时,日本武士的突袭虽然失利,却无疑给了零散的宋军骑兵以集结时间,那七十余骑的斩获也是随后这些宋军骑兵达成的。

但是,等到这些女真骑兵意识到问题,第一时间奋力逃脱,沿着羊马墙预留的通道抵达关城与城墙的夹角处后,这场捕猎却不得不停了下来,宋军甚至都无法借助神臂弓杀敌……因为女真骑兵是直接从关城与城门之间的夹道中转入的,那根本就是射击死角,倒是关城上的劲弩反过来威胁到了追兵。

最后,宋军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军转回城内,却无可奈何。

“最要命的便是关城,遮蔽了城门,化弱为强。”

“而且关城也太大了,足足遮蔽了半个城墙,只是大约猜度,关城边角上的巨弩应该能跟墙角上的巨弩交织到一起,无论从哪里进攻,都躲不掉……”

当日傍晚,匆匆立起的宋军大营内,早已经去了甲胄的赵官家正在手持一张夸张的日本长弓,饶有兴致的在中军大帐一旁的空地上把弄。与此同时,一些昔日出身武学和班直的军中军官此时被召集起来,正在一旁略显紧张和严肃的争论着什么,韩李两位不在,乃是王彦在旁总揽主持,诸多近臣旁听参与。

且说,这些人,包括赵官家本人,之前一个下午也不是都无所事事的,在局势控制住以后,基本的侦查是少不了的,赵官家本人虽然拒绝了韩世忠以背嵬军护卫的提议,却也依然在安抚了那些日本武士后,带着他的龙纛,远远绕城一周,一直到刚刚才折返,以作姿态。

官家如此,城下各部军官自然免不了稍微用心。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赵官家并没有第一时间召唤帅臣、统制们讨论军情,反而是忽然召集了一批曾经在御前出身的各部军官,来询问城防问题。

“交叉火力。”

赵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却只是一声不吭,去玩手中长弓,真正到手他才意识到,日本长弓居然不是对称的,这无疑激起了他的兴趣……无论如何,这位官家也算是玩弓的行家了,只是不擅长实战罢了。

“羊马墙设置的也全,基本上绕城一周。”又有人开口言道。“不过远远看着,应该是城中守军新培建的。”

“不光是羊马墙,羊马墙外,隔着一条护城河,还有外壕、鹿砦。”又一人提到。“而其中通道也比较复杂,我今日亲眼看到,金军是在关城上旗帜引导下才摸了进去。”

“还有砲车。”再一人开口。“之前安化郡王(王禀追封)曾在此城首开以砲制砲……完颜折合接手城防四十余日,没有不仿效的理由,故此,我猜想,此时城池内东、南、北三角,应该已经有砲车阵地了,只是没必要今日便打出来示威罢了,可一旦咱们就近设立砲车阵地,就是中了他的计策……”

“若如此,官家虽一贯亲冒箭矢,此次却绝不可轻易临于阵前。”

就在讨论渐渐有了点气势的时候,作为近臣中主管武事的仁保忠,却忽然转身朝着赵官家恭敬行礼,严肃以对,倒是让一旁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也打断了讨论的节奏。

当然,措手不及后,王彦以下,众人虽然无语,却也免不了捏着鼻子连忙附和……只不过所有人也都知道,这太原城跟南阳城、东京城都不一样,城池虽然险要,但城墙本身规模有限,而且是核心主体城墙是夯土城墙,这就是使得砲车根本无法上墙,而且女真人应该也缺乏小型砲车技术,所以赵官家只要没蠢到跑墙根上,就绝不会有这种事的……仁保忠真就找法子表忠心。

话题被捅到了跟前,赵玖终于微笑开口,却依然在把弄那柄弓:“朕知道了,朕就在大营中观尔等破城便是,决不冒险。”

众人赶紧称是,兼做如释重负之态,可回过神来,继续讨论,却不免要因为赵官家那句破城提前进入正题,这时候,话再说起来就很干巴了。

因为想要破城,确实很难。

“所以,想要破城,须以砲车层层叠入,先砸破关城,再抹去鹿砦、填平壕沟,可能还要填平护城河,最后才能砲车互砸,以量取胜。”一番讨论之后,王彦尝试总结。

“如此说来,太原城就没有弱点吗?”就在这时,赵玖忽然又把弄着长弓插嘴。“你们看,这城三面都有关城,不是少了一面吗?而且若是按照你们的说法,城中内城是挨着西面和北面的,砲车也不可能摆到西北角……为什么不能从西面攻城?”

众人各自一滞,继而面面相觑。

随后,到底是王彦躲不开,只能主动拱手解释:“好让官家知道,太原城西面确实没有关城,西北角也不可能设置砲车,非止如此,太原城西面墙下也只有一个羊马墙,并无太多延展,就连墙上的堡楼,也比其余三面少太多……但西面城外不过百余步便是汾水河道,现在天寒地冻,汾水通行妥当,可最多十来日,可能便有化冻之虞,届时太原城西,反而是太原城最稳妥的一个地方……官家,不是不能从西面行险试一试,但咱们没有现成的攻城器械,怕来不及。”

赵玖含笑摇头,却不知道是故作高深,还是因为是终于将手中长弓给摸到门路拽开了而高兴。

“官家的意思莫非是要截断汾水?”仁保忠思索了一下,正色相询。“趁着天冷,先在外围挖出一条河道,待冰一化开,便截断原来的河道,便可化河道为坦途,从西面设立阵地,起砲攻城?”

王彦等人若有所思,而片刻之后,居然有不少人状若意动,而且很快便起了附和之声……很显然,这法子虽然听起来笨,听起来有些浪费人力,但在太原城这个几乎没有死角的军事堡垒前,却似乎真有一定可操作性。

赵官家没有着急接话,因为他研究了半天后,终于捏着日式长弓下弧三分之一的部分,妥当拉开了这把弓,而旁边一直没敢吭声和插嘴的平清盛更是匆匆递上了一支箭。

接着赵官家弯弓搭箭,朝着身前几十步外的一片土垒撒开弓弦,然后望着那根深深扎入土垒的箭矢状若有所思。

而这一射,也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你们觉得这个日本大弓如何?”赵玖回头相顾,问了一个明显跑了题的问题。

但是,谁让人家是官家呢?

至于说弓怎么样,在场众人都是行家,稍微一看便晓得内里,只是碍于身份,未必轮得到自己接话罢了。

“臣以为这弓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王彦已经有些焦躁了,却也只能拱手做答。“近处精射,单论杀伤,足可比拟女真硬弓重箭,但实战里却远远不如女真硬弓……”

“因为弓身太长,还是因为弓身是竹木所制?”赵玖追问不及。

“都有。”王彦略显气闷道。“弓身太长,使得拉弓不够方便,而想要马上精射,十之八九还需要从小打磨这弓术才能使得便宜。至于竹木所制,近距离交战,女真硬弓的牛角铁胎可挡刀剑,这日弓却能轻易被砍断。”

“不错。”赵玖喟然一声,将这把弓交给了身侧的平清盛。“这弓不是没有用处,但在咱们这里却轮不到它上场,因为近射有牛角铁胎硬弓,远射有神臂弓,哪里能用它?就好像今日那些武士一样,忠勇之心是可嘉的,可他们那里没重甲,咱们这里却是札甲当道,所以他们的勇气便只能空置。但咱们也没法子笑话人家,当年女真重甲铁骑一出,咱们一开始也是无奈,最后才慢慢摸出门道,以重甲对重甲,以劲弩对重弓,以长斧对铁骑……什么东西一出来,都只是一开始效果极好,时间长了,迟早都会被适应。”

众人愈发摸不着头脑。

“现在攻城,最根本的东西是砲车,对也不对?”赵玖继续问道。“一旦起砲,什么城都只是时间,而城中反制手段,也多是以砲制砲,是也不是?”

“对。”

“是。”

王彦与仁保忠几乎同时言语。

“朕的意思是这样的。”赵玖终于回头,给了定论。“太原城不是一般的城池,它是整个河东的中枢,一旦拿下,河东之地便无虞了,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什么样的法子都可以试一试……实际上,这也是朕不惜代价这么快赶到城下的一个缘由所在……诸卿,朕想要破城,而且想要速速破城,否则,朕何必来这么快?”

那些年轻军官不提,周围这些近臣,几乎人人欲言又止,不过,其中脾气最别扭的王彦却先是皱起眉头,继而状若有所思。

“现在营中大约是三四万人,明日马节度便该到了,吴都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到……咱们以人力为准……先起砲,从咱们脚底下的城南面开始起,此面一律交给王卿你来处置!”赵玖如是吩咐。

“是!”王彦陡然精神一振。

“若人力过五万,则同时设置攻城阵地,烧鹿砦、填壕沟、毁羊马墙……从西面开始毁,该劝降劝降,该夜袭夜袭……仁卿你来负责。”

“喏。”仁保忠大喜过望。

“若人力过十万,则同时三面起砲……到时候,城北给延安郡王,城东给李节度。”

“是。”

“若人力还能再多,就在城西挖河道,为河水解冻做准备,从西面攻城。”说着,赵官家看向了一个奇怪的人选。“到时候杨卿你来总揽此事。”

杨沂中怔了一下,旋即拱手:“臣晓得。”

王彦与仁保忠同样怔了一下,然后二人各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只是不言。

一场奇怪的会议,从结果上来说,似乎没什么问题,看人力饱和式攻击嘛,但是,连几位节度和军中宿将都没参与,就这么敲定了攻城的组织工作,却未免显得赵官家过于亲力亲为了。

事情当晚传开,王德以下,诸多宿将多有怨言与疑惑。

更有大胆的随军进士,写了奏疏,劝赵官家不要仿效本朝太宗皇帝故事,应当多信任大将云云,而不要用近臣云云……这当然只是个边角料了。

实际上,更多更靠谱的传闻也是有的,一个深入人心的说法是,赵官家并不是信不过诸位帅臣,而是说他在等御营后军都统吴玠,遇到大场面,这位官家本质上还是更信得过这位吴节度一些,这一点,便是韩郡王和李节度,也早就心知肚明,所以才没有说法的……而吴节度抵达之前,这些打下手的预备工作,交给近臣们处置也就无所谓了。

但这种小道消息,就不足言道了,尤其是从第二天开始,随着圣旨下达,真得就开始起砲围城了。

而且,随着兵马越来越多,攻城阵地的动作也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赵官家腊月廿三日抵达城下,当日晚间城下便有四万之众。

到了腊月廿四,随着马扩随后赶到,以及越来越多的掉队兵员、民夫抵达,城下军士、民夫的数字便达到了七万。故此,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彦便正式在城北设立工场,划出砲车阵地,大举伐木,准备起砲,而在仁保忠的指挥下,各部也开始尝试焚烧鹿砦、毁坏羊马墙……但说实话,后者效果不佳,因为关城上的弓弩太强了,唯一的效果在西城那边,但众所周知,如果不截断汾水,西城那边少了一层羊马墙,也没有太大意义。

腊月廿五,后续主力部队陆续抵达,太原城下的战兵、辅兵,绝对超过了十万。

而赵官家说到做到,不顾其中过半的民夫依然要把精力放在后方后勤转运上,直接开始三面起砲。

腊月廿六,徐沟和团柏两个小寨成功被攻破,这使得更多的军士和民夫在随后两日来到城下,城西也从这一日开始正式挖掘起了河道。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宋军营地在身后永利监尚有一个后勤大本营,也因为营寨的规模被动包围了整座太原城。

这引起了城内金军的恐慌,有人谏言完颜折合,应该及时出城袭击砲车阵地,却被完颜折合给严词拒绝……这名宿将非常清楚,说句不好听的,这才哪儿到哪儿?

也就是吴玠还没到,若是吴玠引赵宋御营后军和党项人、契丹人一起到了,说不得能学大名府那里,再起个城把太原围住。

而即便是那时候,也还得养精蓄锐,准备等砲车快成的时候,再行出击。

腊月廿九,距离过年只有两日了,让城下宋军欢呼雀跃,也让完颜折合感到一时惊惶的是,两万打着吴字旗号的部队,忽然自西面而来……吴晋卿来的太快了。

同一日下午,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花从天而降。

而这两个事情,让“一直在等吴都统”的赵官家,全都感觉到有些措手不及。

PS:今天要去面基……从三天前便紧张到码不出字来了……而且小瑜在这几天叫春……望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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